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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家的?”邵琅换了个问法,试图探听对方的身份背景。能上这艘船的,非富即贵,多半都有些来历。

“什么哪家的,你这话真奇怪,”男人反倒这么说。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邵琅一番,视线尤其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态度热络:“不说那些了。相逢即是有缘,我看我们挺投缘的。你叫什么名字?不如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我叫李东福,你……”

“你不认识我?”

邵琅打断了男人,语气奇异。

他并非自负到认为所有人都该认识自己,但邵建明刚刚在船上举办了规模盛大的认亲晚宴,高调宣布了池元聿的身份,这艘船上的人不该认不出他和池元聿的脸。

“现在这不就认识了嘛。”

李东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点暧昧的意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就想要搭在邵琅的肩膀上,一副标准的搭讪模样。

“我看你一个人也挺……”

他的话语和动作同时戛然而止。

因为另一只大手,精准而冷酷地在中途扣住了他即将碰到邵琅的那只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李东福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一时间忍不住痛呼出声。

“当着我的面,”池元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邵琅身侧笑着,眼中却不带笑意,“就这么搭讪我的人……当我是死的吗?”

李东福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注意到阴影里走出来的池元聿。

他的视线对上池元聿的脸,原本那点微醺般的迷蒙和搭讪的热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池元聿放开手,他就迅速将手收了回来,身体甚至因为后撤的动作而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来。

“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根本不敢再与池元聿对视,甚至也不敢再看邵琅,只是慌乱地四处瞟着,“我朋友……我朋友刚才有喊我!对,喊我!我得过去了!先、先走了!”

邵琅没有去拦,看着对方几乎连滚带爬地逃离,将目光投向池元聿。

“怎么回事?”他直接问。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那个自称“李东福”的男人大有问题。不仅对船上刚刚发生的大事和焦点人物一无所知,在看到池元聿时的震惊跟恐惧更是莫名其妙,池元聿再怎么凶神恶煞,也不至于一照面就把人吓得要逃跑吧?

有了前两个世界的经历,邵琅现在依旧觉得池元聿的人类身份存疑,直觉告诉他,池元聿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池元聿抬高双手,做出了类似投降的姿势,“他自己吓跑了,难道这也要怪我吗?”

“那他为什么要跑?”

“他不跑,难道等着我请他喝一杯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不过,一个连‘现在’是哪年哪月都搞不清的孤魂野鬼,恐怕也喝不了活人的酒了。”

“孤魂野鬼”?“活人”?

邵琅不认为这是夸张的比喻。

池元聿在装模作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说。

怎么办,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吗?

“……”

可以是可以,但是肯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邵琅不用问都能想象得出池元聿会提些什么样的要求。

“他很奇怪。”

他冷静地陈述,把那作为下下策。

“是很奇怪,”池元聿哼笑一笑,侧倚着吧台,“他看你的眼神,都快要把你吃了。”

按池元聿一贯的德性,邵琅本该把这理解为某种旖旎的暗示。可不知为何,此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却是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他沉默了一瞬,而池元聿又道:“觉得奇怪的话,怎么不把人拦下来?”

“……没必要。”邵琅道。

看男人怕池元聿怕成那个样子,他不认为对方会老实交代,拉扯也是浪费时间。

邵琅一边想着,一边信手拿起了台面上的空酒瓶。瓶身轻得不合常理,他下意识翻转瓶口——瓶口内侧竟积着一层均匀的灰。

……哈?

邵琅顿感荒谬,再一看那个被留下来的酒杯,见里头也是空的,不仅如此,还蒙着一层灰霭,没有玻璃应有的澄澈通透,像是在这里放置了许久。

可他刚才分明看见李东福拿着酒杯喝了一口,还对着他晃了晃,那对方刚才喝的是什么?空气吗?

要么是船上的服务人员疏忽大意,将这些不知从哪里角落挖出来的老东西遗落在这里,李东福昏头了直接用上了,要么就是李东福特意找来这些东西当道具,给邵琅演了一出。

……不是,他图啥啊?

邵琅尚未理清头绪,便觉手被人拉住。

池元聿牵着他,用手帕仔细地帮他擦干净了指尖。

“说了不要随便乱摸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脏。”

池元聿的动作太自然了,让邵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擦完了才迟钝地收回手。

他的思维因此停滞了一瞬,莫名觉出一点微妙的熟悉感,连自己刚才想到哪儿都忘了。

“……你早就看出来了吗?”

半响,他问。

池元聿将给邵琅擦过手的手帕随意塞回口袋里,说:“我以为你是想看看对方在玩什么把戏。”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把戏?”

邵琅又问。

“很明显,”池元聿不爽地嗤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积灰的瓶口,又落回邵琅脸上,“他在勾引你。”

邵琅彻底放弃跟这人沟通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房。等到第二天一早,他立刻派人去查“李东福”的资料。

不久后,工作人员去而复返,战战兢兢地表示,船上查无此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可能是这名字错了。

但就算拿过登船名单亲自对比照片,也没能找到昨晚的那个男人。

那位工作人员一直拘谨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脸上混合着不安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最后忍不住出声道:“……请问您是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呢?”

“我昨晚在船上遇到他,现在想找他说点事情。”

邵琅说完,注意到对方的脸色明显变了。

“……少爷,”工作人员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犹豫,“您确定是这个名字吗?会不会是听错了,或者哪位客人和您开了玩笑?”

“他确实自称李东福。”邵琅说,“船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拿出手机。

“您……您稍等……我查一下。”

他低头操作手机,动作有些迟缓,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的动作停住,将手机递过来:“您看这……”

邵琅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网友们讨论着二十多年前“璀璨明珠号”遇难的帖子。

有人上传了一张老报纸的扫描件,泛黄的版面上,标题醒目——‘璀璨明珠号’倾覆:远东船王李世昌悲痛欲绝,独子确认遇难。

报道详细记述了那场震惊世界的海难,作为当时远东地区最豪华的邮轮,“璀璨明珠号”由船业大亨李世昌倾注毕生心血打造。

为祈求航行平安,李世昌曾花重金购得一颗传说中具有神力的“海神珠”,据称这颗稀世珍宝能够平息风浪、庇佑航船,他将其镶嵌在宴会厅最显眼的位置,作为镇船之宝。

可“璀璨明珠号”之后的下场世人皆知,那颗价值千金的宝珠可能也已经随着这艘邮轮永远沉没在海底,说起来还十分讽刺。

而他的独子李东福当时就在船上,至今没能找到遗体。

报纸底下附有一张照片,正是邵琅昨晚在酒吧遇到的那个男人,照片里的他穿着同样款式的西装,神情略显青涩,但五官清晰可辨。

面对愈发不安的工作人员,邵琅说:“……那应当是我听错了。”

他表现出放弃找寻的模样,那工作人员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哎哟,少爷,您可真是……吓死我了。”他抬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哈哈,肯定是误会,误会。”

“……嗯,下次我会听仔细的。”邵琅顺着他的话说道,挥了挥手,“你先去忙吧,没事了。”

工作人员离开后,他抬头看向一旁的池元聿。池元聿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衬衫袖口上一枚造型别致的袖扣,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什么啊,”池元聿一下笑出声来,抬眼与他对视,“怎么转而审问起我来了?”

