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温家的血脉,这张脸跟我想过的一模一样。”
冰冷的手指触碰在脸上,温千初觉得恶心极了,一巴掌拍开,“要杀就杀,别用恶心的手碰我。”
“哈哈哈——”
裴原大笑不止,“我怎么会杀你。”
温千初道:“我以为你们裴家是忠臣,原来早就和历王一党没什么差别,你今日以人命炼金,我就是迈入黄泉也要带你一同上路。”
袖中的匕首插进裴原的喉咙,众人全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怔在原地做不出反应。
可和预料的血腥场景不一样,深刺的匕首没让裴原的脖子流下一滴血,裴原的脸上也没见丝毫痛苦之色。
他的笑容夸张又扭曲,伸手拔了匕首,脖子上只留下被扎破的空洞,“你以为一把匕首就能杀得了我?”
站在旁边的副将看得一清二楚,额头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这人果然不是裴将军,他已经和那个偷金子的小兵一样,被那些虫子吃空了身体。
他悄无声息摸到身后的火把,还没砸过去,就被一剑反刺。
“区区凡人,也妄敢屠龙,我才是千秋百代永不灭的王。”
温千初:“你不是裴原,你是死去的先帝?”
尽管这是无比可怕的推测,但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人就是原本墓里应该死的人。
“猜得不错,我想应该给你点奖励。”温千初被他掐住喉咙,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撬开自己的嘴,那张大张到恐怖的嘴里爬出无数的虫子,全部汇聚到他的身上。
裴原的尸体倒下,又发出那种空荡的咚咚声,整具身体像是脱了水的壳子瞬间干瘪下去。
阴沉沉的气如黑龙攀爬在他身上,“莫要担心,我借你躯壳重生,自然不会让那些人继续欺辱你。所有的东西我都会帮你一一讨回来。”
“休想,我死也不会做你的傀儡。”
温千初拼命掐着自己的喉咙,可慢慢的,身体失去控制,盘踞在头顶的黑影像是提线人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最后连说话都不能自主。
此刻,他像是真正的提线木偶,从灵魂到身体都被牢牢控制。
唯有那双眼中在不甘挣扎,流下最后一滴自由的泪。
将士们的神情比见了鬼还要恐怖,握在手里的兵器都在发抖,裴将军死了,就连副将也死了,他们怎么反抗?
先帝的东西他们不该拿,没人能夺走先帝的东西。
一只火箭飞跃过来,没烧到温千初的身上,那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上方,只见裴舒站在众人头顶。
众人仿佛又看见了希望,“裴小将军。”
“他怕火,用火烧他。”
众人反应过来,可眼前的人忽然不见,再出现时,便已经站在裴舒身后,一只手搭在裴舒身后,指尖上的虫子对着裴舒叫嚣,其他拿着火箭的人也顿感千刀万剐的般痛苦。
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在一点点吃他们。
黑龙盘在温千初头顶俯视。
“蝼蚁,焉能反抗。”
一声笛声悠扬,安宁若梦,原本爬向裴舒的虫子缩回温千初身体,地上痛苦的人也恢复了平静。
黑龙怒吼:“吵死了,快停下。”
笛声不止,笼罩在温千初身上的黑气渐渐压下,他的灵魂才从那具壳子中挣脱,终于恢复对身体的掌控。
藏玉此刻终于明白,老皇帝一直等着金蝉脱壳,借流有自己血脉的躯壳重生,皇陵里的宝物也是他自己的所有物,而非遗留后世的馈赠。
即使这些吸干了无数人的鲜血,他也要牢牢霸占,陪他千秋霸业。
可从来没有王朝能够千秋。
总会有人去执剑斩龙。
温千初撑着身体,像溺水获救的人,大口呼吸。
他没有为劫后余生而庆幸,那些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只不过暂时藏了起来,等苏醒之后,便要拖着他的灵魂沦为永生永世的傀儡。
裴舒获得自由从上面跳下,看着藏玉,“这些人可还有办法救?”
藏玉放下笛子,“除非有人愿意为他们牺牲,以命换命。”
高台之上,阴云遮掩的月亮透出一抹光亮,温千初伸出手去接,那抹月光只停留一会儿又被无情吞噬,他闭了眼,低低笑出来,像是跟身体里的人说话。
“你以为我怕死,会自甘沦为傀儡任你驱使?哈哈哈,你以为赢了吗?我温千初绝不做任何人的傀儡!”
脚下的熔炉已经炸碎,火炭的余烬依旧烧得滚烫,温千初一跃而下,笑得放肆。
“想困住我,就和我一起去死。”
温千初从未这样笑过,从小他便像笼中鸟困于一方天地,宫墙之外唾骂翻天,宫墙之内,历王纵情声色。
他只是历王行使王权的工具,做不了任何逃避的选择。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要温家的万古千秋,一起焚于灰烬。
火光吞没,众人都没能回神。
新帝死了,温家的皇帝全都死光了。
“蠢货!”
掌控温千初的黑龙暴怒地从他身体里冲出来,看着那具壳子毁灭。
聚成黑龙的虫子散了,变成圆滚滚的豆子,滚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能杀我,不愿为我驱使,就让你们的血肉在皇陵中为我陪葬。”
那些豆子滚到藏玉脚边,他并不感到意外,失了死而复生的机会,怎会不找他报仇。
藏玉掐破手指,像是不小心为之,那点细微的血味,极具诱惑性,窸窸窣窣的声音全部转过头朝他靠近。
众人四处张望警惕,再次抬头,那只黑龙已经盘踞在藏玉头顶。
“小子,我怎么没发现你的血肉如此美味,早知道第一个拿你当下酒菜。”
藏玉未见半分恐惧反而笑着说,“尽管试试。”
他不紧不慢将指尖的伤口处封好,缠绕,确保没有任何挣脱的出口。
随着心口传来啃噬的痛意,黑龙的爪子断掉一只。
“你的血肉为什么不能吃?”
对于黑龙而言,这人的血肉极其诱惑,可吃下去却是毒药一般,他当即想舍去这具身体,却发现根本没法出去。
“你是故意的,”黑龙暴怒,“用你的身体控制我,你以为能控制得住,放我出去,不然你休想好过。”
身体里的东西横冲直撞,藏玉几乎要站不住,拿起笛子。
“温家的皇帝必须死,我等这个机会等太久了。”
他吹起笛子,平息身体里的暴动,慢慢走向皇陵。
被虫子咬到的几个士兵,跟在他身后,跪地恳求。
“既然你能控制这些虫子,救救我吧。把我身体里的虫子也拿出去。”
“求求你,求求你。”
藏玉不为所动,只冷冷看着他们。
希望破灭,这些人疯了似的喊:
“反正你都要死了,为什么不顺便救我们一命。”
有人拎着刀过来,“你只要流一点血把我们身上的虫子引过去就行,为什么不愿意?”
一个金贵的膝盖,虚伪的求饶,凭什么要求别人主动牺牲。
只要施舍不是自愿的,哪怕一分一毫都不合理。
笛声停,藏玉眼底的讽刺叫几人顿住脚步。
“道德绑架我见得多了,但抱歉我这人不讲道德。”他反问道:“你们身体里的虫子随时会跑到其他人身上,你们为什么不为了别人的安危小小的牺牲一下自己的性命。”
几人哑口无言。
撕破脸皮冲向藏玉,裴舒抬箭射中一人,天上箭矢跟着纷纷落下。
整齐的步伐不断传来,有人惊呼:“是裴杨将军。”
来人面容刚毅,望着已经身死的陛下破口大骂:“裴原这个蠢货居然生了贼心,他以为挟持了陛下就能自立为王,他这是把我们整个裴家往刀山火海里带。”
他跪在熔炉前叩拜:“陛下,是臣对不住你。”
裴家表面中立,暗中支持新帝,可他们终究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裴杨许久才拄剑站起,“历王听到皇陵的消息,已经带兵打了过来,绝不能他们拿走皇陵宝藏。”
有人害怕地说:“可里面都是那种虫子,虫妖就附身在那小子身上。”
裴杨:“此地异样我已知晓,既是天注定不可取之物,那就封了这座山。”
他见裴舒迟迟未动,提醒:“裴舒,你还在等什么?”
裴舒:“伯父,我”
裴杨看见洞中少年皮下不停的鼓动,向他道一声:“对不住了。”
火油灌进殿中,裴杨的声音在耳边督促:“裴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你难道以为他还能活?”
