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做了个好梦?”
池元聿随手揩了下唇角。
邵琅揍了池元聿一拳,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凝视着池元聿,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这层皮囊,直视内里的灵魂。
因为眼前这个“阴暗版”满心只想着要他永远留下来陪自己,绝不会催促他去完成任务。
“现在,有多了解我一些吗?”
池元聿问道。
邵琅盯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用刻意轻快的语气说:“有啊。”
“了解得不能再透了,”他举起那枚戒指,“好了,现在可以结婚了。”
这回轮到池元聿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邵琅,脸上先后闪过错愕和难以置信,倒是冲散了几分身上的阴郁之气。一丝本能的疑虑刚浮上心头,就被汹涌而至的,近乎灼热的狂喜彻底吞没,他总是愿意相信邵琅。
或许他之前只是说说,并没有想到邵琅会答应,还是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应,美梦成真得太快,他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邵琅不给对方深思的时间,要的就是速战速决,拉起池元聿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戒指套了上去。
“我跟你结婚,岛上想必也不需要其他人了,对吧?”他紧盯着池元聿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是我被你彻底留在这里,回不去邵家了,对吗?”
“对……”池元聿像是总算回过神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枚戒指,眼睛越来越亮。
即使戒指戴的手指似乎与人类婚姻的惯例不太相符……但那又怎样!这是邵琅主动向他“求婚”!
“他们都会放弃你,”他几乎喜形于色,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你会永远留在这里。”
邵琅与他对视,看着他欣喜地想要触碰自己,却又在半空停住的手。
池元聿脸上的笑容也就此定格,随着整个世界一同静止。
成了。
他的任务本就是“在真少爷回归后被赶出邵家”,此刻条件已然达成。
简单来说,他骗了池元聿。
池元聿根本不会去在意戒指在邵家体系内的真正意义,他只会看到邵琅“献上”戒指的行为,看到他梦寐以求的承诺。
邵琅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内心有些复杂。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抽离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意识正在逐渐脱离这个世界。眼前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脱离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池元聿脸上本该定格的表情变了。
那双刚刚还盛满偏执爱意的眼睛猛地睁大,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后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与痛苦。
“邵……琅?”
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仿佛如梦初醒的沙哑和不确定。
随即,那点不确定被更猛烈的情绪碾碎,他死死盯着邵琅那因任务完成而开始变得半透明,即将被抽离的身影,周遭那本已凝固的空气似乎也因他的情绪波动而重新流动,弥漫着阴寒的气息。
“你骗我。”
这三个字被他咀嚼着,吐出来,字句间竟听不出太多激烈的怒意。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
可他的眼睛发红,难过得掉眼泪,意识到邵琅说跟他结婚不过是骗他,是为了离开他。
“?!”
邵琅心头大震,他怎么还能动?!
池元聿向前走了一步,对邵琅伸出手,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不要……不要离开我……”
“骗我也可以,不要离开我……”
像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囚笼正缓慢地合拢,要将那注定要逃离的飞鸟,重新囚回掌中。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池元聿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随即那只手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受他控制,反而以一种与他此刻暴戾情绪完全相悖的冷静,精准地扼住了他自己的脖颈!
“呃……!”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稳得可怕,压制着他,在与他试图阻拦邵琅离开的疯狂念头进行对抗。
邵琅看见池元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仿佛在争夺话语权,最终,一个带着几分熟悉语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逸出:“走……快走……”
他最后的意识,隐约捕捉到池元聿的眼神,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不舍,以及欣慰。
【任务完成】
提示音在邵琅的感知深处响起,彻底切断了与那个世界的连接,最后的画面破碎成凌乱的数据流。
他的眼中倒映着开始消散的光影,视野明灭之后,他已回到了若虚空间的任务舱内。
可他只是坐在舱体内,一时惊疑不定。
池元聿最后的异样究竟是……?
脱离世界只是相对他而言,理论上来说,在任务完成这个世界还要继续运转,在他登出这个世界之后具体会发生什么,是否会按照原定的剧情线进行,他一概不知,也跟他没有关系。
邵琅的神情几番变化,最后觉得不行,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要直接去找星良!
放在以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这样急着去见顶头领导。梦中的警告、池元聿最后那熟悉的眼神……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可能。
他必须立刻弄清楚,那个与他对话的“池元聿”……还有星良,到底是不是他寻找已久的人。
作者有话说:
信息量很大的一章。
一直遇到BUG的邵琅自己卡了个BUG。
之后开启真相线。
第76章 分不清[VIP]
但该死的是, 星良这种级别的领导不是他这种小员工想见就能见的,上一回是星良主动找他,他如今想主动找星良, 却连门路都没有。
邵琅只能强行按捺下翻涌的心绪, 先采取一个相对可行的步骤——去找关主任。
关主任依旧和他手底下的研究员们一起, 在研究室里忙前忙后,他们正对着一块邵琅完全看不懂的数据面板嘀嘀咕咕,表情变来变去, 总之不太好看。
“怎么会这样,这不应该啊,按照原来的预想……”
关主任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忽然瞥见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的邵琅,话语戛然而止, 立刻扔开手里的资料冲过来,似乎想伸手抓他。
半途动作却又猛地停住,大概是想起了不久前两人因为任务BUG问题闹得颇不愉快,更想起了星良对邵琅那非同寻常的关注,一时之间摸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对待。
悬在半空的手臂显得异常尴尬,关主任干咳一声, 讪讪地将手收了回去, 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笑容。
“邵琅?怎么了?是……是任务又出什么问题了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关切, 但尾音还是泄露出一丝紧绷, “都跟我说说?”
邵琅一顿,看着关主任那堪称急切的样子, 心里升起一丝怪异。
听对方的话,就像是早就知道他的任务会出状况一样, 就算是前面两次都遇到了BUG,也不应该这么笃定。
难道前面两次……都不是偶然吗?这些研究员根本就没有要对那所谓的BUG进行修复?
他不动声色:“没什么问题。”
“我这次的任务成功了。”
关主任大惊:“成功了?怎么会,你不是……”
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色变了变,立刻强行压下声音,试图找回平静的语调:“咳,不,我的意思是,那真是太好了。”
“可你的任务里……我是说,真的什么异常都没有吗?”
那股怪异感更重,邵琅愈发怀疑关主任有问题。
“异常?比如说?”
“就是……就是跟你之前那样,遇到了不该在任务世界里出现的东西。”
“没有啊。”邵琅语气平常,“我还以为是你们终于把BUG修好了。”
“有这么大的进展,星良先生真该给你们发奖金啊。”
“什么奖金不奖金的!”关主任看起来真是急得很,语速飞快,“没有异常?没有异常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没事的话我要去忙了。”
计划出了差池,他此时不跳起来都算他稳得住。
邵琅:“星先生要见我。”
“什么??”
“星先生之前跟我说,让我这次任务结束后去找他一趟。”邵琅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没有上顶楼的权限,所以得麻烦关主任你帮个忙。”
“……星先生说要找你干什么?”
“没有。”邵琅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星先生做事,需要向我说明原因吗?我只需要执行命令。”
他把上下级关系抬了出来,堵住了关主任进一步的追问,就像是在狐假虎威。
关主任噎了一下,脸上神色变幻。他显然不愿意轻易带邵琅上去,但又确实忌惮星良。
上次星良为了邵琅亲自下来,还差点让他下不来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万一真是星良要见,他给拦下了,后果不堪设想。
纠结片刻,关主任最终还是答应了,可在将邵琅带上电梯后,神情却莫名焦虑,仿佛在畏惧什么。
邵琅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往上跳,并不担心谎言被揭穿后会被星良为难,星良之前对待他的态度,确实给了他一种底气。
无论如何,他必须将“梦中梦”里池元聿的事情搞清楚。他要知道,星良跟他大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走出电梯,星良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此刻大门紧闭。
邵琅刚要去按门铃,然而还没迈出两步,身侧猛地响起一道陌生而严厉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呵斥意味。
“什么人?谁让你上来的?!”
