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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慕萧从袖中取出一团东西,丢给他,冷淡道:“西山苑那日,我忘还给你了。”

是蒙眼的衣带。

褚松回理了理,衣带泛着温意的香。他道:“送了你,我哪还能要回来啊?多没有君子风……”

“明明是我不要,还给你的。”赵慕萧打断他,不欲多言。

褚松回挑眉,“好吧,那我先替你收着。”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赵慕萧旁边,笑着追问:“萧萧,你可与陛下提了取消婚约一事?”

赵慕萧拉了拉春寿的手臂,示意他走快些。褚松回本跪得久了,膝盖和两条腿都又酸又疼,这会为了跟上赵慕萧,不得不放快步伐,如此一牵动,膝盖更疼了,他忍不住发出些动静,稍显刻意。

赵慕萧皱了皱眉,心中道烦,一口气憋着,此时又突然泄了,放慢脚步,圆润了的脸愣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字一句道:“没有。”

褚松回愣了愣,顿时急了,追在他身后:“为何不提?陛下如今喜欢你,若你提出取消婚约,他必答应的。”

“与你有什么关系。”赵慕萧听他焦急,觉得出气了些,“我偏不提。”

“你……你喜欢楚随?”褚松回咬了咬牙,“据我所知,他不喜欢男子,近来在处心积虑地讨端王的小女儿彤阳郡主的欢心,借此平步青云。那样一个人,怎么配你喜欢。”

这事赵慕萧倒不知,有些意外,一时无言。

褚松回见状,很快意识到自己激动慌乱了。萧萧自从来了平都后,只与那楚随见过寥寥几面,何谈喜欢。想明白后,褚松回狠狠松了口气,牵起赵慕萧的手,放低了声音,似是求饶:“萧萧,你换个方式气我吧,别提别人。”

赵慕萧又生气,甩掉他的手,恼道:“你为什么老牵我!”

再次被凶了的褚松回,很是无辜道:“轻些,你手上还涂了药。对不起萧萧,我习惯了,在灵州的时候,我们那样亲密……”

“在灵州,是我与‘楚郎’的亲密,你是谁呀!”眼看他越看越不要脸,越来越得寸进尺,赵慕萧自然也没好气,不给脸色,“你还好意思与我三番五次地提灵州!”

褚松回听到那“楚郎”二字,便觉眼皮跳得厉害,悔不当初,低声下气道:“我错了……”

“二位好兴致啊。”

突然间,一道突兀的声音横插进来。

此时入夜,赵慕萧看不清来人,听声音,耳熟,但一时半会想不出是谁。所幸褚松回给出了反应,收了闹腾劲,规矩道:“见过端王殿下。”

原来是端王。

赵慕萧从长乾宫离开,往长乐门方向去。而端王是从永顺门进来的,先入后宫,给母亲曹贵妃请了安,而后来长乾宫,转角遇上。

方才赵慕萧被褚松回气着,无暇关注其他,因而没注意端王在附近。

端王从暗处走,说笑着:“玄衣侯褚小将军素来桀骜不驯,今日本王有幸,竟见到了如此少年心性的一面。”

衣着素净,却以金丝银线绣成。年约三四十,仍旧风度翩翩,气派卓然。

褚松回道:“让王爷见笑了。”

赵慕萧回过神来,做着母亲教授的礼节:“见过端王殿下。”

“父皇唤你皇孙,你当唤我一声叔叔吧?我与你父亲年岁相仿,只比他小了几个月,排名第七,你就唤我七叔吧。”

赵慕萧听他言语,温和非常,倒似儒雅文人。

“小辈不敢。”

“天家礼仪森严,可到底都是一家人啊,我唤你父亲六哥,你道一声七叔也是寻常之事。”

褚松回抵了抵赵慕萧的肩肘。

赵慕萧便乖顺改口:“七叔。”

“嗯。”端王轻笑,和蔼可亲:“难怪父皇那般喜欢你,瞧你身世、模样与本事,又如此年轻,若见了你,也很难不喜欢。本王听闻你患有眼疾,可曾用药?好些了吗?”

赵慕萧回答:“用了,只是眼疾已三年,还是看不清,只怕没那么容易好。”

端王担忧道:“真是苦了你了,我傍晚时派人去太平坊送去些治眼睛的草药,望你早些恢复。”

“多谢七叔关心。”赵慕萧垂首道。

“好了,你们少年人去玩吧,本王得去觐见父皇了。”端王捧着手中的竹简,“近日我新做了几首诗,正要请父皇品鉴。”

褚松回道:“那微臣便不打扰端王殿下了。”

分别后,春寿将赵慕萧送到宫城门口,叮嘱马夫驾车慢些,便回宫了。褚松回死皮赖脸,挤进了赵慕萧的马车里,一坐了起来,怎么踹他,他都不动如钟,赖着不走,浮夸地揉着自己的膝盖与小腿,“跪了那么久,好疼啊,萧萧,你就心疼心疼我吧,嗯?”

赵慕萧离他远远的,扭头。

车厢里燃起香,褚松回笑了笑,悄悄地往旁边移位置,一边说着正经事:“萧萧,盛王与端王,包括他们的门客送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碰。这二人之间的争斗,不是一朝一夕的,现如今乌夏放出来的‘谶语’,却使你被动卷入这争斗中,这二人必不会容忍你。”

赵慕萧撇嘴,“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

褚松回补充:“你再告诉景王,王妃,还有你那个看着就不聪明的弟弟。”

“阿闲才没有不聪明呢,我爹娘也才不是傻子呢。”赵慕萧不乐意,“大家都笨,就你好聪明。”

褚松回哭笑不得,没忍住上手捏捏他的脸颊,“你怎么这样了,牙尖嘴利的,以前的黏糊劲什么时候回来啊。”

赵慕萧精准打击他的手背。话说回来,褚松回动手动脚,反倒练得赵慕萧手上功夫愈发厉害了。

褚松回道:“不回来也没关系,你这样凶巴巴的,也很可爱,我很喜欢。”

“玄衣侯是打仗的人,跪两个时辰便跟没跪一样,早知如此,就该让陛下罚你跪上一天一夜!”赵慕萧被他气到脱口而出。

“我以为萧萧舍不得。”

“你……”

褚松回笑道:“好,我不说了。萧萧,怎么会跪两个时辰跟没跪一样呢,我真的很疼……”

赵慕萧堵住耳朵,不想听他卖惨。

好不容易到了太平坊,赵慕萧快快下车,仿佛后面跟着恶贼强盗一般。褚松回哑然失笑,一瘸一拐地坐上自家马车,回侯府。

赵慕萧回到宅院,却不禁被这阵势给惊住了。

真可谓是门庭若市。

直到盛王驾到,人群才自动消散,嘈杂声终止。

“六弟啊,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我兄弟多年不见,你看,我亲自登门,你都怠慢我了。”

在赵慕萧的视线里,盛王的身量要比端王壮实,说话也多不客气,溢着高高在上的阴阳怪气。

景王到现在,头还是晕晕乎乎的,赔罪道:“皇兄见谅,是臣弟的不是。刚才人多,臣弟失礼了。”

“本王也少见那般阵仗。”盛王看向赵慕萧,“六弟生了个能承天命的好儿子啊。不过本王倒好奇了,父皇好端端的,说这话的人,岂不是蓄意谋反?”

景王一听这话,便头疼欲裂:“皇兄,此乃戏言,断然当不了真。无非是乌夏陷害,想置萧萧于死地,离间齐国啊!”

“哈哈哈!本王难道不知吗?只怕有人借此时机,为自己造势。”盛王笑声中气十足,却又很快止住,便显得有些威慑,“本王过来呢,就是看看皇兄皇嫂,还有两位侄子的。不知在平都,住得还习惯吗?”

赵慕萧道:“渐渐也习惯了,皇叔。”

赵闲自他进来时,看他摆出一副狂傲的姿态,便不满。但他这些日子,被爹娘提着耳朵教训,自然不敢惹事,也道习惯。

“习惯就好,父皇让你们留在平都,可不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番好心。”

这时,婢子奉茶。盛王看也不看,起身走到赵慕萧身旁,不加掩饰地打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箭射得不错,今日时辰晚了,改日本王再与你切磋一二。小侄子,可否给皇叔一个面子?”

赵慕萧面上带着些淡淡的笑意,乖巧道:“皇叔相邀,是晚辈的荣幸。”

“好!”

盛王来得匆匆,说了没多久,去也匆匆。

可他的那些话,却留景王与王妃胆战心惊,惶然不安。

赵闲没那么多心眼,拉着赵慕萧去后堂。

看到堂中的东西时,赵慕萧呆了,这些礼物,几间库房竟然都放不下。

“哥,你看,这些富贵东西,加起来可价值连城呢!”赵闲如在梦中,“哥,你不会真的像乌夏人说的那样,有天命吧!”