邵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他近走,而后俯身,气息拂过耳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的语气问道:“你想让我说些什么呢,大人?”

邵琅觉得手有点痒。

但是他忍住了,不行,他不能再奖励这家伙了。

作者有话说:

有鬼东西出现了。

但是鬼东西被狗吓得尿出来两滴。

结论是狗比鬼吓人。

第67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五[VIP]

邵琅本不该搭理池元聿, 可他一想到这人可能对这些事情全都心知肚明,却看着他困惑得在原地团团转,或许还要夸他一句可爱, 他就恶向胆边生。

他不想再听那些真假难辨的废话, 直接动了手, 不是扇耳光,而是指尖又快又准地掐向池元聿。

因为是他动的手,所以他对那个位置了然于心。

“呃嗯——!”

池元聿猝不及防, 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

他身子弓起,脸上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

邵琅只是想泄愤,不想让他真的爽到,拧过一下之后就松了手,转身坐到另一边。

池元聿在原地缓了两秒, 那点痛色很快被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覆盖。他慢慢直起身,抬手揉了揉被拧疼的地方,指尖隔着按了按,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跟过来,在邵琅身侧停下,微微向前倾身,嗓音里还残留着些许沙哑:“怎么……不继续了?就一下?”

“你真够贱的。”

邵琅嗤笑一声。

“就这么想被人玩吗?”

“我是想被少爷玩啊, 这有什么不好的?”

池元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说着, 竟做出一个让邵琅眼皮直跳的动作, 竟一只手托了托自己左侧胸膛。

他的体格健壮, 胸围惊人,此刻放松状态下, 能隐约透过衣料窥见其下起伏的轮廓。手感如何虽未可知,但那视觉上的冲击力和暗示性, 已足够让人火大。

显而易见,他在引诱邵琅。

邵琅别开视线不理他,池元聿便像失了兴致般瘫回椅子上,拖长了语调叹息:“唉,还以为少爷难得有兴致了,白高兴一场。”

能让池元聿感到“失望”和“伤心”,某种程度上或许算是一种打击。但邵琅感觉自己没有占一点上风,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滚远点。”

,,声 伏 屁 尖,,邵琅恶声恶气地说完,随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李东福”身上。

他之前跟工作人员说自己听错了名字,打算放弃寻找,实则不然,只是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不安跟恐慌。

要是他执意在船上找一个疑似二十多年前就死于海难的人,这事肯定会被上报给邵建明,到时候大家都会觉得是他精神出问题了,行动更是不便。

什么“听错了名字”只是借口,不如说他更加确信,自己昨天晚上遇见的,正是报纸上遭遇海难理应身故的李东福。

他被徘徊在轮船上的幽灵盯上了,结合李东福的话语,这船上想必还有不少他“正寻欢作乐着的朋友”。

这艘奢华的游轮,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璀璨明珠号”的亡魂附着,变成了一艘航行于阳光之下,却内里腐朽的幽灵船。

这么一想,难道那个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的船员,是被幽灵所害?

邵建明不知去了哪里处理烂摊子,到现在还没回来,邵琅在考虑要不要向邵建明询问李东福的事情。

可这样问的话,邵建明肯定会反问他原因,他难道能直说“我昨晚撞鬼了”?

邵琅正斟酌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或许他现在不该打草惊蛇,而是等轮船返航之后再进行调查?到那时,池元聿也答应会帮助他“完成任务”,先看情况再定不迟。

“暴风雨要来了。”

池元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邵琅纷乱的思绪。

他原本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注视邵琅,此刻却将目光投向了舷窗外的天空。

说是“暴风雨”,可现在外头的天气看起来非常好,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海天一色的景色十分漂亮。

邵琅不觉得池元聿会无缘无故这么说,海上天气本就多变,池元聿可能是看到了某种征兆。

“什么时候来?”

邵琅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并不十分在意。

毕竟是这样庞大的现代化游轮,抗风浪能力极强,寻常风暴并不足惧。

“很快。”

池元聿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随后站起身来,几步跨到邵琅面前,拉着他就往外走。

邵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跟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要挣扎,想挣开池元聿的手。

可池元聿的力气实在太大,他根本没法站稳,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扯出了房间,踉跄着进入走廊。

“等一下,干什么?!”他道,“你要带我去哪?”

池元聿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往前走,说:“这艘船会沉。”

船会沉?!

这话可不像预测暴风雨那般容易让人接受了,天气变化还有迹可循,好端端的船怎么会沉?

“为什么?!池元聿你他妈给我说清楚!放开!!”

邵琅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走廊拐角的栏杆,池元聿见拉不动他,怕硬拉会受伤,这才停了下来。

“到底要干什么,你说清楚!”

邵琅紧盯着他,见他脸上此刻竟没什么表情。

这可稀奇了,平常池元聿都是一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样子,从没见过他这样。

“船要沉了,”池元聿重复道,声音不高,“你必须要去更高的地方。”

他不像以往那般不着调,语气平淡,像是变了个人。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走廊窗外。邵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天际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浓重的黑线,那是迅速集结的乌云,正以压顶之势向他们逼近。

邵琅心下一惊,没想到池元聿口中的“暴风雨”来得真有这么快。

他才迟疑片刻,池元聿居然趁这时卡住他抓着栏杆那只手的关节薄弱处,用巧劲轻轻一捏。

“呃!”一阵酸麻感瞬间窜过手臂,邵琅手指不受控制地松脱开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池元聿干脆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邵琅被迫趴伏在他的肩上,腿弯被紧紧锁住,根本使不上劲,还要主动抓着他保持平衡,不然怕整个人会摔下去。

“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这样快。”

池元聿言简意赅。

“我会配合你的!”邵琅紧接着说,知道硬抗无用,只得试图谈判,“你……想要这样带着我也行,那你现在总可以现在简单告诉我具体情况吧?”

池元聿似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道:“这艘船本身就有问题。”

他健步如飞,抱着邵琅却动作极为平稳,连气息都没有乱上半分。

“这艘船本身就有问题。你可以理解为,它的‘里面’早就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但外面被套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新壳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更易懂的比喻。

“对那些‘东西’来说,这船就是个糖果盒。但现在出了点变故,‘它们’大概是觉得不耐烦,或者被刺激到了,想直接砸开盒子,把里面的‘糖果’全倒出来。”

这个比喻古怪,但邵琅几乎瞬间就听懂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具被开膛破肚、内脏失踪的尸体……不就是被剥开了“包装”的“糖果”吗?

“‘它们’是说船上的幽灵吗?它们吃人?”他紧接着追问。

幽灵还有这种能力?要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所有人都要沦为待宰的羔羊?