他转头望去,看见一名穿着讲究的中年男性,头发梳得整齐,板着脸,显得极不好接近。
邵琅不认识他,关主任却上前一步:“望哥,您怎么在这儿?”
随后他扭头小声提醒:“这位是星先生的叔叔,星望。”
邵琅听着这个名字,总算将其与眼前这张陌生面孔匹配起来,要说的话倒也不是完全陌生,似乎之前曾经在若虚见过一两面。
当然,主要是远远的瞄见过,他知道这个名字,如关主任所言,是星良的叔叔,但对方却不可能认识他这么个小员工。
领导的亲戚,自然也是高层,如果将若虚比作一家公司的话,这星望的地位类似于大股东?
“我才想问你,关立诚,你在这里干什么?”
星望看向关主任,眉头皱得更紧。
“星良的情况听说又恶化了,你们技术部到底有没有在跟进处理?前面不是都好好的,各项指标也稳定,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
“你不去找原因也就罢了,”不等关主任汗流浃背地回答,他又将凌厉的目光转向邵琅,“还随便带人过来,想要打扰他?”
关主任额头已经开始冒汗,支吾着想要解释:“望哥,不是,我……”
邵琅是不想应付领导,却不代表他会怵,星望语气不善,他只平淡道:“抱歉,但是星先生让我来找他。”
关主任连忙附和:“啊对对,这位是邵琅,是我们一位相当能干的业务员,星先生也对他青睐有加……”
“青睐?”星望眯起眼睛,挑剔地将邵琅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我倒没看出这有什么值得他青睐的。”
“星良精神不济,现在还在休息,不见其他人,你们走吧。”
他很明显是在赶人,关主任不愿意得罪他,点头哈腰地拉着邵琅就要走,拉了两下没拉动。
邵琅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看着星望重复道:“是星先生让我来的。”
星望没想到他敢不听从自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星良现在不见其他人。”
邵琅无动于衷:“如果是在休息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等。”
“……趁我还好声好气地跟你讲话,你识相点就该赶紧离开,”星望警告道,“不然我完全可以将你赶走,甚至将你赶出若虚!”
他似乎觉得跟邵琅多说无益,不再看他,直接对关主任下令:“立刻带他走。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他,你和他一起滚。”
“邵琅,走吧,别让领导为难……”
关主任再次伸手去拉邵琅,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邵琅油盐不进:“我只归星先生管。”
星望这下是真的被气到了,他觉得邵琅这是在说他没权利管星良的人,是挑战他在若虚的权威。他当即就要发作,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那你看看我能不能管你?!你现在就给我……”
“什么事?”星良的声音突然响起。
邵琅循声望去,见星良正倚在办公室的门上,刚好与他对视。
他脸色比邵琅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确实精神不济,像是刚从沉睡中被吵醒。
但他的眼神却是清明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邵琅身上,那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转向星望。
“这是在吵什么?叔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星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反倒先来问我??”
“我是你叔叔,你精神状态恶化,我不能来看你吗??”
“这个叫邵琅的,是你的手下吧?目无尊长,连我的话都不听!”
他越说越气,指向邵琅,控诉道。
星良闭了闭眼睛,似乎是有些头痛,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他还没说话,星望却忽然哑了火,像是十分害怕自己导致他病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星良,你没事吧?怎么精神力就恶化了?需不需要叔叔……”
“不需要,”星良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无波,“滚出去。”
星望的表情僵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关主任已经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目睹了领导之间的矛盾,他感觉自己之后会被星望穿小鞋。
邵琅则一直看着星良,试图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寻找熟悉的轮廓。
星望最终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下所有的情绪,居然真的应了下来,只是声音干涩:“好……好,那叔叔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千万要第一时间告诉家里。”
他没有功夫再去理会邵琅跟关主任,想来也是觉得丢脸,说完便迅速离开。
随后星良的眼神落在关主任身上,不必他再多说,关主任识相地麻溜遁走。
现场只剩下邵琅跟星良两个人。
“别站在门口,进来坐吧。”星良说完,率先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邵琅略一迟疑,迈步跟了进去,发现原本的办公室此时变成了公寓的模样。
大概是若虚的高科技,能根据主人需要变更场景,真正把公司当成了家。但这也意味着,星良恐怕得长时间待在这里,待在同一个地方处理公务、休息……甚至“养病”。
想到这一点,邵琅心里莫名地感到一丝沉闷。长期处于这种与外界物理隔绝的封闭环境,想想都有些窒息。
换做以前的邵琅,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顶头上司如此“亲近”……讲道理,他们之间这亲近的速度,本身就透着诡异。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别扭,眼前这情形,早就超出了普通上司和下属该有的界限。他们之间本来应该隔着好多层级别,冷冰冰的,可现在他却坐在了星良的“家”里。
邵琅注意到星良此时身上宽松的家居服,领口微敞,能看见清晰的锁骨线条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眼神虽然清明,但确实透着一种精神不济的疲惫感,和邵琅印象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若虚领导人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一点旧疾,发作得不是时候。”星良道,“抱歉,这样衣衫不整。如果我早点知道你会来,会提前做好准备。”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仿佛邵琅的来访是理所应当需要他郑重对待的事情。
他们在客厅坐下,智能管家给他们沏上热茶,随后星良问:“那么邵琅,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邵琅差点脱口而出“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吗”。
这很不合常理。
“梦中梦”里的池元聿给他大哥的感觉,同时让他来找星良,这意味着,“梦中的池元聿”、“大哥”和“星良”这三者之间存在某种隐晦的等号。
而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赶快找到星良问个清楚,凭借一股冲动和梦境带来的紧迫感来到这里,如今真面对面坐下了,却还没准备好一个合适的理由。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哪怕不知道他来的原因,星良也站在他这边,为此不惜赶走星望。
还是说,他们家里人关系本来就差?
“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想要问我些什么。”
星良又说。
“问什么?”
“不知道,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
星良看着邵琅。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很荒谬,毕竟严格来说,这才是我第三次见你。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接触更少。但却不知为何,每一次见到你,都比上一次要对你更在意。”
“……我不觉得荒谬,”邵琅道,“你之前不是说要让我来汇报任务吗?所以我这回主动来了。”
星良的坦率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内心深处,某种共鸣感却越来越强。
“也行。”
星良很轻地笑了一下,脸色好像缓和了一点,似乎不管邵琅说什么,他都很乐意听。
“你说吧。”
邵琅这回没藏着掖着,他把从第一个任务世界到最近一个任务世界经历的异常全讲了一遍,主要是任务世界能读取他记忆的BUG,甚至知晓他以前捡过星石。
关于那个最诡谲的‘梦中梦’,以及梦里那个给他大哥感觉的‘池元聿’……邵琅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在彻底弄清之前,他选择了暂时略过。
“星石?”
星良注意到的却是这个。
“你是哪里出身的?”
“荒海坪。”
邵琅回答。
他已经做好了进行一番说明的准备,因为他的这个出身地实在是偏僻荒凉得可以,一般不会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怎料星良却一顿:“荒海坪?”
“荒海坪是……出产星石的地方吗?”
“是,你知道?”
邵琅很意外。
他居然知道荒海坪,还知道星石?
