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则体贴地给她们腾出空间,出门前又怜惜地挨个捏了一把。
“都是好孩子,有事商量着来,别吵架啊。”
沈令月端起茶杯,还没喝就迫不及待地问:“谢姑娘,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谢家和恭王还有联系呢?”
这不对劲啊。
她们之前分析过,谢家想结亲是假,想借侯府之势重回朝堂是真。
但真要论起权势威望,恭王可比裴显厉害多了吧?
放着这层关系不用,还非要曲里拐弯地强抢人夫……这是什么脑回路?
谢鸣珂茫然摇头:“我以前从未听说家里和恭王有往来,而且看我三婶母的样子,似乎是恭王府主动找上她的,话里话外都像是在替已故的清河郡主承认这门婚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减弱,没什么底气地瞄了燕宜一眼。
沈令月嘶了一声,“好端端的,恭王来淌这趟浑水干什么?之前也没听说他们对燕燕这个外甥媳妇不满意啊。”
虽然清河郡主过世多年,但裴景翊和燕宜成亲后,每年都会去恭王府上探望舅舅以及若干娘家长辈,虽然平时往来不多,但礼数一向周全,绝不会让人在这些细枝末节挑出错来。
燕宜回忆着之前几次上门时恭王夫妇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满,也露出一丝疑惑不解。
“或许他们不是针对我,只是相比而言,谢家是更好的选择。”
燕宜语气冷静地分析着,把自己抽离出来,以局外人的角度客观思考。
沈令月不高兴地嘟囔:“哪儿好了?谢家送进宫的姑娘都不得宠,送到咱们家还能翻天覆地了吗?”
奇怪,老皇帝都不喜欢谢家,恭王是他堂弟,怎么还唱反调呢?
周雁翎听得头大,敲敲桌面提醒:“你们管恭王是怎么想的呢?现在重点是如何阻止他们啊。”
沈令月哼了一声,“我和燕燕可是圣旨赐婚嫁到侯府的,就是恭王来了,也不能逼着燕燕和大哥和离吧?”
燕宜提醒:“别忘了恭王也姓萧,而且民间俗话说‘娘亲舅大’,他要真想逼着裴景翊换一个妻子,恐怕……”
“不会的不会的,父亲母亲都答应过我们,谁也不能把你赶走!”
沈令月抓住燕宜的手急急道:“我们俩是一起的,谁要是赶你走,那我也走!”
燕宜失笑摇头:“说什么傻话呢,你和二弟过得好好的……”
“那也不行!”沈令月越想越生气,“总之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你们都别吵了,先听我说一句好不好?”
谢鸣珂左看右看,急得不行,脱口而出:“你们都别走,我走,我走行了吧?”
沈令月和燕燕齐齐看她:“你往哪儿走?”
谢鸣珂咬紧嘴唇,一把抓住周雁翎手腕,目露恳求。
“我跟你走,你带我去边关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今日感想:好想穿到舅妈身上,挨个rua妹妹们的小脸蛋[害羞][害羞]
//看到前几章评论有人猜到这个走向了[狗头]嘿嘿以后就是周团长和谢政委!来人把意大利炮扛过来——
第166章 第 166 章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
“……说什么胡话呢!”
周雁翎惊得差点蹿到桌子上, 如临大敌般盯着谢鸣珂,语气严肃:“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知道漠北的日子有多艰难吗?风雪大的能冻掉耳朵!”
像谢鸣珂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娇小姐, 真把她带到边关, 只怕哭都没力气哭。
“你别瞧不起人。”谢鸣珂不服气地瞪圆眼睛, “我才没你想的那么弱。我跟姑姑学过做饭洗衣裳,我还懂医术, 会辨认草药,能救治伤患……你昨天不是还说军营里缺医少药,大夫都不够用吗?你带上我吧,我可以当你们女兵营的专用大夫啊。”
她越说越觉得此举可行, 转过头亮晶晶看着二人,“只要我‘突然消失’,婶母一时半会也变不出第二个谢家姑娘,这样就没人能破坏你们的安稳生活了,对不对?”
周雁翎都能逃婚离家, 她为什么不能有样学样呢?
“这倒是个办法……”
沈令月迟疑着说了一句, 就被燕宜打断, “不好。”
她认真看着谢鸣珂:“雁翎说得没错,北境苦寒,生活艰难,你若是为了逃婚就贸然前往, 岂不是自找苦吃?这牺牲也太大了。”
虽然谢家这件事是有些麻烦,但燕宜也不想看到谢鸣珂这样委屈自己, 否则她会良心不安的。
“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娇气,真的。”
谢鸣珂知道燕宜是在为她考虑,心中感动, 越发打定主意要为她做点什么。
她得离开京城,越快越好,才能让三婶母,还有谢家的算盘落空。
“自从我听周姑娘讲了她在北境的经历,心里便十分羡慕。天地之大,为何我们只能囿于一地?我虽然不如周姑娘武艺高强,胆识过人,但我也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那么多百姓都能在北地扎根生存,我为什么就不行?”
谢鸣珂心一横,飞快瞥了周雁翎一眼,小声道:“你若是不带我走,我就自己慢慢找过去……”
如今坐镇边关那位梁娘子,一定不会拒绝她这样主动投靠的“人才”。
“哎,你还威胁上我了?”
周雁翎眉毛一竖,气得不行,又拿她没办法,狠狠跺了下脚,“罢了,你跟我走,只要你半路上别哭着喊着要回家就行。”
计谋得逞,谢鸣珂暗自窃喜,又努力绷紧嘴角,认真点头,“嗯,我一定不给你拖后腿。”
周雁翎凶巴巴哼了一声。
大不了就当是替大姐解决一个潜在麻烦。她一定会牢牢看紧谢鸣珂,不让她再有被利用的机会。
燕宜见谢鸣珂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叹了口气,柔柔道:“说起来还是委屈你了,好在我外祖家在西北经营多年,我会写信拜托他们多多照顾你的。”
谢鸣珂破涕为笑,点头应下。
沈令月高兴鼓掌,“这下算是两全其美了,大家都有美好光明的未来!”
“还没到庆祝的时候。”
燕宜冷静提醒,“谢姑娘不比雁翎有武艺在身,说跑就能跑了,眼下正是谢家和恭王合谋的关键时机,她想悄无声息离家出逃,怕是没那么容易。”
“对哦。”沈令月苦恼地托着下巴,“而且谢姑娘要是突然不见了,马夫人肯定要怀疑是我们干的,到时候天天闹着管侯府要人,又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有了!
俗话说得好,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句话简直就是沈令月的人生代言。
每当她的小脑瓜飞速转动,就有一个鬼主意应运而生。
沈令月搓搓手,桀桀怪笑。
“谢姑娘你别担心,这事儿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谢鸣珂被她笑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周雁翎身边挪了两步。
周雁翎也懵了,她不在京城的这几年,好像发生了很多了不得的事情?
一屋子人里唯有燕宜还算坐得住,笑眯眯看着沈令月眉飞色舞地讲解她的“大计划”。
嗯,沈大导演又要重出江湖了。
……
晚间,松鹤堂。
沈令月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地来回踱步,突然冲着众人用力一挥手。
“家人们,现在情况很严峻哪!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建立昌宁侯府统一战线,维护家庭和谐安宁!”
侯府从上到下,从老到小,头上冒出无数问号。
不是,好好的一场日常家宴,怎么突然变成战前动员大会了?
太夫人揉揉眼睛:“咋了,胡人要打到京城了?”
那还动员个啥,赶紧收拾细软跑啊。
燕宜抿唇忍笑,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补充。
“祖母,小姑,父亲母亲,情况是这样的……”
待全家人听完来龙去脉,得知谢家的“丧心病狂”,恭王的“无理取闹”,个个义愤填膺。
裴玉珍最先拍桌:“谢家脑子有坑,我看恭王也病得不轻!关他什么事啊?允昭,你没得罪过他吧?”