可“变故”又是指什么?要说最近值得在意的事情,就是昨天晚上遇到了李东福……

邵琅想起李东福见到池元聿后骤变的脸色。

……他妈的,该不会就是因为李东福撞见了池元聿,所以“它们”才会像炸锅一样要把整船的人都给爆了吧?那池元聿是个什么身份?

能让鬼都露出“见鬼”神色的,能是什么货色啊?这必不可能是人了吧!

邵琅直接进行质疑,池元聿却道:“哎,不用太担心。”

语气甚至恢复了一丝往常那种略带调侃的调子。

“你知道的,踩到蚂蚁窝的话就是会倾巢而出的蚂蚁围攻,解决要稍微花点时间。”

“你会没事的,放心吧。”

他随手拍了拍邵琅的屁股以示安抚,邵琅腿一蹬,咬牙才忍下来,说:“……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池元聿避重就轻,唯独没有对那个人类身份与否的问题进行正面答复。

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对问题答案的倾向。

“噢,本来是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是现在影响到了我们和谐的轮船出行,我也是有点恼了。”

邵琅简直想咬他。又在答非所问,而且谁问他这个了??

池元聿感觉邵琅确实愿意配合点了,将他放下来一点,让他坐着自己的小臂,不再像是扛着一袋大米。

邵琅愤怒地揪着池元聿的头发,居然都薅不动。

池元聿对他的小动作浑不在意,一路将人抱到轮船的最高点,这是一处观景台,视野辽阔,能将四周的海面一览无遗地尽收眼底。

刚才还只是一道“黑边”的乌云此时已经能看见一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邵琅已经能清晰地听到下方甲板上传来惊呼和慌乱的跑动声,显然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骤变的天象。

“在这儿等大哥一会儿。”

池元聿将邵琅放下之后,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没两下就被他躲过。

池元聿轻笑一声,也不在意,收手后便要离开,邵琅下意识追问:“你去哪儿??”

骤然加剧的风声连他的声音都吹散了几分,幸好这个观景台是背风,不然他一张嘴就要吃一肚子风。

虽然头上有遮挡,但除了栏杆之外三面无阻,这么大风,等下再下起暴雨来,这露不露天的也没区别了。

“去解决掉那些麻烦的东西,”池元聿恹恹地说,像是要去处理一堆令人不快的垃圾,“然后……啧,反正都是麻烦事。”

他没有详细说明“麻烦事”是什么。

“你在这儿待着,我完事了很快就回来,”他说着,望了一眼天空,“不顺利的话,就不用等我了,你去找旁边放着的救生艇。”

他随手一指身侧。

“到目前为止,都在计划之内……”

池元聿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风刮走。

邵琅耳朵尖,捕捉到了这半句,心头猛地一跳。计划?什么计划?谁的计划?

他当然不可能说“哦,是吗,好的,你去吧。”

此时瞪大眼睛,看着池元聿,完全想象不出对方到底是怎么个“解决”法,所谓“不顺利”又怎么个情况。

可池元聿完全没有再给他询问的时间,说完之后单手一撑观景台的栏杆,利落地翻身跃下,身影瞬间没入下方的甲板阴影之中。

邵琅怔愣一瞬,才扑到栏杆边向下望去,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几乎就在同时,头顶的天空被浓重的黑云吞噬,方才只是阴沉的天色顷刻间变得如同黑夜。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能见度骤降。

操。

邵琅痛击栏杆,恨得牙痒痒。

他都没反应过来,就什么事情都被池元聿给安排好了,他真的很讨厌这种被动的局势。

难道真的要乖乖听话吗?可他现在又能做些什么……万一池元聿真的没回来,他去找救生艇又有什么意义?不如直接下班回“若虚”算了!

邵琅正思索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惊讶的声音。

“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他回头,见看见一名穿着船员制服的工作人员正跑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雨太大了!少爷您快进船舱里去吧!外面太危险了!”

邵琅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独自待在这暴风雨中的观景台上,只能道:“……我只是想上来看看风景,没想到突然下雨了。”

“这天气变得太快了!少爷,快跟我进去……”工作人员急切地说着,伸手就要来拉他。

邵琅迟疑着斟酌语句,下一刻脚下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撞上了船体,整艘船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向一侧倾斜。

邵琅只觉得脚下甲板猛地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滑倒,幸亏及时抓住栏杆才稳住身体,那名工作人员也惊叫着踉跄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惊恐道。

震动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船体依旧保持着不正常的倾斜角度。与此同时,从下层甲板传来了骤然放大的尖叫和混乱奔逃声。

工作人员慌忙掏出手机来,似乎是想确认情况,不知是看到什么,脸色瞬间白了:“舱、船舱进水了?!”

邵琅:“……”

还真让池元聿说中了,船舱进水不是件小事,处理不好的话……不,看样子大概率是处理不好,这船马上就要沉了。

现在船位置是大洋深处,沉船后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邵琅想要询问那工作人员关于“船舱进水”的具体情况,视线无意间扫过对方亮起的手机屏幕。

那界面一看之下与寻常的聊天软件相似,默认的背景下排列着一个个对话气泡。

然而他看着,却有一种不协调感浮上心头。

那个屏幕似乎,没有应有的一些细微动态。

那个本该是工作人员的工作群里,在这种紧急情况竟再无人发声,对方手指划过屏幕时,整个界面,包括那些文字和头像都好像定格住,不像一个正在接收和发送信息的活跃窗口,反倒像是一张静态图片,或是被设置为屏保的壁纸。

邵琅再仔细一看那工作人员,这才觉察出不对来。

尽管能看清他大致的五官和表情,但其面容细节却总是无法聚焦,无论如何仔细看,都觉得模糊不清。

池元聿刚走,就有鬼东西要上门哄骗他了。

作者有话说:

必不可能被偷家。

第68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六[VIP]

邵琅不清楚这鬼东西使的是障眼法还是别的什么把戏, 但既然已被他看穿,这套路便再难生效。

这位工作人员“演”得很卖力。

它表现出一幅十足担忧的模样,竭力请求邵琅跟着自己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可真是只有鬼才知道是哪里的“安全地方”了。

其实邵琅意外地并没有产生多少恐惧的情绪。

可能是在之前两个任务世界见过的鬼东西太多了, 他此时看着这个“工作人员”, 一时还挺好奇对方会将他带去哪里, 正好将计就计。

“你要带我去哪?”他直接问道,“这里是最高点,船要沉的话, 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吗?”

这里必然是最安全的,要不然池元聿也不会直接把他拉来,不远处甚至还备着一艘救生艇。

那“工作人员”连声道:“怎么会呢!您怎么会这么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和大家汇合,统一听从指挥,船上的应急预案是让我们到指定的集合点去!您快跟我来吧, 不能再耽误了!”