“星石的出产地”大概是荒海坪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星石,星星的碎屑,陨石的残骸。
那是一种在特殊光照条件下显现出七彩色泽的黑色石头,仅作为一种装饰品,有一定知名度,但对比起璀璨的珠宝钻石,却又没有太大的价值。
荒海坪的外围有一片荒凉的黑海滩,退潮的时候,星石的碎片就会混杂在黑色的沙粒中,若隐若现。想要找到它们,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点点的运气,得弯着腰,仔细地在沙子里分辨。
邵琅小时候干过这种活,但他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总是蹲得腿都麻了,眼睛也看花了,半天也找不到几块像样的。大哥却很聪明,眼神也准,总能一眼就看到沙子里那点不一样的光。
他会卷起裤腿,光脚踩在又凉又湿的沙子上,利索地从沙子里把星石捡出来。有时候捡到小的,他会小心地收进布袋子,说小的没关系,它们自己会往一块儿凑,过些日子就能变成大的,更值钱。
大哥……
想到大哥,邵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又酸又涩。
他怎么会……怎么会连大哥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那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在记忆里变得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和几个零碎的片段。
这种记忆的模糊和缺失,本身就极不正常。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刻意淡化或掩盖那段过去。
他忍不住更仔细地去看对面的星良。他盯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想从那双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和略显薄削的嘴唇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他小时候就分不清沙子和星石,总觉得它们长得差不多,黑乎乎的一片。
现在看着星良,他也还是分不清。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大概十多章的样子,接下来会是一个小小的副本w
第77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一[VIP]
星良长得好看, 平日工作时总与下属带着距离感,像隔着一层雾的山。邵琅看不透,也找不到任何与记忆中大哥轮廓相似的痕迹。
他来这里, 是想找答案的。关于大哥, 关于池元聿, 还有池元聿之前的任务世界。
可当他真的坐在这里,面对着可能是唯一知情人的人,却发现自己连问题该怎么问都不知道了。
星良知晓“荒海坪”, 又让邵琅内心生出几分希望。
他之所以会知道……会不会因为他在那里待过?那他是大哥的可能性……
“那这是星石吗?”
星良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示意邵琅看向卧室。
卧室无疑是私密空间,他却毫不在意,领着邵琅走到床边。
邵琅对这间卧室第一感觉是冰冷。
明明是睡觉的地方,却看不见什么个人物品, 和办公室一样缺乏生气,这根本不算家。
随后他才注意到床头放着的那块石头,约巴掌大小,确实是星石,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星石。
“这是你自己收集的?”
“不,”星良摇头,“关主任让放的, 说对睡眠好。”
只要睡得好, 对精神也有益。
他本身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病史已经很久了。
可他坐在若虚的这个位置, 又必须对精神力有要求,不然无法掌控诸多世界的运行轨迹。
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医生, 研究员们承担着这项工作,一直都在试图研究出能够缓解他精神力衰退的方法。
星石是其中一项尝试, 之前有点作用,让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又不太行了。
“我一直在做梦。”星良说,“梦里是铺天盖地的海,天空……像脆弱的泡沫一样碎掉。”
“最近一次,我听见有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很模糊,当我想听清的时候,就醒了。”
“才发现,是梦中梦。”
“虽然记不清……”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但我总觉得,那是你的声音。”
邵琅心脏猛地一紧。
“精神力衰退……会损伤大脑,”星良继续说着,抬手按了按额角,“我没有幼时的记忆。”
他的精神力衰退严重,时时头疼欲裂,星家却不让他休息,也没有人能给他顶班。
作为星家的当家,明明应当拥有最高的权利,却活像是被人架在了这里,失去了自由。
星良跟家里的关系自然不可能好,而且是从小就不好。
星家培养他,让他做家主,只是希望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若虚是塔台,是一个指挥局,它维护着各个世界平稳运转,一旦出现差错便会导致蝴蝶效应,各个世界间产生巨大摩擦,甚至威胁到若虚所在的上位世界。
就宛如积木堆叠的最上层,需要时刻维持底层木块的稳定,不然会有崩塌的风险。
所以星良才要一直待在这里。
“抱歉,”星良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由自主地想向你倾诉,如果让你感到困扰,就把我说的事忘了吧。”
“不会……”
邵琅有些无措,他没想到星良会是这样的状况,也没想到对方会将这些事情告诉他。
这是显而易见的,沉甸甸的信任。
他只能试图转移话题,说起了星良卧室里的床。
“你的这张床……看起来跟我们出任务的任务舱有点像。”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随后观察着那床的构造,居然越看越像。
邵琅在内心打了个问号,莫名在意起来。
“我可以睡上去试一下吗?”
他下意识地说,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话没过脑子,这话极有歧义。
跟领导回家是一回事,睡到领导床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他顿时语无伦次地想要找补,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事实就是,他确实想躺上星良的床试一下。
“没什么不可以的。”
星良“咳”了一声,面上浮现起些许红晕,显然他并没有那么镇定。
邵琅该拒绝的,因为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冒昧。但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最终驱使着他躺了上去。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这床的构造是否真与任务舱相似,手指习惯性地在身侧摸索着。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熟悉的,略微凹陷的区块,那位置跟触感,几乎和任务舱内侧的感应区一模一样!
邵琅心中一惊,正要起身,放置在床头的星石却不知怎地滚落下来,正巧砸在他的头上。
他只觉“咚”地一声闷响,被砸得眼冒金星,下一刻一股极其突兀的割裂感猛地袭来,等他捂着阵阵发痛的脑袋缓过劲儿,睁开眼却惊骇地发现周围的环境彻底变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干什么干什么!没事别傻站在路中间挡道!”一个粗哑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语气很不耐烦,紧接着一股大力推在他背上,将他推到了路边。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皮肤黝黑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越过他,走开两步后又回头瞥了他一眼,见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脸上露出些许稀罕的神情,嘴里嘀咕了几句本地方言,这才加快脚步走远了。
邵琅站在路边,依旧没完全回过神。
刚才推他的那个人不认识他,他却对那张透着常年劳作风霜的脸有几分模糊的印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仔细扫视四周。
低矮的自建房挤作一团,看着都灰扑扑的。脚下是黑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留着深深的车辙印。再往远处看,铅灰色的天和海面糊在一起,根本分不清界线。
这里是……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好半晌,邵琅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荒海坪。
他的故乡,他曾经跟大哥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思绪骤然混乱起来,他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来?
明明刚才还在星良的屋子里,躺着他那张怪床,被星石砸了下头……等等,星石?床?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星良那张床,该不会真是个什么特殊的任务舱吧?可他没有接任务,若虚的系统也没有任何提示。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他脑子里的记忆再次被读取,窥视,然后硬生生将他塞进了这个构造出来的世界?
邵琅气笑了。
他不想待在这里,却苦于没有脱离的方法。
本身就不是通过正常接取任务的渠道进来,无论是完成任务还是放弃任务的选项都没有,他被困在这里了。
认真观察后,他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做了确认,如今他就像是穿越回了过去。
可是他没办法改变,如果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那一天就会回溯,所有事情都会开始重复进行。
他现在以自己的身份进入,荒海坪的居民都认不出他,理论上来说,这里应该存在一个小时候的他自己,而他成了另外的人。
那大哥呢?
这里会存在大哥吗?
