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九[VIP]
“很简单的。”
池元聿道, 声音压得低。
“你只要走过来,照我说的做,把它固定好。”
他说得真的是很简单, 然而邵琅浑身僵硬。
他觉得池元聿疯了, 不然为什么突然要在这种地方留下印记。
如果池元聿只是想打一对普通的耳钉, 那他肯定不会这么不自然,可差异都是对比出来的,万一池元聿想让他往更糟糕的地方穿珠子, 那他又会觉得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了。
邵琅如是说服着自己,却没有意识到,有时候底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人凿穿的。
无论如何,他硬着头皮也要上,何况这交易是他提出的, 池元聿这要求确实不算过分,要是他临阵退缩,交易根本就无从谈起。
“你为什么会想弄这个?要是让人看见……”
平常衣物或许能遮掩,但泳池跟健身房这样的场合,或者只是穿件薄些的修身T恤,那点细微的凸起和金属光泽,难保不会落入有心人眼里。
“无所谓, ”池元聿毫不在意, “我又不会掀起衣服给别人看。”
邵琅沉默片刻, 终究上前几步站定。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对方敞开的衣襟前, 肌肉线条流畅,放松状态下带着一种奇特的柔韧感, 而最显眼处……竟透着浅淡的粉。显出一种与池元聿本人气质截然不同,近乎脆弱的感觉。
“我确实是……没动手做过。”
邵琅移开视线, 实话实说。
池元聿说得轻巧,但他确实没有接触过。
“那正好,第一次总是值得纪念的。”
池元聿懒洋洋地说。
“去把盒子拿过来吧,我教你。”
邵琅依言照做,接着在池元聿的教导下,动作僵硬地逐个完成相应步骤。
消毒棉球触及皮肤的瞬间,一丝低吟不受控制地从池元聿鼻腔里溢出。
“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邵琅像被烫到一样,手抖了一下,耳根发热,色厉内荏地低斥。
“噢,抱歉,”池元聿笑了一声,“有点凉。”
邵琅努力集中精神,用力固定好位置,指尖下传来的触感紧实而富有弹性,他强迫自己忽略心中的异样。
池元聿完全敞开胸膛任他施为,见他犹豫片刻后,猛地下手。
“呃……哈……”
尖锐的痛楚让池元聿猛地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闷哼一声。
疼痛立刻如电流般窜向全身,沿着神经急速蔓延,却在爆裂的顶点,诡异地被另外一种感觉覆盖。新生的金属冷光烙在肌肤上,随呼吸起伏明灭,那点细微的重量在脑海中无比鲜明。
另一边也如法炮制,邵琅的动作比第一次快了些,或许是想尽快结束这折磨人的过程。他能感受到这幅躯体的战栗,顿时避如蛇蝎般想要后退,却被池元聿更快地攥住手腕。
“干、干什么?”邵琅一惊,试图甩开,“已经可以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完成棘手任务后的虚脱和强撑的恼怒。
“流血了。”
池元聿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他松开钳制,用手随意在伤处附近一抹,指腹上果然沾上一点刺目的红。
“受伤当然会流血啊!”
邵琅几乎以为池元聿是想刻意找茬。
说要这么做的是池元聿自己,这怎么可能做到无伤?
邵琅拧眉瞪视着池元聿,却没想到对方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抬手,将指腹抹过他的唇瓣。
“?!”
邵琅这下是真受到惊吓,他如遭雷击地暴退数步,挣脱开池元聿,用手背狠狠擦拭嘴唇,却仍然在唇齿间尝到了似有若无的铁锈味。
“你他妈发什么疯?!”
池元聿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陶醉。
“你看起来像是抹了口红,”他欣赏着,感叹道,“真好看啊。”
邵琅又惊又怒,他自觉已经完成了那该死的“先付酬劳”,多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更不想再跟这个疯子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然而池元聿暂时还不想放过他,高大的身影起身贴近,用力将他扳了过来。
他只觉肩膀传来一股巨力,视野瞬间一转,池元聿的脸就已经逼近眼前。
邵琅刚张口想要怒骂,随后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的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扣住,口中钻进不属于自己的异物。
池元聿吻他的动作像是在撕咬,他能感觉有个小小的球状金属刮过他的上颚,又在搅动间与牙齿发生碰撞。
那点细微的颤动令邵琅头皮发麻,他的眼睛涌出生理性的泪水,被池元聿亲得毫无反抗之力。
后脑勺“砰”地撞上墙面,因为有池元聿的手垫着所以并不痛,就在邵琅心里发狠,准备狠狠咬下去的时候,池元聿像是预知了他的意图,及时抽身后退,结束了这个充满血腥气和压迫感的吻。
他当即给了池元聿一巴掌,没有收力,打得男人偏过头去。
“这已经是两件事了。”
邵琅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嘴角,冰冷道。
然而还红肿着的唇瓣削减了他话语中的狠意。
在他看来池元聿完全就是“连吃带拿”,被池元聿这样占便宜,他亏大了。
池元聿缓缓转回头,用舌头顶了顶被扇到的内侧腮帮,居然还笑了起来。
他说:“多谢款待。”
那一巴掌带来的感受,他分解得清晰无比。
先是邵琅手掌挥过来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和属于对方的体温,然后传来那股几不可察的体香,最后是自己脸上被打后,那片肌肤上不能忽视的热意。
转过头,还能看到邵琅那张因盛怒而越发鲜活生动的脸,染血的唇,通红的眼……
这一切都让他体内某种蠢蠢欲动的渴望更加沸腾。这一巴掌,连同其带来的所有感知,都是超出预期的美妙赠品。
邵琅:“……”
彻头彻尾的变态啊!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用处的,只剩下池元聿脸上的红印,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被打了,正好彰显出他们兄弟不和。
“别生气啊。”
池元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
“盒子里还有一条链子呢,你再扣上去,随便你怎么拽,可痛了。”
他说得像是在赔罪,然而邵琅已经明白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奖励”。
回答池元聿的,是邵琅用力摔上的房门,门板几乎拍在池元聿高挺的鼻梁上,发出震天的巨响。
邵琅回到房间,开始反思,自己找池元聿做交易,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想让池元聿保证的事情,是在对方真正成为邵家少爷之后,能配合他,将他赶出这个家,好让他能完成任务。
可万一池元聿翻脸不认账,那他现在岂不是拿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何况对池元聿太和颜悦色也不行,这人会蹬鼻子上脸。
邵琅本来不相信玄学,但此刻他忍不住想,下次去任务分配处接任务的时候,或许要先尝试着看看黄历了。
之后几天,池元聿表现得一切如常,跟他之前说的一样,没人能看得出来他身上多了点“无伤大雅”的小装饰。
而公布身份的晚宴日期渐近,邵建明不可能让他毫无准备就上场,见他从小到大似乎都没接受过正儿八经的教育,就连原本受邵家资助时候的出勤率都惨不忍睹,于是各种填鸭式的课程被紧急安排上了日程。
池元聿没有明确拒绝这些安排,态度堪称配合,但他显然也谈不上认真。他是去上课了,却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对于那场关乎他正式踏入邵家乃至本地社交圈的重要晚宴,他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浑不在意”。
他整天没个正形,邵建明也管束不了他,缺席了儿子这么多年的人生,自觉亏欠,底气不足,很难突然端起严父的架子厉声呵斥。
对池元聿感到头痛的不止邵琅,邵建明同样一筹莫展,他看不透这个儿子到底想要什么,就算想找人来好好谈谈,对方也尽是敷衍,无论对什么似乎都缺乏应有的热切,短短几天他头上的白头发都多长几根。
可池元聿在上课时可以自顾自地走神,在一些被邵建明安排的社交场合,却总是有些人收到风声,不长眼地企图来提前巴结他。
他在这些所谓的俱乐部里待着,只觉得浑身没劲。
旁边一个打扮得体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正试图给他倒酒。
“不喝。”池元聿伸手,掌心干脆地盖住了杯口。
“是觉得这款的味道寡淡了些?那我这里还有别的……”
“我不喝酒。”
池元聿干脆打断。
“还有,你身上烟味很重,别靠过来,离我远点。”
他看着很会的样子,实际烟酒不沾,那些东西气味重,要是沾上了,邵琅更不乐意让他靠近了。
对方满脸意外,显然同样被他的外表蒙蔽。既然烟酒都不行,那在这种场合,常见的“招待”项目就只剩下一样了。
他使了个眼色,很快,几名气质各异的年轻男女便安静地鱼贯而入,在包厢中央站成一排。
当然,由于池元聿外表的威慑力,包括男人在内,没有人敢擅自靠近他。
“元聿啊,”男人的语气带着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暗示,“你看看,有哪个合眼缘的?放松一下嘛,都是懂事的,可以带出去。”
池元聿撩起眼皮,目光意兴阑珊地从那排人身上扫过,像看一件件没有生命的摆设,随即打了个毫不掩饰的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没兴趣。”他的不耐烦已经摆在脸上,“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回去了。”
要不是之前他把邵琅招惹狠了,又要讲究一个进退有度,他现在应该在家里跟邵琅待在一起。
“这……”男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是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吗?这些可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他实在摸不准这位的喜好。
“还没我弟弟万分之一好看。”
池元聿撑着下巴,看起来十分倦怠,连声音都拖长了些。
不,不对,他怎么能拿这些野鸡跟他的宝贝作比较?
