阿朝摇头,“不了,若还有下回再让夫子送吧。”
他若是从马车上下来的被巷子里头的晓得了,指不定会被怎么八卦。他被八卦就好,可不想连累了谢夫子。
“那好吧,路上小心些,注意安全。”谢临洲叮嘱了好几句。
阿朝笑着,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见谢临洲的身影,这才往王家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揣着满满的暖意,连路上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回到王家,一进门,罕见的没被王郑氏阴阳怪气。
王家一大家子都坐在屋里,也不晓得因为什么聚在一块,见着他回来,脸上神色各异。
羡慕、嫉妒、憎恨……
王郑氏少见的好说话:“呦呦呦,阿朝回来了,在谢夫子家中如何?可还习惯?”
外城虽大,但老百姓的娱乐方式能有多少,多是闲聊八卦,今日护城河一事已经像插了翅膀传遍整个外城。
阿朝不晓得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直言:“还好,夫子为人很好,他让丫鬟送了衣裳给我。”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第36章
王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睛盯着阿朝手里的布包,那布包是谢府的料子,细密的针脚透着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谢夫子……就是国子监那位谢博士?听说他学问好,性子也温厚,虽说你救了人家的性命,但莫要挟恩图报。”
她有私心,若是能从阿朝搭上谢临洲,那往后日子定会过得相当不错。
阿朝攥紧了布包,心里有些发紧,“我省的,我也没让人做什么,只是想讨个活计干。外祖母若是没什么事儿,我先回我自己的屋子了。”
他没敢说,谢夫子要娶他的事情,更没说,他在谢府到底如何。他怕王家生出更多事端,让他难堪,更让夫子难堪。
“讨个活计干。”王老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阿朝,眼神里满是不屑,“阿朝,你可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那谢夫子是何等人物?国子监的博士,身边围着的都是达官贵人,凭什么对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哥儿这么好?”
他这话一出,王郑氏与王绣绣点点头。
王郑氏已经装不下去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阿朝身上的新衣裳,那月白色的布料摸着就顺滑,比她过年时穿的那件还要好,心里早已泛起了贪念。
王绣绣坐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脸上满是嫉妒。
她比阿朝小两岁,平日里总觉得自己比阿朝强,可阿朝如今竟能攀上谢夫子这样的高枝,还得了新衣裳,这让她心里像扎了根刺。
“阿朝,”她娇滴滴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酸意,“谢夫子既然对你这么好,有没有说要带你去国子监见识见识?或是给你些好东西?”
她想着,若是阿朝得了好处,说不定能分自己一些。
王郑氏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也跟着附和,脸上堆着假笑:“是啊阿朝,你可得好好跟谢夫子处好关系。咱们王家跟你虽是远亲,但也是你的亲人,你若是得了谢夫子的看重,可不能忘了咱们一家子啊。”
她说着,眼神瞟向阿朝手里的布包,“那布包里是什么?莫不是谢夫子给你的好东西?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也让咱们沾沾光。”
早就知道王家人的嘴脸,现在再见,阿朝的心里还是凉了半截。他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摇摇头:“没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点心,夫子让我带回来吃的。”
“点心?”王老太太眼睛一亮,没想太多,语气还算和善:“阿朝啊,既是谢夫子给的,定是好点心,拿出来给大伙儿分分,也让我们尝尝鲜,如何?”
阿朝一向听话,她说着就示意王老大媳妇去拿。
王陈氏看看在座的几人,没法子只能起身,伸手就要去拿阿朝手里的布包。
阿朝往后一躲,细想一番,浅笑道:“那还需要大舅母来拿,我本就想着拿回来给大家的,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是谢夫子特意为他准备的,他想自己慢慢吃,更不想给这些只会算计他的人。可没办法,他现在还寄人篱下,行事不能太突兀。
好在,他回来之前就预测到王家人会有这么一遭,把夫子送给他的衣裳藏在外头。
王郑氏眉开眼笑,“阿朝啊,是个好哥儿,来,我们大家伙一块吃点心。”
点心被分走,阿朝没说什么,只是浅浅的笑。他不能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不能因小失大。
接下来的几日,王家众人果然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对阿朝颐指气使,虽然偶尔还是会阴阳怪气地说几句,但也不敢真的让他做太多重活。
=
谢临洲目送阿朝离开后,带着小瞳回国子监。
下午的第一堂课不是他的,他没去课室,细细准备了下午要讲的内容。下午连堂,他让小瞳给自己装一水囊的温水,他带着去课室。
他刚踏入广业斋的门槛,数十道身影便立刻围了上来,急促的关切声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瞬间填满了斋舍。
“夫子,您可算回来了。”沈长风性子最是活络,第一个冲到谢临洲面前,伸手就要去探他的额头,眼神里满是焦急,“今早听说您在护城河落水,还是被人救上来的,河水那么凉,您有没有冻着?会不会头疼?我们还以为你下午回不了教我们,我们都准备好让谢珩谢博士来教导我们了。”
他出身商户之家,不像勋贵子弟那般讲究规矩,却最是心细,说话间还不忘打量夫子的脸色。
他们这一群学生不太爱谢珩来讲课,虽说对方没流露出鄙夷的眼神,但骨子里都像瞧不起他们一样。
谢临洲笑着按住他的手,温声道:“放心,先生没事。只是脚下一滑不慎落水,多亏了一位小哥儿及时相救,上来就换了干衣裳,没受冻。”
话音刚落,身形最为壮实的萧策已经攥紧了拳头,浓眉拧成一团,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早知道我也跟着夫子一块去李大夫哪儿参加宴席了,夫子,要是我在定不会让夫子遭这份罪。那护城河的水那么深,夫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
他话没说完,难掩后怕,他是武将之后,进入国子监这些年来,唯有谢临洲对他好,他已经把“护着夫子”当成自己的责任。
谢临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这只是意外,与你们无关。况且你们在斋舍好好读书,就是对先生最好的回报了。”
一旁的窦唯一直没说话,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谢临洲面前,“夫子,这是我让家里人做的驱寒姜糖,用老生姜熬的,您含一块,能暖暖身子。”
油纸包里的姜糖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刚送来没多久。
谢临洲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暖意,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他拿出一块姜糖放进嘴里,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驱散了残留的一丝凉意。
“多谢你们惦记,夫子真的没事了。”
他看着眼前几个少年,眼神里满是欣慰,“都回到座位上吧,咱们该上课了。”
“夫子,您还上什么课啊。”沈长风立刻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您刚落水,身子肯定虚着,得好好休息才是,这节课我们自己看书就行,您就坐在一旁歇着,有不懂的我们小声问,绝不打扰您。”
萧策也跟着点头,用力附和:“是啊夫子,长风说得对。您要是硬撑着讲课,我们心里也不安稳,根本没法好好听课。”
窦唯虽没说话,却也定定地看着谢临洲,眼神里满是“请夫子休息”的恳切。
课室内的学生们似乎达成了默契,齐齐站在谢临洲面前,大有“夫子不休息,我们就不回座位”的架势。
谢临洲看着眼前少年们认真的模样,心里又暖又笑。
他正要开口,斋舍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缓步走了进来。
李大人须发皆白,面容温和,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谢临洲身上,语气带着关切:“谢博士,今日落水之事我已听闻,身子可有大碍?”