尽管邵琅早已识破对方非人的身份,却依旧不动声色,他假装迟疑了片刻,便应了那“工作人员”,要跟着离开这里。

“工作人员”不疑有他,转身便在前面引路,步伐匆忙。邵琅落后两步, 在后头观察着对方的背影, 手按着自己的耳钉, 心里思索着这鬼东西的目的。

难道是准备把他骗到更偏僻的角落里去, 像之前那个遇害的船员一样,将他也剖开吗?

“怎么称呼?”他佯装不经意地问。

“您叫我小陈就好。”

对方说, 语气中的急切竟褪去不少,转成了愉悦。

而这小陈没有意识到这是不正常的, 似乎因为邵琅愿意跟他走,而让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少爷,”他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与海浪的呼啸声中有些难以分辨,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您觉得……咱们这条船怎么样?”

“挺好。”邵琅敷衍道。

两人说话间,已不知不觉走到了通往下一层甲板的楼梯口附近,这里紧挨着船舷栏杆,是返回船舱的必经之路。

狂风裹挟着暴雨,抽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海浪翻涌的巨响更是让人心惊。

“少爷喜欢这条船就好,”小陈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热切,“喜欢的话……就永远留下来吧。”

他话音未落,那原本只是引路的手毫无征兆地变了姿态,五指如钩,带着一股冰冷的恶意,瞬间抓向邵琅的喉咙!

邵琅却早已有所防备,当即侧身一避,那指尖带起的冷风擦过皮肤,激起一阵寒意。

小陈完全没想到到他能躲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诶?”,脸上的表情定格在诧异与尚未褪去的狂热之间。

“滚你妈的。”

邵琅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趁势抬腿狠踹过去。

脚踹出去却没什么实感,仿佛踹中了一团凝聚的湿冷雾气,但小陈整个人依旧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向后倒去,毫无声息地翻过栏杆,径直坠向下方的海面。

邵琅立即扶住栏杆向下望去,可雨势太大,厚重的雨幕让他看不真切,耳边只有暴雨跟巨浪的声响,没有挣扎呼喊声,甚至听不见重物落水应有的声音。

那东西就像一滴融入了大海的水,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邵琅心里没底,也没想到对方真在半路撕破脸皮,他看着一片混沌的海面,有些惊疑不定。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将对方踹进了海里,因为他感觉这玩意儿应该没这么好对付……

邵琅又警觉着观察了一会儿,见底下确实没动静了,便开始思索着自己之后的行动,然而下一刻他脊背一寒,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地就要拧身回头,手已经碰到了耳钉。

可就在这时,像是有只手带着巨大的力道猛地袭向他,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他还没来得及按下那个启用“若虚”力量的开关,甚至没能完全转过身,整个人便已失去平衡,身子不受控制地翻过栏杆坠向大海。

在视角天旋地转的最后一瞬,他的余光看见了身后的“小陈”。

对方脸上是被雕刻上去般的微笑,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正静静地“目送”着他的坠落。

操,还是大意了。

邵琅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想道,就知道这玩意儿没这么容易对付。

池元聿那家伙,要是发现他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可别这一下直接给他干回“若虚”了……

“哗——!”

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了意识。

……

说实话,邵琅是真以为自己会□□回“若虚”。

从那种高度坠海,还在暴风雨中失去意识,距离最近的陆地不知多远,生存几率实在渺茫。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何况搞成这样完全不是他的问题,好好一个任务世界被弄得一团糟,回去后他多少得找那些研究员们“理论”一番。

若是说不通,那他也略懂一些拳脚。

可当邵琅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岸边。

身下是柔软的沙滩,天空碧蓝如洗,偶尔还传来几声海鸟的鸣叫声。

如果不是身上这半干半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实在难受,提醒着他之前的遭遇,这环境还有几分惬意。

邵琅捂着有些昏沉的脑袋爬起来,随即又猛地捂住了嘴。

“咳……咳咳!”起身的动作牵动了呼吸道,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一咳,却感觉嘴里好像有什么硬物,硌到了他的牙,刚才起身时好悬没吞下去,咳了两声才吐了出来。

定睛一看,见那东西圆润光亮……竟是颗珍珠?!

他将那东西拿起来,凑到眼前细看,确认那就是颗珍珠。

更荒谬的是,他越看越觉得,这与池元聿曾向他展示过的那颗珍珠极为相像。

他对珍珠没有研究,平时都觉得大差不差,可眼前这颗珍珠无论是从大小还是色泽上,都让他感觉……这就是池元聿那颗珍珠。

邵琅:“……”

他心里一悚。

什么意思?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他嘴里?

难不成是在他坠海昏迷之后,池元聿特地过来掰开他的嘴,将珍珠塞他嘴里,然后又把他扔在这吗?

不是,图什么?这说不通啊!

可要说是有颗刚好相似的珍珠,刚好进了他的嘴巴里也很牵强……

邵琅皱着眉,用衣角仔细擦去珍珠表面残留的些许湿痕和水渍,那莹润的光泽越发明显,静静躺在他掌心。

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此时的状态同样诡异,明明在环境恶劣的暴风雨中,从那么高的甲板上坠海昏迷,如今却除昏沉外并无其他不适。

他觉得都不能用“奇迹生还”来形容,感觉一切都很不合理。

“我这是晕过去多久了……”

邵琅爬起来,粗略地拍掉身上沾着的沙子。

他摸了摸身上,没找到能用的通讯设备,也没有能确认时间的工具,更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如果要荒岛求生的话,那他还不如回“若虚”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陆地深处走,想着至少先开始探查一下环境,途中还险些摔了一跤。

然后他就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这个任务的积分。

本来就是为了“求稳”,选了个简单的任务,结果现在搞成这样,他亏炸了。

该死的沉没成本!

而等邵琅再往里走过一段距离,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轮廓清晰地映入眼帘。

这些房屋井然有序地坐落在绿意之中,与其说是侥幸遇到了岛屿上的零星人烟,眼前这规划整齐、风格统一的建筑群,分明就是一个设施完备的度假村。

他顿时想到原先的计划,在轮船发生命案之后,他们原本商议的下一步。当时轮船距离那座岛已经不远,计划是上岛稍作补给和安抚后再行返航。

难道他现在就在这座度假岛上?洋流刚好将他推上了这座岛?

那事情应该就简单很多了,起码他不用真的艰难地进行荒岛求生。

邵琅精神一振,加快脚步,一路朝着建筑群所在的方向走,并找到了相应的入口,从入口旁的招牌来看,这里的确是邵家旗下的那个度假小岛。

既然是准备要拿来招待贵宾,那这里头肯定有工作人员待命,他看见有几间屋子里亮着灯,刚想进去找人,便看见一个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那男人与他几乎是正面撞上,不是别人,正他那个便宜老爹。

邵建明此时换了身装扮,那身高级西装已然不见踪影,转而换成了休闲的T恤短裤,脚下还踩着双人字拖。

放在现在的环境背景里,完全就是一副度假的打扮,让邵琅感觉极为割裂,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邵建明也呆住了。

他瞪大眼睛,里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下一秒,邵建明猛地一步上前,张开双臂,用尽全力一把将还在发愣的邵琅紧紧抱在了怀里。

“邵琅,你还活着!你、你还好吗?我以为你、太好了……”

邵建明激动极了,他一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不停地用手拍着邵琅的背。

“你没有受伤吧?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没事,我……”

邵琅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几次想插话都找不到间隙,不由得提高音量:“我真的没事!你冷静点!!”