裴景翊沉着脸摇头,“我与舅舅平日来往不多,但自认礼数周全,从未怠慢。”
裴景淮嘴快:“他是不是收了谢家什么好处啊?不然干嘛突然抽风。”
裴显瞥了孟婉茵一眼,微微皱眉,“若是恭王执意插手允昭的婚事,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光是一个马夫人找上门来,裴显还可以端出侯府一家之主的架子强硬拒绝。
但恭王是裴景翊的亲舅舅,时下礼法观念中,这是绝对怠慢不得的贵亲。
再加上清河郡主早逝,只要恭王一口咬定侯府没有尊重郡主遗愿,甚至上升到裴家苛待郡主血脉的高度上……哪怕裴景翊和燕宜是圣旨赐婚,只怕也很难收场。
“行了,你们说来说去也拿不出个好主意,那我说一句,就听月儿的!”
之前太夫人一直被全家默契地瞒在鼓里,不想让她跟着担忧,但老太太比他们想象中坚强多了,甚至还被恭王这一胡搅蛮缠的举动激起一股斗志。
“哼,他是允昭的舅舅,我还是允昭他奶奶呢!便是郡主还在世的时候,也要尊我一声母亲,他有本事就冲我这个老太婆来啊。”
太夫人对燕宜招招手,把她叫到自己身边,紧紧拉着燕宜的手,神情威严地扫过全家。
“我不管那谢家姑娘有多好,我只认燕宜和她肚子里的曾孙,谁敢动歪心思,别怪我的拐杖不长眼。”
裴显无奈道:“母亲言重了,允昭媳妇进门三年,侍奉长辈,统管全家,人人称赞,我们再满意不过了,哪能说换人就换人。”
“这还差不多。”太夫人满意了,又拍拍燕宜的手背安抚,“好孩子,只要祖母活着一天,谁也别想抢走你的位子。”
燕宜竭力逼回眼底湿意,温温柔柔笑道:“那您一定要长命百岁,看着我们儿孙满堂才好。”
鼻子酸酸的,她和沈令月相望一笑。
这些便是她们的家人,真好啊。
如果不是心里清楚有全家人的支持和纵容,她们也不敢折腾出这么大的场面。
沈令月拍拍手,拉回全家的注意力,清清嗓子:“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可能要大家受一点小小的委屈……”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全家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裴景翊身上。
好像受委屈的只有允昭一个?
裴景翊眉头皱得更紧,刚要拒绝,对上燕宜水汪汪的眼神,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夫君,你就当是为了我,答应了吧。”
裴景翊咬咬牙:“……好。”
最难搞定的一环解决了,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太夫人先开口:“我这儿没问题,看我不吓死那个缺德黑心的。”
裴玉珍兴致勃勃:“那我就算是本色出演了?保证完成任务。”
裴景淮活动了两下指关节,冲着裴景翊冷笑:“大哥,咱俩好久没有切磋切磋了,这正是个好机会啊。”
一直乖乖坐在边上旁听的董兰猗举手:“二表嫂,我还有个想法。”
沈令月立刻鼓励:“表妹你大胆说!”
董兰猗眨眨眼,不紧不慢道:“正好最新一期的《琅嬛月刊》还未刊印,我一会儿回去就写个新故事,让小连掌柜加到书稿后面……”
大概是这么长时间的连载练出来了,她脑子转得很快,三两下就现场编出一个讽刺意味十足的志怪故事。
“表妹,难道你就是小天才!”
沈令月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奖:“太棒了,就这么办,这回咱们非让恭王丢脸丢到八百里外去!”
全家齐齐鼓掌,裴显更是拍手称赞:“兰猗真是长大了,果然人还是要多读书啊。”
董兰猗被大家夸得小脸通红,手足无措,连忙道:“那我现在就回去写,写完早点给小连掌柜送去。”
然后就高高兴兴,脚步轻快地跑了。
身后传来善意的笑声。
厅堂内气氛一片和谐,大家脸上都写满放松的情绪,摩拳擦掌,只等恭王送上门来,给他演一出大戏。
只有裴景翊一脸不爽,回到九思院还闷闷不乐,抱住燕宜的腰。仿佛在撒娇:“为了那个谢姑娘,你就忍心和她们一起演戏骗我?”
他仰起脸执拗地盯着她,素日清冷自持的端方君子,此刻脸上竟带了一丝可怜巴巴的委屈,仿佛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大猫。
燕宜忍着笑,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脑袋安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某人不是很喜欢这一套吗?”
想起小月亮的话,她冲他眨眨眼,狡黠道:“你就不想看看,我吃起醋来是什么样子?”
裴景翊脸上露出意动之色,却还要嘴硬:“……那都是演出来的,我才不信。”
燕宜意味深长道:“那就请夫君好好欣赏我的演技了。”
……
同一时刻,谢宅。
马夫人已经和恭王约好再上侯府的日子,兴高采烈来到谢鸣珂房里,给她送明天要穿的新衣裳。
“听话,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上裴家说亲也更有底气。”
谢鸣珂一张俏脸冷若寒霜,一把抄起针线笸箩里的大剪刀,发狠似的将那簇新衣裙绞得稀巴烂。
“我不去不去不去!三婶母,你再这样逼我自取其辱,丢人现眼,我就死给你看!”
说着就要把剪刀往自己喉咙上比划,吓得马夫人连连惊叫,几个丫鬟婆子齐齐上阵,才把剪刀夺下来,勉强制住谢鸣珂。
“……我早晚要被你这个不省心的气死!”
马夫人连连抚着胸口,眉头紧皱,恼恨不已。
要是早知道小九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她当初还不如从族里另找一个乖巧听话的顶替她……
可惜谢鸣珂已经登过侯府的门,现在换人也来不及了。
“看好九小姐,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仔细你们的小命。”
马夫人狠狠威胁了一通,气呼呼地走了。
罢了罢了,明天不带谢鸣珂也好,省得她又在侯府闹起来,不好收场。
翌日上午,恭王的车驾缓缓停在侯府大门前。
裴显出来迎接,佯作惊讶:“王爷怎么突然来了?”
恭王清清嗓子,一脸关切道:“本王今日上门,自然是为了我可怜的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肉,允昭外甥的终身大事啊。”
作者有话说:[墨镜]晚上还有~
第167章 第 167 章 书香门第都是打戏,武……
“王爷说笑了, 允昭和他妻子成亲至今恩爱有加,眼看孩子都要生了,何来终身大事一说?”
裴显耐着性子和恭王周旋, 直到马夫人从后一辆马车上下来, 趾高气昂地走过来, 他才顺理成章变了脸色,“你怎么又来了?难道我上次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侯爷, 这是我们谢家的诚意。”马夫人自恃有恭王撑腰,理直气壮道:“恭王可是裴世子的亲舅舅,他的话您总该听一听吧?”
裴显似乎也明白了恭王来意,一言不发, 扭头向府里大步走去。
“既然如此,便到我母亲院里谈吧。”
恭王不紧不慢跟上,还有空和马夫人闲话:“婚姻大事,是该由长辈做主,拜见太夫人也是应当的。”
他上次见裴家太夫人还是十几年前, 记忆里那就是个爱摆架子, 欺软怕硬的无知老妇。妹妹在世的时候, 她不敢摆婆婆的架子,等裴显续娶了家世不高的继室,她又抖起来了,成天在后院作威作福。
恭王很自信, 这种老太太最好对付了,她又一向疼爱裴景翊这个嫡长孙, 只要告诉她自己能给大外甥换个更年轻漂亮,身份清贵的世家千金,她还不拍着巴掌双手赞同?
很快, 一行人来到松鹤堂。
没一会儿,裴景翊和裴景淮也过来了,一脸不情愿地坐在左右两侧。
恭王假模假式给太夫人问了安,便说明来意,还拿出清河郡主亲笔书信为证。
裴显不动声色试探:“允昭与周家小姐是陛下赐婚,她嫁入侯府三年从无差错,敢问王爷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听他这么一问,恭王还以为裴显心动了,忙不迭道:“这事就包在本王身上,待我进宫去和皇兄细说分明,皇兄一向疼爱清河,怜她早逝,一定不会拒绝。”
他哼了一声,浑不在意道:“区区一个周家算什么,允昭,你快给她写份和离书,送她归家去吧!”