赵慕萧将他手中的珍珠放下,摸索着合上匣子,郑重道:“阿闲,我们局势很不明朗,如今正是漩涡中心,很多麻烦。这些东西,万万不能碰,也不能收。除了陛下赏赐的,其他东西一律退回吧。”

景王妃连连点头:“对,萧萧说的是。”

一家人关起门来,商议着眼前的状况。没过多时,门房递来一封信,给赵慕萧的。景王将信展开,读出声来,原是楚随邀请赵慕萧,明夜赴宴。

自那日见面后,他们再无联系。隔了这些时日,却突然邀约。

赵慕萧顿时想起了褚松回的话。

——楚随正攀附彤阳郡主,有意拜入端王门下。

赵慕萧眼皮微微一跳。

他想的却不是旁的,而是佩服这招阳谋。众人都知是荒谬之辞,偏偏硬是搅动了平都风云。

出此毒计的人,应当不是乌夏,而是褚松回所说的,齐人殷重。

第47章

次日, 鸿胪寺。

乌夏使团一从宫中回来,便使得原本安静的鸿胪寺瞬间哄乱起来,大吵大闹, 轰隆轰隆, 如堕兽群。

鸿胪寺卿田武主管外邦之事,接到禀报后, 当即赶过去, 只见场面乱成一团, 连宫中的太医都来了。

他忙拉过一个太医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太医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道:“乌夏使者进宫拜见陛下, 问及他们那只雕,说好的派人将尸体送还, 怎么过了几日仍不见踪影。陛下很讶异地说,将军雕在西山苑狩猎的当晚就已送还,使者不知道吗?”

田武奇道:“这,我也没见着有巨物尸体入鸿胪寺啊。”

太医憋笑, “眼瞧着乌夏使者狂妄, 露出不敬之色。陛下才缓缓说, 使者大人不是吃过一瓮肉吗?射中圣雕者承天命,那如使者大人这般吃了圣雕者, 又当何论?说了这话后, 那乌夏使者又惊又怒又惧, 脸色涨得青紫,幸好被春寿公公派人给拖了出去,才不至于吐出大殿之上。”

田武不由拍手:“好!使节吃了他们大单于最宝贝的雕,这下岂不是要被吓死?陛下威武!好叫这些蛮伢子看看, 我们齐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嘘,小声点,这群乌夏人蛮横得很……”

乌夏使团这一闹,闹到了晚时才消停。

阿环苏吐了足足半个时辰,方才止住,大喊大叫,到最后似乎因为情绪激动,直接昏了过去,太医诊断,开了个药方,还没说清楚用药法子,便被乌夏人给粗暴地赶走了。

殷重佝偻着身子,步伐甚缓地端着打满水的盆经过。他这个人本不起眼,但玄衣侯嘱咐过他,田武留了个心眼,派人多盯着此人。

直至戌时一刻,田武也没发现异样,见此乌夏老仆呼呼睡去,又唤了两个人守着,便去处理鸿胪寺的公务了。

此时正宵禁时分,长街上鼓声敲过,执金吾戒备森严。一轮硕大皎洁的明月之下,平都城街道寂静。而在坊内,又是另一番的景象。其中,以安和坊最为繁华喧闹。

金吾卫中郎将严青仪带人将坊外长街巡了个遍,又叮嘱道:“安和坊住的都是达官贵戚,以往常有是非,多派些人把守坊门,以免生事。”

“是!”

严青仪身着铠甲,照例检查出入安和坊的名册,翻过最后,忽然挑眉,指了其上一个名字:“皇孙殿下在?”

如今的平都,担着如此新奇的“皇孙”名号之人,便是赵慕萧了。

管理此项职责的宦官道:“是,严将军,皇孙殿下是在宵禁前的半个时辰入坊的。”

“同何人入坊?”

宦官道:“和殿下的弟弟,小公子赵闲。”

严青仪便知道了,加派人手,“看顾好坊内。”

他继续扫着名册,目光又顿住,“今科的探花郎也在?”

宦官道:“是,他来的便早些了。说起来,皇孙殿下应是与楚公子在醉月楼宴饮。”

严青仪了然,忽而笑了一声,将册子归还,召开心腹手下,非常体贴地让他去玄衣侯府传个信。

“想来此事,玄衣侯定然不知吧。”

收到信时,褚松回正吹着断裂又修复好的洞箫,吹进管内的气息散乱,声音呜呜哑哑,怪难听的,也磨耳朵,却仍坚持不懈地吹着曲子。

直至听到蕴青读信,箫音一卡,像是鸟“砰”地撞到了石头上。他蓦然劈手夺过信,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郁沉,“萧萧和那人在一起?娄宅使怎么不报给我!”

蕴青不确定侯爷是不是问自己,小声在心里说着:“可能……他们才是未婚夫关系?”

千山急忙道:“侯爷,娄宅使报的是,小王爷和弟弟入宫。约莫小王爷知晓娄宅使会替侯爷通风报信,故而……”

眼前一阵风,褚松回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下千山与蕴青两人大眼瞪小眼,随后跟上。没过多久,将夜和朱辞回来,带着从曲州探查来的情报,正要禀报侯爷,闻讯也连忙追了过去。

*

安和坊,醉月楼。

顶层的雅间,赵慕萧正靠窗,不甚自在地贴着墙边。气息中,是弥漫的酒、茶与脂粉,入耳是婉转悦耳的曲声,丝竹笙歌,光艳柔靡,一派扑面而来的桃春温香。

赵闲看得乐乎,一边喝着酒,一边拍手喝彩捧场。

楚随见赵慕萧杯中茶已空,便又添了些。

赵闲眼尖,拿过茶盏来,细细嗅闻,又倒了一点出来,抿了抿,确认无碍后,才端到赵慕萧的手中,美滋滋地吃着瓜果,继续看宴舞。

楚随有些不悦,却无表露,笑问:“不知这儿可还合小王爷的心意?”

赵慕萧道:“尚可。”

却太闹腾了,赵慕萧没什么兴致,之所以还在这,一是阿闲喜欢,早便嚷着想去京城最奢靡的醉月楼瞧瞧;二则赵慕萧也想看看楚随究竟要说些什么。

不过实在没意思,楚随的套话都太浅显,他似乎认为自己有点傻。

“听说小王爷这阵子常常入宫觐见陛下,你我的婚约……”

赵慕萧道:“陛下已经同意解除了,只是诏令会晚些下,烦请楚公子再等等。”

楚随尤其温柔,“多谢小王爷,看来陛下真是十分宠爱小王爷。”

赵慕萧觉着雅间充满着香气与声色,既有些闷,也使得眼睛微微酸胀。他手掌靠近墙面,推开窗子,在推开窗子的一瞬,一抹异样一闪而过。他不禁心中生奇,探出身子,往上一瞧,眯了眯眼睛,只见得醉月楼的屋檐上伏着一团黯淡的白影。

是个人。

但他没认出是谁,片刻后,忽然听到玉佩声响,清脆泠泠。

最熟悉不过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无数次握着那只玉佩,摇摇晃晃,听它与香囊上的宝石相撞。

褚松回的玉佩。刚才的异样,应是滑落的玉佩穗子,那屋檐上那个鬼鬼祟祟的像贼一样的白影,也必然是褚松回了。赵慕萧又气又觉得可笑,京中赫赫有名的玄衣侯,做的不是混账事,就是荒唐事!

秋风裹着凉意掠过,赵慕萧垂眸,避过这道风。再睁眼时,眼眸舒服许多,所见之处,亦豁然清晰。这会再看楼檐上的褚松回,却见他毫无被发现的窘迫,反而盯着他眉开眼笑,春风得意。赵慕萧皱眉瞪他,这才意识到方才他与楚随的对话,必是被褚松回听去了。知道他取消了婚约,因而笑得这么讨厌。

赵慕萧心想他有未婚夫时,此人尚且不知羞耻,阴魂不散地死缠烂打,现在知道他取消了婚约,岂不是……赵慕萧冷了冷脸,移开视线,随意一扫,突然发觉不远处的巷子下站有一人,夜行衣蒙面,只剩下一对眼珠。赵慕萧一愣,探在窗外的身子不由地再往前倾,睁圆了眼睛,要看个清楚。

然而神医用药,暂且只能使他的眼疾有好转,有时能看清,却只有短暂片刻。眼前犹如暴雨倾盆,一片浑然。

褚松回察觉到反常,循着他的视线所向,看了过去,却只见空旷寂夜,无人无声。褚松回又看赵慕萧,不对,萧萧的脸色不对,方才那儿定然有猫腻。

褚松回踩着屋瓦,纵身跃去,横穿安和坊。

“小王爷,怎么了?外面可是有什么?”楚随见赵慕萧一直看外面,起身正也要瞧瞧,却见黑夜深深,什么也没看到。

赵闲一见楚随动作了,哼了一声,也忙过来,扒着窗口看,什么也没用,还吹了一脸冷风,“哥,最近晚上愈发冷了,爹娘说你不能吹风。时辰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回去吧……哥?”