真是犯了个大错,回去该让邵琅骂他两句。
弟弟?对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池元聿口中的“弟弟”,指的应该是邵家那位养了二十年的小少爷,邵琅。可按理说,这两人之间不该是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吗?池元聿这话是真心,还是反讽?
对方一时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那以后……你‘弟弟’在家里的地位,恐怕会有些尴尬吧?”
他试探着问,小心地观察着池元聿的神色。
“有什么尴尬的?”
池元聿撩起眼皮看向他,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你有什么想法吗?”
男人脊背一凉,连忙摆手:“不、不是……我怎么敢有什么想法!我就是随口一说,想着……那位少爷或许心里会对你有些意见,毕竟……”
他试图把话说得委婉。
“我们相亲相爱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妖怪来反对?”
池元聿不爽道。
那人顿时汗颜。
兄弟可以用“天生一对”来形容吗?
他听得心里直犯嘀咕,池元聿跟邵琅的感情能有这么好?豪门恩怨他见多了,涉及到继承权,亲父子都能反目。更何况是这种真假少爷的配置,就算表面维持和平,底下也该暗潮汹涌才对。
明明池元聿给人的感觉,是能狠狠从敌人身上撕咬下一块肉的狠人,现在这态度未免也太……违和了。
如果池元聿对邵家的一切,包括打压邵琅都没什么兴趣,那他这么急着上赶着巴结,意义何在?岂不是押错了宝?男人心思急转。
“我绝对不是要反对,池少您别误会。”他赶忙赔笑,斟酌着词句,“我就是觉得,邵琅少爷不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池元聿:“什么意思?”
男人顶着他的视线,顿感压力,没想到他这样年轻就能有这样的压迫感。
“我是说,邵琅可能只是做做样子,表面友好,实际上心里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说完,他看向池元聿,怕对方会因自己的话感到不悦,池元聿示意他继续说。
“就是,你的出现肯定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他不好直接表达出不满……”
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语气意味深长。
“你指邵琅会在背后对我捅刀?不可能。”池元聿皱起眉头,“你在挑拨离间?”
男人几乎要吐血。
他想破脑袋都不明白池元聿对邵琅的这种信任是从哪儿来的。
邵琅那种性格,他能真心实意对半路杀出来抢位置的池元聿好?池元聿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脑子真的不太正常??
“你们感情这么好的话,难道是以前就认识吗?”
他艰难道。
“不是,我们属于相见恨晚。”
谈起有关邵琅的话题,池元聿总算来了点精神。
“哈、哈哈,是这样吗?”那人干笑几声,“我是有些想象不出来,邵琅的性格……不太好相处吧?你们平时在家里是怎么相处的?”
“邵琅很好。”
池元聿立刻反驳,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他甚至微微侧过脸,将那边脸颊朝向对方些许,说:“你看,他昨天还打了我一巴掌。”
灯光下,他侧脸靠近下颌的位置,确实还能看到一点未完全消散的浅淡红痕。
“?”
对方懵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逻辑。
“可惜啊,”池元聿话语里是真情实感的惋惜,“这印子消得太快了,不知道能不能找邵琅再给我补一个。”
男人:“……”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路人:风姿。
第62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VIP]
向外界宣布池元聿身份的晚宴时间近了。
邵琅表现得一日比一日阴郁, 随着时间流逝,情况越来越严重。
按照他此刻应有的“人设”,作为一个即将被取代、失去一切的假少爷, 他的确应该被不安和愤怒吞噬, 整个人变成一点就炸的炸药桶。
邵家的仆人们个个噤若寒蝉, 做事手脚放得极轻,交谈也压低了声音,生怕触了这位心情显然糟糕到极点的小少爷的霉头, 连眼神都不敢与他接触。
邵建明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将他盯得更紧,怕他真在晚宴的时候闹,可再怎么耳提面命,邵琅只会更加叛逆。
或许是做父母的, 在面对一个格外不省心的孩子时,总会下意识地提起另一个,希望形成某种“榜样”激励。
在邵琅又一次对他的告诫嗤之以鼻后,邵建明揉着发痛的额角,脱口而出:“你看看你哥……”
话刚说出口,又突兀地止住话头,后半句噎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
因为他想到池元聿的糟心程度同样不遑多让, 他都说不出“稳重”两个字。
一个脖子上纹着大片刺青、舌头上打着银钉、行事作风带着一股子野性难驯劲儿的人, 如果真是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学坏变成了这样, 邵建明早就该晕过去了。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盼望池元聿在接受了邵家的精英教育后能有所蜕变, 洗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气,真正成长为能撑起门面的继承人。然而从最近几位老师隐晦的负面评价来看……这希望似乎有些渺茫。
邵琅又何尝不盼着池元聿能“正常”一点?人不要脸确实是天下无敌, 池元聿要纠缠他,他拿池元聿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能给池元聿好脸色,不然会被对方得寸进尺,可就算摆出一副臭脸,也会被对方拿去当配菜,横竖都不行,他简直浑身难受。
本来邵琅比池元聿这个当事人还紧张晚宴的事情,结果经过这些天的磨砺,到晚宴当天,当池元聿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人模狗样地凑过来,用那种带着钩子的平常语调跟他说话时,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冷笑。
邵家这次下了血本,将晚宴设在著名的“皇家明珠号”上。这是一艘专门承接顶级宴会业务的巨型豪华游轮,轮船上各种奢华设施应有尽有,甲板上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格外醒目。
邵建明想得周到,不仅要向外界宣告池元聿的身份,更希望他能尽快融入本地世家年轻一代的圈子。因此,除了正式的晚宴,他也特意为年轻人们留出了社交空间。
这个泳池区域便是其中之一,无论这些少爷小姐们能否在长辈们眼皮子底下真正开起狂欢派对,光是想象一下池元聿可能穿着泳裤,袒露着那身极具冲击力的纹身,以及……胸前那两点“无伤大雅”却绝对引人遐想的“小装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邵琅的眼皮就忍不住狠狠一跳。
他先是考虑到别人或许会产生的想法,后来又觉得,反正池元聿看起来都已经不咋地,也不差这点了。
邵琅深刻地意识到,如果邵建明把“池元聿形象管理”这个任务交给他,他大概会直接摆烂。他现在只求一件事,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池元聿胸前那俩玩意儿,是他亲手给穿上去的。
晚宴定于晚上八点整在游轮主宴会厅正式开始,但从午后起,就已经有不少宾客提前登船。邵建明忙得脚不沾地,亲自在码头和登船口迎接几位最重要的客人,又穿梭于提前到来的宾客之间寒暄致意。
他根本没指望邵琅能帮上什么忙,只求这个祖宗安安分分,别在关键时刻给他捅出什么娄子就好。邵琅自然心知肚明,他故意在邵建明面前冷嗤一声,转身就走。
“邵琅!你……邵琅!”