“马夫人,我以为上次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裴景翊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眸光沉沉,不客气地开口:“谢家小姐便是仙女下凡,与我何干?你一再上门挑衅,破坏我夫妻感情,难道这便是谢家所谓的清贵风骨?我看不过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
“你——”
“允昭,不得无礼。”恭王拍桌而起,板着脸孔教训他:“我是你亲舅舅,婚姻大事自然要听我做主,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母亲在天之灵?”
裴景翊不客气地反驳:“陛下也是我舅舅,他为我赐婚,我自然要听他的。您怎么不敢去宫里找他收回成命,偏要来裴家逼迫我?”
恭王被噎得说不上话,眼珠一转,喝道:“周氏呢,叫她出来见我?夫为妻纲,她若是真贤惠孝顺,就该顾念夫君的前途,自请下堂!”
“王爷是在找我吗?”
燕宜一手扶着后腰,平静地推门而入。
恭王视线落在她已经显怀的小腹上,有一瞬不自在,又强硬地攥紧拳头。
“周氏,本王今日来意你也清楚了,我劝你识相一点。”
燕宜淡淡笑了下,看向裴景翊的目光里有一点哀伤,一点不舍,随后化作漠然。
“那就和离吧。”
裴景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哪怕明知道燕宜是在做戏,整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痛到不能呼吸,踉跄着后退两步,撑着茶几的手背上青筋迸起,微微颤抖。
“没错,和离!”
沈令月追进房间,扶住燕宜,愤怒地冲一屋子人大喊:“好好好,原来这就是陛下为我们精挑细选的好婆家!今日你们嫌弃大嫂出身不高便要逼她下堂,将来我父亲若是被贬,是不是我也要落得同样下场?既然如此,我也不用你们赶人了,我自己走!”
裴景淮腾地站起来大喊:“不行!我又没有那头顶生疮脚底冒脓爱管闲事的破舅舅,谁说要赶你走了?”
“我不听我不听!”沈令月把官家小姐嫡幼女的娇纵做派演了个十成十,使劲一跺脚,“裴景淮,我们完了,我要先休了你!”
说完扶着燕宜快步离开,速度之快,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草稿的恭王都没反应过来。
就,就这么容易吗?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马夫人一眼:那你上次是怎么让人撵出来的?
马夫人看着燕宜渐行渐远的背影也懵了。
她就这么痛快地答应和离了?
“裴景翊,你还我媳妇儿!”
裴景淮嗷了一嗓子,冲上去揪住裴景翊的衣领,咬牙切齿痛骂:“你自己的媳妇儿自己看不住,现在连我媳妇儿也跑了,我跟你没完!”
兄弟俩厮打起来,从屋里打到屋外,乒乒乓乓砸了一地。
砰!
不知道是谁的拳头打歪了,一杵子怼到恭王胸口上。
哐!
恭王屁股上又挨了一脚,摔了个大马趴。
他狼狈地往房间角落爬,一边捂着脑袋大喊:“怎么回事?啊?你们打架也看仔细点儿啊!”
“别打了,别打了。”
裴显有心上前拉架,但兄弟俩打得太凶,根本插不进去。
此时身后又传来裴玉珍尖叫:“大哥不好了,母亲气晕过去了!”
“啊?!”
恭王趴在地上费力扭过头,只见太夫人面色涨红,嘴里发出嗬嗬之声,双手捏成鸡爪,靠在裴玉珍怀里哆嗦个不停,嘴角还有可疑白沫。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来人,快去请大夫!”
裴显和孟婉茵连忙扑上去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屋里一片人仰马翻。
裴玉珍一个箭步蹿到马夫人面前,将她从花架后面揪出来,左右开弓啪啪连甩几个大耳光。
“你这个没屁硬放的狗东西,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马夫人被这个阵仗吓呆了,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被裴玉珍抓住机会连挠带踹,妆也花了头发也乱了,十分狼狈。
房间里尖叫声,哀哭声,打斗声此起彼伏,恭王挨了几通黑拳黑脚也怕了,连滚带爬往外跑。
这都什么事儿啊!他不就是好心想给允昭换个媳妇儿吗?
裴显一边抹泪干嚎,一边冲恭王逃窜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裴家上下被闹得鸡犬不宁,王爷现在满意了吗?什么结亲,我看是结仇还差不多!我们都察院见吧!”
裴玉珍那边也是火力全开,揪着马夫人的衣领将她拖出门外,指着仆妇大喊:“把她给我丢出去!再敢上门,打断你的狗腿!”
马夫人糊了一脸鼻涕眼泪,踉跄着追上恭王。
“王爷,等等我,等等我啊……”
二人逃命似的跑到侯府大门口,正好赶上沈令月和燕宜坐着马车离开。
沈令月怀里抱着细软包袱,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才没笑出声来,对着恭王和马夫人狠狠啐了一口。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姑奶奶不伺候了,走!”
马车辘辘远去,沈令月钻进车厢,终于忍不住捧着肚子狂笑。
“哈哈哈哈燕燕你是没看到恭王和马夫人都被打成什么样了……大家也太卖力了哈哈哈!这真是我攒出的最大一个热闹了!”
她笑得腮帮子都要抽筋了,使劲揉了揉脸,伸了个懒腰,“行了,咱们去我陪嫁庄子上躲几天,等大哥来求你回家,嗯?”
她冲燕宜眨眨眼睛。
燕宜勉强挤出个笑脸,轻轻应了一声。
沈令月反应过来她情绪不高,紧张起来,“怎么了燕燕,我们不是说好了,都是演戏吗?”
“我知道,我只是……”燕宜垂下眼睛,字斟句酌,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只是没想到,原来我比自己想象中更在乎他。”
哪怕明知道是在演戏给恭王看,但当她努力想象出自己心如死灰,要与裴景翊和离的场景,心脏就钝痛得不能自已。
还有她说出那三个字时,裴景翊那惊痛受伤的神情,像是被烙在她脑海中,不敢置信地一遍遍循环播放。
“幸好只是假的。”燕宜无意识地喃喃,“如果他有一天真的变心了,我还怎么能做到好聚好散?”
“呸呸呸,不许说丧气话。”沈令月急得去捂她的嘴,指天发誓:“裴景翊那人一看就是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大情种,他眼里心里脑子里早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就是死了也不会变心的!”
燕宜:……说好的不说丧气话呢?
不过她还是被逗笑了,轻轻点头,“好,我相信你,也相信他。”
……
松鹤堂。
太夫人睁开一只眼,小声问:“人都撵走了?”
裴显点头,和孟婉茵合力将她扶起来,心有余悸道:“您刚才演得也太像真的了,把我吓了一跳。”
太夫人端起茶碗润润嗓子,一脸自得地摆摆手,“装病谁还不会了?下次恭王再敢上门,我直接往地上一躺,赖不死他。”
“我看他应该是不敢了。”孟婉茵小声道:“刚才允昭和怀舟趁乱没少往他身上招呼,腿都踹瘸了。”
太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两个大孙子还在外面打架呢,赶紧把人招呼进来。
裴景翊和裴景淮灰头土脸地进来,两人面上都挂了彩,瞧着伤得不轻。
“哎呦,不是说做做样子就行了吗,怎么真动起手来了?”
太夫人心疼不已,连忙叫钱妈妈去拿药箱。
裴景淮满不在意地抹了抹唇角,“裴大说的,就要伤在脸上,明天往宫里一站,让人人都看见才好呢。”
裴景翊斜他一眼,“你确定没有趁机公报私仇?”
“你不也踹我好几脚吗?”裴景淮气鼓鼓,“都是你惹出的烂桃花,连累我也挨了一顿骂。”
裴景翊冷着脸不说话。
燕宜是没骂他,可她只用和离两个字就能轻易击碎他的心防。
想到昨晚还信誓旦旦说不信的自己,裴景翊真想时光倒流回去,抽他两巴掌。
他再也不想体验她吃醋生气的滋味了,哪怕是演的也不行。
另一边,马夫人趴在车里委屈地哭了一路,好不容易回到谢宅,正要去找谢鸣珂诉苦,就见原本应该守在房间外的丫鬟七零八落倒了一地。
她脸色瞬变,一瘸一拐地推开房门,只见屋里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鸣珂?鸣珂你跑哪儿去了?”