谢临洲连忙躬身行礼:“劳烦祭酒大人挂心,学生无碍。”
李大人点点头,目光转向沈长风几人,看到少年们围着谢临洲,眼神里满是担忧,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对谢临洲说道:“落水可不是小事,即便当下看着无碍,也需好生休养。今日下午的课便先免了,你回住处歇着,学生们这边,就让他们自学片刻,我会让人安排其他博士过来照看。”
在场的学生一听,立刻跟着劝道:“夫子,您看祭酒大人都这么说了,您就听劝,回去休息吧。我们肯定乖乖自学,绝不给夫子添乱。”
谢临洲看着祭酒的关切,又望着学生们真切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只会让大家担心,便笑着点头:“好,那夫子就听你们的。不过你们可要记得,遇到不懂的问题先记下来,等先生明日回来,一一给你们解答。”
“放心吧夫子。”课室内的学生异口同声地应道,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
回到值房,让青砚到外面买些点心回来,他自己坐在太师椅上,思索片刻,便去寻李祭酒商量大事。
从值房出去,绕过一条青石板路,入目的高大楼阁便是李祭酒的书房也是值房。
这会乃是七月初,李祭酒还能忙里偷闲,等过几天就要忙了,忙着学务常规管理、祭祀礼仪筹备、暑后教学规划。
此时,李祭酒正在和谢珩商量事情。
谢临洲来到值房外,听到祭酒书童的话,便恭敬的站在外面等谢珩出来。
大约两刻钟后,谢珩捧着四五本书籍从里面出来,谢临洲听到祭酒唤他,他便进去。
李祭酒让他入座,脸上有些疑惑:“临洲,少见你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谢临洲落座,神色郑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给对方,随后又补充,“阿朝无父母在侧,寄住在外祖父母家中。”
闻言,李祭酒微微挑眉,随即点头道:“你这般打算也不错,既让阿朝那个小哥儿免于流言蜚语,也解决了你的终身大事。”
他话音一转,提点:“只是临洲你可要想清楚了,那小哥儿乃是外族人,你娶回来不仅得不到任何助力还会陷入舆论之中。”
他们这些当官的,当夫子的娶亲都讲究门当户对,或是高娶,总之娶的另一半能给自己提供助力。
第37章
当今皇帝能为了快乐不顾流言蜚语,大臣上奏,朝廷命官能私下纳外族之人为妾,可没人敢将外族之人娶为正室。
谢临洲不外乎对方会这样说,先前对方打算给自己介绍姑娘、小哥儿的时候,介绍的都是京都内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
像阿朝这样名不经传的小哥儿,在对方眼里着实配不上他。
可,他不在乎这些,直言:“大人所言,在下也想过。只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在下已经想好了。”
“罢了,罢了,那便依你的。”李祭酒没太反对,“那小哥儿有外祖父母,那提亲之事,按情理应当告知他们。毕竟长辈在场,才算是全了礼数,也能让他更有归属感。”
他手下千千万,唯独出了谢临洲这个另类。教学与众不同,为人处世洒脱。他忽的想,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就让对方闹吧。
再怎么着,他也能兜底。
“大人所言极是。”谢临洲面露赞同,语气中带着一丝顾虑,“只是阿朝与我相熟不久,如今要告知他们提亲之事,一来怕唐突了老人家,二来也担心他们对我不甚了解,会对这门亲事有所顾虑。”
李祭酒大笑,“临洲啊临洲,对你不了解,整个京都说不认识你的少之又少,不了解你的更少。你莫要妄自菲薄了。”
他清楚,国子监内外,百姓、同僚们对谢珩谢临洲二人的比较。想必,有人比谢临洲自己都更加了解他自己。
谢临洲笑言,“大人莫要打趣我了,我这会正心神大乱,想寻大人要个解决办法。”
在外面流传的事儿,他本人也清楚。
李祭酒严肃起来,捻着胡须,沉思片刻道:“此事不难。你既有心,便先派人去外城一趟,将你对他的心意,如实告知两位老人。顺带也说明,此次提亲由老夫出面主持,让他们放心。待老人有了心理准备,我们再正式登门拜访,商议婚事细节,这样便不会显得唐突了。”
他也有子女哥儿,对此事一清二楚。
谢临洲眼前一亮,连忙起身致谢:“多谢大人指点,这般安排,既尊重了长辈,也能让阿朝感受到被重视。只是派去的人,需得言辞妥当,既能讲清事由,又不会让老人家心生不安。”
他活了两世,对这些事情不甚清楚,交给谢忠去办又怕不够重视对方,交由李大人去办才是最好……
“老夫身边有个管家,姓周,为人稳重,嘴也严实,让他去再合适不过。”李大人笑着说道:“周管家在府中多年,处理这类事情颇有经验,定会将话带到,也会把两位老人的态度如实带回。”
“那便有劳大人和周管家了。”谢临洲心中的顾虑消散大半,又补充道,“我已让府中管事备下一些薄礼,皆是适合老人用的滋补品和布料,届时让周管家一并带去,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略表敬意。”
李大人颔首认可:“你考虑得周全。不过切记,礼物只需表心意即可,不必太过贵重,免得让老人家觉得有压力。重点是让他们知道,阿朝如今有人疼惜,往后的日子会安稳顺遂。”
谢临洲一一记下:“大人放心,我明白分寸。待周管家回来,知晓两位老人的态度后,我们再敲定具体的提亲日期,您看如何?”