裴舒在战场磨炼多年,手起刀落从来没有犹豫,眼下情况分明,最应该做的决策早就在脑海中,可手里的弓箭始终抬不起来。
他喃喃道:“有没有其他办法,万一有呢。”
无人回应他。
他听见身边将士们的呼喊:“少将军动手啊,陛下死了,我们的兄弟们死了,到底还要死多少人。”
裴舒抬起手久久不能决定,一双双看着的眼睛变得失望。
对于一个将领而言失去威信,是严重的失误。
裴杨愈来愈失望,他以为裴舒明白,自己这么做是帮他重拾从他父亲身上失掉的那份威信。
借着后背遮掩,他帮裴舒推一把,大火瞬间吞噬殿门。
“该死虫子终于死了。”
身后的欢呼声太刺耳,裴舒忽然喘不过气。
洞口被封了,连同整座黑山付之一炬,大火照亮整片天空,不会再有东西跑出来了。
整座山连个活物都没有。
与此同时,黑山之上,水镜波动,众人分明看见楚舒失了魂似的拿弓箭对准许藏玉。
三长老:“他在做什么难不成疯了!你们去无门的术法为何如此邪门。”
温千初眸色冰冷:“你的弟子心志不坚,陷入幻境怪得了别人,若他真动手,我必亲自取他性命。”
众人不知发生何事,除了洞中三人。可随着一声飞出的箭矢声,水镜彻底断了。
温千初不可置信,一巴掌打向旁边的八尾狐狸,“若不是你拦着我,他怎会陷入险境。”
游逢春冷笑:“温门主凡事莫要过于自信,你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千年前,末帝自焚,沦为孤魂野鬼,如今,即将修得鬼仙,恭喜恭喜,可我绝不允许,你修的正果,要用他做垫脚石。”
“你以为这里要出世的祸是谁?你那阴魂不散的父亲?”
“你什么意思,”温千初的心中浮现不祥的猜测,他根本不敢继续想下去,如果,这里的祸不是黑龙,那是……
“你到底是谁?”
游逢春的尾巴在他眼前晃动,“千年了,想必有些事情你确实忘记了。”
第57章
藏玉将黑龙棺里的老皇帝尸骨扒出来丢进火海里, 坚定地走向火海,每一步都迈的无比艰难。
脑中疯狂的声音在牵制他的动作。
“疯子,你想跟我同归于尽!不,我还不能死, 外面的江山和财富都是我的。”
藏玉脚步未停, 即使身体僵如朽木,老皇帝怕了, 声音软下来:
“我不跟你抢身体, 这些财富全都给你, 不管是花了还是千金散尽。你不是想做好人,这些钱能让你成为名扬天下的好人。”
“想想外面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他们还需要你,你死了, 他们该有多担心。”
藏玉顿了下,他好像听见了洞外若有若无的呼唤和哭声。
“回去,皇陵的左手边就是出口, 有什么不比活着好。”
藏玉闭上眼,努力忽视外面那些声音,沙哑的声音在烈火中沸腾:“我是死是活不重要, 我只要你死。这天下少我一人不少,多你一人,无人安宁。”
他任由火舌滚过来, 却忽然被拉入身后的怀抱, 那人抱着他躲开, 往殿内跑去。
“你怎么会在这?算命的。”藏玉迟疑片刻道:“别说是为了救我。”
他可没看见萧问心被丢进来,裴舒又与他无利益冲突,不应该赶尽杀绝才对。
萧问心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 顺喉滑下有点躁动的痒意,藏玉来不及感知,就被身上窜动的痛意覆盖。
“这是什么?”
“是药,放心,再坚持一下,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藏玉笑道:“还不如毒死我,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撑不了多久。”
火势渐猛,萧问心带着他往后退,藏玉脸色也逐渐难看,直到慢慢恢复平静。
“你真不怕死?”藏玉指着墙角的一处方位,“出口在那里。”
萧问心找到机关,待他爬上二楼,藏玉迫不及待,走到中央,拿过金雕龙头口中的水晶沙漏,倒扣在机关盘上,“等沙走尽,后面的门就能打开。”
一只手扣在机关盘上,捏住水晶沙漏的卡栓,“先别急着出去,外面都是裴杨的大军,现在出去等于羊入虎口。”
藏玉神色阴沉,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就等两日,到时候你出去探探情况。”
萧问心默不作声,点燃室内七处灭掉的明灯,默不作声在灯油中各放上一丝长发。
做完一切,角落里却传来闷闷的声音:“太亮了,快灭掉。”
萧问心走过去,蹲下身,“不点灯,我怕你会摔倒。”
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在阴影中那双眉眼逐渐模糊生出阴鸷,仿若和他身后的黑暗一般要将人吞噬。
“既点灯,为何点七盏?”清润的嗓音拖出苍老的调子,阴鸷的眸光盯着墙壁上游龙似的七盏明灯,袖下的手逐渐抬起,“你是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懂什么是七星灯?”
墙上七灯虽然看着普通,但分明连起来就是北斗七星之象。
敢在他面前耍钦天监的鬼把戏!
手上的匕首被打落,又被提前准备的绳子捆住。萧问心做的一气呵成,被他绑住的人咬牙冷笑:“你早知道我不是他?”
“除了陛下,谁还能如此熟悉皇陵。”
萧问心小心观察七盏灯的状况,身体却忽然刺痛,转身,被捆住的人,解了指尖上的包扎,将那处伤口扣得破烂,黑色的虫子,挤破头从里面出来。
“小子,我活不了,你们都要这里给我陪葬。”
萧问心忍着痛,将他手指上的破口处重新扎紧,用止血的药敷上,等血痂结成,里面的东西便无法窜动。
“看来你真是不想活了!”
暴怒声渐渐减弱,老皇帝感觉到被自己紧紧踩在脚下的灵魂似乎慢慢游离,那双阴鸷的眼也逐渐清明。
“萧问心,你”
面前的人青筋爆出,显然在忍耐极大的痛苦,他刚开口,嘴里就溢出血来,“没事,我暂时死不了。”
藏玉看着墙壁上的七星灯道:“这些是什么?”
萧问心:“七星引魂灯,古籍记载之法,可引出被困缚的魂魄。老皇帝的魂锁着你,他会带着你的魂魄一起毁灭。”
他的声音低沉:“我虽不信来世今生,却也见证不少未能解释之事,我若能引你魂魄出体,借尸还魂,未必不能挣脱老皇帝束缚。”
藏玉的头顶恶龙虚影浮现,巨大的爪子踩在他头上,眼珠子阴狠狠盯着两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就算他死,灵魂也是我一辈子的奴隶。”
“而你,”他看向萧问心,“等着被我的虫子吃成空壳吧。”
手上银镯不断撬动,里面白白的小虫飞出来,朝藏玉飞去。
“不准过来,你吃不了他。”
蛊虫本能护主,钻入藏玉身体后,他能感受到那只小东西很快没了动静,头顶上的黑龙不耐烦的叫骂:
“烦人的小东西。”
萧明心紧张地盯着七星灯,时不时对藏玉道:“再等等。”
在这里他看不见星象,只能乞求上苍的一丝怜悯,让此法得以成真。
恶龙嘲笑:“钦天监那群老东西都没为朕研究出长生之术,你还想救他。”
身后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别等了,天地自有命数,或非人力所能强求,今生与我足矣,就算没有来生也值了。”
他恍惚间听见耳边一声声呼唤。
“臭小子,天再黑也要记得回家。”
“呦,我们的许仙人又去哪救济渡人呢?姐姐我留你的甜汤不要就给别人了。”
“许哥哥,你能不能等我长大,我们一起闯荡天下,当大侠帮助百姓。”
“”
萧问心回头,挺直的身体瞬间勾颓,跌跌撞撞跪在他面前,伸手擦掉藏玉嘴角溢出的黑血,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吐不出一个字。
“我已经命不久矣,尽早动手,将此身销毁。”
他服毒了,不再等了。
恶龙暴躁极了,死死盯着萧问心,“你敢烧他,他的魂还在我手里。”
萧问心看得一清二楚。
他呕出好几口黑血,最后看向七星灯,毫无变化。
假的,都是假的,凡人岂能逆天数。
可藏玉不该死。
他跌倒在藏玉身边,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和他依偎着靠在一起。
他给藏玉吃的并不是药,而是南疆蛊师之物,同命蛊,只要他不死,藏玉必能撑下去。届时,七星灯生效,藏玉附魂他身,一切还有生机。
但他做的一切,也许在老天眼里只是个笑话。
身体里的同命蛊察觉不对,想要钻出被他压了下去。
他听到一声询问,轻不可闻,“为什么要救我,你这样做并不值得。”
有些事情说来荒诞,只需一眼,就做出许多不顾一切的事情。
他想说不过一命之恩的相报,但翻来覆去,这句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他承认是自己制造的绝非偶然的相遇,也在内心期待着那个少年闯进自己的生活。
不甘擦肩而过,哪怕萍水相逢。
“你救我没有怕过,我救你也无需理由。”
藏玉笑了,“那我应该胆子大点睡了你,也好做了一世风流鬼。”
墓室内声音渐沉,墙壁上的七星灯飘出一缕细细的烟,从那快要闭上眼的身体里勾出虚影,直到最后一抹生息消散,细烟骤然断裂。
“啪——”
灯火炸裂,墓室陷入黑暗。
*
又是一阵笛声悠扬,许藏玉再次睁眼时恍若隔梦,那支骨笛还在他手中,可是耳边的笛声已经飘远。
身边两人犹未醒来,似乎在梦魇中挣扎。
楚舒握着弓箭,双眼通红:“伯父,我做不到。”
陷入红尘被恶念纠缠可不是好事,藏玉将两人打晕,以免他们陷得更深,影响神魂。
他割破手掌,从一楼的出口,引到死去的少年尸体上,那种窸窸窣窣的骚动果然出现,数只黑色的虫子贪婪吸食地上的血迹,最后顺着尸体手指处的口子钻了进去。
里面的虫子也似乎从良久的沉睡中苏醒,一朵朵妖异似血的花从尸体上绽放,延伸成恶龙的样子。
“许久不见,老朋友。没想到那七星灯真把你的几脉魂引了出去,可是,你还有一魂在我手里。”
龙爪处的妖花里包裹着一团黯淡的灵光,历经千年仍未挣脱。
许藏玉并没有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更何况是千年。人间帝王又如何,如今人间早就不在帝王爪牙之下。”
一只灵活的小纸人出现在他手里,“老皇帝,时代变了。”
小纸人飘到龙爪之下,揪着里面的魂往自己身上塞,可是龙爪却死死抓着不放。
老皇帝这个困缚多年无□□回,妄图复生的恶鬼,没有什么比亲眼让他看到仇人的风光潇洒更为痛苦。
“永远别想自由,你们这些乱臣贼子都要为我的江山陪葬。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些贱民能活,朕不能。”
老皇帝苦求一辈子的长生,居然在后世实现,让他更难受的是,彼时的贱民成了仙人。而他,王座之上的九五之尊,却是困在阴暗墓室中的恶鬼。
“不,我要你这具身体。”
那些妖花几乎要破体而出,直到许藏玉吹起了笛子。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笛声不停,那些扭动的花全部僵硬,一曲终了,小纸人终于像拔萝卜一样,把里面的东西拔了出来。
许藏玉:“没想到,我有一天还能点将点到自己。”
小纸人落地一跳变成银光抹额少年,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啧了声,“仙风道骨啊,我居然还能出落得这般人模人样。”
许藏玉:“别学了点词就瞎用。”
他捡起楚舒落在地上的弓箭,用灵火点燃,对准尸体,一箭射出大火瞬间将恶龙妖花全部吞噬。
“一切该结束了。”
小纸人贴到他身上,另一道虚影也在慢慢融合进身体,那股若有若无的缺失感终于圆满。
可许藏玉很快感觉到不对。
他原本金丹中期的修为,居然眨眼间蹦到金丹后期。
发生什么了?