赵慕萧眉心蹙起,呆呆地望着那处黑暗,心中忽地不安。

“哥?”

赵闲始终不得回应,急得叫了好几声。

赵慕萧心神一凛,指了指漆黑的夜色,问:“阿闲,你看褚松回在哪?”

“褚松回?”赵闲茫然地看向窗外,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搜寻,“哪有褚松回啊,哥,我没看到,他怎么会在这……噢!那儿刚才飞过去个影子,穿白衣的,是不是他?”

“是,他在哪呢?”

赵闲抓着赵慕萧的手,指了方向,“这……诶,不对啊,怎么还有黑衣服的?应当是金吾卫巡查,但看着又不对,身影很轻,不像穿铠甲的样子……看不到了,哥,太远了,那儿又没光亮……”

“阿闲,带我过去!”赵慕萧急促道。

“啊?”赵闲纳闷。

“快些!”

赵慕萧从未如此匆忙过,赵闲甚是讶异,忙应声扶着他下楼。受了端王指示,却并无探出些有用口风的楚随,本就烦躁焦虑,见此情形,更是不明所以,问了几句,皆被赵慕萧敷衍带过,再一看,兄弟二人已下了楼。

出坊门之时,坊正客气殷勤地告诉赵慕萧,此时宵禁,不可出坊,除非有陛下诏令或文牒。

严青仪也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位皇孙殿下。

相貌楚楚,皎洁如清月。玄衣侯的眼力倒是极佳。也难怪他这相识了十几年的好友,顶着满城的风言风语与嘲笑,定国公雪花片似的弹劾,也要追在人家身后死缠烂打。

严青仪道:“皇孙殿下可有陛下恩准,或可解除宵禁。”

赵慕萧正要回话。

然而下一刻,街头传来异动,西街巡逻的金吾卫来报,“将军!褚将军那儿打起来了,有人犯宵禁!”

严青仪肃然道:“走!”

赵闲趁机扶着赵慕萧跟上。

渐渐听到兵刃声。

褚松回方才循着赵慕萧的视线过去的时候,便看见了一道诡异的黑影闪过,他死死地盯着那道影子,疾速追去。那人的速度极快,又着黑衣,时常借巷子或高树遮蔽。好在今夜月明,尚且能看清些。褚松回不作他想,抓住时机,立马掷了几枚暗器,先将人给堵住。

刚得知萧萧已取消了婚约,褚松回今夜着实兴奋。遇此黑衣人行踪诡秘,更是穷追不舍。踩着石头一落地,便拔了剑。就这样,二人交手。

原先褚松回只当是不值一提的盗贼,交了手后才发现此人武功超群,能与他打个平手,下手极为狠辣,几次欲置他于死地。此等高手出现在平都夜晚,背后定有隐秘。

就在这时,金吾卫赶来。

严青仪喝声道:“何人犯宵禁!还不快放下武器!”

赵慕萧眯着眼睛看那黑衣人……他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方才眼睛清明时看到的那对眼珠,说不出来的冷酷与意味深长,令赵慕萧思索了许久。

金吾卫警示,那人置若罔闻,还在与褚松回斗。金吾卫开始射箭,此人功夫颇高,躲过箭雨,还能避开褚松回的剑招。

赵闲在一旁转述给赵慕萧,激动地跳了起来,“哥!褚松回打不过!”

赵慕萧忽生主意,对严青仪拱手道:“借大人刀一用。”

严青仪想了想,听说他一箭射杀乌夏雕,又是个会武功的人,让一向轻狂的褚松回,都将其褒扬得天上有地下无。严青仪倒也想看看,这位小瞎子皇孙殿下的本事,便抽刀递与,止了箭雨。

“多谢大人。”赵慕萧握刀,疾步入局。

褚松回担忧道:“萧萧,你怎么来了?这人危险,你快回去!”

赵慕萧没理会,与那人交了一刀。这人狡猾,看出他视线不好,便故意发出多种声音、做出各种繁复乱眼的花样扰乱注意。

“萧萧,你看不清,把这个系起来!”褚松回从怀中掏出衣带,丢给赵慕萧。

情不得已,赵慕萧只好借住,系在眼前,这会便只听敌人的动静。

几番打斗,赵慕萧暗叹此人果真功力深厚。

褚松回的亲随见状,与金吾卫一同加入了战局,弓箭手伏在屋顶上。赵闲三脚猫功夫,躲在金吾卫后面放放暗器,高呼加油。

那黑衣人眼看被围攻,渐渐出招也急了些,却依然招招狠辣。褚松回险些中他诡术,所幸他敏捷,反击他后腰与膝盖,趁他不备,剑锋挑开他的蒙面。这会月光仍明,褚松回见到了此人面容,却只是一瞥。那人极快地抢回蒙面,遮住脸。

这人功夫不寻常,在如此势大的夹攻下,却还有出手之机,让人讨不到好处,反而要戒备他。

褚松回担心赵慕萧受伤,紧紧护着赵慕萧,以防不测。然而几个对招下来,褚松回发现问题,这黑衣人对自己,是凌厉非常的死手,对萧萧,却甚是留有余地,似乎是怕重伤了他。

这人到底是谁?

褚松回高声道:“留性命,抓活口!”

他话音刚落,突然“蹦”的一声,还没分清声音何处而来,眼前便涌出大片浓雾般的煞白,泛着刺鼻的气味。众人忙捂住口鼻,唯恐有毒。

“萧萧?”褚松回第一时间牵住了赵慕萧的手,将他埋入自己怀中,隔绝这气味。

赵慕萧一怔,别扭挣脱,却被褚松回更紧地揽住。

怀抱温暖,熟稔。

待白雾散去,那黑衣人却早已不见了。金吾卫寸步搜寻,毫无踪迹,仿佛上天遁地一般,凭空消失了。

“继续搜!”

严青仪一扭头,便见褚松回还抱着赵慕萧,清咳了一声,“二位?”

赵慕萧脸色一红,忙推开他,慌乱地扯下衣带。

赵闲赶紧跑过来,挡在赵慕萧面前,哼道:“别想欺负我哥哥!”

褚松回没接,并轻轻一推,将赵闲推出几步远,笑道:“萧萧,在灵州我送了你,西山苑又给了你,算是这次,便是第三次了。看来注定这衣带,是属于你的。”

赵闲咬牙切齿。

严青仪听他言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行了,人都跑了,褚小侯爷还有心情在这调戏皇孙殿下?不如想想怎么和陛下交代吧!”

“你懂什么?”褚松回勾唇,便不理会严青仪了,贴着赵慕萧,“萧萧,方才对战,可有什么发现?”

他察觉到赵慕萧有几次,反应不对劲。

“他……”赵慕萧推开缠人的褚松回,脑中尚且混乱不定,“他的招数跟……”

褚松回接道:“跟在灵州遇到的那个杀冯季、屠山匪、刺杀我的刺客相似,对不对?”

赵慕萧犹豫,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也与他的招数路子相似……在灵州,他当时便觉得,那刺客的武功虽与自己不同,却似一条大路分出的两条小径,殊途同归。但方才打斗,明显是两个人,一老一少。

“如果没猜错的话,救走他的同伙,应该就是那个人了。”褚松回道,“难怪之后再也没有那个刺客的消息,原来是混入了京城。”

赵慕萧若有所思,赵闲小声地安抚他。

严青仪一无所知:“什么刺客?你们说的是谁?”

褚松回将灵州之事相告,补充道:“无妨,我刚才看到了那人的面容,我把它画下来,你们对着画像搜寻。”

“太好了,画啊!”

事多紧急,褚松回正要去画,见他派往曲州调查的将夜与朱辞回来了,边走边问:“查到了什么?”