“如此甚好。”李大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带着欣慰,“阿朝这孩子命苦,能遇到你这般真心待他的人,是他的造化。咱们把这桩亲事办得妥帖些,也算是给这孩子一个安稳的归宿。”
谢临洲望着李大人,心中满是感激:“全靠大人相助,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周全此事。”
“你这小子,若不是有万全的把握如何回来寻我商量这事。这功劳我就不沾了。”李大人摆了摆手,语气亲和,“快去忙吧,周管家那边,我这就去吩咐。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谢临洲笑着说:“到底是借了大人的面子,这功劳让给大人。”
他无父无母,这种事情交给李祭酒去办是最好的。
他拱手行礼,转身离开书房。
夕阳已沉,天边泛起淡淡的霞光。
谢临洲下值之后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博古架踱步沉思。
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可此刻他无心研读,脑海里全是阿朝在王家的艰难处境。
身为夫子,他知晓礼教规矩,也明白贸然行事对阿朝名声的损害。但阿朝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又让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他想到自己与阿朝已然私定终身,可还祭酒哪里还没定好良辰吉日,未曾上门提亲,心中满是愧疚与急切。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谢临洲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前段时间因为系统任务筹备了学馆,专为贫寒子弟启蒙,馆中除了授课的先生,还需有人照料孩子们的饮食起居,缝补破旧的衣衫、准备温热的茶水、打理学馆的杂务。
阿朝虽不识字,却手巧能干,性子又温和耐心,再合适不过。
更重要的是,以‘帮工学馆’为由,既合情合理,又能避开‘私相授受’的闲话,还能让他在外人面前有个体面的由头。
当夜,他让青砚去了周司丞家中,请求对方明日上第一节课。而后,让谢管事备上薄礼。
次日一早,谢临洲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带着小瞳,提着礼品,往外城王家的方向去。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外城的巷子,不说脏乱差,但这般乱糟糟的,他还是头一回见。若不是还有个落脚的地,他怕是要跑。
见此,他想,阿朝就在这等地方生活,心中越发心疼。
今日王家人都下地干活,唯有王老爷子,王郑氏、王绣绣与阿朝四人在家。先前收了谢临洲的银子,三房母女也不好使唤阿朝干重活,就喊人干些轻便的活计。
一路上遇到不少出外干活的人,见到谢临洲都打了招呼,后者浅笑回应。
“谢夫子是为了上回阿朝救你的事儿专门来感谢的吧?”有人问。
也大差不差,谢临洲言:“嗯,今日休息的差不多便来了。”
那人也没问,什么时候娶阿朝的事情。像下水救人这等有肌肤之亲的恩情,在他们看来是要娶,或是嫁的,但有些还未娶妻或是哥儿的汉子念及此,会先筹划正妻正君的位置,再娶人。
他不问,谢临洲也不必回答,事以密成。
到了王家家门口,木门虚虚掩着。
小瞳提着礼品上前敲门,“请问这儿是王家吗?我家公子有事前来拜访。”
出来迎接人的是王绣绣,今日她本要去国子监私会张公子,特意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楚楚动人。
见到小瞳与谢临洲,她愣愣,直接招呼人进来,又喊:“爷爷,爷爷,谢夫子来了。”
她是见过谢临洲的。
喊完王老爷子,她还在心里嘟囔,上回不是已经送银子过来了,这会来作甚?她是没想过对方会娶阿朝回家。
王老爷子早已听闻谢临洲的名声,出了堂屋见到人,立即请人进堂屋来。
入座后,他有些拘谨的问:““谢夫子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谢临洲起身拱手,语气诚恳:“王老爷,今日前来,一是为前些日子阿朝救命之恩,再次道谢;二是有一事相求,想请阿朝帮个忙。”
他顿了顿,将早已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晚辈前段时日在城郊办了个学馆,收的都是些家境贫寒、无力读书的孩子。
馆中孩子们年纪小,衣衫常被磨破,日常饮食也需人照料,可我一个汉子,粗手粗脚,实在不擅长这些加着还要兼顾国子监的课业,实在是分身乏术。那日落水时,见阿朝做事利落,性子又温和,想来定能把孩子们照料得妥帖。”
说着,他又补充道:“晚辈不敢委屈阿朝,每月会付他工钱,足够他添置衣物,学馆离外城不远,每日傍晚我会亲自送他回来,绝不让他受半点苦。而且孩子们都懂事,阿朝去了,是积德行善的事,外人只会夸赞他心善,绝不会有闲话。”
王绣绣与王郑氏坐在一边,听到这话,前者帕子都要捏烂,这么好的事情怎么没让她遇上。
王老爷子还未开口,王郑氏已经插嘴,“怕是夫子对阿朝不太了解,这小哥儿啊好吃懒做的很。要不这个差事就让我女儿绣绣去吧,绣绣心灵手巧……”
她对自己女儿好一顿夸奖。
王绣绣故作扭捏,浅笑着,点头。
谢临洲扭头,看他们一眼,想,这母女大概就是时常指使阿朝干活的。他没说话,只看着王老爷子。
王老爷子警告的扫了眼她们二人,“倒让夫子见笑了,我这儿媳和孙女今日怕是没睡醒说胡话了。”
人家点名道姓让阿朝去的,那两个蠢货插嘴还贬低人,让人家怎么看自己王家。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在家里如何闹腾没事,但在外面他王家面子可不能丢。
闻言,王郑氏还想反驳,被王老爷子的眼神吓了回去。
谢临洲不在意这个小插曲:“不知王老爷考虑的如何?”