邵琅的心砰砰加速,想到有可能捡到以前的大哥,他就控制不住地紧张。
现在他开始觉得,进到这个世界并非全无好处,如果能见到以前的大哥,哪怕他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跟对方说说话,那也是好的。
可他的期望落空了,他跑去自己以前住过的屋子,里面却是荒废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试图在周边寻找,却一无所获,他描述不出大哥的样貌,没有进展,只能卡在原地。
邵琅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却没有熟悉的坚硬触感。
他动作一顿,又仔细摸索了一遍——空的。
耳钉不见了。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紧,有种一脚踏空的心悸感。
他的耳钉呢??
那没耳钉是大哥给他戴上的,从不离身,可现在它不见了。
一阵没来由的慌乱瞬间席卷了他,比面对任何任务中的异常都要让他无措,甚至下意识地低头,在地面慌乱地扫视,仿佛那小小的物件会掉落在脚边。
但下一秒,他强迫自己停下这无意义的动作。
这里是“任务世界”,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不知名的诡异空间,他莫名进入到这里,可能连自己的身体都未必是真实的,更何况是一枚耳钉?
“可能是出了差错,所以没带进来……”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让情绪稍稍平复些许。
对,一定是这样。等离开这里,回到现实,耳钉一定还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为这个分心的时候,可想要做些什么,又陷入迷茫,一时找不到方向。
不,不对,还有可以尝试的东西。
邵琅想到了星石。
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还处于一种这么诡异的境地,除了星良那张疑似任务舱的床以外,还有那个砸到他脑袋的星石。
荒海坪正是出产星石的地方,他决定尝试去收集一些,看看有没有什么作用。
邵琅径直走向了那片记忆中的黑色海滩。
踩在冰冷潮湿的黑沙上时,似乎有诸多幼时的画面涌上心头,但却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定了定神,蹲下身,像小时候一样,徒手在黑沙里翻找。那些隐藏在沙砾中,需要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显现一丝微弱虹彩的星石碎片,依旧和他记忆里一样难以辨认。
他忙活了很久,收获却寥寥无几,只有几块小得可怜的碎片。
邵琅不由得咂舌,还以为自己怎么也会比小时候有长进,结果技术还是一样稀烂。
就在他对着掌心那几块小石头皱眉时,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
他猛地转头,看到不远处几块嶙峋的礁石后面,一个瘦削的身影极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片迅速消失的破旧衣角。
邵琅眯了眯眼。这两天,他隐约感觉有人在远处窥视,但每次望去,都只能捕捉到一点迅速隐去的动静。他没做声,继续和自己不擅长的搜寻工作较劲。
过了一会儿,那个身影又从另一块礁石的阴影里悄悄探了出来,静静地观察着他笨拙的动作。
看了一段时间后,那个躲在礁石后的人似乎终于忍不住了。
他慢慢地走了出来,依旧和邵琅保持着一段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声音很小,带着试探:“……你……你是在找星石吗?”
邵琅抬起头,正眼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个少年人模样,仔细看面容,应该已经成年了,只是瘦削的身形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眼神里有种与外表不符的成熟。
邵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少年见邵琅没有驱赶的意思,胆子似乎大了一点。
他往前挪了几步,蹲在离邵琅几步远的地方,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有一块比邵琅找到的所有碎片都大的星石,躺在他沾着沙粒的掌心里。
“像这样……看沙子的痕迹,和一点点反光……”少年小声说着,像是示范,又像是在解释。
他开始在周围的沙地里寻找,动作麻利,眼神精准,几乎每次弯腰都能有所收获,不一会儿,他脚边就堆起了一小堆大小不一的星石,比邵琅半天忙活的成果多得多。
少年看着那堆星石,又飞快地瞥了邵琅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那堆石头,走到邵琅面前,轻轻放在了他脚边的沙地上。
“给……给你。”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说完就立刻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邵琅看着脚下那堆凭空多出来的星石,又看了看这个低着头、浑身写满不安却又主动帮忙的少年。
他沉默了片刻,摸了摸口袋,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只能掏出了一块结实的粗面饼子,递了过去。
“拿着。”邵琅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纯粹是不想白拿别人的东西,哪怕他暂时没找到这些石头的用处。
少年愣了愣,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摇了摇头:“不……不用,石头……不值钱的……”
“给你的,就拿着。”
邵琅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岚/生/宁/M“谢谢……”
少年这才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饼子。
他将饼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什么珍宝,却没有立刻吃。
从这次之后,每当邵琅来到这片黑沙滩,试图从这些星石上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线索时,这个不知名的少年总会“碰巧”出现,然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旁边,用他那精准的眼力和灵活的手指,帮邵琅找到更多、更好的星石碎片,再全部堆到他面前。
邵琅每次都会分给他一些食物作为交换,最后他干脆放弃自己动手,只等着跟少年做“交易”。
几次三番,少年似乎不再那么害怕近距离待在邵琅身边了,虽然依旧话少,也总是习惯性地处在邵琅的侧后方或者某个阴影里,但他确实像道沉默的影子,默默地跟上了邵琅。
邵琅看着他,心里那种莫名的在意,在这重复枯燥的挖掘和毫无头绪的困境中,不知不觉地滋生起来。
邵琅不认识他,在他的印象里,荒海坪似乎没有这样的人,他那时候跟大哥经常在这片海滩干活,没听说过有谁能有这挖星石的手艺。
可距离他在荒海坪生活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他不可能将这里的每个人都记着。
“……大哥哥,你是刚来这里吗?”
这天,在邵琅拿着星石离开前,少年主动跟他搭话。
“是。”
“为了星石?”
“……算吧。”
少年得到答复后,像是陷入了纠结,邵琅见他不说话,便准备离开。
可刚迈动脚步,却又突然被少年叫住。
“那我可以跟着你吗!”
邵琅诧异地转身,见少年紧闭双眼,拳头紧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在微微发抖。
“……什么?”
“我、我就是想跟着你!”少年看起来非常紧张,“我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
他努力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本身非常突兀,也没有让邵琅必须要带着他的理由。
他低下头去,难过起来,周身也瞬间变得阴郁。
少年的这副模样落在邵琅眼中,居然莫名与岛上的池元聿重合了。
当然没有池元聿那么阴暗,但是……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开口。
少年似乎没想到邵琅会问他名字,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脑袋垂得更低了:“……阿元。我叫阿元。”
这听起来不像是正经名字。
邵琅微微皱眉,又问:“你为什么想要跟着我?”
“因为……你看起来会愿意带我走。”
“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只剩自己一个人……”
阿元悄悄抬头,似乎是感觉到了希冀,在等待邵琅的答复,然后邵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于是他眼睛里的光又黯淡下去。
阿元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说话:“大哥哥……”
“不要叫我大哥哥。”
邵琅打断了他。
他便以为邵琅这是拒绝了自己,脸上顿时写满失望。
“……对不起。”
他说着,就要离开。
“别叫‘大哥哥’,听着很怪,”邵琅叫住了阿元,“你换个叫法。”
他对这一片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了,找个熟悉附近的小孩帮忙也未尝不可,况且阿元找星石的速度确实快。
“你要跟着我,我没什么东西能给你。”他说,“你可以跟着,但我也有可能顾不上你。”
阿元听出了邵琅话里的意思,惊喜地瞪大双眼。
“那……”
他踌躇了一下。
“大哥!”