邵建明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可邵琅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消失在人群里。
甲板上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风景极佳,邵琅靠着栏杆望着海,却很难静下心来。
他想起几天前听见的传闻。
随着邵家晚宴临近,外界关于池元聿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焦点主要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他与邵琅这对“兄弟”间注定激烈的权位之争;二是池元聿本身,尤其是他的过往。
如今,周边圈子该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池元聿的“真少爷”身份。而他出现得如此突然,身份转变又极具戏剧性,许多人便企图通过各种方式去探寻他的过去。
最近能找到的事迹足以成为绝大多数好孩子的反面教材,再往池元聿的幼年去挖掘,情报却少之又少。
而传闻从这里开始就变得诡异起来,有人说,曾在好几年前,于某个南方沿海港口见过池元聿。那时的他年纪轻轻,就被雇佣着跟其他人一起出海,在一艘远洋货轮上当水手,后来那条船遭遇海难,连人带船全沉进海里。
那个自称见过池元聿的人,在得知海难消息后以为他们已全军覆没,还惋惜好一会儿,怎料十天后,却突然收到了池元聿生还的消息。
消息的来源是海难地点附近某个偏僻渔村的渔民。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目击了一个年轻人,在某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如同神话中的海妖,赤着上身从翻滚的海浪深处走出来,踏上沙滩。
后来有人试着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说自己不记得了。
听起来,这似乎是遭受巨大心理创伤后的应激性记忆缺失,合情合理。可但凡有点常识的人,仔细一想,便会察觉这个故事里处处透着不对劲。
船只倾覆的位置远离海岸线,几乎是在那片海域的中央,没有补给跟相应的装备,人如何能凭借一己之力,在十天内横跨茫茫大洋回到陆地?
或者说,从海里回来的……真的还是“人”吗?
旁人听了这传闻,或许只会嗤之以鼻,认为是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词。邵琅却并不这么想,在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非自然任务后,他对这类“不合理”的事件,多留了一份近乎本能的心眼和警惕。
尽管之前问池元聿的时候,池元聿说自己是人,可他只觉得对方的话半真半假,说到底这件事就很难得到证实。
……不对。邵琅用力闭了闭眼,海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提醒自己,池元聿到底是不是人都没关系。他的任务是“被扫地出门”,顺利离开邵家,任务才是最重要的,纠结池元聿非人与否反而本末倒置。
“若虚”没有办法给他保障,他都快被上两个任务搞魔怔了。
邵琅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他不用回头都能知道来人是谁。
“邵琅,一个人躲在这儿做什么呢?”
池元聿不知何时也上了甲板,悄无声息地靠近。没得到回应,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凑了过来,肩膀几乎要碰到邵琅。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是今天晚宴的焦点,此时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确实衬得身形挺拔,平添了几分贵气。
可即便是最挺括的西装领,也盖不住他脖子上那片纹身,他说话时,舌尖那点银光依旧若隐若现,丝毫没有想要掩饰的意图。
光照之下,他颈部的纹路仿佛带着某种野性的生命力,跟他此刻衣冠楚楚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莫名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邵琅被池元聿挨近,不得不开口:“我在这里吹风不行吗?”
他的话语中满是不耐,在他看来池元聿就算穿得再好也是人模狗样,装得再怎么上流,实际还是一样下流。
“噢,谁敢说不呢?”池元聿一笑,“但是邵建明叫我来找你。”
他压低嗓音:“他想要你跟我待在一块儿呢?”
邵琅:“……”
虽然他知道池元聿说的应该是事实,但他还是有一种被胁迫了的憋屈感。
他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乖乖听他的?我偏不。”
“这样啊,”池元聿慢条斯理道,“那我也在这里吹风吧。”
晚宴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主角,他要是在这里磨蹭,那晚宴还办不办了?
邵琅一把攥住池元聿的领口,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扯。
他这一下带着明显的怒意,力道不小。池元聿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或者说,他料到了但乐于配合,顺着那力道弯下腰来。
“滚回去!”
“跟你一起吗?”
邵琅懒得再跟他废话,松开手后阴沉着脸,转身就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宴会厅大步走去。在这里僵持毫无意义,与其等着邵建明派人来找,不如自己先走一步。
池元聿心情颇好地跟在邵琅身后,还不忘抬手理了理被邵琅攥出明显褶皱的衣襟。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宴会厅,这微妙的姿态和池元聿衣襟上的痕迹,足以让精明的宾客们猜出几分刚才甲板上发生的“小插曲”。
邵建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但在众多宾客面前,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一时间,邵建明强压怒火,邵琅冷眼旁观,池元聿则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三人迥异的心思和表情落在周围的宾客眼里,更是让他们困惑。
尤其是那些原本抱着看“兄弟阋墙”好戏而来的人,他们和之前那些急于巴结池元聿的人一样,完全看不懂池元聿怎么偏偏对邵琅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邵琅还满是嫌弃。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地氛围中来指向八点整,乐声渐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礼台上的邵建明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的笑容,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诸位尊贵的朋友,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拨冗莅临邵家的晚宴,共同见证这个对我们邵家而言意义非凡的时刻。”
他的开场白沉稳而官方,“今天,我们不仅是为了欢聚,更是要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位重要的家庭成员。”
“这位,就是我的长子——池元聿!”
他身侧的池元聿配合地向前两步,随意地抬了下手,算是打过招呼。
邵琅一看底下部分人的表情便能知道,池元聿的形象一定是狠狠冲击着对于“邵家长子”这一身份的固有想象。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瞬间涌起,邵建明则继续着他的官方发言:“元聿他……早年流落在外,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他的措辞谨慎,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负面联想的词汇:“如今,命运的眷顾让我们父子得以重逢,这是邵家莫大的福气。从今往后,池元聿将正式认祖归宗,成为邵家名正言顺的一份子!”
“作为邵家的长子,”邵建明转向池元聿,眼神显得温和而充满期许,“阿聿,爸爸希望你能尽快适应新的环境,肩负起应有的责任。邵家的未来,也需要你的一份力量。”
他是真的希望池元聿能听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能稍微收敛起那些过于“醒目”的个性,真正朝着一个合格继承人的方向努力。
“同时我也希望各位能像对待邵琅一样,给予元聿关心和支持!”
邵建明的话音落下,底下顿时响起一阵掌声,宾客们热烈又带着几分程式化地为他捧场。
邵琅在一旁也敷衍着拍了两下,目光巡视着整个会场,警惕着有可能出现的异动,想着起码这一关是过了。
真是身心俱疲,外头的安保人员都不会有他这么费心费力。
邵建明带着池元聿从台上走了下来,准备正式将他引入社交圈,邵琅站在一边,看着有不少宾客急于在新晋“邵家大少”面前混个脸熟,或者想试探深浅,脸上堆满笑容端着酒杯凑过来。
池元聿应对自如,没有半分拘谨,让邵建明很是欣慰,见他不怯场,便放他一个人应对,自己则转身走向另一边,去找熟识的老友跟商业伙伴交谈。
“元聿这孩子……看着就很有个性,前途无量啊!”
“多谢多谢,阿聿刚回来,还需要时间适应,以后还要各位老朋友多多提携关照。”
寒暄了几句,气氛似乎很融洽。但很快,话题就在酒精和放松的氛围中,变得微妙起来。
邵建明那朋友凑近了些,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你家这两位公子……关系挺特别的哈?”