出幻觉了?
他吓得赶紧探向灵脉,又被吓了一跳。
怎么金丹巅峰了????
愣怔片刻,庞大的灵力不要命似的灌进全身经脉。
金丹巅峰大圆满,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
化神!
然而,一切还没停住。
许藏玉感觉到两眼模糊,似乎有热泪流下,但他清楚自己没有激动到哭,伸手抹去,眼睛里流下的居然是血。
不只是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七窍之处都在流血。
他就像是吸到爆炸的球,身体根本撑不住磅礴的灵力,若再不停在,他不是直接飞升,而是直接炸废。
“你的魂,不,我的魂怎么回事?”
身体里的声音幽幽道:“这恶龙吞了人间数百年的运道,有点撑是正常的。”
正常吗?他快撑死了。
全身经脉都快撑不住炸了,刚要动手封住,却想起地下的黄金,于是翻身捏出空间,将这些黄金全部塞了进去。
就连旁边机关的金雕龙头都没有放过,用力一掰,但似乎太用力了,整个大殿为之一抖。
他忘了自己现在有的是堪比化神的力量。
“轰隆——”
皇陵塌陷,最后一刻,许藏玉先设好封印裹住自己,再动手封住自己的灵脉。
等他醒来封印即破,已是化神只差一步飞升之人,区区凡土瓦砾能耐我何?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封,就跟冬眠了似的。
巨大的崩裂声传到外面,三长老急得跳脚,“我几个徒弟还埋在里面,快快快,把人挖出来。”
玉安天上阴云散去,此处地气复苏,灵气回升,风和日丽,祥云在天。
里面的祸除了。
温千初的脸色实在难看,不一会儿,鲜少出现人前的去无门弟子全部出动,楚杨带着天一宗弟子也陆陆续续赶来。
没有过多争吵,全部埋头干活。
好在修仙之人皮糙肉厚,埋得又不深,里面很快刨出两个人,众人围过去又被一道威压逼退,温千初走近,看到了两个昏迷的人。
不是许藏玉。
他低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的师弟还没挖出来。”
温千初鲜少发脾气,众人人挨了顿训斥完全是因他迁怒,不过,谁也没有抱怨,闷声不吭干起活。
齐晚言盯着昏迷不醒的两人,“都是一起进去的,凭什么他们能出来就许藏玉没出来,是不是他们动的手脚。”
齐晚言性格急躁,能动手绝不嚷嚷,上去就要踹人被楚杨当即拦住。
“休要放肆,人还没挖出来,容不得你胡乱攀咬。”
他朝两人渡气灵气,两人才逐渐醒来。
迷迷糊糊,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洞里到底发生何事?”温千初冷冷看着他们。
两人愣了半天却也答不上来。
萧问心:“陷入许师弟的术法后,我至今才醒”
他抬头看向几乎塌掉的山,目眦欲裂,“怎么会这样”
旁边的楚舒眉目低垂,血丝几乎爬满了瞳孔,温千初看了眼便不再说话。
废物。
溯红尘之术,他再清楚不过。陷入他人红尘旧忆,心志不坚,极易沉溺其中不可挣脱。
楚舒已然不是沉溺那么简单,而是已经有入魔之兆。
什么天一宗榜首,不过如此。
萧问心那里问不出结果,三长老转而问楚舒,“在陵墓里,你用弓箭对着许藏玉做什么?”
挣扎的眸光骤然破碎,原本漆黑的眼珠顿时通红。
三长老发现他许久不说话,终于发现不对,“楚舒,你怎么会入魔!”
楚杨惊住,“楚舒,凝神聚气。”
楚舒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眼睛直直看着废墟。
楚杨叹了声,强行压住他身上暴动的灵气,见他仍旧恍恍惚惚怒吼:“不要命了。”
见楚舒隐隐有清醒之兆,温千初暗讽,可惜了。
那间墓室完全被刨开,楚舒忽然疯了似的跑过去,两具尸骨依偎在一起全部被烧得焦黑。
其中一具尸骨,未燃尽的骸骨分明和许藏玉的身量差不多,而那具尸骨上,钉的是他楚舒的箭。
佝偻的身体,头发随意散乱,身上华袍也被污迹沾染,楚舒毫无察觉,任由那些脏污盖在身上。膝盖扑通一声跪在尖锐的石渣中,疯了似的,又哭又笑。
“是我杀了他,是我,那是我的箭,是我亲手推他进去的。”
“躺在那里的不是许藏玉,是那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萧明心提醒他,希望他还记得进入陵墓看到的景象。但楚舒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陷入一种诡异的执拗中。
“那也是他。”
萧明心喉中像堵了块石头,看着那具尸骸心被揪起,那怎么不算许藏玉呢。
若七星引魂灯起效,他成功挣脱束缚,转生许藏玉,那许藏玉又在何处?
平白无故消失,没有道理。
所有人,还在不停挖着,可渐渐发现不对。
“大殿怎么是空的,在水镜中,里面分明都是黄金?”
楚杨查探一遍,没查找出任何问题,道:“或许是里面的祸在作怪,从一开始他们进去,里面的黄金,所见一切,都是幻像。”
有人喃喃道:“我就说呢,山堆的金子还能长腿跑了。”
“里面那具尸体的脸居然还是许师弟的样子,肯定是那祸故意的,就是让大家不敢动手,可怜楚师兄不会当真了吧,那不是许师弟啊。”
一连数日,整座山被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有人说,许藏玉被那只祸吃了,有人说,许藏玉没死,躲了起来。
游逢春的卦象算了又算,所有结果都一样。
不可测,不可问。
但他不相信,许藏玉死了,那个人不该如此命薄。
他在等,像千年前那只守在黑山不通灵智,只会一味苦等的小狐狸一样,他相信许藏玉会回来见他。
就像千年后,毫无预料,猝不及防的相逢。
*
温千初招魂数次,未见故人归来,最后于子夜撬动鬼门,入了冥界。
温千初鲜少入冥界,但凡是有头有脸的鬼谁不知道温千初,就几百年不见,这人竟然快化鬼成仙了。
忘川的鬼物饮血酒作乐,夜夜笙歌,乍见来人,以为酒意上头,头昏眼花。
“呵,我居然看见温殿下来逛乐坊,哈哈哈。”
有人推他,含笑说道:“鬼君没喝糊涂,那位就是温殿下,咱们这冰冷的皇泉底下哪有这样标志的人。”
鬼君迷糊的眼睛骤然瞪大,“嗐,还真是温殿下啊,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的面前展开一幅画,指尖灵光轻点,画像之人猝然绽开笑意,眼若柔情波,唇若丹枫染。尤其是那股子灵动狡黠,勾得人心里痒痒。
妙,实在是个妙人。
“温殿下这是给我送美人来了。”
他的手还没接过,那幅画就被温千初收起。
猝然从美人画转到温千初那张又臭又硬的脸,鬼君顿时不爽,“不是给我的?”