他喊道。
作者有话说:
进行一些年龄操作(。)
第78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二[VIP]
阿元的一声“大哥”, 让邵琅结结实实地恍惚了好一阵。
他没想到自己也能有当大哥的一天,此时控制不住地情绪翻涌,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 自己也是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个人身后, 一声声地喊着“大哥”。
不知他大哥当时被自己这么喊的时候, 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邵琅应下了这一声。或许是因为总忍不住把自己代入到当年大哥的位置上,他看阿元的眼神要温和不少。
阿元不清楚他这些复杂的情绪,只知道自己成功了, 高兴得不得了。
按理说他一个成年小伙,有手有脚身体健全,只要肯干活,其实不怕饿死。
但荒海坪的环境实在是差,大家都只能勉强果腹, 更不可能雇佣一个瘦削的孩子。
阿元实在是瘦,一副有上顿没下顿,营养不良的样子,邵琅于心不忍,先请他吃了顿饭。
说是饭,实际上也是粗粮,阿元却吃得很香。
而比起是想讨饭才跟着人, 他更多是希望能找人陪伴。
邵琅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盯上了自己, 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在这里的外人身份, 如他所言, 不会欺负跟针对他。
荒海坪不大,阿元跟了他几天, 他这天去小卖部的时候,小卖部的老板娘便跟他搭话, 说起阿元。
“你不是他亲哥吧?”那老板上下打量邵琅,倒是不带恶意,说:“我这段时间才在荒海坪看见你,那孩子怎么就跟你了?”
邵琅沉默半晌,道:“……可能看我有缘吧。”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阿元为什么会一眼就盯上了他,感觉不是因为他外人的身份。
“唉,那娃可怜噢。”老板嗑着瓜子,可能是八卦的心上来了,忍不住开始跟邵琅掰扯。
“他家里可坏了,他爸就是个人渣。”说到这里,她不知是回忆起什么,撇了撇嘴,“他妈就是让他爸给害了。”
她很是唏嘘,说阿元他爸将他妈骗到手,生下阿元后,就一直在欺压这母子俩。
荒海坪人没有这些观念,而在邵琅听来,其实就是PUA。
阿元的父亲让妻子为了自己付出一切,且还一直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必须要对他有价值,不然就是拖累了这个家,无论阿元的父亲怎么对她,她都只是默默承受。
他们一家原本并不属于荒海坪。据说是阿元的父亲在外面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惹不起的“高等人士”,才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流放”到这个边缘之地。
“来了这儿也不消停!他爸一直跟那些流氓败类混在一起,”老板娘瓜子嗑得咔嚓响,语气愤愤,“他妈一直哭,后来那男的更是混账,干脆跑没影了。”
“怕是又在外面欠了赌债,或者惹了祸,指不定早就让人打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男人跑了,留下孤儿寡母,生活立刻陷入绝境,又被贼人盯上。那男人半夜偷偷爬进他们屋里想干坏事,被阿元发现了。
他为了保护他母亲,可能争斗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或许是打翻了灯台,整间屋子都燃起大火。
屋子烧没了,人都没了,阿元的家也没了,从此就一个人游魂似的在那一块地方游荡。
“……人全死了,就他一个活了下来?”邵琅问。
“是啊。”老板娘也觉得稀奇,“他自己说是他妈在火里推了他一把,把他从窗口撞出去了,他妈自己却没跑出来……反正活下来的就他一个。”
“当时的火势可大咧,什么有的没的,全都烧了个精光,谁知道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老板娘摇了摇头,“说要追问吧,这不等于往孩子的心窝子戳?太缺德了。”
邵琅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离开小卖部。
刚踏出门,他就察觉到旁边似乎有细微的动静,目光扫过去时,正好对上阿元来不及完全躲闪的视线。
阿元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都绷紧了,脸上带着几分惶恐,还有被窥破过往的难堪。
邵琅朝他走了过去,随着他的靠近,阿元的身体明显更加僵硬,但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逃开,只是垂下了眼睑,避开了邵琅的直视。
“都听到了?”邵琅问,声音平静。
阿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我……我只是……”
他似乎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低声说,“您别赶我走。”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抬起眼看向邵琅,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吃得不多,也能自己找吃的。我只要……能跟着您就行。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
“我没说要赶你走。”邵琅道,“不缺你那一口吃的。”
他发现阿元不但性格有点缺陷,还很喜欢偷偷跟在他身后,躲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
可能这也是他那原生家庭的影响吧。
邵琅却没必要因为听了人家的悲惨过往就把人赶走,他都没明白阿元为什么会这么害怕,说“不缺这一口吃的”也是真的。
虽然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没有若虚安排好的身份,但也不愁吃穿。
他在发现自己被困后,就把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金属装饰卖掉了,那些东西在这个偏僻地方是稀罕物,按荒海坪的物价,换来的钱能让他生活个大半年。
而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里待太久,所以完全足够。
阿元在得到邵琅的承诺后,那份萦绕不散的惶恐不安明显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更加细致的回馈,他将邵琅照顾得更卖力了。
是的,照顾。
邵琅在跟阿元相处的这一段时间以来,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当初默许这小子跟着,真是一笔无比合算的“买卖”。
尽管他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买”下阿元,没给过他什么工钱,甚至一开始都是阿元自己找上门来,硬要跟着,他不过是没拒绝,诠释了什么叫坐享其成。
阿元什么都不要,就只是想要跟着他。
邵琅临时落脚的地方用的是他以前的旧屋子,位于镇子边缘,只不过现在是一个几乎被遗弃的废墟,破败又简陋,除了能挡点风雨,几乎一无是处。可自从阿元跟来后,这地方竟一点点变了样。
角落里的蜘蛛网被仔细清理干净,破屋漏风的窗被他用旧帆布钉牢,凹凸的地面铺上找来的草席,连豁口的陶罐里,也总有几支不知名的野花。
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物资,被分门别类归置得井井有条,用起来顺手多了。
有时阿元跟邵琅出去搜集星石,他会特意留下一些品相不错的贝壳,仔细收好后,隔几天就拿去镇上唯一兼收杂货的铺子,换回极少的一点钱,或者更常见的,去镇上换回一小撮盐或一把米。
他像是在努力地“补贴家用”,尽管这个“家”只有他们两个人,并且邵琅明确表示过并不需要他这样做。
邵琅看着阿元,再看着这个“家”,听着阿元的几声“大哥”,时常会陷入恍惚。
他感觉这个“家”好像跟他记忆里的越来越像了,而他那时,也像阿元这么努力。
没有分辨星石的天赋,就去找形状好看的贝壳,去抓兔子、做手工,总之想尽办法,试图减轻大哥的负担。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但只要能听见大哥的笑,得到大哥的夸赞,他就已经十分满足。
阿元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从不邀功,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分内的事。
邵琅凝视着这个少年,或许是心境有所改变,加上食物虽然简单却总算能定时入口,对方那瘦削的身形似乎也有了变化。
身上的肉稍微丰润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清瘦,但手臂和肩膀也隐约有了点薄薄的线条,变得符合他的年纪,带着磅礴的生命力。
“大哥最近睡得好吗?”
阿元问道,他现在已经能自然地跟邵琅说话,不像之前那样畏惧。
“还行。”
邵琅说,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起初几天他还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与这个世界有关的事情。后来发现烦躁也没用,只会消耗精力,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像对待一个棘手的任务一样,一步步观察,试图找出规律和破绽。
他见阿元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阿元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昨天晚上……我好像听见镇子那边,有骚乱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好像……还有哭声,挺吓人的。吵吵嚷嚷了一阵子,后来差不多天亮,就没声了。”
他们住的这间屋子几乎在荒海坪最边缘的地方,离镇中心那片相对“热闹”的区域有不短的一段距离。
平时除了风声和海浪声,几乎听不到太多人声喧哗。也正因如此,他们补充物资不算方便,通常是隔上一段时间,才会去镇中心一趟,一次性采购些耐存放的粮食和必需品回来。
连他们都隐约听到了动静,说明镇子那头发生的事情恐怕不小。
阿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带着点担忧看向邵琅:“大哥,明天去镇上的时候,还是要小心点。”
邵琅:“我知道。你也是,晚上别乱跑。”
阿元“嗯”了一声,见邵琅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去收拾角落里的杂物了。不过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完全放下对昨夜那场骚乱的在意。
夜色渐深,邵琅躺在简易床铺上,并未深睡,到了后半夜,连他也听见了那隐约的骚乱声。
他本来没有要掺和的打算,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这声音似乎有在朝他们靠近的趋势。
邵琅睁开眼,他首先察觉到的是角落里阿元也醒了。两人目光在昏暗中对上,阿元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询问,邵琅则用眼神示意他保持安静。
“什么东西?!别过来!!”