邵建明以为他是在暗示邵琅和池元聿明显不和,在宴会上的互动僵硬,不由得叹了口气:“是啊,两个人还需要时间磨合。只能慢慢来了,急不得。”
那朋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更加古怪的神色。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远,在远处的邵琅和人群中的池元聿之间来回扫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邵建明那副“为儿子关系头疼”的父亲模样,最终只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含义复杂的干笑。
朋友拍了拍邵建明的肩膀:“呵呵……是啊,慢慢来,不急,不急。”
他在国外待久了,见过不少世面,本能地感觉邵建明那两个儿子之间的氛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就是,你说的这俩儿子,直吗?
作者有话说:
老爷,你的两个儿子是gay啊!
第63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一[VIP]
邵琅本已做好当一晚透明背景板的准备。
没了长子的身份, 他现在被迫“退位”成了屈居人下的二少爷,有眼光的宾客,此刻自然会将热切的目光和恭维转向聚光灯下的新主角池元聿, 又或者在一旁进行衡量跟观望。
至少在公开场合, 邵建明没有选择立刻放弃他, 这层微妙的保护色还在。
因此那些往日或许与他有些龃龉的人不会选择在明面上行动,毕竟现在还是邵家的主场,在这里给他难堪相当于在打邵家的脸。
邵琅乐得清闲, 就是池元聿那左右逢源的样子,让他看着感觉分外不爽。
这其实有利于池元聿之后继承邵家,但出于个人恩怨,他只想揍扁池元聿那张带笑的脸。
……好吧,可能没有那么“有利”。
在邵建明放心地离开后, 池元聿很快变得不耐烦起来,对周围递来的酒杯和话语回应得越来越简短,甚至带上了明显的敷衍。他的漫不经心简直是摆在了脸上,天生不懂得“掩饰”二字该怎么写。
邵琅几乎可以断定晚宴过后,这些人会如何评价池元聿的“狂妄”。
眼见这家伙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邵琅下意识地躲在了角落一侧的柱子后面。
他想也知道池元聿肯定是又在找他, 这一块是视线死角, 池元聿一时发现不了。
邵琅阴沉着一张脸, 实际上这场晚宴从开始前到现在, 他的脸色就没有好过。
说到底他很为自己这种“躲避”池元聿的举动感到恼火,偏偏受制于人, 池元聿不要脸,他要。
就在他心里扎着池元聿小人的时候, 张正豪偷偷摸摸地凑了过来。
“邵琅,邵琅!”张正豪压低声音唤道,伸手扯了扯邵琅的衣袖。
邵琅转头,拧眉看向他,见他不知为何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过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张正豪道,“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池元聿那家伙突然就变成你大哥了?”
邵琅表情一沉,说:“他不是我大哥。”
“哎呀,我知道,我是说他摇身一变成了大少爷,你爸这么高调地将他认回来,你之后要怎么办啊!”
张正豪担忧得真情实感,这样看来他跟邵琅之间的友情还没那么塑料。
“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真的帮不动。”
邵琅心道正好,他半点不希望张正豪去找池元聿麻烦,最后还要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张正豪说完,又朝着人群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示意邵琅看过去。
“你瞧那钱兴文,现在上赶着想当池元聿的狗腿呢。”
邵琅听见这个名字,反应了一秒,才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对应的脸。不就是那个在教室里企图对池元聿动手,结果被对方一脚踹飞课桌的震撼场面吓得魂不附体的家伙么?
顺着张正豪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钱兴文正端着酒杯跟在池元聿身侧,看着是想要给池元聿敬酒,一举一动都带着讨好,然而他讲十句话池元聿也不见得能回他一句。
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的资助生能有这样的身份转变,然而事实如此,其他人只能暗自庆幸自己以前没有招惹过他。
可那些跟邵琅一起在金阙会所给过池元聿难堪的人就不一样了,包括钱兴文在内,他们只觉得坐立难安,生怕池元聿在上位之后会把他们一块清算了。
张正豪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那晚在金阙的人里也有他一个,他现在还敢凑到邵琅身边而不是急于撇清关系,某种程度上也算“情比金坚”了。
邵琅没有感动,因为他知道池元聿压根不在乎,这位新上任的大少爷性格扭曲极了,除非他认为除掉这些毫无存在感的人会引得邵琅给他一巴掌,那他才会动手。
“说起来,我们班里的那几个资助生也被你爸带过来了,”张正豪又道,“你知道他带他们过来干什么吗?”
“谁知道,来见见世面吧。”邵琅淡漠地收回目光。
杜清跟程子昂也在资助生的队伍里,他说这话不假,邵建明就是想要带他们过来开阔眼界,以后重点作为池元聿的下属培养。
至于昔日同学变成了自己上司,并且自己注定要给对方打工这件事,会让他们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没有人关心,反正池元聿跟他们没有多少情谊,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以同学的身份相处过几天,甚至连像样的交流都未曾有过。
“唉,乐观一点,想开点吧,”张正豪用一种“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的语气说,“往好处想,起码你爸现在还没把你赶出家门不是?
邵琅:“……不会说话就闭嘴。”
就是因为一直没有被赶出家门,所以他才会想不开!!
张正豪讪讪地闭嘴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反正……反正都这样了,那还不如好好玩儿呢?”
邵建明租下这艘“皇家明珠号”,其用意远不止于提供一个晚宴场地。晚宴仅仅是个开始。在此之后,他计划带领所有宾客前往邵氏集团最新开发,即将对外开放的高级海岛度假区,让这些贵宾先行体验。
这份厚礼既彰显了邵家的实力和慷慨,又能借这些高端人群之口打响口碑,可谓一石二鸟。
“皇家明珠号”将在海上航行整整三天才能抵达那座私人岛屿,同时计划在岛屿上停留三天。
邵琅对那个所谓的顶级度假区毫无兴趣,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待着,他巴不得这趟旅程早些结束,然后让他的任务也能早点结束。
池元聿的身份已经过了明路,之后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继承人,然后他再跟池元聿商议怎么把他赶出去……怎么感觉进度条还有这么长,这也太慢了。
事情发展至今,虽然波折不断,池元聿本人更是最大的变数,但表面上总归还算是“顺利”地推进着。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散去,回到船上舒适豪华的客房休息。
邵琅也回到了自己位于顶层的房间,或许是因为终于熬过了最紧张的“官宣”环节,或许是因为连日的紧绷与应对让他疲惫不堪,这一夜他难得地没有辗转反侧,而是沉沉地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好觉。
等到第二天,他便觉得自己之后可能再也睡不好了。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熹,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将船上许多仍在睡梦中的人惊醒。
那尖叫是从下层甲板传来的,紧接着,是慌乱的奔跑声。那脚步声沉重而凌乱,期间似乎还不小心撞倒了什么金属物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让更多的房门被打开,睡眼惺忪或面带惊疑的人们探出头来,互相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邵琅同样被那不同寻常的骚动扰了清梦,他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随后迅速反应过来,船上可能是出事了。
他心里暗道一声“要糟”,猛地掀开被子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简单整理过着装便往外走,同时他发现池元聿跟邵建明不在他们的房间里。
邵家作为主人家,他们的房间在最顶层,是一个堪称“大平层”的组合套房,显然昨天晚上池元聿跟邵建明都没有回来。不知是在宴会后另有安排,还是去了船上其他地方休息。
邵琅的头开始痛起来了,他加快脚步,想要弄清楚外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下到宴会大厅,便看见走廊上几个脸色煞白的宾客正惊恐地朝着下层甲板的方向张望,议论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老天……听说死人了!”
“你亲眼看见了吗?太吓人了,我只看到好多人围在那里……”
“我根本不敢靠太近!只瞥到一眼……好多血,地板上全是!”
“死人”?