“回侯爷,那歌谣没什么特殊之处,在曲州一带颇为流行,很多百姓都会唱,听老翁说,这曲子年代甚久,约莫几十年了,温国还没被灭的时候,就有流传了。”将夜递上誊抄的歌谣全词,褚松回扫了一眼,大致就是规劝人淡漠功名利禄。

可冯季为何写这么一首歌谣的乌夏文呢?还宝贝似的收着。

将夜道:“对了侯爷,属下去太侑郡调查,路过流云镇的周家,那儿有小王爷的故人,侯爷与小王爷曾在那儿借宿过,属下也跟着。那周家人认出了属下,托属下给小王爷带个东西。周家人说,这些东西本是想那日给小王爷的,不过当时走得急,便给忘了。”

褚松回挑眉,接过一包东西。

没有系紧的包袱里,他看到了一张泛黄的纸,露出勾勒的脸庞。

褚松回解开包袱,展开这张纸。

只见纸上画着一人像,纸虽破损,笔墨依旧,眉是眉,眼是眼。

一旁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师傅。

不是萧萧的笔迹,应是旁人代笔。

蓦然,褚松回脑海中浮现出方才一闪而过的脸。

他慢慢抬眼,目光落在赵慕萧的背影上。萧萧脚步似有些迟钝。

第48章

子时, 月夜。

梧桐树上栖息的鸟雀忽而惊飞,叶子哗啦啦地落,正乘着一阵风, 飘去河面上。数只火把照亮寂静的深夜, 摇曳通明的火光中,水上浮起点点涟漪, 落叶随波逐流, 明月半掩于乌云后, 宽阔的长街穿行着甲胄刀剑在身的金吾卫与踏扬尘埃的骏马。

严青仪勒住缰绳,高举令牌,肃声道:“陛下诏令!挨家挨户地搜, 捉拿刺客,不得有误!有功者重赏!”

“是!”

应声震得火光一晃。士卒们奔行, 来去匆匆,地面上细小的石头子被踢着飞入护城河。

“扑通”几声。

这一夜,河上的涟漪没有散过。

天光大亮后,好似一夜之间变了天, 风刮得愈发肆意了, 商铺小贩出来吆喝, 河面上依然荡着圈圈涟漪。

水色清淡,浮着落叶与碎屑。

一柄烧得通红的弯刀倾斜着浸入水中, 霎时激出锋锐的“滋滋滋”声, 从水中钻出白雾, 迅速扩散开来。片刻后,弯刀拿出,热气灼灼,送入炉火中继续打炼。

他动作不太熟练, 俨然是学徒。整张脸被火光映照,汗如油光,眼眸却漆黑沉沉,略抬眼皮。

脏污的打铁铺子门口,粗布麻衣的老板弯腰拱手道:“诶诶,官爷您放心,小的在这平都城打铁十几年了,不能说认识所有人,可若有生面孔,那肯定能一眼看出。官爷慢走,一有异常,小人便立即报给官爷!”

“行,都多注意点,若有线索,将军重赏!兄弟们,下一家!”

铁匠铺老板低头哈腰,送走金吾卫,待见着士卒进入隔壁铺子搜查,他左右看了看,若无其事地后退两步,将门关上,绕过火炉与繁复的工具,一转身,便见铺子里多了一人,他登时恭敬道:“有劳大人。”

此人正是昨夜犯宵禁之人,手臂、后腰与小腿处都渗着血。

铺子里叮叮咚咚地敲打锻炼,富有节奏的声音突然停止。铁匠铺老板戴上手套,忙接过炼至了一半的弯刀,木槌敲打刀面,打铁声音继续。

年轻的学徒摸着土垒的墙壁,在一众刀剑背后,手下用力,细微的一声,右侧角落忽然凹陷,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他拨动木板上的机关,打开嵌进去的箱子,找出布巾、金疮药、短刀匕首等东西,关上时,箱子里闪过一抹浓郁的青金石色。

“师傅。”

受伤的中年人从喉间短促地应了一声。

赵应扯下他臂膀上粘连了血肉的衣料,细致地替他处理伤口。中年人满头冷汗,死死咬着布巾,不发出一丁点声音。见状,赵应脸色如墨,阴鸷道:“师傅,徒儿去杀了褚松回!”

“不必。”

被称为“师傅”的人拿掉布团,声音虚弱,“不要冒这个险,此人很难对付。你在灵州已经吃过亏了,为师昨夜也险些折在他和金吾卫手里。若非你及时赶到,反应机警,为师这会就麻烦了。眼下局势,绝不可再轻举妄动。”

赵应眉头紧皱着,忧虑重重:“是,师傅。师傅,您行事一向小心谨慎,从未失手过,昨夜怎么会被褚松回发现?说来也奇怪,分明是宵禁时分,褚松回也早已不是金吾卫的中郎将,本不该出现在街上,他怎会……”

“哪有绝对的毫无失手?”倒上金疮药,中年人疼得呼吸急促,“褚松回是追着赵慕萧去的,偏偏就给撞上了!”

赵应有条不紊地包扎伤口,又忙端来一盏温水。

中年人颤着手,端茶喝下。

赵应稍有迟疑,“师傅,您去找赵慕萧了?”

中年人又颤着手,抛下茶盏,身形后躺,道:“悔不该如此,否则也不会生事,可是我答应了……罢了,事已至此,不必多说,好在身份没有暴露,我们在平都还是安全的,一切都按新计划行事。”

“是。”赵应捡起茶盏。

中年人沉思道:“我受伤严重,需要暂且养伤。外面戒备森严,金吾卫满大街搜寻,要出去也难。”

赵应搀扶他入后屋,扳动机关,往密室去,道:“师傅且在这儿休息下吧,但鸿胪寺和乌夏那边……”

“后事了结,不用管了,蛮族的利用价值已经到这儿了。”中年人低声说着,“此番乌夏出使,两国的关系只会越来越恶劣,非刀剑相向不可调和。如此一来,齐国乱矣,便有我们的机会。”

“好,弟子谨遵师傅之命。”赵应扶着他下榻。

赵应躺了下来,问:“近来玄衣侯府那边有什么讯息?”

“尤伯得到消息,褚松回除了缠着赵慕萧,便是在东营练兵,对端王、盛王的拉拢一如从前,不为所动,偶尔与丞相褚廷商议族事。他还派人去调查了冯季的竹简。”说到这儿,赵应猛然下跪,“弟子该死,本以为捡回了冯季散乱的一枚竹简,谁知是被褚松回摆了一道,他伪造了一枚竹简,掩人耳目……”

中年人摆手,嗤笑道:“那枚竹简根本就不重要,他要调查,就调查去吧。若他厉害,也至多就调查到曲州歌谣上,曲州歌谣几十年了,众口相传,就算是黄口小雀也会唱,他又能知道什么,还不是没头苍蝇乱飞,料他怎么也想不到缘由。”

赵应闻言大松了一口气,但心下仍是十分愧疚,“师傅,您在这休养,弟子去给您煎药。”

赵应退下后,中年人面色严肃,捂着伤口,回想昨夜打斗。赵慕萧的本事不输给褚松回,不过他下手没那么狠。这些日子,当了小王爷,富贵了之后,他没忘旧功,还勤加苦练着。

中年人闭了闭眼睛,不禁想起了昔日在曲州。

垂柳溪畔,远处的歌谣声依稀入耳。

“桃棠发,满溪花,盼远方儿郎早归乡。早归乡,莫徜徉,朱紫白黄浑不如山野春光……咳咳!”

一晃眼,秋光朗照在庭院中。

将夜捏着嗓子,第十遍唱着曲州的歌谣。一旁的亲随们皆憋笑不已,互相掐着大腿,脸色多姿多彩。

“侯爷,属下还要唱吗?”将夜沙哑着询问。

摇晃的藤椅上,褚松回将凝神看了许久的画纸,随手放在桌上的砚台下,“不用了。”

听来听去,这歌谣也没什么深奥之处,只是曲州太侑郡一带,自温国流传下来的江南调子罢了。

将夜如释重负,连着咳了好几声,可怜兮兮道:“属下一正儿八经京城人,那曲州调可真难学啊,人家唱着倒是旖旎婉转,到了属下这里,就像拔了毛的野鸡……”

褚松回掏出一锭金子,丢给他。

将夜大喜,沙哑的嗓子也瞬间好多了,“多谢侯爷!”

挺直腰板,走到亲随队列中去,引得人颇为手痒。

褚松回躺在藤椅上,循着视线看凋零的桂树,“千山,蕴青,换你们两去一趟曲州,行踪必要隐秘。”

亲随惊讶,不是才去过吗?

“这次只调查一个人。”褚松回道。

二人齐声道:“侯爷敬请吩咐。”

“萧萧的师傅,慕余。”

昨夜看到的画纸,褚松回不动声色地还给了赵慕萧,随口问了几句,那个确实是他的师傅,画是他十四岁还没有眼疾时与玩伴悄悄画的,后来落在了玩伴家,他也快忘了这回事。赵慕萧说起这事时,抚摸着时日久远的纸张,泛起眷念之意。

褚松回侧目,看着压在砚台下的画纸。这是他刚画的,宣纸、墨色崭新,人物的轮廓与无关尤为清晰。

他到现在,仍不可思议。

可昨夜那个黑衣人,蒙面之下的脸,确确实实与赵慕萧所画的师傅有六七分相似。

会是同一个人吗?可赵慕萧的师傅,不是说死了吗?