温千初:“这是我的弟子,近日可能不小心遭难,想问问鬼君,可在冥界见过他?”
鬼君晃着手里的酒杯,“一个弟子值得你跑八百年不回来的地方,若人真死了,你能如何?助他夺舍重生,还是找回去好生藏在身边?”
温千初的脸上几乎凝成厚厚霜冰,“个人私事,无可奉告。若鬼君没见过此人,那在下告辞。”
“急着走什么,也不陪我喝上几杯。”
温千初头也不回,鬼君那副色鬼模样,若真见过,绝对不会如此。
等人走后,鬼君立马召见手下,绘好一幅画像,他的画工比不上温千初,十成姿色只描出两分,但也不算完全不成人形。
把画丢给手下,“鬼界若有此人踏入——”
“直接,送我房里即可。”
温千初那只老鬼,他还以为完全不在意美色,原来只是凡俗之物看不上。
若此人真入冥界,做什么告诉他温千初,他那人冷冰冰的活像具尸体,哪懂什么情趣。
*
忘川河边,有一双璧人执手相依放着莲花河灯。
“晚珠,我没想到死后还能与你长相厮守,若能一辈子如此,死也值了。”
晚珠面容羞涩,窝在他怀里,“可是若你入轮回投胎,必能修得更好,没准有朝还能成仙,不必在暗无天地的冥界煎熬。”
魏迟握紧怀中的手,“没有你成仙又如何,对我,不过是漫长的煎熬。”
两人正互诉情谊,一道士忽然闯入,“魏迟,师父召你多回,为何不回,为何不入轮回。一世情缘已罢,断不可继续执迷不悟。”
师父让弟子魂入冥界,强行带他入轮回。魏迟见此,拉了晚珠就跑,不想撞上一人,抬眼一看,喜不自胜。
“温门主,能否出手相救?”
温千初抬手一道法术将两人身形隐藏,等那道士跑来时,愣了好一会儿。
“明明就在眼前,怎么转眼不见了。”
待人走后,魏迟笑着道谢:“多谢温门主,若不是您多次出手相助,我和晚珠也不能修得正果。”
“滚!”
魏迟、晚珠:“”
这人好生生的,怎么帮完发这么大脾气?
温千初很烦,最烦的就是看见成双成对的,这两人还好死不死撞上来,嘴里说个不停。
都做鬼了,话还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前世篇,好纠结。本来大纲是准备写试炼加深主角感情的,写到这,突然有了前世篇灵感。又怕剧情突兀,纠结好久准备砍掉。最后想想,还是用意识流写吧。
第58章
五年之后, 葱郁的荒郊山林里嘭的一声,炸出个大洞,一只手从乱石碎缝中爬出来,十指纤长指甲圆润, 虽沾了些尘土, 却也没见半点伤痕。
很快,另一只手也从洞口中伸出来, 握着裹满厚泥的砖头, 艰难地拔出个头顶炸开的萝卜。
这萝卜外表在乱石的剐蹭下破破烂烂, 鲜血混着淤泥糊成一团,总之,看着很埋汰。
刚出土的许藏玉抬头便是炸开的废墟,以及根本看不到人影的荒野, 愣了好半天也没想起来一丁点记忆。
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人。
“卧槽了,这踏马给我干哪来了?”
我是谁?
我在哪?
为什么会从土里蹦出来?还有为什么手里拿着这么沉的砖头?
许藏玉把这块破砖头往地上一扔,一声细微的开裂, 泥砖表面的尘土脱离,露出金灿灿的光芒,居然是整块的金子。
他激动地蹲下身, 扒开泥土,发现这是块金龙首,像个球似的沉甸甸。
转身, 再看废墟, 许藏玉心里有了猜测。
他该不是去倒斗盗墓, 结果挖塌了陵墓,把脑袋砸杀了吧。
越想许藏玉越是坚信。
山下传来脚步声,“山里怎么会炸?是不是有人来偷东西?”
“五年前, 不有宗门的人查过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怎么还有人过来。”
“该不会是哪个财迷心窍的吧。”
躲在树后的许藏玉缩紧身体,简直要佩服自己的绝顶聪明,他这脑袋瓜就是灵光,哪怕失忆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眼见人越来越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林子里窜的一声,众人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什么也没看见。
“你们发现什么了?”
一道女声在人群的最后赶过来,许藏玉莫名觉得熟悉,回头,只见梳着单髻侧影,清风一吹便被埋于重重叠叠的叶片之后。
“郑姑娘,没发现有人,好像是个是个熊瞎子,没准不小心踩踏了什么地方吧。”
许藏玉入了城便跑进一间铁匠铺子,“老板,要一把锯子。”
铁匠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发现是个乞丐。
一个邋遢乞丐,不要讨饭,反而要把锯子,有意思。
从一堆工具里抽出锯子,又对着里面的人道:“含丹,拿两个烧饼。”
“要烧饼做什么?”老板娘探出头,看见进来的人顿时明白,把烧饼递给许藏玉。
许藏玉明白过来他们是把他当成要饭的,默不作声接过,“这些一共多少钱?”
抢着付钱的乞丐,说话文文雅雅的还怪有礼貌。
老板笑道:“烧饼不收钱,锯子你用完得还我。”
从山里出来后,许藏玉跑了一天一夜,就怕被人逮住。怀里的黄金拿着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怕遭人眼红。可现在,他生出浓浓的愧疚感。
城里还是好人多啊!不仅不赶他走,还给他饭吃。
于是,许藏玉也不藏着掖着,从怀里掏出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球。
“老板,放心出价,我想我付得起。”
“你一个乞丐——”
拆掉布条,亮晃晃的金龙格外耀眼,许藏玉就拿着那把破锯子,一下又一下锯了半个龙角,往老板面前一丢,“够吗?”
“”
面前两人像木桩似的,好久才有反应,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这、这给我们?”
铁匠不可置信摸了半天,又咬了一口递给娘子,“真金子。”
铁匠娘子也欢欢喜喜摸了半晌,“这辈子还没摸过这么大块金子糟了,我们全身家当也找不开。”
许藏玉眼下对钱没有概念,但想这么多金子应该也能花上一段时间,大手一挥道:“不用找了,就当我买你的这把锯和饼子。”
许藏玉抱着金龙头就走,铁匠急急叫住他。
“等等,公子,我家里还有几件没穿的衣裳,你若不嫌弃,可以先换洗一番。”
铁匠不知道是不是世道变了,有钱人都这么随性。
许藏玉停了脚步,想这一身实在埋汰,没有推辞,“有劳。”
铁匠招呼着娘子烧水,又对着许藏玉劝解:“公子您抱着这么大块金子,难免不惹人注意,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您要信得过我,我把这块金子锻造成金铜钱,不仅取用方便,也能随身藏着。”
许藏玉明白过来,原来外面的世道也没好得过分。
他把金龙首丢给铁匠,“大概需要多久?”
铁匠拍着胸脯保证,“最多三四个时辰。”
铁匠铺关门谢客,许藏玉在门里洗漱,上上下下搓了个遍,原本清澈的水也变得黑黢黢的还有些难闻怪味,像是身体里排出的恶垢,细闻堪比屎臭。
许藏玉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掉粪坑里了,真难为铁匠老板没把他轰出去。
门外,叮叮当当的敲打伴随老板娘的交谈声:
“嗐,刚进门那会儿,我还真以为来了乞丐,没想到是位贵客。就是看着”老板娘也说不上来,就感觉这人似乎懵懵懂懂的,“好像脑子不怎么灵光。”
铁匠抡着锤子,“你竟说瞎话,我瞧这位兄弟倒像是不拘一格修炼寻宝的人。”
许藏玉听着扶额,真是半句不假。他现在一无所知,可不算半个傻子。
洗好之后,许藏玉将自己擦得干干净净,确认没留下难闻的味道才换上新衣裳。
这是件普通的灰麻布衣,虽然普通,但针脚扎实紧密,每一处都裁剪得当,不知是不是铁匠娘子给丈夫准备的新衣,白白叫他占了便宜。
原本不成样的旧衣服他准备拿去当柴火烧了,不料却抖出个钱袋,他试着打开看看,却发现这东西怎么也打不开。
不知道是什么物件,被他随手塞到身上。
头上发丝未干,他用发簪随意半束,才推门出来。
刚想问金铜钱铸造得如何,铁匠娘子抱着柴火,抬头见了他啊的一声,然后脸上涨得通红,“你、你你你你”
许藏玉心里咯噔一声,坏了,没看自己长什么样,该不会被砸得面目全非吧。
他记得洗脸的时候,就洗出一层血垢。
铁匠听到惊呼声,打铁停下,抬头一望。
好家伙,哪来的小白脸,漂亮的不像话!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玉做的人,白得发光,就好像书上说的铁匠好半天才起来那个词。
冰肌玉骨。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长得,简直像是画里出来的,好看的不像真人。
“老板,你才给我的衣服,这就忘了?”