邵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要真的是船上出了命案,不管凶手是谁,让船上这些非富即贵的客人受到惊扰,作为主办方的邵家都难辞其咎。
骚动的源头位于下层甲板偏僻角落的工具储藏间,他还没完全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混合着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
储藏间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闻讯赶来的船员和安保人员,他们脸色铁青,死死地堵在门口,试图阻止更多人靠近。
但里面骇人的景象还是透过人群的缝隙,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外围一些胆大者的眼底,引发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让我过去。”邵琅面无表情道。
挡在最前面的安保队长闻声回头,看到是邵琅,满头冷汗地竭力劝阻道:“少爷,里面实在是太……”
邵琅在他们的眼里看见了震惊跟恐惧,他们并非不怕,能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坚守在这里,试图维持最基本的秩序,只能说邵家平日支付的薪酬足够丰厚,或者纪律训练还算到位。
“让开。”邵琅不再废话,伸手一把用力将挡在身前的安保队长推开。那队长被推得一个趔趄,见拦不住,便也只能沉默着让道。
储藏间地面上仰面躺着一具穿着制服的尸体,邵琅对那张青白的脸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一个负责夜间巡逻的年轻船员。
但此刻,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眼睛仍然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涣散,表情定格在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尸体周围的地板和墙壁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大量血迹,最令人胃部翻腾的是他胸腹部的惨状。
他胸腹处的制服被彻底撕裂,粘连在模糊的皮肉边缘,下方的胸腔腹腔已被完全掏开,仿佛遭受了巨力的破坏。
里面的脏器大部分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被暴力撕扯后残留的碎块和组织,浸泡在血泊之中难以辨认。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伤口边缘残留的并非是锐器造成的切割痕迹,而是令人联想到某种野兽利齿撕咬的,参差不齐的豁口。
“呕——!”终于,一个年轻船员再也承受不住这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猛地转过身剧烈呕吐起来。
这像是一个信号,几乎所有人都因想象中的画面恐惧得面无血色。
所有人里最冷静的可能只有邵琅一个。
他冷静得要命,甚至能强压着怒火,选择先稳定局面,而不是第一时间跑去揪出凶手,然后再把对方的头给拧下来。
不管对方是不是人,他说了,他会把在船上搞事的东西的头拧下来。
“有东西……船上不会有东西在吃人吧?”另一个船员颤抖着说,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所以内脏才不见了,是它把内脏都吃光了!它……”
“闭嘴。”
邵琅怒道。
那船员下意识地噤声,像是受到了新的惊吓。
毕竟船上有没有吃人的怪物还另说,他现在要是触怒了邵琅,很有可能会被这位少爷给扔进海里去喂鲨鱼。
邵琅不想让他们有多余的猜测,在孤立无援的海面上,恐慌顷刻间便会如瘟疫般蔓延,到时候局面就更难控制了。
他冷声下达指令:“立刻封锁这片区域!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分出人手,去安抚船上所有客人!告诉他们船上安保系统已全面启动,正在进行彻底排查,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正在处理,让他们保持镇定,留在各自房间,没有进一步通知,避免随意在船上走动,更不要聚集议论!”
“你们所有人,”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从现在起,不准再猜测或传播与此事相关的任何信息!违者后果自负!”
“具体的解决方案,等我父亲定夺。现在,执行命令!”
或许是邵琅此刻过于冷静镇定的气势,与周围恐慌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竟然暂时压住了场面,让这些六神无主的下意识选择了听从。
现在没人会觉得他不过是个二少爷,手上没有实权,相反,他们现在都把邵琅当成了主心骨,立刻便按照他的吩咐僵硬却迅速地行动起来。
该死的,池元聿那个混蛋到底跑哪儿去了?邵建明又在哪里?
邵琅一边在心底狠狠咒骂,一边强忍着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那股难闻的味道直冲脑门,让他皱起眉来。
邵琅刚想伸手将尸体身上的衣物拨开一些,好仔细观察那疑似被啃噬出的伤口,才抬起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忽地从斜后方伸来,精准有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脏。”
熟悉的男声紧贴着邵琅的耳后响起,邵琅刚才看见尸体的时候没被吓到,这会儿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近在耳畔的声音,吓得差点炸毛。
池元聿简直神出鬼没。
邵琅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没有半点声音,真的跟鬼一样。
“……”
邵琅瞬间就火大起来。
池元聿现在离他极近,他的背几乎能贴到对方胸膛,他猛地挣开池元聿的桎梏,借着转身的力道曲起手臂,狠狠地向后一个肘击!
这个肘击打得结结实实,池元聿顿时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呃嗯……”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隐忍的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邵琅觉得这片场瞬间就变了。
虽然血腥和恐怖都属于某种意义上的“限制级”…………但不应该是这种“限制级”啊!
作者有话说:
嗯?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来咯来咯,灵异要素又开始咯~现在是天线宝宝时间~
这回不用破案,不会像上个副本那样要找凶手(。)
第64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二[VIP]
邵琅甚至能感觉到池元聿因吃痛而瞬间绷紧的脊背和微滞的呼吸。
这间储藏间里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地上躺着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本该满是恐怖与死亡的气息。
可池元聿一喘,邵琅就觉得氛围怪起来了!!
他猛地转身, 强行拉开与池元聿的距离, 总算甩开那股令人不适的黏着感。只见对方正微微弓着身, 手按在刚才“受击”的位置,脸上却带着笑。
邵琅是真没招了。
不管再怎么打骂,落到池元聿身上都会变成“奖励”, 他实在很难绷住心态。
“好痛啊,邵琅,”池元聿道,“我只是想让你不要碰脏东西而已,况且这不是会破坏犯罪现场吗?”
“破坏犯罪现场?船上可没有警察。”
邵琅冷漠道, 他知道池元聿又在装模作样。
就现在这个情况,等有警察能来调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与周围人的惊慌失措截然不同,得知船上出事的那一刻,邵琅内心竟诡异地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而在他看见这具尸体的惨状后,就更是觉得回来了,熟悉的Bug又回来了。
瞧这倒霉蛋的肚子被刮得这么干净, 他第一反应就认为这大概又不是人干的。
“你昨晚去哪了?”邵琅问, 目光仍扫视着现场。他在找有没有不寻常的痕迹, 但除了大片血迹,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这是在查岗吗?”池元聿低笑起来,他直起身, 慢悠悠地走到邵琅身侧,也看向那具尸体, “还是说,是在关心我?”
邵琅一脸嫌恶地看向他:“我是希望你有不在场证明。”
“你不想让我被警察抓走,这不就是在关心我吗?”
“我很希望你被警察抓走。”邵琅诚恳道,“但是这会连累到邵家,进而连累到我。”
这是实话。他的任务还需要邵家,现在不能出乱子。
说完,他又问:“邵建明在哪?”
池元聿不以为意地说:“他昨天晚上带我去跟几个看起来很有钱的老头喝酒,现在大概正在哪里的沙发上趴着吧。”
“等他知道船上出了命案,没醒都要被吓醒了。”
他似乎很想去看乐子,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别人见到这场面害怕得腿软甚至作呕,他却能将旁边的尸体视若无物,就连在这方面他也异于常人。
“你喝酒了?”邵琅突然问,他确实在池元聿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噢,我可没喝,”池元聿道,“用了一点小技巧,喂给地毯了。”
“还是沾上味道了吗?”他往自己肩头嗅了嗅。
“你不能喝酒?”
“我只是对酒精不感兴趣,当然,”池元聿直勾勾地看着邵琅,话锋一转,“这要看是跟谁一起喝。”
邵琅熟视无睹,说:“我没有在这种环境下跟别人聊天的喜好,现在要先把尸体处理了。”
他环顾四周,思考着该怎么办。不能就这么一直放在这,还是说这也要等邵建明清醒后再做决定?
池元聿闻言,漫不经心地说道:“处理?找个结实点的袋子装起来?”
邵琅:“……”
不知道的听了这话还以为他是要处理一袋垃圾。
“不然呢?”池元聿认为这个解决方案非常简单,“这船上又没有太平间,更没有条件保存尸体。难道要放冰柜?”