褚松回越想越头疼,正要去找严青仪,问问搜查得怎么样了,门房便来报,说严青仪来访。

“真是肩上插了翅膀,脚下长了风火轮,我都快把平都城翻了底朝天,愣是没找到此人的藏身之处!”严青仪一来就灌了一杯酒,“跟那个简王尸骨一样,凭空消失了似的,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说起简王尸骨,搞不好也与萧萧的师傅有关,褚松回按着眉心,头更疼了。

“一点线索也没有?”褚松回问。

“没有!也幸好我谨慎,没在陛下面前夸海口,要不然我这中郎将,还当不当了……”严青仪忿忿然,“这到底是人是鬼,怎么就无影无踪了呢。”

“倒不一定是鬼。”褚松回晃着藤椅,若有所思,“也可能是……对平都城极其熟悉,躲在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些人,背后的阴谋可能已经酝酿很久了。”

“什么意思?”严青仪不懂。

褚松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一时说不清楚。”

他霍然起身,脚踩底座,稳住晃悠的藤椅。

严青仪见他往外走,也跟上,“褚灵遇,你去哪儿?”

“太平坊。”

严青仪大为惊叹:“不是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京城出了个这么危险这么神秘的刺客,你不想着助金吾卫一臂之力,为陛下排忧解难,又要去对人家皇孙殿下死缠烂打?”

“……别说这么难听,什么死缠烂打,我与萧萧是情投意合。”褚松回一本正经地道,“再说了,退一万步而言,死缠烂打又怎么了,法子有用不就行了?你看,萧萧现在是不是愿意理我了。”

严青仪不禁拍手道:“行啊,你也算是让兄弟我开眼了。改日兄弟再跟你探讨一下,你堂堂玄衣侯,是怎么栽给一个还没及冠的少年的。当下的重点是,那个犯宵禁的黑衣人和他的同伙。哦对了,瞧我这记性,我刚从鸿胪寺那边过来,就一炷香之前,又出大事了!”

褚松回牵来白马,“什么事?”

“那个乌夏使节,叫什么阿环苏的,死了……”

褚松回皱眉道:“什么?”

严青仪也上了马,“对,乌夏快要闹疯了,鸿胪寺卿田大人在主持着局面,险些被围殴,最后好不容易逃出去,找到人,派入宫去禀报陛下。这使节一死,不管他是怎么死的,那乌夏那边必然要说法,搞不好又要打仗……乱死了,平都城这是怎么了,屡屡生事……说起来,好像就是从这些乌夏人入京后,就没太平安宁过!”

褚松回顿了顿,微眯眼眸。

严青仪的话倒提点他了。

平都以往向来是暗潮涌动,而自从乌夏使团入京,从阿环苏放出将军雕、意图羞辱齐国开始,事情便乱套了。

策马疾奔,褚松回忽然想起了西山苑时,站在阿环苏身后的老仆。

或者说,叫殷重。

褚松回改了方向,先去了鸿胪寺。

鸿胪寺调了双倍的禁军与京兆府士兵看守,那群乌夏人吵嚷,闹个不停,动刀动枪,非要见齐国皇帝,要个说法。

见到褚松回来了,鸿胪寺卿田武鼻青脸肿,捂着被抽了几个巴掌的脸,一腔愤恨,苦不堪言:“侯爷,您说说,这可怎么办?那使节死了,又不是我们杀的,非要说,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验过尸了吗?怎么死的?”

田武深深叹气:“您看,这阵仗,压根不让进。”

褚松回示意田武到旁边说话,问:“我让你盯着的那个老仆呢?”

田武擦着汗,拿冰袋揉着脸,忙道:“侯爷恕罪,下官正要禀报您,离奇得很,也死了!初步鉴定是中毒。”

这老仆是下人,与阿环苏不同,没人守着。

褚松回跟着田武找到此人尸体,掀开白布,戴上手套按了按他发黑的脸皮、苍白的头发。没有易容,是本人相貌。

田武道:“下官按照侯爷的吩咐,派人盯着他,确定这人一直没离开过鸿胪寺,下官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就……”

褚松回看了良久,突然冷笑一声,“真能瞒天过海的。”

田武不接其意:“侯爷?可有什么发现?”

“先把这人尸体送到京兆府,让仵作去验,看看到底什么毒。”褚松回丢掉手套,“此事干系重大,陛下定会派京兆尹与丞相等介入,田大人,劳烦您守好这鸿胪寺,您辛苦了,我定会在陛下面前为您美言。我现下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田武凛然道:“侯爷放心,在下义不容辞!”

褚松回匆匆来,匆匆去,纵马去向太平坊。

他思绪繁乱,可整理过后,似乎有些眉目了。

从乌夏抓的那个将军扈立曾说,军师殷重是两年前到的乌夏,根据笛音和口音判断,应当是曲州人。

乌夏兵败后,使团入京,却不想着低头修好,反而趾高气扬地借雕予以羞辱,当时褚松回便察觉到了,怀疑这些羞辱齐国的法子实际上是阿环苏的老仆所策划。褚松回猜测,老仆,应当就是易容伪装的殷重。

谨慎的殷重,为了混淆注意,又便于他暗中行事不被发现,安排了一个棋子,这就是真正的老仆。西山苑时,他易容成老仆。若有需要,他则脱身,让真正的老仆替代自己,掩人耳目。

阿环苏和老仆死了。相差不远的时间里,昨晚,有人犯宵禁。

他大胆地猜想,犯宵禁者,杀阿环苏者,都是殷重。自他与乌夏使团入京,搅得平都大乱,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如今目的达成,自然要杀了棋子,以免败露。

可是……有一桩他怎么也想不通的意外。

——若他猜想成立,那这个殷重,疑似就是萧萧的师傅。

曲州人,没错。两年前,误食山果而亡,实际上却是假死,千里迢迢去了乌夏。昨夜宵禁,却潜行街巷,悄悄看着萧萧。酣战中,对自己是死手,对萧萧却有余地……

马蹄声飒飒,褚松回入太平坊,直奔景王宅院。

而与此同时,赵慕萧敷完了眼睛,沉重的疲惫让他陷入沉睡,已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赵慕萧脑中混乱至极。

他抓着放在胸前的泛黄画纸,额上细密汗珠,眉头不自觉地紧蹙着,唇角亦是紧抿……赵慕萧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擦掉他额上的汗珠,抚平他的眉心,似乎有人在给他喂水,唇上温凉。

“萧萧……”

似乎听到有人在唤他,是褚松回的声音。讨厌的,骗他的玄衣侯。

“萧萧……”

又好像不像褚松回,这声音自远方而来,很远很远。

赵慕萧缓和了些,意识渐渐散开,睡意平静。

但他做了个梦,梦到了曲州时日里的一次月夜。

依稀是十四岁,他的眼睛还没有瞎,看万物都清明如镜。

赵慕萧白天因为偷懒,被师傅责罚,夜里深感自责,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当时正下雨,他听着雨声,久久不能睡去。等雨声停了之后,也还睡不着,便起身出去。

小院里积水,一地清霜,竹影摇月。

他蹲在水塘前,拨水看月影摇乱,玩得不亦乐乎。一抬眸,猝不及防间,却正看见竹丛里有一双眼睛。

眼珠漆黑冰冷,一动不动,与黑夜融为一体。

乍然瞧见,赵慕萧吓了一跳。

再细细辨认,那竟是他师傅。

师傅……

第49章

那双眼珠透出的阴冷深邃, 与昨夜宵禁见到的,很像。赵慕萧虽然不能断定是否一模一样,却让他神思恍惚, 梦中回想起了这桩遗忘许久的陈年旧事。

后来, 他被藏在竹丛中的师傅吓到,跌到了水塘中。

“簌簌”声, 师傅拨着竹子出来, 打量他, 阴冷顿时如雾消散,眉眼间带着懒洋洋的笑意,环抱双臂, 啧啧两声,“瞧你吓的这样, 平时教你都白教了,就这胆量,怎么卖艺混江湖啊?随随便便遇到什么恶人,你可怎么办。”

听到熟悉的语气神态, 赵慕萧安心了, 从水塘里爬起来, 乖巧道:“师傅,徒儿知错了。”

赵慕萧心道师傅他必有师傅的道理, 晚辈不该追问, 于是乖乖听话, 回屋睡觉去了。

只是惧意还未消散干净,他上楼回屋的时候,心还慌慌的,扶着栏杆时, 余光瞥到楼下小院中的一条黑影,师傅寸步未动,双手背在身后,靴子上沾有潮湿的泥点,正踩在水塘中,整个人陷入黑暗中,与往常很不一样。

赵慕萧脚下踩空。

小腿猛然一抽,他抓住了什么东西,粗粝宽厚。

他来不及想着那是什么,小腿的痉挛令他无暇思虑。他低低急促地呼吸。

“萧萧?”