马夫人慌了神,一低头看到桌上的茶壶下压着一张纸,连忙拿起。
龙飞凤舞的狂草,写着“你女儿不错,小生笑纳了。”
落款是——一个采花贼。
马夫人眼前一黑,愤怒地把桌面扫了个干净。
同一时刻,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上。
周雁翎驾着载满布匹棉花的马车,顺利通过守城官兵查验,全速朝着北方前进。
谢鸣珂费力地挤出一个脑袋,趴在车窗边上,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在晴朗的日光下,笑得灿烂无比。
周雁翎握着缰绳,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唇角轻轻勾起。
关在金丝笼子里的小小山雀,终于也能飞向远空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演的很嗨皮,只有燕燕和裴大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月崽:(痛心疾首)你们俩干脆泡在爱河里算了!
//终于回收了文案[爆哭]自己挖的坑自己含泪也要填上……我当初也没想到你们小情侣会腻歪成这样啊(指指点点)什么白月光黑月光绿月光,裴大脑子里啥也没有只有亲亲老婆[撒花]
第168章 第 168 章 青史留名,长舌恭!……
恭王去侯府关心外甥的“终身大事”时, 恭王妃正在乐康公主府做客应酬。
自从三皇子全家被贬回老家看坟,悯恩寺那边也空出了几个要紧职位。
恭王妃是很想追求进步的,毕竟这是代表皇家抚幼济贫, 是露脸的大好事, 若是能办得漂漂亮亮的, 她在京城上层权贵圈子里就更有面子了。
乐康公主毕竟还年轻,又是小辈, 撑不住场面,恭王妃有心为自己拉拉票,于是最近积极参与悯恩寺管理人员相关聚会,努力让大家看到自己身上的优点。
席间众人正聊得融洽, 一名管事妈妈突然行色匆匆地过来,俯身在赵岚耳边低语几句。
赵岚瞬间变了脸色,眉头紧皱,直直朝恭王妃投来不悦的视线。
恭王妃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明就里, 客气地询问:“赵夫人, 出什么事了吗?”
赵岚冷哼一声, 霍然起身:“恭王妃,我倒想问问您,我们沈家与恭王府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的, 怎么就得罪你们了?我女儿在裴家过得好好的,恭王突然上门, 逼她自请下堂是什么意思?”
恭王妃一脸惊诧,“这,这话从何说起?我并不知有此事啊。”
“赵伯母, 阿月怎么了?”郑纯筠身子微微前倾,着急地询问。
还有坐在主席位的乐康公主,她右手边的范青溪等人,纷纷露出关切之色,连连追问。
赵岚面若寒霜,三言两语把恭王上门闹事的经过说了一遍。
乐康公主瞪大眼睛:“燕宜和裴世子过得好好的,她如今还有孕在身,恭王叔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强迫有孕的原配自请下堂,逼走裴家两个媳妇,闹得兄弟二人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太夫人口吐白沫,晕厥不醒……”
郑纯筠复述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恭王和裴家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至于要闹到这个地步?”
“是啊,我也想请恭王妃指点迷津呢。”
赵岚冷哼一声,做了个深呼吸,对乐康公主微微欠身道:“殿下,恕臣妇爱女心切,一时失态,请容许我提前离席,回去看我那不成器的女儿。”
“赵夫人言重了,我与沈、周二位姐姐要好,总不能眼看着她们被莫名其妙赶出家门,我这就随你一块过去。”
有乐康公主带头,郑纯筠,范青溪,还有赵家、桑家的女眷等等,纷纷表示要一同前往。
眨眼之间,一屋子女眷就走了大半,没走的也默默和恭王妃拉开了距离,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不时朝她瞥来复杂的目光。
大家都是女人,谁不知道怀孕的时候最是艰难不易?代入一下侯府世子夫人的处境,恭王这是人干事?
弄得恭王妃一时坐立难安,如芒在背,心中又气又恼,捂着脸仓皇离开。
她憋了一肚子气回到恭王府,听门房说王爷回来了,当即气咻咻地冲到前院书房。
“王爷是吃错药了吗?好端端的,你去撺掇允昭休妻另娶作甚?”
恭王妃进门就噼里啪啦一通埋怨:“燕宜那孩子做错了什么?性子温柔又端庄识礼,和允昭再般配恩爱不过了,你干嘛跑去裴家闹事?”
恭王捂着老腰哎呦个不停,没好气道:“你就知道骂我,没看到本王也受伤了吗?”
嘶……裴家那两个臭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那也是你活该!”
恭王妃不客气地骂了句,想想自己刚才在公主府被那么多女眷孤立鄙夷,心中越发委屈,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完了完了,恭王府的名声全都被你搞臭了,以后我还怎么出门见人啊!”
……
一夜之间,恭王闹上昌宁侯府,逼得两位少夫人离家出走的小道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翌日朝会,满朝官员看着脸色蜡黄,神情憔悴的裴显,还有他两个脸上挂了彩,彼此互不搭理的儿子,心中了然。
平日和裴显关系不错的同僚上前关心,“裴侯,太夫人的身体还好吧?”
“唉……”裴显什么也不说,只是唉声叹气,神色越发苦闷,“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同僚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娘亲舅大,人家又是皇亲国戚……唉,忍忍吧。”
恭王站在宗室那拨队伍里,感受到四下投来打量的,不赞同的目光,终于体会到昨天恭王妃被孤立是什么滋味了。
……明明是那两个丫头片子自己闹腾着要走,他还没说什么呢!
恭王委屈,他又不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他还挨了裴家小子好几拳头呢,怎么就没人同情同情他啊?
他本以为被大家孤立,私下里蛐蛐几句也就算了。结果等朝会开始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陛下,臣要弹劾恭王行事僭越,无视皇家礼法,质疑陛下圣断,离间天家骨肉,恐有不臣之心!”
这一顶顶大帽子接连扣下来,砸得恭王头晕眼花,愤怒地回头寻找这道声音的主人。
……完了,是都察院头头,连庆熙帝都敢骂的老硬骨头赵秉松!
恭王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双膝一软,立刻下跪陈情。
“皇兄,陛下,臣弟绝无此心,请您明鉴!”
庆熙帝没搭理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向赵秉松:“老大人何出此言哪?”
赵秉松一脸义正词严:“恭王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便肆意干涉他人家事,还要拆散陛下亲自指婚的大好姻缘,这不是僭越是什么?他嫌陛下做媒做得不好,非要换成自己做主的婚事,这不是质疑陛下眼光又是什么?昌宁侯世子年少有为,深得圣心,与陛下舅甥相得,恭王却要逼他休妻另娶,这不是离间天家骨肉又是什么?此等不忠不义,行事张狂之人,必须严查!”
恭王脑袋嗡嗡作响,电光火石之际,突然反应过来,回头气愤地指着赵秉松:“你这是公报私仇!本王想起来了,你外孙女便是裴家那个小儿媳妇对不对?本王又没逼她与裴二和离,是她自己非要走的,还能怪到我头上吗?”
“本官身为左都御史,一向有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之责,你就说你昨天是不是上裴家闹事了?是不是把侯府太夫人气撅过去了?”
赵秉松一把拉过裴景淮,指着他脸上淤青,对满朝同僚痛心疾首道:“我外孙女和外孙女婿,多般配多恩爱的小两口啊,硬是被恭王拆散,夫妻分离,简直是人间惨剧!我可怜的外孙女回家一直在哭,这不都是你恭王干的好事???”
裴景淮偷偷掐了大腿一把,成功把自己眼圈憋红,一脸悲愤:“恭王不分青红皂白便上门逼我大哥另娶,气走了我大嫂和我夫人,现在家里老的小的病作一团,我父亲更是守了祖母整整一晚……陛下,求您为臣做主!”
“这是污蔑,是栽赃陷害!”
恭王有口难辩,他本就不是能言善道的,对上赵秉松这个靠骂仗成名的老御史更是毫无招架之力。
他回一句嘴,赵秉松能骂他一百句不带重样的,还会引经据典,上升高度,连他十多年前纵容王府门人圈地跑马的黑历史都翻出来了。
气得恭王一时没过脑子骂了句:“你个老不死的……”
哐!
赵秉松突然跳起来,抄着笏板狠狠拍在他头上,“那你就是皇室败类,国之蠹贼!”