熟悉的声音才叫两人明白过来,眼前这人就是刚才那个浑身脏臭的乞丐。
没想到洗洗,居然是幅菩萨样。
铁匠娘子记得那身麻布衣还是她亲手递过去的,这么一件普通的衣裳在这人身上,居然都有股仙飘飘的气,明明和铁匠身上的没有什么区别。
换个人,天差地别。
铁匠尴尬挠头,“公子您这差别也太大了,我当认错人了呢。”
许藏玉看到墙角的水缸,朝里面望去,才看清自己的模样,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还好没有奇形怪状。
细看更是丰神俊朗,姿容不凡。
这么一张好脸干什么不好,盗什么墓呢。
领了铸造好的金铜钱,分量丝毫不差,许藏玉放心离开铁匠铺,考虑是不是该去医馆给自己治治脑袋,毕竟也不能一直这么傻下去。
这世上不乏修仙之人,但他没感觉自己像会法术的样子。
行至半途,他被一阵吆喝吸引。
“清甜爽口的果蜜甜汤,甜丝丝,脆爽爽嘞~”
“来一碗。”
摊位前忽然出现位俊美公子,老板娘惊了下才道:“五、五十文。”
递上甜汤,铺面只余一块金铜钱。
穿着麻布衣,随手就拿金子付钱,现在有钱人都这么低调?
许藏玉说不出为什么会对一碗甜汤有期待,尝上一口,心里有些失望,倒不是难喝,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旁边酒肆坐满五湖四海的人,几碗酒下去谈天说地。
“你们听说天一宗除祸的那件事没,听说那次的祸邪门的很,天一宗前弟子被吞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还有两个跟着去的门中弟子魁首,有一个居然堕魔,疯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连天一宗也找不回来。”
“还有玉安那片地,原本一片死气,除祸之后,灵气复苏,竟是一片福天洞地。”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各大门派争抢此地,秋水宗多次交涉都被赶了回来。”
“里面不就一些老弱妇孺的村民吗?”
“兄台你可别往里凑,天一宗、暗香楼、春辞坊还有去无门的都在盯着,要打着趁机吃口肉汤的主意那就别想了。”
许藏玉听入神,直到跟前忽然站了个脸颊胖乎乎的小孩儿,馋得口水从嘴角滴到衣服上。
许藏玉叫老板娘给小孩也端了碗甜汤,小孩儿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别别扭扭开心坐下,“谢谢,哥哥。”
一碗甜汤不过片刻就见了底,小孩儿笑着讨好:“哥哥,我还能再吃一碗吗?”
小孩儿嘴很甜,但是那一口虫牙看得人皱眉,一看就是平时没管好嘴。
许藏玉狠心摇头,小孩儿不依不饶,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期待地看着他,“为什么?这钱就当是我借你的,等我回家,拿了钱就还你。”
藏玉思忖片刻,嘴里吐出冷漠无情的话:“因为,你不可爱。”
小孩儿先是愣了下,不可置信,然后葡萄眼珠子涌出豆大的眼珠子,嘴也瘪了,哇的一声,哭声震天,擦着眼泪跑向寻来的妇人。
“哇哇哇,娘,人家说我不可爱,我是不是不没人喜欢,哇哇哇”
妇人当即怒了,“谁呀!说我家妞妞不可爱,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小孩儿伤害多大吗?”
甜汤铺老板娘笑他,“公子真是人美嘴毒,那小孩儿恐怕要哭个没完没了。”
许藏玉求她莫声张,灰溜溜离了铺子。
“妞妞,谁骂你,娘帮你揍他?”
小孩儿哽咽:“不行,不能揍他,娘你让他夸我可爱。”
小孩儿手指头一指,发现甜汤铺已经没了人影,嘴一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
大街上一位神色迷茫的妇人,朝着来往的路人张望,看到个穿灰绿袍子的年轻人,眼前一亮,抓住那人的手,“小宝,是你吗?小宝。”
妇人看着便是一副痴相,显然脑子不好,年轻人难忍嫌恶,“疯婆子,你认错人了。”
妇人仍旧不松手,哭道:“我是娘啊,小宝。”
“滚开。”
妇人被推得踉跄,正好撞向过来的许藏玉,晃眼的金铜钱滚了一地,年轻人本欲离开,见此改了主意。
“好个狼狈为奸的娘俩,一个装疯卖傻,一个趁机偷我钱袋,真当我没长眼。”
许藏玉先将妇人扶起,随即蹲下身捡钱,“我身上的钱,怎么就成了你的?”
“还敢狡辩。”
一只脚踩向他捡钱的手,他迅速躲开,地上已经被踩出一道深深的坑洞,印出完整脚掌形状。
这力道,是修仙之人。
“区区凡人,也敢抢本仙的钱袋。”
地上的金铜钱全部被吸进年轻人手掌上的钱袋,他上上下下掂量着,眼里止不住得意,“今日本仙人心情好,不找你算账,日后见了我记得绕道走。”
刚到手的宝贝这就没了?
许藏玉捏紧手掌,看看能不能突然爆发出洪荒之力,但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年轻人笑着离开,不料被人抓住头发,脑袋邦邦挨了几拳,“坏人,还我家小宝的钱袋子。”
“臭疯子,找死。”
年轻人掌中已然运出灵力,许藏玉赶紧上去把人拉开,那股灵力随掌风过来,可他根本动弹不了。
发丝吹乱,另一道掌风急速过来,年轻人被打飞出去,只留个钱袋子掉在他手里。
“敢动我家夫人,区区筑基后期也敢狂妄。”
年轻人吐血不止,根本爬不起来,两只手无力地在身上耷拉着显然已经废了。
许藏玉看得眼疼,修仙之人打架这么残暴。
拿了钱,速离是非之地,却被妇人抓住袖子,“小宝,我可找到你了,娘找得你好苦,你这孩子,怎么不记得回家呢。”
“夫人,你真的认错人了。”
“没认错,你就是小宝,长得这么好看,是我家小宝。”
许藏玉知道这位夫人神志不清,向着旁边出手的男子看去,谁料男子压住他的肩膀道:“少爷,回家吧。”
“”
许藏玉被莫名其妙带回路家,并非自愿。
“程管家,你领了谁回来?”
路老爷刚过来就听见夫人的笑声,心中惊奇,他家夫人何时笑得这样开心过?
被拽着进来的是位清俊少年郎,莫老爷见怪不怪,他家夫人自从失了幼子受到打击心智不全,总是偷偷溜出去,满大街找儿子,就算拉回来的儿子是假的,能让她开心一阵也好。
陈管家在他耳边交代了过程,路老爷听后觉得有必要问下此人来历。
谁会无缘无故带着一笔巨财在街上乱晃。
许藏玉:“我真不是你们儿子,是不是搞错了?”
路老爷:“我知道,我家夫人给公子添麻烦了。不知道公子大名?”
跟方才碰见的嚣张跋扈的年轻人相比,这位路老爷已经相当和善,许藏玉连忙道:“麻烦算不上。”
可问到姓名他却脑中一片空白,嘴张了半天也说不出口,最后,不确定地说:
“大概叫龙傲天吧。”
“”好狂妄的名字。
“那公子家住何方?”
又是片刻迟疑,“我一睁眼,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
“”
许久的沉寂。
路老爷叹息一声:“程管家叫个大夫吧。”
这一叫不要紧,还真查出了大问题。
这人多半是个傻子。
脑子里全都是淤血,能活着堪称奇迹。
路老爷眼神一转,拉着大夫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半天。
再过来时,路夫人担心地问:“小宝怎么样了?”
大夫捋着胡子笑:“夫人,天大的喜事,我刚才查到这位公子和老爷有亲子关系。”
许藏玉:“”
路老爷看着他愧疚地一拍脑袋,“我儿走失多年,没想到转眼就这么大了,爹爹我都没认出来。多亏了大夫。”
“怎么认出来的?”真当他是傻子看不出来,演的都是痕迹。
大夫笑着说:“方才我取了公子一滴血,意外发现刚好和老爷的血融合,公子你就是老爷的亲儿子啊!”