他没想到邵建明会这样看重他,哪怕不是不是自己亲生,邵建明也依旧把他当宝贝。

……这样想来,就算他真的跟池元聿成功交易,邵建明这边也有可能会反对。

这个任务世界里的人都在搞什么啊??

“好……好孩子,你受苦了,受苦了……”邵建明抬手,似乎想摸邵琅的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用力抹了把自己的脸。

“别站在外面说话了,快,先进来!先进来换身干净衣服,喝点热水,吃点东西……你肯定又冷又饿,别的慢慢说,慢慢说……”

他将邵琅带进了身后的屋子,这里确实有不少工作人员。邵琅简单休整,头脑中的混乱和疑问却越来越多。

邵建明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其他人呢?“皇家明珠号”沉没,有多少人生还?这里有多少幸存者?

等他再走出大厅,见屋里除了邵建明以外,还多了几个人,基本都是熟面孔。

“邵琅!!我的天!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一个熟悉又夸张的声音率先响起,张正豪从一张沙发上弹起,嚷着想要扑过来,却被邵琅直接推开。

“噢,你也还活着。”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正豪:“什么叫我也活着,我快吓死了!以为这次真死定了!!”

他的激动不似作伪,眼圈都有些发红。

邵琅扭过头,还见到了杜清跟程子昂。

他们当时确实也在轮船上,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

他有一段时间没跟这两位说过话了,也没有那个必要,杜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不过这里没有书能供他学习,至于程子昂,哪怕在场的人不会欺负他,他也依旧一副怯懦的样子,下意识地回避了邵琅的目光。

“邵琅,来,坐下休息。”邵建明招呼他,语气温和了许多。

他指了指身边空着的沙发:“这几位都是你的同学、朋友,还有几位也是一起获救的。大家在一起,也能互相照应,说说话,放松一些。”

虽然他们外表看着都还好,但精神状态却不佳,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

邵琅在他们之间扫视一圈,抬眼望向邵建明:“只有你们,没有其他人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

“池元聿呢?”

作者有话说:

换地图了。

狗要变男鬼了。

但方式比较特别。

第69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七[VIP]

邵琅没见到池元聿, 却并不认为那艘轮船上只有这几人获救,池元聿反倒遭遇了不测。

毕竟池元聿能让鬼见了都害怕,在他心里已经连人都不算, 怎么想都不可能这么轻易死掉。

他问这话不是担心池元聿的安危, 只是单纯在询问池元聿的下落, 想要知道这家伙在哪。

岚/生/宁/M怎料,他这个问题抛出去,邵建明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微妙, 看着他欲言又止,说:“阿聿……阿聿也在,他没事。只是不久前出去了,说是再去附近看看。”

邵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不自然,眉头一皱, 刚要追问“出去看什么”,邵建明却先一步伸出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

“邵琅,你先别急,听我说。” 邵建明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疲惫,“现在的情况……恐怕比你想的要复杂, 不算好。”

他向邵琅讲述了轮船遭遇暴风雨时发生的事情。

那场暴风雨来得极其突然, 也猛烈得超乎想象。前一秒还是晴空碧海, 后一秒黑云便以吞天噬地之势压了过来。但海上气候本就多变, 起初谁也没太放在心上。

“皇家明珠号”是当今最顶尖的豪华游轮之一,设计上能抵御极端天气, 船员个个经验丰富,按说即便遭遇如此程度的暴风骤雨, 也应当游刃有余。

可谁都没有料到,船舱竟开始进水。

海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华贵的地砖,淹过精美的装潢,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向上蔓延。

船员们甚至检测不出进水口究竟在什么地方,又是哪里出了故障,一切快得超出常理,简直匪夷所思,极短的时间内他们便彻底丧失了主动权,只能狼狈的弃船逃命。

宾客们早已慌作一团。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先前那桩血腥的命案不过是序曲,而今竟真要陷入这般生死一线的险境。

邵建明本还在为命案焦头烂额,直到听见人群惊恐的尖叫,才惊觉船体已开始倾斜。

附近的救生艇正在被争抢,他拔腿冲向房间,想找到两个儿子,可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两个儿子去了那里,而时间也已不容许他再进行寻找,万念俱灰之下只能由几个忠心的下属护着往高处撤离,勉强寻到一艘尚可使用的救生艇。

可找到救生艇并不意味着能成功逃生,暴雨如注,海面的风浪大得惊人,邵建明苦苦支撑不久,一个巨浪劈头盖脸地砸来,他穿着救生衣被卷入漆黑的海水,意识很快涣散。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个小岛上。

“……我以为我死定了。” 邵建明苦笑一声,“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趴在这岛边的沙滩上。

还活着固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他当时的状态极差,才起身走了没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手脚如同注了铅一样沉重,几乎要再次昏迷过去。

邵建明甚至感觉自己要是再晕过去,恐怕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心里着急却无能为力,池元聿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是阿聿……他把我带回了这里。” 邵建明看向邵琅,眼神复杂,“我也是被他带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竟然就是我们家开发的那座度假岛。”

在休养了几天之后,邵建明总算恢复过来,也是在这期间,池元聿又陆续从岛的其他地方带回来几个人,包括杜清和程子昂。他们似乎也是被海浪冲上岸,分散在岛屿不同位置。

邵建明:“邵琅,你那个时候去哪了,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那场暴风雨……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邵琅表现得比邵建明还惊讶。

怎么可能?在他的印象里,仿佛才刚经历坠海,要说晕了一小会儿,他还觉得能说得过去,现在邵建明却说过了好几天??

这显然不合常理,而他不能将这事跟邵建明细讲。

“……我不记得了。可能中间晕得太死,没时间概念。醒过来就在沙滩上,然后走着走着就找到这里了。”

他含糊着回答,避开了具体细节。

邵建明果然没有再追问。

对他而言,儿子能活着出现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细节或许并不那么重要,人没事就好。

他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邵琅的手臂:“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了。”

邵建明不问,邵琅的问题却有一堆。

“既然已经过了好些天,你们为什么还待在这儿?没有向外界求援吗?”