褚松回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见赵慕萧异样,忙反过来握紧他的手,触到一片冰凉的柔软,褚松回见他蜷缩着,似是十分难受,想也不想,将人抱入怀中,伸手按着他的小腿,一边握住他的脚掌,缓慢揉按着。

赵慕萧咬着下唇,眉头紧蹙,又觉得冷,便这样蜷缩在温热的怀中,直至片刻后,腿上的痉挛慢慢消失,他微微颤抖着,松直了紧绷的腿,睁了睁眼睛,周遭毫无光亮,什么也看不清。依稀能辨认出床边坐着一个人,还在抱他,握他的手。

他神思尚不清晰,又方才的梦中抽离出来,心下没由来地些许惶恐。

“萧萧?没事吧?”

赵慕萧听出是褚松回的声音,下意识松了口气,“是你。”

褚松回察觉到赵慕萧不仅没有推开他,似乎还依赖性地靠在自己怀中,不由唇角上扬,语气愈发轻柔,摸了摸他的额头,“做噩梦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

“……没有,不要。”赵慕萧这才回过神来,身子一僵,从他的怀中挪出来,很冷淡道:“你怎么在我这儿?你有什么阴谋?”

“阴谋?苍天见证,我对你可都是明目张胆的。”褚松回笑了一声,点了一根蜡烛,借着微弱的灯火,倒了一杯茶,送到赵慕萧唇边,“半个时辰前才烧好的,现在也正好不冷不热,喝着润润嗓子。”

屋子里亮起的光,还不如不亮。赵慕萧只觉眼前像黑暗里流淌着昏黄,更加模糊晦暗了。他想要自己端着杯子,却连杯子在哪都看不出,屋子里又静悄悄的,他绷着脸,只好垂下脑袋,借着褚松回的手,不甚自在地喝水。

褚松回见他这般乖顺的模样,心下一软,微微凑近。

赵慕萧喝完,喉间舒适许多,更不自在了,他往后靠去,故意不理会他,也不说谢谢。

“这么无情啊?”褚松回偏忍不住想逗他,“我可在这照顾了你一晚上呢,现在都寅时了,我睡得断断续续的,每隔半个时辰就醒来看看你,确认你没事了才敢继续睡。”

平都转凉,秋风尤其萧瑟。在这天气变幻之间,本就容易生病。昨夜赵慕萧还提刀打架了,来回上百个招式,约莫就是那阵子受寒受刺激了,次日便有些不舒服。好在爹娘发现得及时,吃药疗治,他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除了眼睛,并没什么不适。

他好这么快,可能也有褚松回的功劳。

“你……你一直在这吗?”

坐在榻旁,能睡得安稳吗?而且不冷吗?

褚松回立马点头:“对啊,萧萧,你看,我担心你夜里不适,别人又照顾得不周到。”

听他这邀功似的语气,赵慕萧别扭,不讲理:“那……也不是我让你待在这儿的,你可以回你的侯府。”

褚松回耐心道:“现在是宵禁期间啊,犯宵禁者受罚。”

“你糊弄我不知道?”赵慕萧捏着自己的手指,“陛下给你开例外,宵禁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褚松回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轻声道:“没良心,偏要赶我走。我承认好了,我就是不想走,萧萧,但现在真的太晚了,再过一个时辰就天亮了,我到时候再走好不好?”

赵慕萧不设防,脑门像只是被碰了碰,不痛不痒,带着指甲的微凉。

“……随便你。”赵慕萧又觉得会生误会,补充道:“反正你是侯爷又是将军,一意孤行,横行霸道惯了。”

褚松回得意,替他拢好被子,笑道:“萧萧,你如今可是金尊玉贵的皇孙殿下,我在你面前可不敢再横行霸道了,你可以治我。或者,我伺候你,臣下伺候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还越说越来劲了,“萧萧,你冷不冷?要不我给你暖床?”

“你敢……”赵慕萧蹙眉,褚松回本来就缠着他,自从昨夜在醉月楼偷听到他与楚随解除了婚约后,便变本加厉了,都说些……说些什么话!

褚松回于是收敛道:“好啦,我错了,我不该轻浮的。”

虽说他能察觉到萧萧对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排斥了,但还是得隐忍一些,循序渐进,慢慢地找到他们以前在灵州的亲密。

赵慕萧淡淡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我要继续睡觉了,你不许……”

瞥到摇曳的烛火,赵慕萧的眼睛忽然一刺,话也止住了,下意识抬手捂着眼睛。

褚松回收了笑,忙问:“萧萧,怎么了?”

“眼睛……疼。把……把灯灭了。”

一刺一刺的,仿如细针挑过。

褚松回屈指略一挥手,力道破空,昏黄的烛晕忽而一荡,瞬间熄灭,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扶着赵慕萧,“怎么会眼睛疼?好点没有?”

赵慕萧放下手,垂着眼睫,声音有些紧:“没事了……”

赵慕萧自己也搞不懂。有时候眼睛确实会被光亮刺激到,可刚才那烛火尤其暗黄,快与黑夜相融了,按理说,不该激得眼睛痛的。

“没事了就好。”褚松回心想,正好神医往平都赶了,约莫两天就到了,到时候再详细地诊查一番,看看究竟为何。褚松回不太放心,特意去洗净了水,给赵慕萧按着眼睛穴道。

赵慕萧起初较为不乐意,但渐渐的,在褚松回的按摩技术下,眼睛的酸胀倒真的缓解了些。咳,占人家的便宜,他也不好说什么,但心中十分纠结,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面色冷淡道:“谢谢你。”

声音很小,软乎乎的。

褚松回愣了愣,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这是一码归一码,你骗我的事,我都记着呢!”赵慕萧有些恼羞。

褚松回憋住,“没什么,就是开心而已。”

看不见的黑夜里,赵慕萧脸色泛红,懊悔地推开他,把自己塞入被窝中,“不用按了,眼睛好了!”

褚松回试着拽了拽他的被子,没拽动,“萧萧,不闷吗?”

赵慕萧没反应,但两条腿蹬了蹬。

褚松回忍不住又笑了一声,但很机智地用咳嗽掩盖过去。

如此,安静半晌。赵慕萧转过来,往下拉了拉被子,露出一双半眯着的圆亮的眼睛,盯着眼前一团漆黑的动影,忽然问:“你……你们抓到昨夜那个黑衣人了吗?”

提及此事,褚松回心下一沉,“还没有。”

“哦。”赵慕萧若有所思。

褚松回故作随意,道:“对了萧萧,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师傅两年前误食山果,他吃的是什么果子……”

“怎么突然问起我师傅?”

赵慕萧反应很敏锐,倒让褚松回措手不及。也是,萧萧一向聪明,瞒不过他的。

赵慕萧听他动作,又问:“你有事对不对?”

褚松回犹豫。

赵慕萧拧眉,有些生气,“你不是说,今后什么事都不瞒着我的吗?又在骗人。”

“萧萧,你记得我发过誓?”褚松回分了神。

赵慕萧:“……我耳朵又没坏。”

他不明白,怎么这人好像还有点开心?

褚松回认真道:“没错,萧萧,我对你发过誓,今后什么事都不瞒着你,但这件事,我不知道适不适合告诉你,因为涉及到你的……”

赵慕萧眼皮一跳,打了个寒战。

“你的师傅。”

赵慕萧坐了起来,轻声道:“你,你说。”

褚松回说了他的依据与推断,一边目不转睛地关注着赵慕萧的神色,尽量斟酌语气,“……所以,昨夜犯禁之人,是乌夏的军师殷重,也与你的师傅长得颇为相似……萧萧?”