王老爷子微微沉吟,他是知道阿朝在家中过得并不自在,谢临洲这法子既给了外孙一个做事的由头,又能让他挣些体己钱,还能落下好名声,再加上谢临洲人品信得过,倒也放心。
“谢夫子有心了。”他点头应允,“阿朝这孩子性子实诚,只要他愿意,我便不拦着。”
谢临洲脸上并无表现出什么异样,询问:“王老爷可否喊阿朝过来,问他的想法。”
第38章
王老爷子眼神一扫,王绣绣心惊担颤,脚步没有意识停顿,立即去后院找正在择菜的阿朝。
不清楚事情的阿朝迷迷糊糊来到堂屋,入目便是正襟危坐的谢临洲,心扑通扑通的跳,听清谢临洲的话,他点头如捣蒜,“我愿意的。”
他还以为自己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谢临洲呢。
自从出了他下水救人一事后,王家人防他防的跟什么似的,都不让他出门。
见他愿意,王老爷子没多说什么,让谢临洲将人带走。
院子内,谢临洲低头,轻声道:“你回屋收拾几件衣裳,到那边能换洗。”
这日头晒,他在郊外的学馆虽依山傍水,但乘坐马车前去依旧会热。
阿朝心花怒放,换了一身干净的上回在谢府穿回来的衣裳,提着一个布包就走,布包里头装的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看着谢临洲的背影,“夫子,我还以为你很久才会来呢。”毕竟提亲的事情只在口头上约定了。
他夜里睡不着还会掰着手指头数什么时候对方回来,要是来了,他们聊什么好。
谢临洲放缓脚步,“平日有课,昨夜下值回来了便想到你了。”他说的是实话,话音一转,“学馆学生不多,你今日去也无甚活计,可要跟我去国子监见识见识?”
他虽然没跟哥儿相处过,但跟人平常相处还是可以的。
小瞳把礼品放在王家桌面上,便一直跟随在他的身旁。
阿朝压根没听完后面的话,满心满眼的就是想到你的话,整个人轻飘飘的,背上似乎插上翅膀,遨游在天际。
“阿朝,阿朝,你可有听我说话?”谢临洲见他没反应,伸手在小哥儿面前煽动好几下,语含关切。
“好啊,好啊。听着呢,夫子我都听着呢,”阿朝回过神来,双眸落在谢临洲脸上,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夫子,国子监当真如街上婶子们说的那样大吗?”
真的那般气派吗?
每个人心中的标准都不一样,谢临洲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言:“你看了便知晓。”
马车停在外城,出了巷子,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发亮,远处传来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透着几分市井烟火气。
小瞳脚步轻快,一早就眼尖地瞧见街角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见状立刻笑着应了声,“公子,阿朝小哥儿稍等。”
说罢便快步跑过去牵车。
谢临洲与阿朝并肩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肩头洒下斑驳的金斑。
阿朝正低头说着上回路过布店时看到的素色细布,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那布料摸起来软和,往后学馆孩子们的衣衫破了,用这布来补,定能让孩子们穿得更舒服些。”
谢临洲侧耳听着,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忽然想起昨日让青砚打听到的事:阿朝父母双亡后寄人篱下,平日住在王家柴房之中,时常被王家三房使唤干活,平日能去城里逛集市都是罕见。
他心中微动,顺着阿朝的话,笑道:“若是喜欢,下次路过便买些回去,等学馆孩子多了,用得上。”语气稍顿,又道:“你既喜欢这布料,我把银钱给你,你也买些给自己做衣裳。”
他见过阿朝几次,穿的衣裳都很‘朴素’。
阿朝不好意思的应下,心花怒放。
说罢,谢临洲的目光转向小瞳已牵到近前的马车,伸手轻轻拂去车辕上沾着的一点尘土,又弯腰仔细检查了一遍车帘的系带,确认没有松动,才转过身,对阿朝温声道:“这马车虽不比大宅里的华丽,却也安稳,你若是不介意,今日便坐这车回去,省些脚力。”
深宅大院的马车奢华无比,他一个夫子不敢这样露富。
阿朝抬头看向那辆青篷马车,车厢用桐油刷得锃亮,两侧的小窗挂着细棉布帘,能挡去路上的风尘。他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脸上掠过一丝局促,轻声道:“会不会太麻烦了?我……我走着也无妨的。”
虽对这从未坐过的马车有些好奇,但他又怕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弄脏了车厢,或是闹了笑话。
谢临洲看出他的拘谨,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没有多说,只是走到马车旁,伸手撩开车帘,侧身做出请的姿势。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是他早上特意让小瞳准备的蜜饯、点心和温水。
怕阿朝怕生,路上觉得无聊,这些小食能让他自在些。当时,谢临洲是这般想的。
“里面铺得厚,坐着不颠簸,”他放缓了语气,像哄学馆里胆小的孩子一般,“你且试试,若是觉得不自在,咱们随时停下便是。”
阿朝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心中的局促渐渐散去,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踏上马车的脚踏。
谢临洲怕他不稳,伸手在他身侧虚扶了一下,待他坐稳后,才将竹篮递到他手边:“这里蜜饯,点心,路上可以尝尝。”
说完,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对一旁的小瞳吩咐道:“路上慢些走,莫要颠簸。”
小瞳笑着应下:“公子放心,保管稳当。”
阿朝被谢临洲的妥帖迷得心神打乱,那还来记得关注其他,满心满意都是他心心念念的谢夫子。
待谢临洲也上了马车,放下车帘,车厢里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阿朝有些好奇地看向窗外,透过布帘的缝隙,能看到路边的杨柳依依,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谢临洲坐在他身侧,没有打扰他的兴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好奇与欢喜,偶尔在他看到有趣的景致时,轻声为他解释几句。
阿朝听得认真,偶尔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亮晶晶的笑意,拿起竹篮里的蜜饯,捏起一颗递到谢临洲面前,轻声道:“谢夫子,你也尝尝,很甜。”
这是很亲密的举动,他只见过他阿娘这般喂他父亲吃蜜饯,他想,他和谢夫子应当也是这样的关系了。
谢临洲看着他递来的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般,刚想张嘴,却又想到什么,温和笑了笑,伸手接了过来。
阿朝有些失落,却又不能直接问,为什么不吃呢,要用手接。只小心翼翼问:“夫子,可是觉得我的手脏?所以……。”
欲言又止,点到为止。
谢临洲将蜜饯放进嘴里,蜜饯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却不及身旁人眼底的笑意那般暖。
闻言,他看向小哥儿,眼里罕见的露出几分惊讶,解释:“并无,于理不合,我不能那般吃你喂的东西,并不是嫌弃你。我并无嫌弃你的意思,我只是怕唐突了你。”
语无伦次。
阿朝心下明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无辜的盯着他看,“可夫子,您不是说了要娶我,再者这还在马车里头,我喂你,何尝不可?”