‘皇家明珠号’失事不是小事,外界应该早就收到消息展开搜救了才对。

可他一路进来,没看到任何救援人员的影子,度假村里除了他们这些幸存者和少数工作人员,空旷得有些反常。

邵建明一顿,神情染上几分苦涩。

“我们试过了,” 他声音低落,“岛上的通讯装置……全部失灵了。”

“什么?”邵琅不可置信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卫星电话,无线电,甚至尝试连接岛上的网络基站……全都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也发送不出去任何信息。”

邵建明揉了揉太阳穴。

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这座岛从整个通讯网络里‘屏蔽’了,或者干扰了。大海之上,磁场复杂,偶尔出现通讯不畅也说得通,但像这样全面且彻底的失灵,他确实没有遇见过。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尝试联系外界,却得知所有通讯均已失灵。不死心地亲自检查后,结果无一例外。

更糟糕的是,度假村码头原本停靠的几艘用于物资补给和接驳的小型船只,也在之前的暴风雨中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短时间内无法进行远距离航行。况且在没有导航信号的前提下,贸然开船出海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现在……我们只能等待。” 邵建明的声音透着无力,“等待外界发现‘皇家明珠号’失联,然后展开大规模搜救,最终找到这里。”

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方案,但也意味着他们要被“困”在这里一段时间,时间长短完全未知。

邵琅听完,沉默了几秒。

“……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与世隔绝的孤岛,失效的通讯,等待救援的幸存者……这剧情走向,简直跟他经历过的某个倒霉任务世界如出一辙,只不过把深山老林换成了热带海岛。

开始头痛了,这回又是什么东西在作妖?

“还有……邵琅,关于你哥哥……阿聿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挑选词汇,“我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有点奇怪。”

在池元聿将他带回度假村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比起浑身狼狈的他,池元聿的情况看起来要好得多。

不,不如说是太好了。

当时他觉得明明距离轮船倾覆才不过一天,池元聿给他的感觉却像是已经在岛上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在这里等待一样。

可他们之前分明还在同一艘轮船上,也应该是一同遭遇海难,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

最重要的是,池元聿性格竟变了许多。

虽然遭遇这样的灾难确实会对人有很大刺激……但是真的会让人的性格变化得如此剧烈吗?

“性格大变?”

听完邵建明的话后,邵琅有些讶异。

说池元聿“奇怪”,他倒是不感到出奇,却没法想象池元聿究竟如何性格大变。

“唉,具体的……我也说不好。” 邵建明显得有些为难,似乎找不到精准的词语来描述那种微妙的违和感,“他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等你亲眼见到他,跟他说话……你就明白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屋子的大门被从外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池元聿。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打扮随意,甚至有点像是度假村里的住客。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正要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客厅,然后,定格在了邵琅身上。

邵琅发现,池元聿见到他时,表情明明看着是万分惊喜,可他一对上池元聿的视线,便发现对方颤抖了一下,几乎是立刻躲闪着移开了目光。

邵琅:?

不对劲。

换做是之前的池元聿,他现在已经要被那灼热的视线给盯穿了。

邵琅疑心大起,他干脆从沙发上站起身,主动朝门口走了几步。

他这一动,池元聿的反应更大了。他竟像是受惊般,脚下不明显地往后挪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门的阴影里,不敢直接面对走过来的邵琅。

高大的身躯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显出一种与他体型极不相符的瑟缩感。

“邵、邵琅……” 池元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原来……你已经在这里了。我……我一直在外面找你……”

他的目光飞快地抬起来,在邵琅脸上沾了一下,又迅速垂落,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你。” 邵琅在他面前站定,皱着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

这副样子,是装的吗?玩什么把戏?新的兴趣?角色扮演?

他刚想直接开口质问,但眼角余光瞥见沙发上正关切望过来的邵建明,以及旁边竖着耳朵的张正豪等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

邵琅果断出手,一把抓住了池元聿的手腕。触手有些冰凉,而且在他抓住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甚至轻微地抖了一下。

没给池元聿任何反应或挣扎的机会,邵琅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就往客厅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门走去。池元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竟也没有用力反抗,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跟了过去。

“砰”的一声,邵琅反手关上了房门,顺手落了锁。

他松手后推了池元聿一把,高大的男人便被他推得倒向身后的大床,双手撑在身侧的被单上,那落锁的声音似乎让他肩颈的线条又僵硬了几分。

“你怎么回事,”邵琅道,“你在装吗?”

有什么目的,打的什么坏主意?差不多得了。

“装、装什么?”池元聿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手指抓紧了床单。

“你是池元聿吧?”

邵琅看着那张脸,脸是一样的,刺青的位置分毫不差,身材轮廓也别无二致。但眼前这个人气质截然不同,失去了张扬的味道,因为不同的神情,所以也显得像是不同的人。

他的话音落下,池元聿一顿,随后低下了头。

“我是啊。”

他声音忽地沉下来,透出几分阴郁。

“邵琅觉得,我不是吗?”

邵琅确实想要验证一下池元聿的身份,可是一时又想不到有什么立竿见影的“验明正身”的方法。

他目光显示巡视过那醒目的刺青,下一刻,目光莫名落在了池元聿的胸前。

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一下令池元聿有所觉察,他竟瞬间涨红了脸,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双臂,交叉着紧紧护在了自己胸前。还用力把衬衫布料往中间拢了拢,好像生怕邵琅接下来会扑上来扒掉他的衣服。

邵琅沉默了一瞬。

果然不对啊。

这已经不是“性格大变”的问题了吧?

要是以前的那个池元聿,现在已经热情奔放,极其大方的邀请他开“自助餐”了啊。

这是悔过自新,改邪归正了?

不确定,再看看。

“你怎么回事,”邵琅又问了一遍,“是掉进海里的时候脑子进水了吗?”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池元聿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你喜欢我……之前那个样子吗?”

“不。”

邵琅速答。

这个答案似乎让池元聿愣了一下,他又深深地看了邵琅一眼。

“我很好,脑子没有进水,”他说,“如果你想看的话……”

他喘了口气,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邵琅拒绝了,他不想搞得好像自己在强迫一个良家妇男一样。

良家?就池元聿?开什么玩笑。

仔细想想,池元聿的性格变了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他能就这么正经下去,反而省了不少事。

邵琅转而问起正事:“邵建明说,你到岛上的时间,比他还要早?”

“……是。” 池元聿低声道,承认了这一点,“我很早……就在这里了。”

“我一直在等你……今天也是,在外面找你,没想到……你已经到了。”

邵琅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而且邵建明还提到,池元聿对这座岛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那你带我出去转两圈。” 邵琅决定直接行动。

他总得摸清所处的环境,之后才好办事,正好进一步观察这个“池元聿”。

池元聿应了,路上却始终跟他保持着距离,仿佛面对着什么洪水猛兽。

邵琅有些无语,他看池元聿的确表现得对这岛很熟悉,便直接问原因。

“我以前没说吗,我小时候……就是这里长大的。”

池元聿竟这样回答道。

邵琅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在。

被抱错的真少爷,居然阴差阳错之下成了邵家旗下度假岛的土著?

“喂,你……”

他上前两步,刚要说什么。

“别太靠近我!”