赵慕萧张了张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似在思索,半晌后,才喃喃道:“可我师傅,已经去世了呀……”

他抬额,摇头坚定道:“不,不是,他不是我师傅。我师傅没了呼吸,还是我亲自埋的。”

褚松回忧虑他激动伤神,安抚道:“是,也有可能不是,总归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当时天黑,我没看清那蒙面人的脸,也可能看错了。不管怎么说,只有找到那人,才能真相大白。好了,等天一亮,我就去探查那黑衣人的踪迹,此时我们不说了,你要多休息。”

褚松回懊悔,早知就不问了。萧萧这下定然睡不着了。

赵慕萧闭着眼睛,确实也睡不着了,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小院竹丛里的那双陌生的师傅的眼睛,以及宵禁时与那神秘人的打斗……

屋内逐渐透进暗蓝的光,拂晓后,天亮了。

第50章

今日却不是个好天气。

秋风席卷, 天色乌沉沉的,几声闷雷。

闭着眼睛的赵慕萧,听这隐隐雷声, 眼睫忽然一颤。

*

轰——

这声雷终于落了下来, 天幕闪电如银丝裂纹。

长乾宫,首位的老皇帝看了一本又一本的奏折, 又看了看一份又一份写有情报的竹简。

看罢后, 成元帝喜怒不形于色, 扫向大殿之中,朝臣皇子分列两侧,端王与盛王更是俯首垂拱, 面上皆是忧心国政之色。

成元帝端坐高堂,侧目看向殿外沉郁的天色, 意味不明道:“乱上加乱,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诸位爱卿,不妨议一议,眼下该如何?”

丞相褚庭出列, 道:“陛下, 当下事有三。其一, 乌夏使节离奇死在了鸿胪寺,据京兆府、鸿胪寺与玄衣侯联合调查, 可知阿环苏之死实为那个易容成老仆的军师殷重手笔。此人手段高明, 乌夏蛮族果真中计, 不管他们使节是怎么死的,死因是何,乌夏已断定此乃齐国所为。依微臣拙见,齐国与乌夏素有仇怨, 由着殷重这么一挑唆,乌夏必又会骚扰我齐国边境。”

鸿胪寺卿田武亦道:“是,陛下,今晨乌夏使团气势汹汹地走了,临行前便放下了狠话,将此事归结于皇孙殿下,若不交出殿下,绝不会善罢甘休,陛下,只怕又要起兵戈啊!”

“起就起,朕现在还怕他们不成?”成元帝一动不动,松垮的脸上勾着讳莫如深的笑,“要朕将皇孙交出去,无异于服了软,岂不贻笑万世?朕还有何面目做这齐国皇帝啊?”

群臣道:“陛下所言极是。”

成元帝道:“乌夏上一战已经损失惨重,如今不足为惧。不过方打完一场仗,将士们还未休养好,此时不宜再进攻,以守为主。玄衣侯,此行便不必你出马了,你安心地操练东营骑兵,为彻底剿灭乌夏做准备。此事交由孟旭、严桐二位将军前去,定国公监军。”

点到名者,纷纷跪拜,“臣定镇守边关,不负陛下厚望!”

孟旭与盛王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端王微微变了脸色,严桐和定国公是中立派,但孟旭,那可是盛王的舅舅。且与严桐一样,是将了,若论攻城略地或许比不上褚松回,但严防死守,必不在话下。而孟旭一得势,便是盛王得势……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决定,不仅是端王震惊,殿中诸人皆在意料之外,暗暗揣度天子之心。

“丞相,你说的其一,其二呢?”成元帝年老了,却还是让朝臣看不明白。

褚庭道:“回陛下,其二,则是那下落不明的殷重。自事发后,平都城城门紧闭,一直搜寻此人,此人是全局关键,势必要捉到此人。”

成元帝颔首,“继续全城搜集,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此人。玄衣侯,你当时与那人交手了,朕命你与京兆府一同调查。”

“是,陛下。”褚松回拱手,垂眸略有迟疑。他并没有将殷重疑似是赵慕萧师傅一事告诉皇帝,如若说了,以成元帝的性情,只怕多心猜疑。

正在此时,端王站了出来,义正词严道:“齐国有难,父皇忧心朝政,殚精竭虑,儿臣不忍,愿尽微薄之力!请父皇准允,让儿臣一同捉拿此人,为父皇、为齐国扫除奸邪。”

盛王斜眼看他,不甘示弱:“父皇,儿臣也愿前往!”

这二位皇子是较上劲了,谁也不甘示弱。

成元帝把玩着手边玉环,笑了笑,“你们两个有此心,朕深感欣慰。好,既如此,你们一同捉拿,谁若先拿下,朕立他为储君。”

此言一出,二王且惊且喜,群臣心惊肉跳,“陛下……!”

老皇帝千秋将至,储君却迟迟未定,原来是想借此机会,看二位皇子的表现,择优取之。可这……是否草率了些呢?

成元帝掩唇咳嗽,“朕千秋将至,是该定下来了。你们不必多言,朕心中自有分寸。”

群臣沉默,不敢言。

散朝后,成元帝留下了褚松回,叮嘱他练兵一事,万不可懈怠。

成元帝抬手,饮了汤药,道:“齐国诸事繁杂,朕已下令,日日派太医前去为皇孙诊治,直至他眼疾康复。朕还安排了人暗中护卫,你也多盯着,莫要生事。”

老皇帝这番话,突如其来又让人摸不着头脑。褚松回一愣,“微臣遵命。”

他将此事告知叔父褚庭后,褚庭亦是惊诧,神色变了又变,却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千万不要外传。

出了皇城,暴雨如注。

这场雨,一连下了几日不停。

是日,天色如黄沙,马车穿行在雷雨中,随着一声雷鸣,闪电划破天际。

太平坊的景王宅院外,急匆匆的两辆马车险些相撞。

褚松回掀开帘子,拧眉道:“什么人?这里是太平坊,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侯爷请我去曲州,可不是这个态度。”

言语间,小仆撑伞,搀扶着一人下了马车。那人白须浓发,青布麻衣,拱手作揖,“见过侯爷。”

褚松回看清来人,一阵欣喜,“原来是神医到了,在下情急,多有得罪。神医快请。”

沈冀道:“能让你玄衣侯一而再地情急,小王爷还真是不简单。”

褚松回将前些日子的畏光一事,简单说与沈冀。

沈冀面色不改,径直入屋,先给赵慕萧诊脉,又凝神看眼,重新写了张方子。

赵慕萧心下甚是感激,道:“多谢神医。”

景王与景王妃忙送上金银等物,以表感谢。

沈冀目不斜视,“王爷王妃客气了,酬金,褚侯爷早已付过。”

“什么?”

沈冀见他们面带诧异,若有所思,愧疚道:“抱歉,我以为褚侯爷已将此事告知与你们。”

景王困惑不解,忙追问。

沈冀道:“一年前,我本在塞北游历,是玄衣侯找到了我,让我转道曲州,给小王爷治眼睛。”

也难怪在曲州时,沈冀行医,却不怎么收他们银两,只是略微收些,意思一下。

赵慕萧怔住,意外,却又不太意外。

恰在此时,褚松回端来新烧好的茶,倒了一盏,小心翼翼地吹凉,递到赵慕萧唇边。

赵慕萧眨了眨眼,眉心轻浅一蹙,却没有如往常般拒绝,而是顺着喝了。

“嗯?你们为何如此安静?”喂了赵慕萧喝完水,褚松回才察觉周遭气氛,“神医,萧萧的眼睛怎么样了?能好吗?”

“我已经找打了草药,按照我的方子,且外界无干扰,三个月内必好。”

褚松回皱眉道:“三个月?这么久?不是已经治了一年了吗?”

沈冀写完一列药材,另起开头,轻描淡写道:“快不了,小王爷这是慢性中毒。”

众人大惊。

中毒?!

“我没有说,是因为起初我也不确定,后来遍查古籍,才能将此症状、脉象对应。这应是一种罕见的毒,名唤‘雾里花’,经我研究多时,这毒是自西域流入,医书上有过一则轶事记载……”

说着,沈冀放下毛笔,从怀中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翻到被折叠的一页,“你们自己看吧。”

褚松回接过,景王、景王妃与赵闲纷纷围观,他清了清嗓子,读给看不见的赵慕萧听。

文言晦涩,褚松回又给翻译了一遍,“大致是发生在百年前的温国,宫廷里有嫔妃为了争宠,利用此毒暗害旁人,因其隐秘,毒性不显,只发作于眼睛,中毒者半瞎不瞎,看得见,却看不清,所以有‘雾里花’之名,后来事情暴露,此毒被禁。”

赵慕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茫然道:“所以……我是中毒了?”

赵闲不可思议道:“还是温国的毒。这温国,不是早就被灭了吗?奇怪了,那谁给哥哥下的毒啊?”

褚松回眉头紧锁。

赵慕萧神色空白。

十五岁他烧坏了眼睛,谁曾想却是中了毒。

谁下的毒呢?