谢临洲轻咳一声,“也是,也是。”
阿朝故技重施。
谢临洲的喉结先于动作轻轻滚了一下,目光落在阿朝指尖那枚裹着细白糖霜的蜜饯上,耳尖不知何时映上一层薄红。
他没立刻去接,只微微倾了倾身,唇瓣翕动,原本该利落的动作竟添了几分滞涩。
先是齿尖小心翼翼碰了碰蜜饯的糖壳,确认不会碰着阿朝的指尖,才轻轻含住那枚小巧的果子,舌尖不经意扫过糖霜时,还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阿朝收回手,蜷蜷手指,明知故问:“蜜饯可甜?”
咽下那点甜意时,谢临洲的视线没敢再落在阿朝脸上,只垂了垂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些,“……甜,甜的。”
话音落下,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指尖甚至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还没从方才那点小心翼翼的触碰里缓过神来。
阿朝盯着他看,深觉有趣,他没料到没想到谢临洲的反应会这般,这般的动人。
他都忍不住去逗弄对方,清了清嗓子,问:“夫子,我喂你吃了蜜饯,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要喂我吃一个蜜饯?”
阿朝指尖还捻着颗没拆纸的蜜饯,说这话,还晃了晃手里的蜜饯,眼尾弯得像含了星子。
谢临洲听见礼尚往来四个字,刚褪下去的耳尖又腾地红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目光落在阿朝递过来的蜜饯,又飞快移开,落在竹篮子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我……,你……”他想开口,却觉舌尖发紧,声音都比平时哑了些。
可瞥见阿朝眼里明晃晃的期待,那点犹豫又像被蜜饯的甜意化了,终是抬手接过了那枚蜜饯。
终于捏着蜜饯递到小哥儿面前,谢临洲的指尖还微微发颤,目光根本不敢落在阿朝的唇上,只盯着对方的下巴,连睫毛都在颤动,“你,你张嘴便是了。”
阿朝故意没立刻张嘴,反而微微仰头,凑近了些,气息扫过他的指尖:“夫子,手再近点呀,我够不着。”
他那双蓝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人看,像是要把人看出朵花来。
谢临洲的脸瞬间又红了几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要碰到小哥儿的唇瓣。
直到小哥儿轻轻含住蜜饯,舌尖不经意扫过他的指尖,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唇瓣的温度,连说话都结结巴巴:“……吃、吃了就好。”
第39章
说完,他飞快转过身,背对着阿朝,可那泛红的耳尖和微微发烫的脸颊,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想捂住脸,却又不能。他心里默默的想,不是说古代人含蓄吗,怎么比他都热情。此时此刻,谢临洲真的想打开车帘子,大喊一声来发泄。
他,谢临洲,二十多年的小处男一个,没见过世面,自然什么都觉得暧昧。
阿朝含着蜜饯,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原来逗弄这位平日里端方的夫子,竟是这般有趣的事,往后日子可就有趣了。
他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谢临洲的肩,明知故问:“夫子,你怎么还脸红了?可是马车里头太热了?可要我把车帘子掀开?”
谢临洲的背影僵了僵,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回了句:“不用。”
他声音里的慌乱,让阿朝笑得更欢了,“好,好,好,不用。”怕逗的太过,他主动岔开话题:“夫子,你平时不去国子监,喜爱做什么事儿呢?”
谢临洲转过身来,方才被逗出的窘迫随着这个话题的展开慢慢散去,他抬眼望向窗外,声音清润如浸了晨露的竹:“国子监的课业多是讲经论典,给学子们解疑答惑,倒不如宅中自在些。”
说到解疑答惑,他就不免想起窦唯、萧策、沈长风三人,这三人的新点子跨专业跨领域,常让他苦恼不已。
阿朝见他愿意多说,凑得更近了些,手肘撑在膝盖上听得认真。
谢临洲继续道:“若无早上无须上早课,晨起会在院中练半个时辰的太极,来活动筋骨、修身养性。待日头稍高些,便去书斋抄抄古籍,前几日刚寻到一卷残缺的《兰亭集序》摹本,正想着补全它。”
他算的上是一个很古板的人,平时的兴趣爱好都很少。
“抄书多枯燥呀。”阿朝忍不住插了句嘴,又怕打断他,连忙抬手捂住嘴,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嘴上是这般说,可他却想,若是遇到喜欢的怕也是不枯燥的,反而有趣。
谢临洲被他这模样逗得勾了勾唇角,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倒也不枯燥。”
他说着,目光落在阿朝腕间,又补充道:“若遇着晴好的傍晚,会去后园侍弄些花草。去年种的几株菊花开得正好,等过些日子,带你去看看?”