池元聿的反应却异常激烈,他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向旁边弹开一大步。

邵琅看他这样,连原本要说的什么都忘了。

“为什么?”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池元聿骤然收缩的瞳孔,能感受到对方突然变得紊乱的呼吸。

以前他是希望池元聿能够好自为之,对此求之不得,现在却升起逆反心理,想知道为什么。

“这对大家,都好……”

池元聿嗓音沙哑。

“对谁好?怎么好?”

邵琅不依不饶,又逼近了半步。

他几乎要贴上去了,想看看这家伙的底线到底在哪里,这副畏缩的模样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池元聿退无可退,后背几乎抵上一棵椰子树粗糙的树干。

人若是饿了太久,是不能突然沾荤腥的,只能吃容易消化的粥类进行循序渐进的过度。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而且,这说的是“人”。

对池元聿来说,他已竭尽全力。

男人连指尖都在颤,原本一直低头躲避着邵琅的目光,此时却缓慢地抬眼,眼神堪称黏腻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忍了……很久,很辛苦。”

他喉结滚动。

“你这样在我面前晃……”

他声音低沉,像从齿缝间磨出来。

“我会忍不住……吃了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不要玩弄狗,狗变得很羞涩,而且很重。

也许比以前危险,因为不叫的话张口就是咬(x)

第70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八[VIP]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邵琅对上池元聿的眼睛, 见他的眼底翻涌着从未见过的暗潮,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那股瑟缩和阴郁,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所取代。

那目光极具穿透力, 仿佛要将邵琅从皮到骨彻底剖开, 又像是在苦苦压抑着什么濒临失控的东西。

一种避害的本能促使邵琅下意识地率先移开了视线。

“吃、什么吃不吃的, 饿了你就去吃饭啊!”

他干巴巴地说。

而且什么叫做“忍了很久”啊?之前池元聿不都一直想动手就动手,肆无忌惮,那算什么“忍”?

他听见池元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他转头望过去的时候,男人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只是那平静之下,他的眉眼看起来像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薄纱。

“我一直在外面找你,”池元聿声音低哑, “我真的很想你……”

邵琅被这话里的黏糊劲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说得他们像是分别了十几年似的……邵建明说得没错,这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怪异。

为了不让气氛一直维持在这种奇怪的氛围里,也为了夺回主动权,他干脆转移话题:“这东西是你的?”

他手里拿着那颗从嘴里吐出来的珍珠。

池元聿的视线这才从他脸上挪开,转而看向那颗珍珠。

他的目光一顿,随后才道:“……对,是我的。”

“你的珍珠怎么会在我……”

邵琅的话说到一半, 自己顿住了。

问珍珠怎么会在自己嘴里?这问题怎么听怎么怪异。

他换了个方式,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冷静, 更像个单纯的质询:“我之前在海滩上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嘴里含着你的珍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于是池元聿的视线又落回了他的唇上。那目光如有实质, 邵琅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那注视下微微发烫。

“为了保护你,”池元聿说, “大海很危险,人类很容易死。”

邵琅:“……”

这家伙刚才是不是说出了“人类”这个词?这是打明牌了吗?

他不明白这颗珍珠具体起到什么作用,难道是类似传说里的“避水珠”?

池元聿说话时的神情也有些微妙,像是混合着一丝愉悦,却又掺杂着几分莫名的嫉恨,仿佛这保护的行为本身也让他感到了某种不快。

不,所以说这珍珠到底是怎么到嘴里去的?邵琅的疑惑没得到解决,这也是非人力量的一部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操作?

“因为喜欢你。”池元聿突兀地回答,仿佛看穿了他未问出口的疑惑。

他重新垂下头去,声音微颤,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红了。

邵琅却一副“你在讲什么勾八”的表情。

他还在皱眉思索该怎么撬开池元聿的嘴,让对方能说点正常人类能理解的话,全然没留意到身后那片广袤的大海,似乎起了某种异常的变化。

这里是度假村旁的一处私人海滩,位置比较僻静,他是不经意间走到这里来的。

海浪的声音规律的重复着,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根本没有往下看,因此未曾察觉到异样。

现在根本不是涨潮的时间,那浪花却簇拥着海水,一点点往岸上漫,湿咸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无声地将空气浸润,带来深海处似有若无的腥,沙地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濡湿了一大片。

它退得总比前一次要少一些,留在地面上的湿痕一次比一次向内陆延伸得更远,离邵琅所站的位置越来越近。

池元聿注视着那逐渐逼近的海水,随着它的靠近,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眼底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喘息出声,不清楚自己究竟渴望邵琅作出何种反应,他实在很想,非常想,就这样将眼前这个人拖进那片幽暗的海水里去。

邵琅可能会生气,会气得脸颊绯红,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狠狠地瞪他、斥责他,那也可以。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他体内的血液奔流加速。

不管怎么样,他应该都会被吓到……

“哗——!!”

邵琅确实被吓到了。

最新涌上的浪头距离他的鞋跟仅剩半掌宽,咸湿的水汽几乎要舔舐上他的裤脚——就在此时,从度假村方向猛地传来一阵电流混着刺耳噪音的巨响。

是广播。

岛上广播平日只在固定时间播放些温馨提示或轻音乐,如今没有游客,一般都是关着的。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邵琅猝不及防,差点被吓得跳起来。

“什么情况?!”

他还以为出事了,瞬间顾不上眼前的池元聿和近在咫尺的海水,立刻转身,踩着有些绵软的湿沙,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紧往回跑,去找邵建明。

池元聿站在原地,看着邵琅迅速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缓缓退去的海水,脸上那点兴奋的红潮迅速消散,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阴郁。他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跑回度假村主建筑,邵琅才发现是虚惊一场。邵建明正站在一个打开的配电箱似的东西前,手里拿着工具,一脸无奈和尴尬。他试图研究岛上的无线电设备,看看能否与外界取得更稳定的联系,没想到操作不当,让这玩意儿发出了刚才那声“炸雷”。

“只能说还是要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啊……”

邵建明感叹道。

刚才那声巨响把岛上的人都惊动了,几乎全都聚了过来,他刚刚才挨个道完歉,解释清楚,此时正擦着额头的汗。

“就算有操作说明书,也完全看不懂,跟天书似的。”他叹了口气,将工具放下,决定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看来只能等定期联络了。”

“你们是出去走了吗?”

他问邵琅以及跟在后头的池元聿。

“是啊,”邵琅瞥了池元聿一眼,语气有些微妙,“你的好大儿说,这里其实是他老家。”

邵建明一愣,随后惊讶望向池元聿:“什么?真的吗??”