恭王脑袋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他不可置信地大喊:“你敢打本王?!”
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
别看赵秉松年纪大,腿脚却十分灵活,泥鳅似的出溜一下躲到沈杭背后,用力往前一推。
“没用的东西,你女儿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现在还要看着你老泰山挨打吗?”
沈杭还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迎上恭王的一巴掌,身子不受控制往前一扑,将恭王撞翻在地。
他狼狈地抬起头,挤出个笑脸,还想打圆场:“王爷消消气,有话慢慢说……”
“放屁,你算什么东西!”
恭王已经急红了眼,拽着沈杭满地打滚,厮打得不可开交。
大殿中间迅速空出一大块地方,满朝官员都躲得远远的,以免误伤自己。
反正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打吧打吧,他们正好歇会儿看看热闹。
“沈尚书也不行啊,被恭王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瞧着身子骨还不如赵老大人结实呢。”
“嗐,你们文官都是这样的啦,一身虚肉,多走两步路就大喘气,平时也不运动……”
“哎陈将军,你怎么还无差别攻击呢?明明是沈尚书自己太虚,可别拉上我们六部同僚啊。”
“就是就是,我每天早上起来都打八段锦,平日饮食也十分注意按时令进补。”
“说起进补,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人也躁郁,是该来碗丝瓜汤去去火了。”
“再让厨房熬一锅黑豆核桃猪骨汤,补肾固精,嘿嘿嘿……”
“你们看够了没有?还不快把人拉开!”
庆熙帝越听越不像话,这是朝会,商讨国家大事的地方,怎么还分享起养生心得了?
“岳父,我来帮你!”
裴景淮找准时机迅速加入战局,顺便又给了恭王几下,假模假式扶着沈杭退出战圈。
恭王也被相熟的宗室亲戚们拉开,他像只斗红了眼的公牛,鼻翼微张,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行了,都是能当祖父的年纪,还学街头小儿斗殴,成何体统?”
庆熙帝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两句,问恭王:“你上裴家干嘛去了?为何对朕的赐婚不满意?你要让允昭另娶哪家姑娘?”
恭王含含糊糊,避重就轻,“是清河在世时与闺中好友定下的娃娃亲……”
他不敢提谢家,不然不就坐实了他趋炎附势的名声?
再说陛下不喜世家也是人尽皆知,他就更不占理了。
庆熙帝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八字没一撇的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咸吃萝卜淡操心,你问过允昭的意思了吗?”
裴景翊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陛下圣心明断,独具慧眼,臣与内子感情深厚,绝无另娶之意。”
“你听见了没有?”庆熙帝摆摆手,像是对恭王十分失望,“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长辈的少掺和人家小两口的私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另有所图呢。”
看似无心之言,却让恭王后背起了一层冷汗,连忙低下头去恭谨称是。
处置了这场斗殴风波,接下来又议了几件政事,庆熙帝便宣布退朝。
等大臣们都走了个干净,他才看向安静侍立一旁的同安公主,带了几分考较之意问:“今天这事儿,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看出来了。”
同安公主平静道:“恭王叔是冲着女儿来的。”
或者说,除了恭王,还有站在他身后,那些试探圣心的宗室们。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庆熙帝对同安公主的倚重日益加深,不但允许她日日参朝议政,和六部官员开小会的时候也经常带着她,听取她的意见。
这分明是培养继承人的做派。
本朝还未有册立皇太女的先例,若是让同安公主开了这个头,今后储位之争除了皇子还有公主,岂非荒谬?
宗室子弟在这个时候倒是团结起来了,他们不敢对圣眷正浓的同安公主出手,便盯上了深受她信任,几次参与祭祀,典仪等大型仪式的燕宜和沈令月,杀鸡儆猴。
“现在你明白自己要走的是一条多艰难的路了吧?”庆熙帝淡淡一笑,“光有朕的支持还远远不够,你要挑战的可是一整个祖宗礼法。”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权力代代流转,从未到过女人手中。
哪怕像恭王这样,早就失去继承权的旁支宗室,也会自发地团结起来,维护他们传承了成百上千年的“规矩”。
“他们越不让我做的,我偏要去做成它。”同安公主冷冷道:“一群羊羔再怎么抱团取暖,也只有被狼一口口吃掉的份。”
“好!希望你别让朕后悔当日的决定。”
庆熙帝目露欣赏,他可是没有天人相助也能顺利即位的君王,只要能为大邺选出一位真正强干有力的继承人,便是违背一回祖宗礼法又何妨?
千载之后,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他不在乎。
“陈留谢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死心。”庆熙帝冷哼一声,面色不悦,“若是他们都能学学老祖宗谢无涯的知情识趣就好了,还能留下几分香火情。”
“父皇放心,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女儿心里自有一本账。”
……
恭王这一天真是倒霉透了,又是被弹劾又是被揍,还挨了庆熙帝一通教训,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他本想在家里躲一阵子,养养伤,还能避一避风头,省得被赵秉松那条老狗追着咬。可还没消停几天,恭王妃便拿着一本小册子过来,气呼呼丢到他身上。
“这下好了,我看你真要变成全京城的笑柄了!
恭王不明就里,打开这本名为《琅嬛月刊》的话本子,翻到恭王妃折起那一页,看着看着就变了脸色。
这是一个志怪小故事,讲的是一龚姓男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到处嚼舌,动不动就挑拨得邻家小夫妇互相怀疑,大打出手,要么就是在外面造谣谁家儿媳不孝顺婆婆,谁家兄弟俩争产算计等等,散播谣言,败坏他人名声,闹得街坊四邻疲惫不堪,人送外号“长舌龚”。
有下凡历练的神仙看不过去,略施法术,将此人变作一只脸盘大的王八,每天只能伸长脖子趴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徒劳地伸着舌头,再也说不出挑拨离间的恶言恶语来。
长舌龚,不就是长舌恭的谐音吗?
恭王气得脸色涨红,话都说不利落了,“这,这是谁写的?本王要抓他去坐牢!”
他又往回翻了几页,作者是——佚名?
谁是佚名?!
“您现在想抓人封铺子也来不及了。”恭王妃没好气道:“如今大街小巷,茶馆酒楼的说书人都在讲长舌龚的故事,恭喜王爷,您就要青史留名了!”
恭王妃是回来收拾行李的,太丢人了,她要回娘家躲一躲,不然人人都要说她是长舌恭的婆娘了!
恭王拦也拦不住,追着恭王妃到大门口,只能眼看着她上了马车,愤愤丢下一句:“坏人姻缘天打雷劈,这都什么事儿啊!”
深夜,一辆马车悄无声息驶进恭王府后巷,从车上下来几个穿黑斗篷,裹得密不透风的人,被仆从引进书房。
地上散落着数个酒壶,恭王喝得酩酊大醉,对来人不服气地拍桌子。
“我这次可太亏了,没吃着肉还惹了一身腥!以后再有这种事谁也别来找我出头,你们自己折腾去吧。”
“这次是我们小瞧她们了。”来人陆续摘下兜帽,正是宗室里那些不服同安公主的刺头。
之前同安公主上书严查宗室子弟不法行为时,他们就挨了一顿批,不是罚钱赎罪,就是狠心处置心腹,才勉强逃过一劫。
如今眼看庆熙帝有扶持同安公主上位之心,若真让她坐到那个位置上,他们以后能有好日子过?
更别说她还是个女人,竟敢妄图染指皇位,简直是牝鸡司晨,倒反天罡。
“那个谢家也是不中用的,听说连自家姑娘都弄丢了,更别提什么结亲了。”
有人摇头:“说来说去,还是昌宁侯府太死心眼了,怎么能纵着两个小媳妇在家里兴风作浪?这种刁钻妇人就该立刻休了撵回娘家,看她们还如何跟着同安作威作福。”
有人阴恻恻提议:“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给萧濯缨一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书房内烛影摇曳,映出一张张不怀好意的脸孔,明暗交错,他们窃窃私语着,宛如毒蛇吐信,充满恶意。
今夜无星无月,浓密的乌云遮蔽天空,空气沉闷,压得人透不过气,仿佛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
“昨晚是不是下雨了?”