只有厨房有冰柜,那是用来存放食材的。
真把尸体放那的话,大家这几天都别想吃东西了,想想就倒胃口不说,这事暴出去一船人都得炸。
邵琅本来还没那么烦的,现在是越看池元聿越是心烦意乱,哪怕对方说的是实情。
最后他强压着再次动手的冲动,只能让人找来一块白布将尸体盖上,安保人员按照他的命令封锁了区域,用临时找来的隔离带在储藏间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又安排了两个人守在两侧。
表面上的混乱暂时被压制,但邵琅知道这只是开始。
轮船这么大,安保队伍人手有限,尽管已经尽力地去安抚宾客,人多口杂,稍不注意便舆论四起。
消息像滴入水中的墨水一样迅速扩散。大家都知道船上出了命案,尸体的惨状更是在以讹传讹的情况下,变得更为诡谲,一时间人心惶惶。
“凶手肯定还在船上!”有人惊恐道。
这个事实显而易见,他们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猜忌跟警惕,谁也不能保证凶手会就此收手,不对他们挥刀。
那现在该怎么办?返航吗?可是现在已经走出去三分之二的路程,要返航的话,船上的物资准备得不多,燃油也不够。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先按原定计划到达度假小岛,从岛上获取补给后再返航。
出了这事,有些没心没肺的公子哥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还抱怨着这打扰到了他们这几天的玩乐,被明事理的家长狠狠斥责了一通。
可是距离到达那个度假小岛,还需要一段时间,没有其他的法子,似乎只能忍受。
“我一定要下去!谁想跟凶手一直待在一起啊!”
“可是……可是在没找出来是谁之前,凶手也有可能混在我们中间,跟着一起下去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都不能下?!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宾客之间开始出现争吵,就算他们去找安保人员索要说法,也得不到准确的回应。保安队长只能重复着“正在调查”、“请大家保持冷静”、“船长会有安排”之类的话。
在大海上,这艘轮船就是一座孤岛,船上这么多人,该怎么找嫌疑人?这些位高权重的宾客也不会乐意自己被当成嫌疑人对待,更不可能接受搜身或询问。事情陷入了僵局。
如池元聿所言,邵建明出现的时候脸色极差。他是被强行叫醒的,宿醉让他头痛欲裂,昨晚跟老友们聊天,实在高兴就多喝了几杯,没想到乐极生悲,睁眼就迎来了噩耗。
他心里真是“不愿睁开眼,希望是幻觉”了。
“监控呢?!监控没有去查吗?!”他怒道。
“没有……不,我的意思是,监控没有问题,但是……”安保队长欲言又止,额上满是冷汗。
“但是什么,快说!”邵建明急得用拳头砸向桌面。
“就是,监控看着就是没问题啊!”安保队长磕磕巴巴地说,“监控谁也没拍到!只有王谷秋!”
王谷秋是死者的名字。
邵建明听见这个名字,竟怔愣一瞬,连脸上的怒意都停滞了。
“王谷秋……?”他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安保队长:“您认识他吗?”
就算他们都算是受邵建明雇佣,在对方手底下做事,但他们自认都是小喽啰,人数众多,没妄想过大老板能记住自己的名字。
邵建明沉默了几秒。
“……不算认识。只是知道这个名字。”他声音低沉了些。
他们之间的交集与共同点,就是同样于二十年从死神的镰刀下逃离,在那场海难中幸存下来。
幸存者的名单很短,他当时为确认妻子幸存与否确认过好几遍,尽管最后他的妻子没能被幸运眷顾,但他却对名单上的名字留有印象。
王谷秋,排在第七位,后面标注着“船员,轻伤”。
王谷秋逃过了那场海难,却依旧死在了另外一艘轮船上。
邵建明事先并不知道同为幸存者的王谷秋在船上当船员,如果不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对方的名字,兴许他会觉得这是缘分,并邀请对方过来小酌两杯。
可惜……
他深深叹气,说不清是让大海吞噬尸骨无存,还是多活二十年然后被开膛破肚,这两样哪个更糟。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死亡就是死亡,方式不同而已。
“你说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邵建明收起那些怅惘的心思,转而继续将关注点落在案子本身。
“是……监控画面显示只有王谷秋一个人进去了储藏间,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安保队长调出平板电脑上的画面,递给邵建明,“您看,这是他进去时的截图。”
画面上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男人推开储藏间的门,侧脸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看起来是要去取东西。
“之后呢?”
“之后直到凌晨四点零五分,另一个船员经过时发现门虚掩着,闻到味道不对,进去就看到了……”安保队长没有说下去。
“没有别人进出?”
“没有。这个走廊的监控角度很好,能拍到整个门。如果有人进出,一定能看到。
邵建明神情凝重,船上出了命案本来就难办,现在能够仰仗的监控摄像又派不上用场。
尤其是那个案发现场的储藏间只有唯一一个出入口,没有窗户,通风管道窄得连小孩都钻不进去。王谷秋在进入储藏间后离奇死亡,让这桩案子成了密室杀人案,复杂程度大幅上升。
“问过第一目击者了吗?”
“问过了,但是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安保队长说到这里,忍不住在内心升起几分怜悯。
说实话,连去询问,让对方回想起事发时的景象都是一种残忍。
试想一下,当他走到储物间,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吸引,黑暗中视物不清,打开白炽灯后直面满地血腥与狰狞尸体的场景。
不直接晕过去都算心理素质强,且这必定会给人留下长久的心理阴影。
真是想想都感觉肠胃翻涌,这甚至不能报工伤,安保队长脸色难看,就算是后来有了心理准备,那画面也够他喝一壶了。
邵建明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得更厉害了。
“小琅呢?还有阿聿,他们在哪?”
他意识到现在船上并不是绝对安全的,迫切的想要得知自己两个儿子的位置。
“两位少爷都在房间里等您。”
邵建明听见他们两个安全地待在一起,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得知事件发生之后,是邵琅迅速反应,将指令安排下去,不至于让船上的人在自己醒过来之前乱成一团。
这让他心里感到欣慰,当然,不是这种牵扯到人命的情况就更好了。
邵建明吃了解酒药,缓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便要去找邵琅跟池元聿,他回到房间里时,见他们正坐在一块儿说着些什么,听见响动后往他这边望来。
邵琅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嘲道:“唷,老头,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才醒呢?”
邵建明刚要开口就哽了一下,他有心想让邵琅的态度好一点,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道:“你们……都去现场看过了吗?”
他口中的“现场”是什么不言而喻。
“是啊,”邵琅道,“死得可惨了。”
“那个惨状,之后肯定要在新闻头条上待好几天了。”他平淡地说,“毕竟那种痕迹,看过的人都怀疑是被什么东西吃了。”
“吃人”可是十足的噱头。
邵琅刚才就是在跟池元聿说这个,准确地说,是他在试探池元聿。他想看看池元聿对“非人”手段的反应,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毕竟这个人本身就够“非人”了。
可惜池元聿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也分不清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像现在,池元聿正用指尖绕着沙发上流苏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荒谬!”
邵建明喝道。
“什么‘吃人’!一派胡言!”
他在来之前已经大致听人讲过现场的样子,本来还想着两个儿子见过现场,多少会有点不适,结果现在看他们居然都冷静得诡异。
这应当是好事,可他总感觉有些不正常。
“随便你怎么说,我又堵不住别人的嘴。”邵琅说,“能查的都已经查过了,死者性格很好,生前没跟任何人有过矛盾,在船上他认识的人里,有谁会刻意找他寻仇的可能性很低。”
况且都把人弄成那样,该是怎样的深仇大恨?
“这些不是我们该管的,专业的事情之后交给警察去做。”
邵建明按了按眉心,他脸色都不好,现在更显疲惫,眼下的黑眼圈明显,皱纹也仿佛深了几分。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证所有人的安全,然后顺利靠岸。”
他看了看两个儿子,忽然下了决定。
“总之,在回去之前,你们都给我好好地待在这里。”
随后,邵建明更是语出惊人,道:“从今晚开始,你们睡一个房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便相互照应,也省得我两头担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邵琅:“……啊?”
池元聿眉梢一挑,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嚯?”
作者有话说:
快说谢谢爹地!