在他跟池元聿相认之前,在暗中调查过对方,可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能从池元聿身上查出的信息本就不多,过往更是一片空白,没想到竟有这种巧合。

邵建明若有所思地看着池元聿,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这么说来,阿聿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池元聿坐在一边,他弓着背,像是快要融入一旁的阴影中,目光投向窗外汹涌的海面,听到邵建明的话,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邵建明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我十多年前来考察这个岛的时候,这里确实还是个小渔村。当时听村民说,他们有个习俗,每天捕到的最好的那条鱼要扔回海里。”

度假村的选址跟项目的推进都由他亲自操刀,他曾经在这个岛上待过十几天,算是深入了解了这个小渔村里一些独特的文化。

池元聿这回极轻地“嗯”了一声。

“对。”他确认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为什么?”邵建明忍不住追问,这习俗背后的逻辑让他一直有些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习俗?”

池元聿终于转过头来:“不是习俗。”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寒意:“是赎罪。”

“赎什么罪?”

邵建明对这个说法感到意外。

池元聿已经移开目光,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变成了阴沉沉的一大团。

“……”

行,不想说就不说吧。

可是……

邵建明又微微皱起眉头。

他之前感觉池元聿对岛的熟悉,是因为这个吗?似乎又有些不对,那不像是曾经居住过的熟悉,反倒像是……从未离开过。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这种感觉,又想起池元聿曾提过亲生父亲尚在。然而他刚开口询问,池元聿便直接道:“死了。”

“已经死得灰都不剩了。”

他说,表情没有变化,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他对此没有任何感想。

邵建明讶异:“怎么会?那墓……”

“没有墓。”

这边的人都是烧了骨灰撒大海。

邵建明本来是想带着邵琅去见一下对方的,闻言只好作罢。

邵琅则压根没有这个想法,眼看时间不早,他吃过晚饭后便回了安排好的房间。

直到关上房门,将门锁仔细地扣上,才仿佛终于隔绝了池元聿那道若有若无,始终如影随形的幽暗视线。这家伙不敢跟他正面对视太久,却在他看向别处的时候,专门盯他后背,有点烦人。

邵琅准备先睡一觉,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哪怕身体不觉得劳累,精神也有些疲惫,可才躺下,他又坐起身来。

放口袋里的珍珠忘记拿出来,刚才硌到他大腿了。

他摸出那颗珍珠,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看着它。温润的光泽依旧,握在掌心微凉。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它还给池元聿,可脑中又浮现出池元聿现在那副样子,又是一阵头疼。

……真的烦人。

邵琅决定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今天已经够混乱了。他将珍珠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便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合上了眼睛。

他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有什么东西压着床沿,沉甸甸的,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竟看见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静坐在床头,离他不过半臂距离。

邵琅瞬间就被吓醒了,睡意全无,几乎是弹坐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谁?!”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在下一刻看清了那个人影。

“池元聿??”

邵琅惊愕片刻,随后怒道:“你有病啊?!不声不响地半夜溜进别人房间坐人床头?!”

他算是在一天的时间被吓了两次,感觉心脏都要不太好了。

带着怒气,邵琅反手一拳锤向墙面,想要将床头灯的开关按亮,却被池元聿抓住手腕,止住动作。

“你干什么??”

“我建议你别开灯的好,”池元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牙痒的揶揄,与白天的阴郁判若两人,“你也不想被人发现我半夜在你房间里吧?”

那你一开始就别进来啊!邵琅简直想吼出来。再说,他是怎么进来的?邵琅记得自己明明锁了门。

等等……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抽回手,不再执着于开灯,而是在逐渐适应黑暗的房间里,紧紧盯住了床边的池元聿,试图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池元聿面带笑意,大方地仍由他打量。

男人身上穿着件白衬衫,扣子却没系几个,衣领敞开大半,稍微切换一下角度便能看见他胸口若隐若现的银光。

邵琅:“……”

这是在玩什么花样吗?“变脸”?眼前的池元聿又与白天的截然不同,变回了他最初认识的那个强势而“不要脸”的池元聿。

他无意识地放床头柜上一瞄,发现自己原先扔在上头的珍珠不见了。

是滚到地上去了吗?还是说……

邵琅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明明才睡下不久,此刻却感觉比睡前更加身心俱疲,他放弃了探究细节,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找我什么事?有事说事。”

池元聿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邵琅,你今天跟他聊得很开心啊。”

“他”?谁?

邵琅皱起眉,将自己今天的对话对象在脑中过了一遍,随后骇然地意识到,池元聿口中的“他”,指的不会是白天的他自己吧??

“……白天那个不是你吗?你真的人格分裂了?”

“‘人格分裂’?”

池元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啊,有点像,但不算吧。”

“邵琅,”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告诫般的亲昵,“你可千万不要觉得他怯弱,可怜。他对你的感情来源于我,本质上……他对你的觊觎,可一点都不比我少。”

“岛上算是他的地盘,你最好别掉以轻心,不然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拖走了。”

至于拖走之后干什么,他没明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然后才懒洋洋地补充:“总要吃点吧,吃多少……得看自制力了。”

邵琅再次露出了“你在讲什么勾八”的表情。

“你说不是人格分裂,那是什么?”他说,“你不是白天那副模样,然后到了晚上就会变回这个鬼样子吗?”

池元聿饶有兴致地看着邵琅,问:“那你喜欢哪个?”

“哪个都不。”邵琅立刻回答,毫不迟疑,甚至带着点烦躁。

“唉,要这么说的话,我白天都出不来,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池元聿说着,“我也很想你啊,之前在船上的时候,那些鬼东西都围攻我,要不是他们,我们也不用到这个岛上。”

“难道你打不过他们吗?”

“没有啊,”池元聿耸了耸肩,“我就是想让你可怜可怜我。”

那些东西在他面前跟纸一样,一撕就碎,但是纸这种东西要是叠在一起,想要一次性撕干净还是需要点力气的。

“看在我这么可怜,又这么辛苦的份上……能让我亲一口吗?就一口。”

他舔了舔后槽牙,舌钉刮过牙齿,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滚啊!别在这里发神经!”

邵琅的耐心彻底告罄,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朝他脸上狠狠砸去。

池元聿躲都不躲,那个枕头直接命中他的脸,反被他按住,将脸埋在里头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满脸遗憾地挪开,评价道:“才睡一晚上,没什么味道啊。”

邵琅简直气得要死。

他张口欲骂,然而所有声音都被池元聿抢先一步捂了回去。

“?!”

“嘘。”

池元聿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声音压低。

邵琅瞪大眼睛,发出含糊的闷哼。他怒极,以为这混蛋干了傻逼事还不让人说,当即就要猛烈反抗。

“——叩叩。”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邵琅的动作顿时僵住,他现在要是闹出点动静,门外的人就会知道池元聿在他房间里。

然后,门外的声音传来了。

“邵琅,你睡了吗?”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在这个瞬间,邵琅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道声音很熟悉,他一听就知道那是谁。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池元聿,对方那双漆黑的眼瞳也正回望着他,温热的掌心仍紧捂着他的嘴。他有些急促的鼻息,就一下下地拂在对方手上。

“邵琅?”

门外的人听不到回应,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疑惑。

——那是池元聿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这叫自己NTR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