沈令月早起来到院子里,伸着懒腰长长呼了一口气,对青蝉道:“还是庄子上更凉快些,早知道我们就早点过来避暑了。”
她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去隔壁房间找燕宜。
二人“离家出走”来沈令月的陪嫁庄子上住了好几天,明面上是和侯府闹掰了,其实当晚孟婉茵就安排了人手悄悄追过来伺候她们,生怕在外面住得不舒坦。
要不是裴景翊和裴景淮第二天还要进宫上朝演戏,估计他们俩也早跟着来了。
沈令月进屋时,燕宜已经起床了,正靠坐在床头看最新出的《琅嬛月刊》。
“表妹果然才思敏捷,一晚上就写出这么犀利的小故事。”
沈令月嘿嘿笑,“恭王还得谢谢我们呢,这下他在史书上都能多占几行了。”
留下了“长舌恭”的珍贵典故,怎么不算是对大邺文坛的一大贡献呢?
“还要多谢郑姐姐,范姐姐她们帮忙,才能让这个故事在街头巷尾传播得这么快。”燕宜提醒,“一会儿记得给她们写封回信,说我们在这里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沈令月点头应下。
她和燕宜离府时就派人给赵岚传了信,本意是想安她的心,不让赵岚跟着担忧。
没想到赵岚人在外面应酬,还能灵活应变,借题发挥,当场就把恭王的神经病行为宣扬开来,又不知怎么说动了她外公那个古板小老头,竟然在朝会上公开弹劾恭王,彻底给他闹了个没脸。
燕宜听完忍俊不禁,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赵老大人是都察院一把手,可能早就看这些皇室宗亲不顺眼了吧。”
御史嘛,有事没事弹两下,弹倒的大人物越多,青史留名的几率越大。
用过早饭,沈令月陪燕宜在庄子上散步消食,正商量着今天去哪儿玩,远远便听到一行马蹄声疾驰而来。
裴景翊和裴景淮控马较着劲儿,争先恐后地挤在田间狭窄的小径上,彼此互不相让,谁都想当第一个冲到自家媳妇儿面前的那个。
“怀舟,你身后有老虎。”裴景翊突然说了句。
裴景淮下意识转过头,“哪儿呢?”
裴景翊趁机飞身下马,足尖轻点稻田水面,如鸿雁轻掠,斜插近路径直冲进庄内。
待裴景淮反应过来,气得大喊:“啊啊啊你使诈!”
燕宜循声望去,看清来人,眼底不自觉泛起温柔笑意。
裴景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身边,气还没喘匀就紧紧拉住她的手,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急切。
“夫人,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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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 169 章 这是他们生命里下得最……
裴景淮慢了一步才赶到沈令月身边, 拉着她的手开始告状。
“姓裴的他阴我。”
又指着自己脸上几乎已经淡到看不出来的一点点红痕,“你看他那天给我打的,下手太狠了, 他就是嫉妒我这张俊脸, 假公济私!”
说得沈令月又好笑又心疼, 配合地捧住他的脸,在“伤处”吧唧响亮地亲了一大口, 又象征地吹了两下,睫毛扑闪扑闪,“委屈你了,还疼不疼啊?”
把裴景淮美得直冒泡泡, 转头挑衅地瞪了裴景翊一眼。
哼哼,先到一步两步算什么,他有媳妇儿亲亲呼呼,裴大他有吗?有吗有吗有吗?
裴景翊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向燕宜。
燕宜:……
她耳朵红红, 在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背上不轻不重拧了一下, 强行转移话题:“今日不休沐, 你们是告假出城了吗?”
裴景翊也知道她不是能在外面表达亲昵的性格,顺势应下,“嗯。反正满朝文武都知道裴家的两位少夫人被气跑了。”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裴景翊抬起手臂挡在燕宜斜前方, 替她遮阳,突然道:“阿昙, 你看天上有个人在飞。”
“什么——”
燕宜下意识地扭头去找,一抹温热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印上她脸颊。
待她反应过来是裴景翊在偷亲自己,简直哭笑不得, 假装恼火要打他,又被裴景翊眼疾手快捉住指尖,贴在唇角轻轻啄吻。
墨曜似的眼眸流转间,带出几分少年意气的争胜,振振有词:“知道夫人怕羞,那我便自己来要……不用谢,这都是为夫应该做的。”
中午在庄子上吃了最后一顿午饭,要走的时候沈令月还有点恋恋不舍。
虽然这里不如侯府屋舍精致华美,但胜在淳朴自然,别有一番趣味。而且整个陪嫁庄子里都是赵岚精挑细选出来的心腹,每年还要派刘妈妈过来检查敲打,个个机灵,说话又好听,这才几天工夫,都快把沈令月哄成胚胎了。
她抱着燕宜胳膊小声感慨:“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家管事,当直系领导,和当领导亲属,感觉就是不一样哈。”
虽然她在侯府也是要什么有什么,但这两者间多少还能感觉到一丝丝微妙的差别。
燕宜逗她:“眼看我这月份越来越大了,不如你赶紧把府里那一摊事接过去,也尝尝翻身做主人的滋味?”
沈令月疯狂摇头,“婉拒了哈,我只是代管,代管!”
掌权虽好,但太太太累了,她就要理直气壮赖着燕燕养活^_^
燕宜拿她没辙,不过反正也习惯了。
二人上了车,裴景翊和裴景淮骑马在前头带路。
从这里回京城大概要小半日的路程,为了照顾燕宜,马车走得并不快,直到路程过半,突然停了下来。
沈令月探头问前面:“出什么事了?”
裴景淮骑马过来,解释道:“前边好像堵车了,半天也没动弹一下,大哥去前面看情况了。”
过了一会儿,裴景翊从马车缝隙间折返回来,对二人道:“昨夜暴雨,路面被积水泡得软烂,垮塌出一个大坑,稍微宽敞一点的马车都过不去,听说前面已经差人跑腿进城去报官了,正等着顺天府或是工部派人来修。”
裴景淮不解道:“我们上午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塌就塌了?”
“兴许是上午走这条路进城的大车太多,官道不堪重负吧。”
裴景翊下了马,扶燕宜出来透气,活动手脚,安慰她:“时间尚早,我们等等便是。”
燕宜点头。
沈令月也按捺不住跳下车,软磨硬泡让裴景淮把马借给她骑一会儿。
在原地又等了半个多时辰,天边飘来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原本还算晴朗的日光,前面车队却没有半点要挪动的意思。
燕宜不由目露担忧,若是再下一场像昨晚那么大的暴雨,把他们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那就麻烦了。
她正要去找裴景翊商量,不如趁天色尚早,返回庄子再住一晚。
前面队伍里走过来一个管事打扮的男子,利落地冲裴景淮行了一礼,“裴二公子,小的是东平侯府外院管事,之前您送我家三少爷回府时有幸见过一面。”
裴景淮交游广阔,听他自报家门后也想起来了,连连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小的过来是想跟您说一声,前面的官道还不知道要耽搁多长时间才能修好,这天儿说变就变,万一下起大雨,情况只会更糟。恰好小的知道这附近有条近路,从那边村子直插过去,比走官道还能快些进城嘞,您要不要跟着我们一块走?”
裴景淮拿不准主意,找来裴景翊一块商量。
裴景翊又问了管事几句,脑中回忆起来,是有这么一条路。
他抬手对裴景淮道:“你看到东边那个小山包没有?从那里进去,翻过两道坡,城门便近在眼前了。”
就在二人规划路线的时候,那管事又说动了几辆马车与他同行,车夫吆喝着调转方向,挤挤挨挨地从前面队伍退出来,下了官道,往东边驶去。
一滴雨水砸在裴景淮鼻尖上,他抹了一把脸,对裴景翊道:“下雨了,要不咱们也抄近道早点进城吧。”
裴景翊答应了,让沈令月扶着燕宜上车。
燕宜进去前还对车夫叮嘱了句:“车赶快一点儿也没关系,我这里不碍事。”
文太医说过,她现在正是孕中期,相对比较安全的时候。像是普通百姓家里的妇人,这个月份还能下地做些拔草捡石头的活计呢。
总之就是宁可多动一动,也不要老是躺在床上,反而不利于生产。
马车重新出发,这条小路不比官道宽敞平直,车里有些颠簸,沈令月紧紧挨着燕宜,当她的人肉靠垫。
裴景翊和裴景淮戴上斗笠,身披蓑衣,继续在前方引路。
雨势渐渐变大,道路越发泥泞不堪,车夫小心翼翼控制速度,却还是免不了泥浆飞溅,不停地抹去脸上雨水。
那些比他们先一步从官道下来的马车,随着雨幕阻隔,渐渐失去了踪迹。
裴景翊忽然轻夹马腹停了下来,转头对裴景淮凝声道:“不对劲。”
他回头对车夫做了个手势,后者连忙收紧缰绳叫停。
裴景淮脸上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左右张望,眼神渐渐警惕起来。
“是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仿佛除了连绵不断的雨声,整个天地间再无其他活物一般。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上腰间,慢慢握住了金吾卫的佩刀。
就在这一瞬间,道两旁高而深茂的野草丛中,突然冲出来十多个黑衣蒙面的杀手,挥刀袭来!