“救命!!救救我!!救……”
一个男人惊恐到极点的嘶吼猛地传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却又在途中戛然而止,掐断得极为突兀。
随后便是死寂,此前的骚乱跟脚步声,以及那些求饶都消失了,仿佛在一瞬间被夜色彻底吞噬。
邵琅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很不对劲。
他对阿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指尖小心地拨开窗帘,留出一条缝隙,眯起眼睛向外扫视。
月光惨淡,空地上有几道凌乱拖痕,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人影。
但下一秒,邵琅的呼吸屏住了。
就在拖痕尽头,屋子的阴影边缘,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紧紧盯着那个黑影,高度怀疑这就是刚才对那个男人下手的凶手。
对方注意到他们了吗?在距离他们家这么近的地方行凶,保不齐有想要灭口的可能。
他屏住呼吸,全神戒备,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可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那道黑影依旧一动不动。
邵琅的眉头渐渐皱起,开始察觉出异常。
太安静了,对方像是定在了原地,不像是活人,反倒接近一尊……塑像。
他凝神细看,试图分辨出更多细节,对方的身形,衣着的样式,甚至面部的模糊特征。
然而,没有。
在应该能勉强看到轮廓的月光下,那个黑影就是一团没有具体细节的黑。
没有衣物的分别,没有四肢的界限,它更像是一个投射在地上的扭曲人影,而不是一个站着的人。
邵琅终于确认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来源——它不是因为光线暗而看不清,而是它本身似乎就是黑的,一个拥有着人形的……东西。
它不是活人。
它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宝宝巴士(bushi)
第79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三[VIP]
邵琅清晰地意识到, 他是在跟一个影子对视。
它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像一个粗糙的剪影,但除此之外, 它没有任何实体应有的形态和细节。
一个人站着的时候, 是能看出很多信息的。高矮胖瘦, 诸如此类。
可窗外那个东西在月光下,不但没有前后之分,也看不出侧面与正面的区别, 仿佛是一个二维图像错误地悬浮在了三维空间里。
邵琅宁愿自己刚才全神戒备的是一个藏在暗处的杀手,也好过是这么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鬼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一瞬间的认知冲击中冷静下来。
他妈的,怎么他到哪里都会遇到鬼东西?怎么总有鬼东西缠着他??
问题是他的耳钉现在不见了,没有办法动用若虚的力量, 单凭他自身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虽然那黑影没有五官,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眼睛”,但他却莫名感觉对方的“视线”越过了他,笔直地投向了他的身后——投向了屋子内部。
他的身后?屋子里有什么吸引它注意吗?
邵琅不知道这黑影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会不会往这边靠近,只能继续盯着它,它却一动不动, 场面一时僵持在原地。
半晌, 就在邵琅几乎以为它会这样站到天荒地老时, 它终于有了动作, 却是一点点地往后退去,轮廓逐渐消散, 最后完全消失。
“大哥?”
阿元的声音突然在邵琅耳边响起。
邵琅本就精神高度紧绷,全副心神都放在窗外那诡异消失的黑影上,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让他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被吓了一跳。
“啊!对不起大哥!”
阿元显然没料到邵琅反应这么大,连忙道歉。
“我、我就是看你一动不动看了好久,想问问……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也警惕地望向窗外,只是那里现在空无一物。
邵琅:“……对。”
确实看见了,看见鬼了!
阿元可能以为行凶者还在外面,立即将音量压到最低。
“那人是还没走吗?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邵琅:等一下。
他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阿元手里的刀,甚至没察觉到这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他完全不记得这破屋子里原来有这种东西,阿元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弄来的?
不,在那之前,阿元说的这“先下手为强”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要干脆在别人动手之前就先一步把人做了?
邵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他原本因为黑影而升起的紧张感都淡化不少,有种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感觉。
最终他只是道:“……不,已经不在了。”
“这样啊,”阿元松了口气,“那你大哥你看清对方的脸了吗?”
于是邵琅再一次陷入苦于言语组织的困境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阿元讲,如果说他看见的是一个奇怪的黑影,阿元会不会以为是他在胡说八道?
对于常人来说,听见这件事只会感到荒谬,可当他斟酌着开口,阿元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对他口中的黑影深信不疑,甚至开始担忧起来。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今天是要去镇上一趟,补充些所剩无几的必需品。可现状未明,那个最开始发出惨叫的男人大概率凶多吉少,突然出现的黑影让他们必须谨慎行事。
邵琅没看见男人遇害的过程,虽然他感觉那个黑影不可能全然无害,但不清楚对方的机制跟出现规律,现在相当于处在一个敌暗我明的位置。
结合起阿元说昨天晚上也听见镇子那边传来骚动……这黑影不会到处都是吧?
“暂时按兵不动,等天亮后再去镇里看看情况。”
邵琅道,这种诡异的东西总该在白天有所收敛。
两人在压抑的警戒中挨到天亮。当灰白的光线透过塑料布钉成的窗户透进来时,邵琅和阿元才动身出门。
外头空空荡荡,安静得出奇。
阿元紧握着小刀,默默跟在邵琅身后半步,时刻留意着四周。
一路上都没什么发现,直到他们走出一段距离,邵琅的脚步猛地顿住,手臂一横,拦住了身后的阿元,将他带向旁边一处残破石墙的阴影后。
“别动。”邵琅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几十米外的巷口。
就在前方几十米外,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影,正静静地“立”着。
它居然白天也能出来!
在白天相对明亮的光线下,它的非人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被放大到令人惊悚的地步。
比起黑夜里模糊的一团,此刻它的边缘轮廓更加清晰,像是一块绝对平坦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色人形剪纸。
阿元瞪大眼睛,却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气息,他被邵琅拉着隐蔽在一旁观察,这回他们看清了黑影的行凶过程。
巷口旁边一栋屋子里,一个男人似乎因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好奇地推门探出头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巷口的黑影,吓得怪叫一声,想缩回屋里,但已经晚了。
黑影离男人很近,一下便“裹”了上去。
男人没有发出预想中的惨叫,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挣扎,身体在被黑影接触的刹那便被同化了。
他身上所有的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并流失,被那片纯粹的黑暗吞噬,轮廓在几秒钟内模糊,最终完全地“融”进了那片黑影之中。
邵琅看得不寒而栗。
这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黑影完全就是触之即死,根本没有反抗的时间。
“……跑!”邵琅低喝一声,拉着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阿元,转身就跑。
他原本已经放弃了前往镇中的想法,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骚乱和危险,必然是从人口相对密集的镇中心爆发,然后向外扩散,然而后来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任务世界,是有边界的。
他之前为了寻找线索和出路,早已将荒海坪周边探查清楚。这里只有荒海坪这一个“镇”,场景被牢牢局限在这片区域内,从所谓的“边缘”往外走,会遇到无形的壁垒,根本无法离开,像是一个封闭的沙盒。
可他如今发现,那些黑影恰恰是从“边界”之外来的。
这逼迫他们只能选择往镇子中心去,哪怕这样很有可能会被彻底包围,成为瓮中之鳖。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逃杀,期间他们也遇到不少其他想要逃命的人,可逐渐地,邵琅内心升起一个疑问。
以前这个镇子里,有这么多人吗?