第65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三[VIP]
邵建明要求邵琅跟池元聿之后住进同一个房间里, 那房间里甚至没有第二张床。
池元聿满脸“还有这种好事”的表情,堪称喜出望外,邵琅则大惊失色, 差点没说“此事万万不可”!
他明白邵建明在想什么, 眼下船上出了离奇命案, 夜晚确实变得不太安全。人手本就不足,连安保人员自己都人心惶惶,最低限度也要两人一组进行行动。
邵建明无非是在担心他们的安危, 觉得兄弟俩睡一块既能相互照应,又能培养感情。
显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认回来的这个“宝贝儿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池元聿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黑沉沉的眼睛亮得惊人,毫不避讳地落在邵琅身上, 将他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仿佛已经在思考如何安排这从天而降的“同居”生活。
邵琅还得反过来替他遮掩那份异常的好感。
“谁他妈要跟他睡一块啊?!”
邵琅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骂道。
“你疯了吧?就不怕我晚上反过来把他弄死在床上吗?!”
“邵琅!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
邵建明严肃地喝道。
“我告诉你,之后你想怎么一个人待着都行,但现在,船上死了人!凶手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盯着!没人看着你,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邵琅觉得自己可以挣扎一番, 无论是抗拒与池元聿同处一室, 还是关于他那岌岌可危的任务。
说实话, 在亲眼目睹那血腥可怖的命案现场时, 他就预感到这次任务又要泡汤了。
可他还是没法干脆利落的放弃,找世界漏洞的成因终究只是无奈之举, 尽管这已经算是第三回了。
都说事不过三,要是这次回“若虚”之后, 那群研究员再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说法,他就要跟他们爆了!
“我能出什么事??”邵琅继续顶撞,“难不成那个杀人犯还能闯到这里来把我给杀了?!”
“说的什么话!”邵建明怒道,“总之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跟你哥待在一块!哪儿都不许去!!”
邵琅在想自己要不要说“宁愿死都不想跟池元聿待在一起”,又感觉这话说出来有些太夸张。
此刻违抗邵建明确实能刷点恶感,但在对方眼里,可能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闹脾气,远不到能将他扫地出门的程度。
“他不是我哥!”
邵琅语气恶劣。
“我、喂!你干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便猛地一惊,池元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身后。
对方的一条手臂从后向前环来,轻而易举地越过他的肩膀,横勒在他胸膛上方,将他的上身连同双臂一起牢牢禁锢在怀里。
那力道把握得极有分寸,既让他无法轻易挣脱,又不会真的弄疼他,更像是一种充满掌控感的亲密拥抱。
池元聿贴得太近,邵琅能感觉到身后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以及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这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邵琅可能只是觉得不习惯,”池元聿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邵琅的头,对面露讶异的邵建明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别他妈拍我头!”
邵琅被他按住,根本使不上力,挣扎的动作微乎其微,再加上邵建明之间见过他们凑到一起的样子,心里认为他们的关系根本没有邵琅说得那样糟糕,如今倒像是在打情骂俏。
或许跟池元聿说的一样,邵琅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邵建明想到这里,顿时用一种“小子,还在嘴硬”的眼神看向邵琅。
“行了!”他斩钉截铁道,“别跟个三岁小孩似的闹腾!”
邵琅如鲠在喉,而邵建明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在吩咐完之后就急匆匆地出去主持大局了,只剩下他跟池元聿。
见池元聿还没有要松手的意思,邵琅面无表情,抬脚狠狠跺在对方的皮鞋上。
他没说话,池元聿却从善如流地松了力道,退开一步,毕竟他也不想真的将邵琅惹毛了。
虽然他觉得那样也很可爱。
邵琅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定会怒极反笑,原来这混蛋平时没觉得自己在招惹别人?
“离天黑还早呢,”池元聿慢悠悠地说,“趁着这段时间,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你说做什么?”
邵琅皮笑肉不笑地反问。
“那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池元聿勾起唇角,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不过那需要双方配合……”
“滚远点!”邵琅不想搭理他,径直走到窗边的长椅上坐下。
其实这个房间很大,尽管比不上之前的“大平层”,却也是个宽敞的豪华套房,小厨房、吧台、客厅应有尽有,还有个大落地窗能够欣赏海景,什么都不缺。
唯一的问题,就是它终究是个“大床房”,只有一张床。
邵建明虽说是让他们“睡一块”,倒也没强制要求必须贴在一起,想来也是觉得两个成年男性过于亲密显得怪异。
但是这张床很大啊,睡下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两个大老爷们各占一边,又能怎么样?
“你很冷静啊,邵琅。”
池元聿走过来,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邵琅下意识地以为池元聿说的是今晚睡觉的事情,说实话,他只是在邵建明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池元聿的厌恶,他本人其实对睡一张床这件事没有那么抗拒。
要是反应太激烈,不反倒显得他很在意吗?
邵琅:“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看见那个样子的尸体,还能这么镇定,我有点好奇。”池元聿凝视着他。
邵琅一顿,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在看见尸体时的事情。
如果按照原来的那位少爷,看见那种血腥的场面,少说都要吐个几回,他这样冷静反而不正常。
他当时纯粹是没来得及伪装,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他选择像之前那样去找BUG,这任务都基本告吹,他还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劲继续去演吗?
“我不能冷静吗?”
邵琅嗤笑一声,反问道。
“没有啊,”池元聿说得很是随意,“我就是担心你看了那种东西,晚上可能会做噩梦。”
邵琅一脸冷酷:“看见你的脸我才会做噩梦。”
池元聿也笑:“那噩梦跟春梦都是我的脸就好了。”
“……”
这话邵琅接不上来,他干脆骂了一句“有病”,接着转过身去,表明自己不想再说话。
他手里攥着一本从旁边矮柜上随手抽来的杂志,翻阅的同时也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池元聿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再“骚扰”他,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或是杯碟轻碰的脆响,提醒着他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杂志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在邵琅眼前晃过,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耗心神,明明打定主意要对与他共处一室的池元聿进行“防范”,可不知不觉间,他竟就这么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然降临,这一觉睡得时间着实不短,主要是没有人来叫醒他。
邵琅坐起身时,浑身一僵,才发现自己竟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人从客厅移到了卧室这张大床上,身上还盖着柔软的薄被。
……谁干的?他居然没有察觉?
难道是池元聿吗?
池元聿能有这么体贴?
他心里有些诧异,等视线扫过墙壁上的挂钟,看清那指向的数字时,就更是吃了一惊。
刚才看外头天色漆黑,还以为只是晚上七八点,没想到他这一觉居然直接睡到了晚上快十点!
邵琅迅速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只见池元聿独自坐在沙发里,手中正把玩着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珍珠。
房间里没有开太亮的灯,显得有些昏暗,他身侧小桌上开着盏小台灯,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
“睡醒了?”
池元聿开口,声音平稳,并未回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手中的物件上。
邵琅的视线瞬间被他手中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颗珍珠。
他对珠宝没什么研究,但这颗珍珠异常圆润饱满,即使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它依然散发出一种温润内敛,却又无法忽视的光泽。无需任何雕琢或镶嵌,仅仅是存在于此,便已是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要吃点东西吗?”池元聿这时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站在卧室门口的邵琅。
不远处的餐桌正摆着几件精致的餐食,盖着透明的保温罩子,显然是晚餐时间侍者送来的,此刻早已冷透。
在这艘笼罩在凶杀阴影下的豪华游轮上,受保护的只有这些尊贵的宾客,其他人依旧要勤勤恳恳地继续工作,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不用,我不饿。”
邵琅收回目光,冷淡地拒绝
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了片刻,感觉此刻他与池元聿之间的氛围,竟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像是微风徐徐的海面。
他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时机。
“之前的交易,”邵琅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要求你现在兑现。”
“噢?”池元聿眉梢微挑,“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准确来说,是在下船后。”
邵琅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当好你的继承人,在下船之后,想办法将我从邵家彻底逐出去。”
他这话一说,相当于真正意义上对池元聿摊牌了。
池元聿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问了句似乎全然无关的话:“你讨厌这样的生活吗?觉得不好?”