裴景翊飞身而下,一个照面就夺下对方手里的刀,转手抹了他的脖子,回头朝裴景淮厉喝:“保护马车!”
裴景淮立刻调转马头奔向后方,眼看一名杀手已经扒上车辕,伸手去拉车门,他瞳孔一紧,毫不犹豫挥刀掷出,正中那人胸口。
半空扬起一片血雾,杀手惨叫着跌落下去,血水混着一地雨水,很快被冲散变淡。
“啊啊啊有刺客!”
车厢里,沈令月紧紧抱着燕宜,小脸煞白,惊恐地盯着车门上那一道飞洒下来的血痕,斑点淋漓。
她壮起胆子凑到门口,透过缝隙向外看,正对上车夫死前还来不及闭上的双眼。!
她立刻抬手捂住那道缝,回头对燕宜语无伦次道:“车夫,车夫好像被杀了……”
燕宜心跳如擂鼓,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说给沈令月也说给自己听:“别怕,他们俩会保护好我们的。”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裴景淮大喊:“我来了,你们没事吧?”
沈令月激动得快哭了,连忙回:“没事!”
“好,你和大嫂待在车里别动,我就在这儿,别怕!”
裴景淮抽出佩刀,来不及更多寒暄,又和不断逼近马车的杀手们缠斗起来。
另一边,裴景翊以最快速度解决掉几个近身的蒙面人后,意识到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冲着马车去的,裴景淮那边面对的压力更大。
此时他离马车还有十几丈距离,裴景翊重新上马,以最快速度往回赶。
“怀舟,我来帮你!”
裴景淮一人对战七八个,身上已经挂了彩,蓑衣被砍断大半截,背上破了道口子,隐隐渗出血色。
尽管如此,他依旧守在马车旁边,寸步不让。
这些人似乎料准了他的软肋,几人佯攻,缠住裴景淮的同时,又派人抽冷子绕到车厢另一边,蛮横地用刀劈砍下去,哐哐作响。
沈令月和燕宜死死捂住嘴巴,吓得要死也不敢发出声音,怕外面的裴景淮听到会分心。
直到听见裴景淮惊喜喊了一声:“别怕,大哥过来了!”
裴景翊一加入,他身上压力骤轻。二人背靠背互为倚助,很快又有几名杀手不甘心地倒下。
外面喊杀声渐弱,沈令月松了口气,对燕宜挤出个劫后余生的笑脸,“得救了……”
话音未落,传来马儿吃痛的凄厉嘶鸣,车厢突然不受控地剧烈摇晃起来,下一秒就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有杀手佯装不敌捂着胸口倒下,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狠狠刺向马臀。
马儿受伤发狂,托着车驾没命似的狂奔,跑得歪七扭八,竟然冲出了路面,直奔斜下方的山坡滚落。
裴景翊和裴景淮转头看到这一幕,简直目眦欲裂。
“燕宜!”
“阿月!”
二人想也不想地追着马车跳下去,连滚带爬,雨水和泥巴糊了满脸,被斜伸出来的尖锐树枝刮得全是口子,跌跌撞撞,不知磕到多少石块,却怎么也追不上翻滚着跌落的车厢。
轰!
不堪重负的车辕终于散了架,受伤的马儿狼狈逃窜,只剩千疮百孔的车厢歪斜着倒在地上,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裴景淮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厉害,竟再也没有勇气向前迈出一步。
她们……从几丈高的山坡上滚落下来……困在狭小的车厢里……
裴景淮不敢再往下想了,拳头用力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停下来。
直到身后有人抓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从泥里拔出来。
裴景淮转过头,对上他大哥惨白如男鬼的面庞,一开口嗓音便哑得不成样子。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救人?”
裴景淮恍恍惚惚,如行尸走肉般跟着裴景翊走过去,二人合力将变形卡住的车门掰开。
“大哥……”
裴景淮突然按住裴景翊的手,阻止他打开门的动作,目露哀求。
裴景翊面容紧绷,一言不发地挥开他。
吱呀一声,他用力将车门打开到最大,却被里面的景象震住,半天没有动弹。
裴景淮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这才鼓起勇气向车里望去。
“……人呢?”
车厢里的物件已经东倒西歪,天翻地覆,茶壶碗盏碎的到处都是。
可沈令月和燕宜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连一星半点的血迹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说:(顶锅盖)啊啊啊没事的我们三个宝宝一点油皮儿都没受伤!!!!就是可能要狠狠刀一下兄弟两个……(小声)小虐怡情对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70章 第 170 章 天人自有吉相?
“怎么会这样?”
裴景淮不敢相信, 绕着车厢反复转了好几圈,甚至连翻倒的车架子都被他强行抬起来,就差在原地挖土三尺了。
没有,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沈令月和燕宜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呆呆站在雨幕里, 全身被浇得湿透,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和迷茫。
事发突然, 但他确信马车受惊翻下山坡时,两个人都还在车厢里。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沈令月的尖叫声,一遍遍在他耳边反复回荡。
“就算我们追过来的时候慢了一步,也不可能有人事先埋伏在半山坡, 将她们从密闭的车厢里带走吧?”
裴景淮说完半天没等到裴景翊回应,转头看去。
裴景翊一手撑着树干,指节几乎要深深陷进树皮里,手背上青筋迸起,身子微微颤抖, 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大哥, 我跟你说话呢。”
裴景淮上前强行将他的手掰下来, 加重语气,“大嫂还怀着身孕,必须抓紧时间找到她们。”
“……对。”裴景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抹了一把脸上淋漓的雨水, 黑眸在昏暗天光下亮得惊人。
“这条路有问题,我们被算计了。”他沉声道。
“东平侯府……我记住了。”裴景淮眼底闪过一抹恼恨的冷光, “我与他们家素无仇怨,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别急着下定论,幕后之人未必是东平侯府。”裴景翊大脑飞速运转, “你还记得走在我们前面那几辆车吗?”
裴景淮点头,二人都是记忆超群,哪怕只是在不久前打过一个照面,也能大致描述出那几个车夫的外貌轮廓,以及马车上能代表主家身份的一些特征。
“等下你先回城,去找父亲调动侯府护卫,将这附近方圆十里一一搜查,顺便把上面留的活□□给陆西楼,让他去审。”
裴景淮下意识点头,又反应过来,“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裴景翊径直走向不远处倾倒的马车车厢,弯腰钻了进去,神情平静:“我们都走了,万一她们回来了见不到人怎么办?”