这种荒凉的小镇,流动人口不会很多,居民们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张熟面孔。
哪怕距离他幼时在荒海坪生活时间已久,记忆也变得模糊,记不清到底有谁,但总感觉人数有异。多出了一些面孔,一些他毫无印象,气质也与荒海坪本地人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邵琅将这个疑虑暂时压在心底,眼下保命要紧。他和阿元跟随着人流,最终挤进了镇中心一栋还算坚固的六层老旧居民楼里。
人们发现,只要紧闭门窗,待在室内,那些黑影似乎就不会主动破门而入进行“杀戮”。
它们似乎只在户外或门窗洞开的地方活动,并且似乎会根据声音的方向进行移动。这一发现,让陷入绝境的人们暂时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人们聚在一起报团取暖,有了秩序跟分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乱成一团。
可这对邵琅来说不是好事。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离开这个世界,如今连眉目都还没摸到,又出来一群令他掣肘难行的黑影。
这让他的内心忍不住有些焦灼,阿元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他问道。
“没事。”邵琅说,“是我自己这边的问题。”
阿元确实帮不了他什么,现在出门都受限,连去摸星石都没办法。
阿元闻言很是失落,默默低下头,不再说话。但他并未离开,只是安静地待在邵琅身旁不远处
就在邵琅想找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这天下午,在作为公共区域和临时避难所的一楼大堂里,他竟然见到了桑海平。
邵琅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的同期,他惊愕地瞪大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他往那边看了好几眼,确实那就是桑海平,不是什么根据他记忆构造出来的人物。
桑海平怎么会在这里?他也跟自己一样,被卷进了这个诡异的世界?听他跟其他人的对话,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他打定主意要去询问,直接坐在了桑海平对面,见对方一愣,有些疑惑地望过来。
“什么?”桑海平一脸茫然地说,“您是哪位?”
“……你不认识我?”
“啊?我该认识你吗?”
桑海平更懵了,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那什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觉得眼前的青年有些眼熟,但怎么看都是一张陌生的脸,这莫名其妙地怎么会认识呢?
而且在他眼中,青年还只是任务世界里的人物,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邵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歉后离开,他走到洗漱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确认那张脸没有任何改变。
他确实是以自己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的,明明是同一张脸,桑海平却认不出?
邵琅若有所思,看桑海平刚才说话的神色不似作假,对方也没有骗他的必要,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桑海平的认知被若虚修改了,所以在他的眼里,自己就是个陌生人。
邵琅心里有了猜测,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好奇又略带担忧的普通幸存者,重新走回大堂,再次坐到了桑海平对面。
“不好意思,确实是认错人了,你跟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尴尬。
桑海平闻言,不太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我看你刚才好像在跟人打听事情?”邵琅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关切,“是在找什么吗?或许我能帮上点忙?我从小在这坪里长大,还算熟悉。”
桑海平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
“刚才无意间听见的。”
“啊……”桑海平迟疑半响,说:“算是在找人吧。”
随后他问:“你是本地人吗?”
邵琅:“是。”
桑海平看了看邵琅,觉得这个“本地青年”眼神清正,态度也诚恳,或许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你是本地人,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星良’的人?”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呃……现在也可能不叫‘星良’。”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陷入苦恼。
他在找星良?!
桑海平为什么会进来这个世界找星良??
难道星良也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邵琅心里震惊,表面却不动声色。
“你找这个人干什么?”
“哎……找到他了,现在镇子里的这种异常状况就能结束了。”
桑海平说,邵琅还要追问,他却说自己其实也不清楚,可能也是不想跟他这个陌生人透露太多,打着哈哈就离开了。
邵琅看着桑海平的背影若有所思,阿元往那边看了一眼,凑到他身边,问:“大哥,那是谁?”
“熟人。”
邵琅道。
阿元没再说话,可他刚才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得很清楚,说是“熟人”,实际上可能是邵琅单方面的熟悉,那个人明明说他们不认识。
他的内心翻涌起古怪的情绪,后又被他压了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后,邵琅遇到了很多除桑海平以外的“外地人”。
他在一旁观察着,认定这些都是跟桑海平一样,被若虚送进来的业务员。
且他们的目的全都相同,那就是寻找星良。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业务员同时聚集在同一个世界,完成同一个任务,
这说明外面若虚肯定是出事了,并且,如果他们的任务是寻找星良,就必须存在一个前提。
那就是星良必定存在于这个世界里,就在荒海坪这个小镇中,或许跟他一样,被那张可疑的“任务舱床”送了进来。
但这些都只是邵琅自己的猜测,他暂时不想跟桑海平碰头也是这个原因。
因为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疑问还有太多,他也暂时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同是业务员,却跟他们不一样。
……他没法说自己是爬上了星良的床。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宝们!!
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多多多多发财!!
这一年也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80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四[VIP]
邵琅带着阿元, 在那栋充当临时避难所的居民楼里又待了几天。
除了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带着幼儿的妇女,居民楼里剩下的青壮年,包括一些半大的孩子,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必须硬着头皮出去, 在相对“安全”的有限区域内搜寻一切可能找到的物资。
但荒海坪本身就是个资源贫瘠的边远小镇, 过去就靠着一点渔业和偶尔外来者收购星石勉强维持。如今黑影出现,别说出海,连去那些原本就产出不多的土地上耕种都成了奢望。所有人都清楚, 这无异于坐吃山空,镇子里那点有限的资源,迟早有耗尽的一天。
信息交流方面同样闭塞,他们不知道是全世界都陷入了这种诡异的灾难,还是只有荒海坪存在这种情况, 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对外界情况的一无所知,对现状的无能为力,让许多人心生绝望。
有些意志不坚定的人还会想着,被那黑影“杀”掉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痛苦,一下子就没了。比起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忍饥挨饿地等死,说不定还痛快些。
当然, 这种想法只存在于真正的本地人中间。那些“外地人”关心的完全是另一回事。生存固然重要, 但找到星良, 完成任务, 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他娘的, 星良到底躲哪儿去了?就这么大点地方,挖地三尺也该有点痕迹了吧!”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压低声音道, 他靠在墙角,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真是不理解,好好的领导不做,跑这儿来干什么??”另一个染着一头扎眼黄毛的年轻人也道。
“就是说啊,” 第三个男人往手上缠着绑带,没好气地接口,“连点线索都没有,就让我们硬找,躲那些黑影跟扫雷似的,碰一下就炸了。”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脸上满是晦气。
这是个三人小队,他们平时就习惯于一起行动,接一些简单的团体任务,但这次寻找星良的任务,却是被若虚高层强制要求参加的,根本没有他们选择的余地。
他们心里怨气很大,觉得一个高层领导非要让他们这些小业务员陪着一起捉迷藏,简直不可理喻。
“不行!我们不能在这里干耗下去了!”
缠着白绷带的男人猛地一拍桌子。
“都打起精神来!想想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完成了这个任务,找到了星良,若虚会奖励我们多少积分?那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够我们潇洒好久!!”
黄毛嘲讽道:“得了吧你,你这头蠢驴也就只会看着眼前吊着的胡萝卜使劲蹦跶了。画饼谁不会?”