他家后花园栽种的花草都是从系统哪儿得到的种子,那些花草有的还不是这个时代的。
阿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菊花?可是那种花瓣卷卷的,黄灿灿的花?我去年在街头见过,卖花的婆婆说能泡在茶里喝呢。叫什么……”
他竭力的想,终于想起来:“叫菊花茶。”
谢临洲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正是。不过如今才七月初,菊花还没到盛放的时候,枝头上刚冒出些小小的花苞,得再等些日子,等秋风凉了,它们才会慢慢舒展开花瓣。”
他顿了顿,想起后园的景象,又道:“我每日傍晚都会去给它们松松土、浇些水,看着那些花苞一点点鼓起来。”
这种事情,让他很有成就感。
“那我能跟夫子一起去浇花吗?”阿朝往前凑了凑,声音里满是期待,“我会轻一点,不会把泥土弄到花瓣上的。”
他说着,还特意比了个小心翼翼的手势,惹得谢临洲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啊。明日傍晚若无事,你便随我去后园,也让你瞧瞧。”
阿朝喜上眉梢。
谢临洲礼尚往来问:“那你呢,你平时喜爱做什么事儿?”
他想,到底往后是要住一起的,兴趣爱好总要有些相同的,要不然很难相处。再者,他也想了解了解小哥儿平日爱做什么事儿。
阿朝喜上眉梢的模样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方才扬起的语调也轻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对喜爱之事的热切:“我……我平日里要帮着家里做事儿,扫院子、劈柴、浆洗衣裳,只有等把活儿都做完了,才有一点点空闲。”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沾着薄茧的手,又很快抬眼,眼底亮起来:“但只要有空,我就会去山上摘野果子吃。山上的野果子很好吃的,酸酸甜甜。先前我还不省的那些果子能吃那些不能吃,有一次吃到好苦的,苦的我晚膳都吃不下。”
若是爹娘还在,他肯定是吃最甜最大的果子,还能吃到果子做的果脯,虽然不如卖的好吃但也别有滋味。
“还有编柳枝篮子,”他声音放得更柔,回想着:“娘以前爱用槐花做糕,我编好篮子摘了槐花,做出槐花糕,让家里人吃,他们就不会让我去干别的活儿了。”
说着说着,他没忍住说出口:“做槐花糕的时候我就想着要是娘还在,肯定会夸我能干。前年做摘花的时候摔了屁股墩儿,没人再像娘那样揉着我的腰说‘疼不疼’了,不过想着能做出槐花糕的香味,也就不觉得疼了。”
他说罢,挠了挠头,像是怕谢临洲觉得他矫情,连忙补充:“不过这些事儿都特别好。下雨捡石头的时候,我会把最圆的那个揣在怀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摸一摸,就好像身边有个伴儿,不那么孤单啦。夫子,你说这些事儿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他就是没人陪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爱捡些千奇百怪的东西回来筑自己的巢。
谢临洲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目光落在小哥儿攥着衣角的手上,那处布料被捏得发皱,露出的手腕细瘦,还能看见几道浅浅的划痕,大抵是干活时不小心蹭到的。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先前更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有意思,比抄书、侍弄花草都有意思。”
“往后无需做这些了,无需干活,你就干你爱做的事儿。”谢临洲语顿,而后补充:“往后白日,你若想在学馆就在,不想的话就来寻我。”
阿朝愣愣地抬头,眼底还带着点没藏好的委屈,被谢临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
谢临洲见他这模样,又弯了弯唇角,犹豫再三,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至于槐花糕,等槐花开得再盛些,我教你做。你娘的法子若还记得,咱们便照着做;记不清也无妨,咱们再琢磨新的味道。”
他看着小哥儿,缓缓道:“左右往后,想做的时候,总有人陪着你。”
看着小哥儿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谢临洲继续道:“还有你捡的石头,若有喜欢的,我书房里有个旧木盒,正好用来装它们,省得揣在怀里硌着。”
阿朝点头如捣蒜,心里暖呼呼的像被温水流淌过。
马车缓缓驶入国子监的朱漆大门,车轮碾过院内平整的石板路,惊起几只栖息在槐树上的灰雀。
谢临洲掀开车帘一角,听到广业斋学子郎朗书生,抬眼望了望檐角的日晷,指针刚过辰时三刻,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没有误了授课时辰。
他侧身转向阿朝,语气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柔和:“阿朝,前面便是我授课的地方,接下来要连着上两堂课,约莫一个时辰才能结束。”
说罢,马车稳稳停在东侧一排素雅的厢房前。
他介绍:“这是国子监的值房,平日里我歇息备课都在这里,清净得很。让小瞳先带你进去歇着,喝些茶水吃些点心,莫要拘谨。若是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喊小瞳便是。”
阿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排厢房,白墙黛瓦,窗棂上糊着洁白的宣纸,门前还摆着两盆长势旺盛的兰草,透着书卷气。
他轻轻点头,刚要起身。
谢临洲又想起什么,叫住正要引阿朝下车的小瞳,叮嘱道:“你先带阿朝进屋,把桌上的那罐新沏的雨前茶泡上,再去街口的福瑞斋买些糕点。要桂花糕、云片糕,再添一盒软酪,仔细些,莫要耽搁太久。对,若是有糖水也买几份回来让阿朝尝尝。”
小瞳笑着应道:“公子放心,保证办妥。”
说罢,他便扶着阿朝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避开门槛,将他引进值房。
值房内陈设简单却整洁,靠里墙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几摞泛黄的书卷,砚台里还残留着些许墨痕,显然是谢临洲平日常用的。
窗边放着一张铺着青布坐垫的太师椅,旁边的小几上果然放着几罐茶叶,每一个瓷罐上都会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写着的分别是西山白露、仙崖石花、顾渚紫笋,雨前龙井。