听起来离谱,实际也完全不可靠。
许藏玉感到无奈,事到如今,先治脑子吧。
路府看着是个富贵人家,待着这里总归比外面安全。
最开心的就是路夫人:“果然是我家小宝,我没有看错。小宝。”
许藏玉硬着头皮,应了声:“唉,娘。”
许藏玉过了段少爷生活,悠哉快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是一天天的被人盯着出不了门,大概是路家人觉得他脑子不好,出门会丢。
苦口的药喝了半月,屁用没有,许藏玉觉得凡是还得靠自己,总不能一直这么颓废下去。
待到深夜,就从无人踏足的后院搬了梯子,爬上高院,脚下忽然有人道:“小宝,你在上面干什么?”
路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扶着他的梯子,眼神担忧。
“嘘——娘,我看月亮呢。”
“哦,小宝等你看好月亮,试试娘给你做的新衣裳。”
路夫人的手指上布满血迹未干的针眼,许藏玉实在愧疚,根本做不到顶着别人的身份心安理得接受这份馈赠。
又往上爬了一步,刚准备跳下身体就无法动弹。
庭院里,传来争吵:
“娘糊涂了,爹你也糊涂了,什么人都往家里领。我若这次不回来,下次路家是不是要换主子了?”
“你娘难得开心,哄哄她又能如何。你常在宗门,你娘就是想见你都难。”
“我若不为宗门效力,何来今日路府生活。况且,娘不是心里一直念着弟弟,哪里有我的位置。”
路鸣盯着墙上的少年,心里更是憋屈,他娘这么多年何曾注意过他,如今为了一个陌生人动起针线,不惜扎烂自己的手。
现在有众人盯着,等到无人看他不把这个蠢货赶走。
解开术法,墙上少年摇摇欲坠,夜风吹开额前乌发,路鸣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熟悉到让他震惊。
许藏玉猜到是那个高深莫测的少年使的绊子,他已经感受到那个少年好几次的眼刀子。
半个身子从高墙摔下,没有摔到浑身散架,闪现过来的怀抱接住了他。
居然是路夫人的大儿子,把他推下墙的罪魁祸首。
路鸣简直难以相信,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许藏玉,居然这么突然出现在府上,而且是活生生的,不是做梦。
“阿弟,你没摔伤吧。”
许藏玉:“”
你们路家人怎么都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个个都演戏上瘾了是吧。
第59章
许藏玉从他身上下来, 对这个半道的便宜兄长,生不出一丁点亲近。跟这种习惯扯着一张笑皮的人打交道太费劲,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算计。
他知道今晚走不了,也没跟路鸣说半句谢谢, 黑着脸就走。
路鸣却没有发脾气, 勾着笑,跟在他屁股后面。路老爷根本看不懂他, 道:“路鸣, 你就算真不喜欢他, 也不要动手。”
“是我错了,我发现,爹你给我找的弟弟,我很喜欢。”
“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你了。”
许藏玉走到半路, 被人截住,“跑这么快做什么,初次见面弟弟就给我甩脸子, 莫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和精明人说话无须弯弯绕绕,许藏玉拍掉肩膀上的手道:“我摔那一跤是你做的手脚。”
“我的弟弟真是冰雪聪明。”这人真是死不要脸,又倚着半个身子靠过来, 完全看不懂人脸色。
“弟弟莫怪,我以为母亲被骗,才莽撞了你。”
“哦, 那我原谅你了。还有事吗?没事不要打扰我休息。”
许藏玉转身进门, 把房门关上, 一只手拦住他的动作,语意不明,“弟弟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路鸣看他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装的, 那有可能许藏玉真的遭遇变故失了记忆。不仅是记忆,连身上的灵力也丢得干净。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是我秋水宗弟子,我是你师兄,怎么可能不认识?上次一别,你一个人赌气跑下山,我找了你好久,没想到你在家等我,现在装作不认识我,可是还没消气?”
许藏玉深感怀疑,他什么都不记得,真假如何还不全凭这人一张嘴。
“赌气?”
“上次你不是缠着我要结道侣,那时我正忙着宗门事务,打算过段时间再找师父,没想到你竟然赌气不辞而别。”
许藏玉:“”
路鸣伸手探向他的灵脉,“你的灵力……”
许藏玉并非修为尽失,而是灵窍被封,最关键的是全身灵脉受损,丹田之处还藏着一股暴动的灵气。路鸣分出一缕探去的灵气,刚进去就被绞杀干净。
问题相当棘手,许藏玉失去的记忆或许和灵脉受损有关。
收了手,路鸣心里有丝窃喜,灵脉受损绝非朝夕之间能够修复,那这段时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你说我喜欢你?”
这人虽长得不差,但许藏玉完全没有感觉。他平生最不喜欢两面三刀的人,尤其讨厌笑面虎。
“师弟不信?”
房门已然被他撬开缝隙,再完全打开,让许藏玉对他敞开心扉,路鸣志在必得。
“师弟,你初入山时,天资不佳,师父因此冷落你。那时你嘴甜讨人喜欢,天天缠着我教你法术,相处数十载,师兄一颗心都给了你,师弟,你怎么能因为记忆有损,就将这段情揭过。”
许藏玉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还越觉得熟悉,这些操作他好像真能干的出来。
就算他真的为了在宗门扎根讨好眼前的师兄,多半也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至于不告而别,更像是跑路。
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就算是忘记,再提及也不可能毫无感觉,路鸣从他眼底波动的情绪,不难看出许藏玉的动摇。他步步紧逼,企图将撬开的缝隙完全撕开。
不容许藏玉退怯,一只手将他拉住,右手握住他的手腕,虚指作剑,朝前放空一招,复又猛然后袭,诡谲的招式,然而,许藏玉的身体已经做出下意识的反应,跟着动作。
“师弟就算忘了我,也忘了我教你的这招?”
他肯定习过剑,在某个场合使出过这样的招式,那时似乎——
脑海中浮现吵吵闹闹的画面,他似乎站在台上,周围的人都在看他,只不过,一张张脸都是模糊的。
越是回想,头痛得越是厉害。
“想不起来,就别想。”
路鸣抱住他,修长流畅的腰肢握在掌中没有一丝赘肉,仅仅隔着薄裳就能感受到完美又不失单薄的肌肉线条。看着这么软的一个人,居然身体这么硬,也不知能否由他化为春水。
路鸣几乎上瘾,埋首在他颈侧,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难怪那几个人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莫不是已经尝了其中的味道。
路鸣旖旎又肮脏的想法,就在这时被一巴掌打散。
“你过界了。”
许藏玉现在不仅身体硬,就连那双甚是温柔的眉眼也淬了冷意,看着路鸣不仅有防备还有厌恶。
响亮的巴掌火辣辣的疼,就连嘴里都是血腥味,路鸣不怒反笑,好啊,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这一巴掌他暂且记住,人在他手里,来日讨回也不迟。
路鸣舔着牙将嘴里的血吞下,那股子阴暗的暴戾也一同隐藏在皮囊之下,“师弟总是这么心狠,你知道师兄我永远不会罚你,等回了师门可莫要如此放肆,师父他老人家向来注重尊卑,若他看见必要罚你。”
路鸣是笑着说的,可许藏玉知道他生气了,只不过压着没有发作。
笑面虎最难对付,心眼小,还记仇。
他低着头,像是后知后觉害怕起来,软下声音,“对不起师兄,我以为你和外面那些人一样。”
路鸣也没想到一句师兄听得心里如此舒坦,要是许藏玉一直这么叫他,他真不忍心罚他。
不过,后半句又叫他生出怒意,他挑起许藏玉这张脸,比五年前出落得更加引人注目。
原本虽是美玉,但在美人如云的修真界也不算惹眼,而如今,这块美玉被雕琢的更为精致,透出的光华让人不注意都难。
又毫无自保能力,碰上别用用心的,这辈子都恐怕难见天日。
“谁欺负你,告诉师兄,我帮你剁了他的手。”
“没事的师兄,我已经跑掉了,况且,那人的样子我快忘记了。”
路鸣摸着他的头,“我的师弟就是心善。”
“师兄我好像头又痛了,还很困。”
路鸣拿不准他的情况,不敢贸然动手,只道:“天色已晚,你先休息,待师兄为你找到良方,必帮师弟治好。”
许藏玉关上门,落好窗,听着门外脚步声离开才放松下来。
他信不过这位路少爷的话,大概是从一开始的印象就不好。许藏玉总觉得他说话半真半假,认识他是真,至于相爱,简直笑话。
许藏玉很烦躁,目前他只得知秋水宗一个线索,至于其他的,路少爷并没有透露。
他虽是仙门弟子,却修为尽失,这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今日出逃计划就此作罢,待明日再出门探探,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就不信重金之下找不到任何线索。
次日清晨,许藏玉没等到仆人叫他起床,脸颊上有骚动之感,像是垂落的发丝,紧接着指腹抚过。
许藏玉早就清醒过来,并未睁眼,待另一道呼吸接近,一巴掌扇过去。
用足了力气,声音格外响亮,再装下去就骗不了人了。
睁开朦胧的眼,果不其然是一张阴翳的脸,上面印着个通红的巴掌,清晰到五指可见。
许藏玉硬是挤出点不存在的眼泪,做出愧疚之色,“师兄,是不是我打伤你了?”