赵慕萧一瞬又想起了那双月夜竹丛里的眼睛,不像师傅的师傅。

除了他,还会有谁?可是,为什么要给他下毒?没有杀死他,却弄坏了他的眼睛?为了什么……控制?戒备?是不想让他看见什么吗……

赵慕萧忽然抓住褚松回的衣袖,“我想起来了。”

褚松回坐在他身侧,自然而然地握着他的手,“怎么了,萧萧?”

赵慕萧显然有些激动,说话语速也快了些,“我十四岁年底见到了那个师傅!三日后天寒地冻,大病了一场,等我醒来时,眼睛就看不清了。所以我是看见了他,才坏了眼睛的。他……他不是我的师傅!”

“萧萧,什么意思?”褚松回没听明白。

景王等人也困惑不解。

赵慕萧自顾自地说着,“虽然长相是一模一样的,可他就是不像师傅,师傅不会那样阴冷,如同竹丛里的蛇一般。师傅教我武功,我与师傅时常对练,师傅的一招一式我都很熟悉,哪怕过了两年,也不会淡忘。而那晚宵禁的打斗,他虽对我手下留情,可我还没有任何的熟悉感,就像是陌生人!”

褚松回似乎理解了些,“他不是你师傅,但却与你师傅长得一样。双生子?或者又是易容?”

赵慕萧道:“师傅有时候确实很神秘,我也不知道。”

但他内心还是混乱,“不管怎么说,此事,与师傅还是脱不开干系。”

褚松回按着他的手背,轻声细语道:“别忧虑,把他找出来,问个清楚就是了。萧萧,这事你就别想了,安心听神医的,先把眼睛治好。”

赵慕萧只好点点头。

安抚好萧萧后,褚松回继续办公务。

赵慕萧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褚松回知道他愈发依赖自己了,心生欢喜,摸他的脸,笑道:“可是舍不得我?”

赵慕萧本在想着师傅的事,乍然听他这么说,呆了一呆,在赵闲的提示下,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他的衣袖,“没、没有。”

褚松回勾唇,抱了抱他,轻声道:“我先去查案子,晚些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碧草楼的糕点,可好?”

赵慕萧推了推他,忍着脸红,“不要,我不吃。”

赵闲连声咳嗽。他想吃啊!

“……那好吧。”赵慕萧无奈道。

褚松回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晚些来看你。”

赵慕萧不自在地转过身去,迷糊地看着神医好像在磨药。

褚松回满是笑意地离开了。

这会刚好雨停了,傍晚时分,乌云中破开金光,橙黄耀眼。

他驾马奔驰,笑意全无。

心里只想着,掘地三尺,也要赶紧把这个人找出来。不管他是不是萧萧的师傅,这人如此兴风作浪,只怕对萧萧也是别有所谋。

“铁匠铺子查得如何了?”褚松回问将夜。

“回侯爷,还在排查,就剩下长乐坊那儿了。”

乌夏使团并不知晓老仆的真实身份,因而只带走了阿环苏的尸体。这倒给了他们线索,京兆府解剖验尸,查出老仆中毒而亡,毒很常见,黑市就能买到,他们还发现他的衣服上有少量的铁屑痕迹。于是,经过调查黑市,询问买者,大致能推断出,凶手应当藏身于打铁铺子里,可能是老板,可能是学徒。

褚松回又问:“长乐坊是谁查的?”

将夜道:“端王殿下。”

因着成元帝许下的太子之位,诱惑力极大,端王与盛王铆足了劲,想要捉到此人,因而搜查效率也高出不少。

褚松回往长乐坊方向去。

长乐坊离皇城偏远,住的人少,也不热闹。此时天将黑,越往南去,越是安静。

铁匠铺,大门紧闭,外面围了层层士兵。

后院多了不速之客。

殷重脸色发黑,不苟言笑。赵应按着剑,站立一侧,蓄势待发。铁匠铺子的老板,则暗暗观察着四周埋伏的弓箭手,汗如雨下。

紧张的氛围里,中心之人却云淡风轻,悠然饮茶。

“慕先生,你啊,就别白费功夫了。”

却正是端王。

殷重表情极冷,“端王殿下,这是要过河拆桥?”

“你我从来都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啊,本王连你的底细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你还伪装老仆潜入我京城,搞了一出什么将军雕,你如此不当本王是朋友,那你我之间,又何谈过河拆桥啊?”

端王和气一笑,“你看,皇城戒备,京兆府、褚松回、金吾卫,还有盛王,我,这么多的势力,就为了抓你一人。你的通缉令到现在还张贴在衙门外呢。天网恢恢,你就算再厉害,也不能飞天遁地,到底是逃不出的。”

铁匠铺老板隐隐气愤道:“端王殿下未免也太狠了,何苦赶尽杀绝呢?”

“当然不是赶尽杀绝!” 端王反驳,“慕先生当年助本王铲除太子,本王铭记在心。这么多年了,太子之位空悬,如今本王终于有机会了,慕先生就不能再成全本王一回吗?也算是你出使乌夏,却……没灭掉褚松回的补偿?”

殷重从牙缝中蹦出字来:“齐国之人,果真无耻卑劣。齐国皇帝,也狠辣无比。”

端王啜茶,轻飘飘道:“这话说的,慕先生难道不是齐国人吗?”

赵应看向殷重,眼神不明。

“慕先生,你别怪本王动手啊,本王自然是要向着父皇的。”端王饮茶,咀嚼茶叶渣子,却忽然吐掉,连同茶盏也掷下。

随着摔杯,王府卫兵齐齐攻入铁匠铺,屋上布满弓箭手,瞬间万箭齐发。

赵应拔剑砍箭,挡在殷重面前,以极快的速度,按动后院的机关,霎时也有无数弩箭暗器发射出。三人各执兵器,哪怕功夫再高,也难敌四面八方的攻击,更何况,端王府的卫兵还穿着甲胄。

“师傅!”

赵应一剑砍断箭矢,用半只箭,狠扎入卫兵的脖颈,扶过殷重。

殷重捂着还没养好的伤口,满目不甘心:“难不成,今日我就要断送在这里了吗!”

“师傅,弟子护您!”

赵应大喊一声,执剑插入地下,握住剑柄拧转,后院又从角落中发出暗器。与此同时,地面凹陷,他与殷重、铁匠铺老板骤然下坠,如同消失。

任卫兵如何敲打拧动机关,那一块皆如同巨石压覆。

端王冷笑:“来人,去找锤子来,把这儿凿穿!其他人,把这铁匠铺里里外外拆了,本王就不信了,他们还真能遁地不成!”

“是!”

殷重无法遁地,并不走运,那个陷阱,不能助他们逃离困境。三人从后院与邻家铺子中间狭窄的小道里钻了出来,没过多久,就被王府卫兵发现,穷追不舍。

殷重咬牙,“你们快走!这里交给我!”

赵应声音粗哑:“师傅!”

“快!”

殷重一人横在小巷中。

端王满意极了,“直接拿下,不留活口!”

殷重冷笑,“端王殿下可真狠啊,是怕我说出些什么吗?放心,我不会暴露的。”

“还愣着干什么?”端王看向两侧,“杀!”

殷重和铁匠铺老板,联手正面迎敌,赵应暗中补刀,发射暗器。他们对这儿十分熟悉,打着打着,虽伤势严重,却后退到了街道上。

铁匠铺老板撑不住,替赵应挡了一剑,吐血倒下。赵应与殷重面部肌肉都在紧绷着,握剑横劈,斩杀无数,可是后来满身是血,剑也卷刃了。

端王站在卫兵的身后,一切尽在掌握中。

赵应与殷重对视一眼。

殷重咬指,吹响口哨,下一秒炸起白雾,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迷乱。待迷雾消失,却看二人又不见了。端王恨得牙痒痒,“真有本事啊!来人,搜!他们受了伤,跑不了多远!”

这动静也引起了赶来的褚松回,与盛王的注意。

盛王利索道:“这儿有血迹,沿着追!”

只剩长乐坊没搜了,殷重极有可能躲在这儿。盛王又怎么可能乖乖地把机会让给端王呢?因此,他也带着府上卫兵来了。

还正巧,沿着血迹追查,竟真的发现了伤痕累累的殷重。

盛王下马的时候一个趔趄,兴奋不已地跑过去,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与画像比对,盛王狂喜,“找到了!本王找到了!”

端王赶到的时候,气得眼珠通红,“皇兄,这人是我先发现的!”

盛王派人将殷重五花大绑,得意道:“玄衣侯在这,他可以做个见证,是我先找到了恶贼。七弟啊,辛苦你了,不过你还是晚了一步。”

端王怒而拔剑。

盛王叱道:“怎么,你眼里没有长幼了吗!我是你皇兄!”

……

二位争吵。

褚松回置若罔闻,他只盯着奄奄一息的殷重。

殷重翻着眼皮,满身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