小瞳熟练地取来茶具,烧水泡茶,不多时,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在屋内弥漫开来。
阿朝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小口小口品味,雨前龙井的味道清、鲜、甘、醇。他没喝过好茶品味不出,只觉得好喝。
慢慢喝完一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书案上的书卷上。
那些书册的封面上写着他不认识的字,却让他幻想起谢临洲在广业斋授课,拿着书卷耐心讲解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喝着茶,小瞳说要出去外头买些东西,叮嘱阿朝不要乱走。
国子监附近有守卫守着,若遇到生人会主动出击,他怕自家公子的未来夫郎被‘捕’。
房内只剩下自己,阿朝的心里还是不能平静下来,透过值房观察外面。
七月初的日头已有些灼人,却被窗棂外的景致滤去了几分燥热。
不远处的青石板庭院被晒得泛着浅淡的光,几株古树的枝叶却愈发浓密,层层叠叠的绿翳,将暑气挡在荫外。
树下的石桌石凳还留着清晨的微凉,正是下课的时候,几个身着青衿的学子围坐其上,有人怕热,挽着袖口露出半截手臂,指尖捏着书卷轻轻扇动,时而低头与同伴低声论经,时而俯身在纸上疾书。
视线再远些,一方荷花池正映着好光景。
池水被日头晒得温温的,水面浮着零星的浮萍,几片新抽的荷叶还卷着嫩边,翠得发亮。早开的荷花不过三四朵,粉白的花瓣带着清晨的露珠痕迹,有的刚绽出两三片瓣儿,露出中心嫩黄的花蕊,有的还裹着紧实的花苞,顶端泛着淡淡的胭脂色。
蜻蜓比往日多了些,红的、黄的,总停在荷叶尖儿上,翅膀被阳光照得透亮,偶尔轻点水面,漾开的涟漪里还能看见细碎的光斑,转瞬便随着水波散去。
池边的柳树垂着浓密的枝条,叶子被晒得有些软,风一吹,便慢悠悠地拂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第40章
阿朝看着这一切,双手捧着的茶盏似乎更暖了些。
灼人的阳光、初绽的荷花、喧闹的蝉鸣,还有捧着书卷的学子、认真授课的老儒,鲜活无比,安宁又美好。
他忽然想起自己往日里,七月初总在院里劈柴、下地做农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总被浸湿。
目光把目前的景色框入心里,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向往。
要是自己也能在这七月初的槐树下读书,听先生讲解那些不认识的字,哪怕被蝉鸣吵着,被日头晒着,该多好啊。
没过多久,小瞳便提着食盒回来了,刚一进门就笑着说:“阿朝小哥儿,您瞧,这都是公子特意让买的,福瑞斋的糕点都是现做的,还热乎着呢。还有糖水,冰冰凉凉的,夏日吃着最是快乐。”
阿朝浅笑着,说了声谢谢,旋即打开食盒,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样糕点,两碗糖水。
桂花糕上撒着细碎的金桂,散发着甜香;云片糕薄如蝉翼,透着淡淡的米香;还有那盒软酪,盛在白瓷碗里,上面点缀着几颗殷红的樱桃,看着就让人欢喜。
阿朝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带着桂花的清润,他很喜爱……
他何德何能让谢夫子对他这般好,连买糕点都想得这般周全,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般,暖意融融。
小瞳清楚他与谢临洲中间的来龙去脉,在理智与好奇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还是好奇打败了理智,低声问:“阿朝小哥儿,你觉得我们公子如何?”
在谢临洲面前,他能热情大方,不代表阿朝在其他人面前也是如此,含蓄着回答:“谢……谢夫子他很好。”
“很好啊。”小瞳嘴里嘟囔,没有多问,却被眼睛出卖了,他眼里闪过几分玩味的笑,心想,今夜,他倒要好好问问自家公子的想法。
想着,想着,他突然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往后他是不是该叫阿朝叫少君了。
阿朝看着他奇怪的举动,眉头微蹙,没有继续看下去,视线放回了那些糕点身上。他想,这么好的糕点,他要慢慢品尝。
仔细回想起平时在外面听到,那些大户人家的哥儿、姐儿吃糕点的行为举止,他照葫芦画瓢,倒也有几分相像。
几刻钟后,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谢临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书卷的气息。
他刚上完第一堂课,趁着课间的空隙过来看看,见阿朝正捧着糕点吃得开心,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糕点还合口味吗?若是喜欢,往后让小瞳常去买。”
阿朝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轻声道:“很好吃,多谢谢夫子。”
谢临洲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又叮嘱道:“你且在这里安心歇息,剩下一堂课很快就结束,等我忙完,便带你去国子监的后园瞧瞧,那里种了不少花,这个时节正好开得热闹。”
阿朝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轻轻‘嗯’了一声。看着谢临洲转身离开的背影,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心中满是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阿朝没有再吃糕点,而是坐在窗边,下巴撑着脸颊,遥遥望着前路,等待谢临洲回来。
‘咚咚咚’的下课钟声终于敲响。
谢临洲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满座学子叮嘱了几句课业,便快步朝着值房走去。
萧策与窦唯心中还带着疑问,赶上前去,发现自己夫子已经消失在眼前。
二人相视一眼,萧策眼含疑惑:“夫子今日是怎么了?离开的那么快?”
窦唯附和:“是啊,自从上回落水后便奇奇怪怪的。”
沈长风适时从他们身边经过,奇奇怪怪的说了几句“糖葫芦、糖葫芦、糖葫芦。”便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萧策与窦唯抓耳挠腮,眼里写着几个大字,“长风是不是疯了?”