偷香窃玉不成,还被人再三甩了巴掌,路鸣何曾被人这样羞辱,后槽牙都要咬碎,硬是挤出虚伪的笑意,“没关系,我相信师弟不是故意的,况且师兄已是金丹后期,怎会被你一个巴掌伤到。”
事实上,路鸣也在强撑镇定,脸上这一巴掌痛得要死,他想不通许藏玉一个废人哪来的这么大劲。
路鸣起身,往脸上敷了层药,火辣的痛感才消退一些,但是那道巴掌印依旧醒目,不得已,戴上半边面具遮掩。
“师兄下次进我房间,还是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人向来睡觉不老实,若是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无颜再见师兄。”
许藏玉说得情真意切,心里却在嘲讽,那巴掌还是打轻了,这个色欲熏心的东西,若他恢复修为,就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
昨晚他已经锁好门窗,看来这对于起了贼心的人根本没有作用。
路鸣戴好面具,收敛表情又成了道貌岸然的君子。
“师弟,快起来,今日你随我回山门,让师父看看你的身体。”
“今天?会不会太突然?我还没和路夫人告别。”
路鸣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何必惊动家里人,叫他们伤心。”
他将许藏玉屏风上的外衫拿过来,“你身体的状况不容小觑,就连我也解决不了,怕是只有师父才有办法。还有你身上的灵脉损伤,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路鸣说得十分严重,许藏玉并不觉得在他恐吓,其实他也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头重脚轻,若不是内里出了问题,怎么会到修为尽失的地步。
穿好衣裳,路鸣给他戴了顶帷帽,轻纱遮到腰处,根本看不出样貌。
他看了眼路鸣道:“师兄,我们不能正大光明的回宗门吗?”
路鸣抬手扶了下面具,“你一忘忘得干干净净,连之前惹的祸事都不记得,要是你成日这样抛头露面,还不知哪日被得罪过的门派悄无声息杀了。”
许藏玉尴尬笑笑,“我得罪过很多人吗?”
“当然了,可不只一两个门派,哪一个不是恨不得将你抽筋扒皮。”
路鸣御剑带他离开,行至山门,路鸣才透漏了些他以往的事情,比如他的名字叫许玉,他的这位师兄叫路鸣,之前他卖过假药,害过不少人,目前还在被各大门派追杀。
总之,一个字,惨。
许藏玉想不明白,自己好歹长了张好脸,怎么尽干缺德事。
但他摸到腰间口袋的黄金又沉默下来,都跑去挖墓了,卖点假药好像也没多稀奇。
到了宗门,许藏玉一路收到各种奇奇怪怪的眼光,有人上来找路鸣说话,问起他全被路鸣挡了回去。
“路鸣什么人被你藏得严严实实,连我们的关系都不能看一眼?”
说话的弟子仗着和路鸣关系好,抬手要掀许藏玉幕帘,被路鸣的剑挡住,“不怕师父怪罪尽管来看。”
“原来是师父要见的人,多有得罪。”
若真是师父的贵客,那他的行为可免不了受顿罚,他瞪了路鸣一眼,这家伙不早说。
“管好嘴巴,还不速速离开。”
那人走了,许藏玉才问:“我们不是同门为何不能见?”
路鸣:“师弟你不会以为自己在秋水宗很受欢迎吧?你失踪这么久大家都以为你死了,若是他们知道估计又要为难你。”
许藏玉:“”什么万人嫌体质。
路鸣抓住他的手,“你好好跟在师兄身边,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行至掌门住处,陈述瞧了眼自己奇怪的大弟子,“你这是?”
“不小心受了点小伤。”
“修仙路上受伤是常事,路鸣你不必对自己的脸有过多负担,就算是破相也不会有人笑你。”
路鸣的头差点抬不起来,这根本不是受不受伤的问题,要是让人看见他脸上的巴掌,没人笑才怪。
陈述叹气,年轻人总是爱俏,一点小伤也遮遮掩掩,这小子对自己的一张脸倒是格外爱惜。
他把目光从路鸣身上收回,看向路鸣身后遮掩的人,看不出身形样貌,不知这小子搞什么鬼。
“你带这人过来见我何事,既然来了,为何还不现出真面目?”
路鸣抬眼示意,目光看向周围弟子,陈述更是好奇,道:“你们都出去。”
等人彻底走后,许藏玉才揭了帷帽,陈述看了眼就惊坐而起。
“你——”
“师父莫气。”路鸣抢先开口,“师弟当年不辞而别,未必是叛逃宗门,我看其中必有苦衷。”
陈述张着嘴,看向路鸣,示意他解释。
“师弟修为尽失,也不知遭受谁的毒手,现在就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师父求您帮师弟看看?”
修为尽失,记忆全无。
又叫师弟。
路鸣这是打算趁机拐人。
但这个许藏玉可是个烫手山芋,待在秋水宗日子岂能安生。
第60章
“师父?”
陈述看出路鸣眼中恳求, 思忖片刻才道:“你上前来?”
许藏玉走到跟前,一丝灵力若线,缠上手腕,那股灵气顺着经脉探入身体, 似乎搅入滚烫的开水, 里面暴躁异常。
最关键每一处经脉都有不同程度损伤,正常人不是废了就是死了, 许藏玉现在还好好活着是他命大。
正想告诉路鸣, 趁早将这个麻烦丢了, 可灵气行至丹田,只是一瞬间,就遭到反噬。
饶是元婴巅峰的灵气也被搅碎得一干二净,陈述心口一阵气血翻涌, 运气平息才神色缓和。
“师父怎么样了?”
路鸣看到师父的脸色十分难看,想着要是实在治不好,就偷偷将人养着, 反正外面的人都以为许藏玉死了。
他好不容易得了个有趣的人,哪有随便脱手的道理。
许藏玉知眼前这人应该是秋水宗门派最厉害的人,连他都觉此事棘手的话, 那恐怕自己凶多吉少。
“灵气暴动,全身经脉损坏,想治难, 不治, 性命危矣。”陈述沉默一瞬, 对他道:“你在此候着,我有些话交代路鸣。”
路鸣知道师父是有不方便当着许藏玉说出的话,对许藏玉说了句‘去去就回’便跟上陈述。
进了内室, 陈述抬手布下结界,脸色依旧沉沉。
“师父到底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天一宗五年前除祸,楚舒疯了,许藏玉失踪,所有人都以为是萧明心得了机缘,我现在才知道得了机缘的另有其人。”
路鸣:“师父的意思……得了机缘的难不成是成了废人的许藏玉?”
“就是他,”陈述的语气有些激动,“我记得上次弟子大比,许藏玉不过金丹中期,可如今他的丹田中却蕴含化神的灵力,难怪他的经脉会被撑爆,这根本不是普通人承受得住的力量。”
“化神!!!一步飞越到化神!”就连他的师父都卡在元婴巅峰近百年,许藏玉越阶再越阶到化神期,这样的好运谁见了不眼红。
陈述嘴角嗤笑,“就算是化神,也是废物化神而已。只要他解开封住的灵脉,灵力暴动必死无疑。”
路鸣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在得知许藏玉用不了化神的力量,那股微妙的嫉妒居然得到平衡。
自己作为天赋上乘者,多年苦修努力,居然比不上旁人意外得到的运气,任是谁都无法心平气和。
可许藏玉的运气终究差了一道。
成也气运,败也气运,他承受不住这江海般的运道。
若是换他
陈述咬牙吞下那份可惜,对着路鸣道:“他许藏玉承受不了的富贵,未必你承受不了。”
路鸣一惊,心脏不禁捏紧,“师父的意思?”