“你管不着。”
“那你离开邵家之后,是要去哪儿呢?”
“与你无关。”邵琅冷声道,“你之前已经发誓会完成我的要求,现在,我需要你履行它。”
“确实,”池元聿语气甚至算得上轻快,仿佛答应下来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啊,既然你这样要求,我会照做的。下船之后,如你所愿。”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质疑,反而让邵琅皱紧了眉头。
虽然池元聿给出了他想要的答复,但是对方过于轻描淡写,让他不由得怀疑起来是否真有这么简单。
邵琅嘴唇微动,正想再开口确认些什么,或者追加一些更具约束力的条件。
池元聿的视线却已重新落回指间那颗流光溢彩的珍珠上。
“邵琅,”他忽然开口,话题毫无征兆地跳转,声音里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你知道‘璀璨明珠号’的事情吗?”
“……璀璨明珠号?”
邵琅微微一怔,思绪被打断。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在这个世界的背景设定里,一切错误的开端,真假少爷命运交织的源头,正是二十年前那场震惊世人的“璀璨明珠号”特大海难。
“怎么?”
邵琅不清楚池元聿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
“我听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池元聿依旧把玩着珍珠,语调慢条斯理,“说是‘璀璨明珠号’在建造的时候,设计师为了一些迷信跟噱头,往船里封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进去。”
“所以海难才会发生,近乎无人生还……”
“海难的原因不是一直没定论吗?”
邵琅生硬地打断他。
“你信这个?”
在现实世界里,找不到合理解释的灾难,人们往往喜欢将其归因于超自然力量或古老的诅咒,以此安抚对未知的恐惧,或推卸责任。
“谁知道呢?”池元聿似笑非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除此之外,还有个更有趣的传闻。”
“‘璀璨明珠号’在海难之后沉入深海,明面上搜索持续了一段时间便宣告放弃,残骸也未被正式打捞。”
“可有人说,它其实已经被打捞上来了。不是官方的打捞,是被私下里秘密‘回收’,被‘再利用’了。”
遍布遇难者遗骸的沉船,被有心人从海底拖起,抹去所有过往的痕迹,彻底改头换面,粉饰一新,然后冠以新的名字,重新驶入大海,承载新的宾客,继续欢歌笑语……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人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感觉十分晦气。
邵琅直觉池元聿绝不是在单纯地讲鬼故事或都市传说。
他是在暗示什么?暗示脚下这艘船?还是暗示别的?邵琅紧盯着他,等待他继续往下说,抛出更具体的线索或指控。
然而,池元聿的话题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生硬跳转,跳跃的幅度之大,让邵琅都愣了一下。
“这个珍珠,”他说着,仿佛刚才那些关于海难和沉船的诡异传闻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给你弄个新耳钉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你要说珍珠的话,我脑子里有很多不能过审的玩法。
但是因为不能过审,所以就,嗯,大家脑一下吧(。)
第66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四[VIP]
池元聿语气轻快, 仿佛真的只是夜深人静时心血来潮,随口跟邵琅分享一些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他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话题跳跃得毫无规律, 搞得邵琅连追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邵琅皱起眉来, 语气不善:“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池元聿:“我说,想用这颗珍珠给你打个新耳钉,怎么样?”
邵琅很无语,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枚珍珠。那大概率是件不可多得的上等货,但谁会拿这么大的珍珠当耳钉。
他干脆拒绝:“我才不要。”
也不看看这珍珠跟他的风格搭不搭。
说起来,穿梭于这些任务世界时,“若虚”的装置会自动修正周围人的认知,让他始终保持着原本的外貌。因此, 在外人看来,他们这对新鲜出炉的“兄弟”在气质形象上,或许还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总之就是没有那么像正儿八经的少爷公子,只不过池元聿比他要张扬得多,更引人注目罢了。
“你不喜欢这颗珍珠吗?”池元聿似乎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
他指骨分明的右手随意一翻,那圆润的珍珠便被稳稳地夹在了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我觉得很好看啊。”
他并不用力, 只是用这两根手指的指腹内侧, 以一种近乎玩弄的、极其缓慢的节奏捻动着那颗珍珠。
那缓慢捻动的姿态,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示性。
邵琅觉得这人又“重操旧业”了。不得不说, 池元聿在某些需要特殊天赋和表现力的行当里,绝对是个中翘楚。只要他愿意, 凭着脸跟身材,还有这搅乱人心绪的本事, 业绩绝对让人望尘莫及。
“觉得好看你就自己留着戴。”
邵琅丝毫不买账,语气硬邦邦的。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我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晚了,外面黑灯瞎火,凶手还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池元聿拖长了调子,“不怕撞个正着?”
“房间里太闷,出去透透气。”
邵琅头也不回。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借口,他并不认为池元聿会真听从邵建明的命令,寸步不离地看守他。
手刚按上门把,池元聿果然起身。
“那我也出去透透气吧。”他伸了个懒腰,姿态闲适,“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多无聊。”
邵琅懒得反驳,也懒得阻止。他算是想明白了,越是在意池元聿会不会跟来,自己的行动就越是束手束脚。脚长在别人身上,他阻止不了,难道还能真找根绳子把这混蛋的手脚捆了锁在房间里?
现在的时间其实不算太晚,但船舱内一片寂静,无论是甲板还是各种活动区域内都见不到任何人影。
邵琅只能听见只有海浪声与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回荡。池元聿缀在他身后几步远,不远不近。
这样也好。
邵琅想,凶手身份目的不明,万一……他是说万一,池元聿独自待在房间里真出了事,那他可就头痛了。
虽然,他根本想象不出那个场景。如果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凶手真能摸进他们房间……他几乎可以肯定,倒霉的绝不会是池元聿。
“偶尔这样也不错啊。”
池元聿的声音忽然响起,竟巧合地说出了邵琅此刻部分的心声。
“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起来他的心情颇佳,“反正你应该也睡不着了,不如就逛到天亮再回去吧?”
邵琅出门可不是为了闲逛,他是想趁夜深人静,船上人员活动最少的时候,试着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白天被忽略的细节,或者感知一下这艘船本身是否有什么异常。
然而船上并不是完全没人,时不时还会见到一些夜巡的安保人员,他还得避开他们,要是让他们看见,肯定又要向邵建明告状。
他本以为,在发生了那样骇人听闻的命案之后,这个时间点绝不会有其他宾客像他们一样在外游荡。怎料当他路过一楼的酒吧时,竟被里头坐着的人叫住。
邵琅循声望去,见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朝他招手。
严格来说这里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酒吧,只是一个在角落给客人提供的休憩处,设有一个小吧台供应饮品。
男人见他看过来,脸上的欣喜之色更加明显,又连连招手:“过来坐坐嘛!哎呀,我还想着今天晚上怎么一个活人都碰不到,闷都要闷死了,还好你路过,真是太好了!”
邵琅略一迟疑。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再刻意避开反而可疑。他抱着“聊两句探探情况也无妨”的想法,改变了方向,朝吧台走去。池元聿自然也跟了过来,但停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姿态随意地倚着墙,仿佛只是陪同。
“什么事?”
“坐,坐,别站着呀。”男人很是热情,拍了拍旁边的高脚凳,“自己一个人喝酒太没意思了,来来来,陪我喝一杯?我请你!”
邵琅注意到男人身上穿着件复古的礼服,吧台台面上放着个酒瓶,已经空了。
“就你自己在这儿?”
发生了那种事情,还敢自己孤身一人跑出来喝酒,只能说胆子很大。
“不止我一个啊,”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我的几个朋友都跑去宴会厅那边跳舞了,我想过来找人喝点,结果根本没人。”
他语气有些抱怨似的失落。
邵琅开始感觉有些奇怪了,他刚才路过宴会厅,那地方连灯都没开,黑得要命。
在大家都闭门不出的情况下,什么人能有这种闲情逸致,还要出门玩乐?
这男人跟他朋友都是些什么神人?
家里人都不管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