推开门时,见阿朝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画谱,目光落在那些描摹着花鸟的图样上,看得入神。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发间,映得那缕鬓发都泛着柔和的光泽。
“阿朝,久等了。”谢临洲轻唤一声。
阿朝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合上画谱,站起身来:“谢夫子,没有久等,我看这画谱上的花,很是好看。”
这花谱是小瞳见他无聊拿给他看的。
谢临洲笑着走上前,目光扫过那本画谱,“喜欢的话,可以拿回家去看。”
这花圃是他平日闲着无聊所画,上面除却市井常见的花草,还有华夏海内外的花草。上个月刚刚画完,放在值房的案头,原想拿给课室内的学生所看,忙着忙着忘记了。
他说着,自然地提起一旁的布包,“时辰不早了,今日带你去个地方用膳,去醉仙楼,他们家的菜丰富多样,想来你会喜欢。”
阿朝愣了一下,他听说过醉仙楼的名字,那时大户人家才舍得去的酒楼,寻常人家难得去一次,不由得有些局促:“会不会太破费了?”
“无妨。”谢临洲温和地摆摆手,“到底是第一次请你吃饭,总该让你尝尝合心意的饭菜。”
话音落下,他便引着阿朝往外走,小瞳早已将马车备好,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见礼。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醉仙楼门前。
朱红的牌匾上‘醉仙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门口挂着的红灯笼随风摇曳,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却又井然有序。
店小二见谢临洲带着哥儿前来,连忙笑着迎上前:“谢夫子来了。里面请,还是您常坐的二楼雅间?”
谢临洲微微颔首:“劳烦了,上些哥儿爱吃的菜,再备一壶温热的梅子酒。”
店小二应了声‘好嘞’,便引着二人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雅间里陈设雅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圆桌,窗外正对着一条小河,岸边的柳树垂着绿丝绦,景致十分宜人。
阿朝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眼中满是新奇。
谢临洲将菜单递到他面前,温声道:“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若是不知选什么,我便替你点几样他们家的招牌菜。”
阿朝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夫子替我选就好,我都可以。”
谢临洲笑着收回菜单,对守在门口的店小二说道:“便按我一开始与你说的上吧。”
店小二连连应是,笑着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却并不尴尬。
阿朝看着窗外的河水,轻声说道:“这里的景色,真好。”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面上有小船划过,船夫唱着悠扬的渔歌,岸边还有孩童在追逐嬉闹。
“若是喜欢,往后得空,便常带你来。”他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小哥儿的侧脸上,见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心中不由得跟着暖了起来。
不多时,菜便一一端了上来。
白瓷盘里盛着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块块肥瘦相间;旁边的青瓷碗里是香菇青菜,菜叶鲜绿,香菇吸饱油光;另有一盘金黄的炸春卷,外皮酥脆。旁边陶碗里是卤味肘子,整只肘子卧在陶碗中,表皮油润发亮。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碗红枣莲子羹,甜香扑鼻,莲子炖得软糯,红枣的颜色衬得瓷碗愈发温润。
谢临洲拿起公筷,先给阿朝夹了一块肋排最中间的部位,轻轻放在他碗里,柔声道:“他们这儿的排骨提前用冰糖炒了糖色,又加了香醋慢炖,炖了快一个时辰,骨头都能嚼出点香味,你试试,小心烫。”
他平时没有胃口吃东西,小瞳就会来醉仙楼打包糖醋排骨回府。
醉仙楼还有开胃的餐前小食,他想,下次得闲再带阿朝来尝一尝。
阿朝轻轻咬了一口排骨,肉质软嫩得能轻松脱骨,酸甜的酱汁裹着肉香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酸得恰到好处,不由得眼睛一亮:“真好吃。”
“好吃便多吃一些。”谢临洲道:“切记也莫要多吃,免得你肚子受不住。”
瞧对方单薄的身形,他猜,王家大抵没给他吃过什么好东西。今日去王家,那个王绣绣身材丰腴,阿朝则相反,他不由得多想。
阿朝心中有分寸,点点头,又夹了块肘子肉,瘦肉则酥而不烂,连带着贴骨的筋腱都炖得软滑,吃起来满是肉的厚重感,让他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谢临洲看着他吃得香,自己也跟着有了胃口。
他偶尔会给阿朝夹菜,轻声询问他的口味,时不时还会问上几句。
席间,店小二端上温热的梅子酒。
谢临洲倒了一小杯,递给阿朝:“这梅子酒度数不高,带着些甜味,你可以尝尝,暖暖身子。”
阿朝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酒香,很是爽口。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惬意,待两人走出醉仙楼,上马车时,日头已升到了半空。
阿朝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多谢谢夫子,今日吃得很开心。”
谢临洲看着他眉眼间的欢喜,心中满是欣慰:“只要你喜欢就好。”
他抬手看了看日晷,指针已悄悄偏向午后,又道:“午后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得去广业斋核对学子们的策论,你若是累了,便回值房歇息,值房内的书籍若你感兴趣,大可拿去翻看解闷。
等我忙完,带你去西市的布庄,给你买几匹布,你自己做几身新衣裳。”
他实在见不得阿朝身上那些泛白,缝补过无数次的衣裳。
阿朝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应:“好。”顿了顿,又抬头看向谢临洲,目光软得像浸了温水,“夫子去忙便是,我在值房等你,不吵闹。布庄的话,若是有深色的布,便买些就好,耐脏。”
“听你的,你喜爱什么颜色便买。”谢临洲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揉揉小哥儿的发顶却又收回手。
阿朝笑盈盈,主动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脑袋上,摇头蹭了蹭,热情无比:“夫子,你若是想摸我,也可以的,我不会拒绝的,左右四下也没人。”
谢临洲的手僵直,闻言,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倒是我过于迂腐了,府内的管事已经与我老师的管事商量好,明日去你家中商量提亲事宜,你明日可以听完然后让谢管事送你来寻我。”
也是刚刚确定好的事情,他下了第一节课就被李祭酒的书童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