“有禁术可通过双修夺取他人修为,许藏玉终究是个废人,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何不将他化神力量化为己用。”
路鸣难以抑制心里那股渴望,几乎忘了呼吸,直到陈述的手重重拍在肩膀上。
“不过,他终究是化神之身,通身灵气未必肯为他人夺取,能不能取得他的信任,不遭反噬,就看你的本事。”
路鸣定了定神道:“徒弟明白。”
陈述提醒他,“必要时可用非常手段,为师相信你懂这是什么意思。修炼路上运气不常有,路鸣你可得好好抓紧。”
门里的交谈一句都听不见,靠近时,许藏玉感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门外,有三三两两的看守弟子,到处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既是同门,何须如此防范。到底有什么话是不能当他面直说的。
许久,内室的门才被打开,路鸣踏步过来,笑容温和,几乎所有的脾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牵起他的手道:“让师弟久等,我和师父在商量你的治疗方案,放心师兄不会让你有事。”
许藏玉暗笑不语,感叹这人脸皮真是一天一变,始终都瞧不出他的真面目。
他不着痕迹收回手,“是生是死我早就看淡,若真治不了也无大碍,不过,我死前一定要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也不枉活这一遭。”
“师弟说什么胡话,我能治好你。”
许藏玉抬着眸子看他,澄澈通透,不掺杂色,路鸣撞上他的眼,不免有片刻的慌张。拿过许藏玉手里的唯帽,重新替他戴上,那股迫视膈与轻纱之后,路鸣才重新望了回去。
“我们回去。”
路鸣的手不容拒绝扣住他的手腕,逐渐滑入手心,攥紧每一根手指,许藏玉动了动手,无法挣脱,沉默像冰在两人之间冻结。
“你我从前就是这样执手相握,约定终身,很多事情你不记得没关系,师兄会慢慢让你记起。我只望师弟不要排斥师兄,最起码在你的心里给师兄留道口子。”
沉默的冰久久未被敲开,路鸣的眼色一点点沉下,终于听见他的一句话。
“我总需要适应的时间,师兄等我想起来吧,那样我对师兄才不算有失偏颇。”
想起来,永远不可能,那些不重要的记忆,许藏玉没必要想起,他只需要带着他路鸣重新带给他的记忆就行。
路鸣笑着说:“我会帮师弟记起曾经。”
许藏玉被带到路鸣住处,这里除了路鸣和他再不见其他人,外围设了阵法,除路鸣无人能够出入。
路鸣每天都会给他熬一碗汤药,说是帮他修复经脉,恢复记忆。
许藏玉一直嫌药苦,路鸣便哄着给他买外面的蜜饯,等人走后,许藏玉立马把药倒进土里。
“师弟,你爱吃的点心。”
催命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许藏玉捂着嘴道:“赶紧给我,说好,我喝完药就给我带点心。”
路鸣拎着食盒过来,看到桌上干净的药碗,笑意更深,“我当然不会骗师弟。”
许藏玉打开食盒含了一口蜜饯,紧皱的眉才松开,“我每天都喝药也不见想起一丁点东西,咱们秋水宗到底有没有靠谱的大夫?”
“你身体损伤严重哪有吃药不到半月就能好,师弟耐心些。”
许藏玉耍起赖皮,“那我不管,我每日必须吃到回芳斋的点心,不然那药我不会再喝一口。”
路鸣摇摇头,“行,都依你。”
他坐过去,将人揽在怀里,还未等一亲芳泽,怀里的人游鱼似的溜走。
翻箱倒柜,拿出一个钱袋,“对了,一直忘了问师兄,这似乎是我之前的钱袋,里面是不是有很多钱,我怎么打不开。”
路鸣笑意淡了,忍耐心中烦躁,没有发作,不知是不是失了记忆,许藏玉单纯如稚子,对于感情一窍不通,任他顺着,哄着,两人的距离也没有更靠近。
难不成真要用师父说的非常手段不可。
“那不是钱袋,那叫乾坤袋,内含乾坤,修士用来储物,需以灵力打开。”
许藏玉欢欢喜喜递上来:“那师兄帮我打开。”
见他愣住,反问:“不可以?”
路鸣苦笑,若是许藏玉用化神灵力封住,他还真打不开,他用灵气探去,发现封存乾坤袋的依旧是金丹中期才松了口气。
“乾坤袋是修士私密之物,既然师弟不介意,那师兄帮你打开。”
解了禁制,路鸣率先查看,确保里面没有透漏许藏玉身份的东西。
可乾坤袋中出乎意料的简陋,他拿出一个只有几百银子的钱袋丢给许藏玉。
然后,又翻出几件衣裳,一些杂七杂八不重要的小玩意,想来是天一宗的人曾经送给他的东西。
至于里面几本天一宗修炼秘籍,全都被他藏于袖中。
那把看起来不凡的剑路鸣还是拿给了许藏玉,他如今没有灵气,这把剑对他也是无用。
那把剑许藏玉拿在手里怎么看怎么喜欢,可惜没有灵力,不知道这把剑威力如何。
路鸣在那堆小玩意中看到一个被单独存放的东西,一只精巧的小鹤,不知是法器还是传讯之物,他注入灵气,发现这东西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什么?”许藏玉被这漂亮的小玩意吸引,放下剑,拿了过去。
路鸣留了个心眼,若这东西真是传讯之物,那需要趁早毁了,让它彻底变成死物。
袖中的手运起灵气,许藏玉就迫不及待凑过来,“还有呢?”
灵力在指尖溃散,路鸣先一步拿到乾坤袋里最后一样东西,装在长长的木盒中,打开居然是一幅字画,和乾坤袋里所有适用的东西不同,这副字画尤其突出。
修炼者用灵气刻印的画卷,展开便栩栩如生,里面人物神态一展无余。
路鸣脸色黑如锅底,几乎要立即毁了这幅画。
许藏玉好奇凑过去,哪知路鸣瞬间收起画卷,不让他看到一点,“师兄,那是什么?我的东西,难不成我还不能看?”
路鸣沉下脸色,“我不知师弟竟藏了春辞坊的淫邪玩意,还是说师弟背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这么多天来,路鸣第一次不收敛脾气,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把他气得装都不装了,许藏玉愈加好奇。
“师兄,到底是什么,就算是要骂,也让我被骂得明明白白。”
路鸣的手骨捏得咯吱作响,那幅画卷终于展开一角。
看着看着许藏玉笑意也僵住了。
一个少年坐在光洁的胸膛上,被他压着的人似是受到他的强迫,手指扣紧地面强忍着。
但他少年十分得意,虽未见真容,下半张脸却十分放肆。
更让许藏玉无地自容的是,少年怎么看怎么像他。
那个被压的人,许藏玉还没看到脸,路鸣就收了画卷,逼问:“进去了?”
“啊?”
许藏玉忽然不想秒懂。
“我竟不知师弟如此压抑,做出这些错事,难怪在外得罪了不少人。”
证据在眼前,饶是许藏玉巧舌如簧也变得支支吾吾,“这、这上面的人是谁?”
“天一宗的得意弟子,还有个凶悍的未婚妻,还未成婚就被师弟如此作弄,师弟觉得他们两个哪一个会放过你。”
“”
现在他不仅坏事做尽,还是个恶贯满盈的□□?
路鸣收了画,浑身憋着的气没处发作,看许藏玉心虚的样子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都怪我以前纵容你,日后师弟还是这般胡闹,师兄都会双倍讨回来。”
气不能发在许藏玉身上,路鸣出了院子,就劈了一棵参天大树,又将周遭毁得七七八八,除了精疲力尽,心里的气也没消半点。
“你就这点窝囊本事?”
背后的声音让路鸣回过神,收敛怒色,恭敬道:“师父。”
“半个月时间可有进展?”
路鸣沉默不语,陈述冷哼一声,“你不会打算用真心做诱饵,以真情来打动?”
“我以为你向来行事果决,没想到在感情上还是个毛头小子。”陈述语重心长,“真心或是真情都不重要,能真真切切得到手里的才最重要。”
“按照你如今的进展,何时才能获得化神之力,若你实在不能,这份机会,理当让给可以胜任的师弟。”
心口瞬间被攥住,路鸣后背一紧,“求师父再给我点时间,他是我先发现的,这段时间也一直是我在照顾,若是换做旁人,恐怕会让他更加排斥。”
陈述不欲多言,“你明白就好,日后便没有许藏玉这个人,你可要小心藏好,叫外面的野狼发现,你怕是要被抽筋拆骨。”
*
“章前,怎么快两个月都没见你人影,跑哪逍遥快活了?”
章前在床上躺了许久,伤好才跟狐朋狗友出来,上次要不是意外得罪的疯婆子是路家人,他早就得到那些黄金。他已经打听清楚,那个年轻人被疯婆子当成路家少爷带回家养着。
但他不信,那个年轻人一辈子不出门。
看着身边的狐朋狗友邪念又起,“你们知不知道那个疯了的路夫人新领的儿子,长得那叫一个标志,身上还带着一大袋子黄金,我原本想抢了黄金之后,让他陪我快活快活,哪知道半路让那个疯婆子搅和了。”
“一大袋黄金?”平时都是干偷鸡摸狗营生的几人瞬间来了兴趣。
“一个男人能有多标志,章前你不是喜欢女人怎么对男人也下得去口。”
“你们懂什么,等你们见了,就知道以前见到的都是些庸脂俗粉。”
章前铺纸拿笔,很快画出一人,风姿天成,见之难忘。
“若真如画得这样,那可真是——”
一个头颅忽然滚落,鲜血染在画上,掉在画中美人手边,几人瞬间失声,刚和他们说话的章前居然转眼丢了脑袋。
“是、是谁?”
路鸣从后面走出,看了眼带血的画便烧得干净,“你们既然都见了这人,那只能去阎王殿伸冤了。”
几具尸体咚得倒下,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路鸣又赶去路家,耳提面令再三交代所有人,才放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