“我倒是希望其他小队能走狗屎运,赶紧把星良找出来,”小胡子皱眉,“这样也不用浪费时间,可以早点出去做别的任务。”
“但问题是,一直找不到星良,我们就只能僵在这里,还有就是,万一星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被黑影吃了……”
“那就全完蛋了。”黄毛耸了耸肩,“任务失败,可能大家都要扣钱。”
白绷带情绪更激动:“他妈的若虚不会是想趁这个机会回收我们的工资吧!”
抱怨归抱怨,任务还得继续。三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在居民楼里干等不是办法,决定自行外出行动,扩大搜索范围。
他们需要人手,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多一个人探路,也许就能多一分避开黑影的机会。
邵琅和阿元这会儿刚好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休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居民楼里这些面带菜色的本地人时,几乎是立刻就被这三人盯上了。
小胡子男人径直走到邵琅面前,语气算不上客气,带着明显的威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指了指外面的街道,“我们需要人带路,去几个还没仔细搜过的地方。别想拒绝,这由不得你选。”
这就是赤裸裸的强制征用了。在黑影的威胁和资源匮乏的压力下,这些外来者对待本地人的方式,也变得简单而粗暴。
邵琅顿了一下,衡量了一下敌我力量差距。
啧。
他在心里咂舌。
麻烦。
要是他的耳钉还在,他哪有机会被这种货色威胁。
他沉默地看了阿元一眼,见阿元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但并没有太过惊慌。
邵琅缓缓站起身,将阿元拉到自己身侧稍后的位置,对着那小胡子男人,声音平静无波:“……去哪里?”
他不方便在这里跟他们起冲突,作为一个“本地人”,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
何况严格来说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跟他们出去找星良也未尝不可。
“镇子西边那片林子,你知道在哪儿吧?”
“知道。”
“那现在就走。”
“等一下,”邵琅道,“我要跟我弟在一块。”
他看小胡子男人的意思似乎是只让他跟着,多说明了一句。
小胡子男人皱起眉来,有些嫌弃地看了阿元一眼。
这些天以来,虽然阿元的状态相比之前有所好转,但那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依旧显得瘦弱。
所以哪怕他们坐在一块,要让小胡子男人在他们之间做出选择,也肯定是选邵琅。
他压根就没有把阿元放在眼里,此时邵琅这么一说,才正眼看向阿元。
阿元缓缓抬头与他对视,脸上适时地露出带着些讨好的神色,可他的眼睛还不会骗人。
小胡子不喜欢他的眼神,觉得这小子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个深邃的黑洞,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但他感觉如果自己非说不要阿元,又像是因此害怕了,怕一个风一吹就倒的小子?开什么玩笑。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也为了掩饰那瞬间的不适,他很烦躁地说:“行行行,总之快走!带路!”
说话间还粗鲁地推搡了邵琅一把。
阿元跟在邵琅身边,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随后沉默地盯着小胡子,手在裤兜里抓紧了什么东西。
“我没事。”邵琅稳住身形,拍了拍他的头,低声安抚,“只是带个路,我们出去一趟就回来了。”
“……嗯。”
不只是小胡子,他的两个队友也不太喜欢阿元,便当作是“买一送一”附带了个没什么用的小尾巴。
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居民楼,往镇西头的林子走去。
今天天气不好,天空显得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镇子里看不见半个人。
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房屋也越发破败,他们不敢大声呼喊,怕把黑影招来,只能一言不发地走近一间间无人的民宅,翻箱倒柜,好像星良就藏在里头似的。
上了锁的屋子也被他们通过暴力强闯,除了要控制声响以外,他们可不会顾忌什么,行事相当粗暴,所到之处像被洗劫过,一片狼藉。
可这片地方快搜完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星良到底在哪儿啊!”黄毛越找越暴躁。
白绷带则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特别是那些建筑物的阴影处,生怕哪里突然冒出那索命的黑影。“少说两句,留神脚下和周围!”
邵琅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着,偶尔需要凭借阿元细微的提示来修正路线。
阿元始终紧跟在他身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存在感很低,但邵琅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紧绷着,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没有星良的踪迹,没有新的线索,就连黑影的影子都没看到。没看见黑影本该是好事,可现在只觉得压抑。
小胡子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黄毛忍不住又开始抱怨:“操!白跑一趟!这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白绷带也有些泄气:“看来这边也没戏了。”
“怎么办,要回去吗?”
“回个屁!这一来一回的都够我们再找一轮了!”
“继续找吗?可是天快黑了,感觉有点危险啊。”
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就地休息一晚,明天将这一片地方找全后再回去。
反正这里到处都是空房子,他们也不挑,只谨慎地检查过,将所有的门窗都关好,防止黑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溜进来。
这房子只有一个房间,三人小队坐在房间,喝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酒,但显然这里不是什么喝酒畅聊的好地方,今天一天都一无所获,他们的心里满是负面情绪。
而邵琅只能跟阿元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休息,他正闭目养神,听见阿元带着担忧地问:“大哥,你累不累?”
荒海坪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如今也用不上,所以一路上他们都是纯靠走路,很耗体力。
“我没事,”邵琅道,看了一眼阿元的鞋子,那看起来不太好走,“倒是你……”
“我没关系的。”阿元急忙说,“我一点都不累。”
“我只是觉得,要是我能长壮一点就好了。”
他的声音变小了些许,像是有些自责。
“这样的话,我就能背着大哥走了。”
邵琅听了,内心有些触动。
“睡吧,”他说,“保存体力,明天可能要早起。”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足以证明阿元确实是个好孩子,努力想要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说,还事事都为他着想。
可在场的人里好像只有他是这么认为的。
“喂,我说,”深夜,房间里小胡子突然开口,“你们不觉得那个小子看得人很不爽吗?”
“谁?”黄毛不解,“那个本地人不是你挑的吗?长得还不错啊。”
他们甚至没有问邵琅跟阿元的名字,因为觉得那没有必要。
若虚的业务员有很多都像他们这样,不把任务世界的人放在眼里,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不是他,是那个小的。”小胡子男人撇了撇嘴,直接下了判决,“明天不带他了,把他扔这儿吧。”
真有能耐的话自己也能回去。
白绷带笑出声来:“你不怕他们闹起来吗?”
“怕什么,再不济,一个手刀把带路的那个打晕带回去就行了。反正已经知道回去的路。”小胡子男人满不在乎地说。
他甚至觉得肯带邵琅回去已经算好心。
他们关上了房间的门,自以为交谈隐蔽,说话肆无忌惮。
到了后半夜,困意上涌,他们选择轮番守夜,小胡子男人跟白绷带先睡了,黄毛盯着窗外发呆。
屋里没灯,他借着月光,余光瞥见玻璃上映出门似乎自己开了条缝,吓得一激灵。
“怎么回事,是没关严实吗……”
他嘀咕着,正要起身去开门。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黄毛刚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转身,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就从后背猛地炸开。他痛得猛地向前一躬身子,几乎是同时,一只手从后方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到了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巨大的冲击力和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就在这挣扎的瞬间,他的脸也被迫侧向后方,视线在剧痛导致的模糊与晃动中,猛地撞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阿元。
阿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正贴在他身侧,黑沉沉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深井,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温热的血从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衣服。黄毛拼命踢蹬双腿,想弄出点动静惊醒同伴,但捂着他嘴的手纹丝不动,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把他死死摁住。
他能感觉到凶器在他体内残酷地搅动,每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生命随着鲜血快速流失。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感觉到一个阴寒的吐息擦过耳廓,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钻进他的耳朵。
“谁也不能……把我跟大哥分开。”
作者有话说:
起手就是一刀斩,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