他就在这里等,哪儿也不去。
裴景淮刚要张口,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裴景翊注意到他不正常的潮红的脸色,语气严厉了几分,“别磨蹭,你身上还有伤,快点回去。”
说着解下身上尚算完好的蓑衣递给他。
“知道了,我尽快回来。”
裴景淮不再啰嗦,大步跋涉着重新爬上山坡,在地上挨个检查一遍,挑了两个还喘气的活口,卸了下巴和手脚关节,破布袋子似的往马背上一丢,一人控双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行至半路,他感觉身上越来越烫,意识也有些涣散,抓着缰绳的手指开始使不上力气。
裴景淮咬了咬牙,反手往后背伤口狠狠一拍,剧烈痛楚瞬间刺激大脑恢复清明,冷汗淋漓,激得他一哆嗦,紧接着又是一阵滚烫袭来,整个人如置于冰.火两重天,越发煎熬。
跑到最后纯凭本能,还有识途老马才将他顺利带回侯府。
裴显收到消息匆忙赶出来,连伞都忘了打,裴景淮已经踉跄着扑到他面前,只来得及交代几句重点信息,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裴显抬手去摸他额头,烫得惊人,再和护卫合力将人翻过来一看,后背伤口早已血肉模糊,被雨水泡得微微泛白,皮肉外翻,越发狰狞。
“赶紧去请大夫,再派个人悄悄把夫人接过来,千万别惊动了松鹤堂。”
裴显沉声吩咐,有条不紊地命令下去,一时间侯府前院高速运转起来,各司其职。
先点了府里一队精锐立即出城去接应裴景翊,又有人将那两名杀手藏进马车,悄悄送到北镇抚司。
待孟婉茵赶过来,看到儿子面色通红,伤重不醒的凄惨模样,眼泪唰地下来了,“这是怎么了?他和允昭不是出城去接媳妇儿了吗?”
“路上出了一点意外。”裴显用力握住她的手,尽可能镇定地讲清原委,“……你先陪着儿子,母亲那边能瞒多久是多久,就说两个儿媳妇觉得庄子上清静,想多留在那边住些日子。”
孟婉茵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明白,怀舟这里有我,您快跟着他们出去找人吧。”
裴显不再多言,动作利落地披上蓑衣,大步出了门。
岑鸣已经牵了马在大门口等他,二人以最快速度赶往城外,按照裴景淮描述的路线,找到了那条藏在山腹间的近路。
“对方借着昨晚暴雨掩护,损坏官道,故意将侯府马车引到这里围杀。”
岑鸣穿梭在满地杀手尸体之间,弯腰去检查他们的面容和露出的双手。
“应该是受人豢养,专门训练过的杀手死士,绝非山贼盗匪一类的乌合之众。”
沿着马车滚落下去碾出来的痕迹,裴显和岑鸣下了山坡,一眼就看到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蜷缩在变形车厢里的裴景翊。
“允昭!”
裴显快步上前,弯腰伸手想把他从车里拽出来,“全身都淋湿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车厢门断裂,前后都敞开着,斜飞的雨丝肆无忌惮刮进来,裴景翊衣摆下方还在不停滴水,在他身前积起一个小水洼。
“父亲。”裴景翊抬起头,茫然的眼神缓慢地恢复了焦点,“怀舟顺利到家了吗?”
“嗯,他烧的厉害,进门没说几句话就晕了,你母亲正守着他呢。”
裴显回头对岑鸣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召集侯府护卫在附近仔细地搜查起来。
裴显又来拉裴景翊,“你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也没用,打起精神来,你媳妇儿还等着你去救呢。”
他才不相信什么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的胡话,对方既然有心算计围杀,焉知这附近有没有事先准备好什么机关暗道?
裴景翊终于被他这句话触动心神,跟着裴显钻出车厢,望着四周散开搜查的护卫,目之所及尽是一棵棵长得差不多的树木,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裴显从未见过长子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这孩子从小到大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自矜自傲,在外表现为严谨克制,清冷守礼,仿佛世间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没有他放在眼里的人。
哪像现在这么狼狈,仿佛三魂七魄都跟着燕宜飞走了,只留下一具失去感知的躯壳。
他重重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来得蹊跷,你心里就没有怀疑的对象吗?”
天边一道惊雷劈下,仿佛也劈开裴景翊浑浑噩噩的思绪,他眼神一凝,眸底寒意尽现。
“恭王……宗室……”
裴显点到即止,拍拍他的衣领,意有所指:“这些人究竟是冲着侯府,还是冲着别人,你比我清楚。别犹豫了,该开口时就开口。”
裴景翊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多谢父亲。”
怀舟已经病倒了,他不能再倒下。
他爬上山坡,顺手牵起一匹侯府的马,直奔同安公主府。
……
“燕宜和阿月的马车翻下山坡,她们俩……消失了?”
同安公主惊愕起身,眸光微闪,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快速消化着这个惊人消息,余光注意到裴景翊身上还是被雨水浸透的状态,连忙吩咐侍女:“去驸马那儿取一套干净衣裳过来。”
不等裴景翊推辞,她便语气坚决道:“别跟我客套,怀舟已经病倒了,若你也着凉生病,还有谁能撑起眼下局面?”
很快,卫绍亲自过来,见到裴景翊这样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走。
“光换衣裳怎么够,我那儿有现成的驱寒药材,先狠狠泡上半个时辰再说。”
同安公主也劝他:“现在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她攥紧拳头,眼底氲起寒气。
燕宜和阿月一向与人为善,与各家交好,什么人会对她们下这样的狠手?
还不是她那群叔伯兄弟!
一个个的真以为自己命好会投胎姓了萧,便可以为所欲为吗?
他们敢这样做,就是在明晃晃地挑衅她,逼她知难而退,更是给那些有心投靠她的人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同安公主闭了闭眼,“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讲骨肉情分。”
不肯乖乖接受现实是吧,那就试试她的雷霆手段。
裴景翊跟着卫绍离开前,回头对她说了一句:“表姐,希望你将来也别忘了今天,别忘了她们是替你受过。”
同安公主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眼眸,面上多了几分郑重肃然。
“是,我萧濯缨对天起誓,今日她二人所受苦难,必让真凶百倍千倍偿还,绝不姑息。”
卫绍安顿好裴景翊,又折返回来,握住同安公主发凉的指尖。
“别担心了,我相信她们是吉人自有天相。”
此时屋里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同安公主卸下严肃面具,叹了口气,眉心深深蹙起。
“如果燕宜和阿月真有什么不测,我真的没办法原谅自己。”
卫绍将她拥入怀中拍了拍。
“话说回来,用‘天人自有吉相’来形容她们俩,好像更合适一点?”
同安公主仰起头,“你的意思是?”
卫绍气定神闲:“两个大活人在马车里凭空消失,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经他一提醒,同安公主眼睛慢慢亮起来,“我知道她们两个来历不凡,身怀神通,假如在当时生死危机关头下,难道……”
可若是她们真的回到了她们原本的世界,那允昭和怀舟怎么办?
同安公主后知后觉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捅了卫绍一下,“你说……他们俩知道她们俩的事吗?她们俩告诉他们俩了吗?”
有点绕,但卫绍听懂了,耸耸肩膀,“不好说。”
至少他刚才看裴景翊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好确定他是外人面前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连我都知道了,他们俩可是她们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啊。”同安公主摸着下巴嘀咕了句。
这边二人正惆怅着,砰地一声,陆西楼推门而入,啪嗒啪嗒踩进来一串湿脚印。
“裴大呢?”陆西楼顾不上突然弹开的公主驸马,四下张望,“我先去了侯府,孟伯母说他可能来这儿了,人呢?”
同安公主起身:“我让他泡澡换衣裳去了,可是审讯有结果了?你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东平侯府那个管事,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了。”
陆西楼言简意赅,“他全家老小在几天前就被送走了,目前下落不明,估计他是被人灭口的。还有那两个杀手,一个受不住刑死了,另一个还没松口,我今晚再努努力。”
“不必了。”同安公主语气冷酷,“你带着那杀手尸体直接去找恭王,让他把知道的通通吐出来,否则我不介意送他去和三哥一家作伴。”
只要沈令月和燕宜下落不明一天,她就不会放下对这群废物宗室挥出的刀。
……
“不是,这又给我干哪来了?”
沈令月睁开眼,从冰冷的地面艰难爬起来,晃了晃脑袋。
风雨声和厮杀声都消失了,这里很安静,四周环境熟悉又陌生,但依旧是古代建筑的样式。
“燕燕?你在吗燕燕?”
一片昏暗中,沈令月颤着嗓音喊了两声,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哭腔,“你要是在就吱一声啊……”
她心里很害怕,马车翻下去的时候,她和燕宜凭本能紧紧抱在一起,隐约记得眼前似乎有金光闪过,再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按照一般狗血文的套路,她们俩不会又穿了吧?
啊啊啊那穿越大神倒是送她们回去啊!把人扔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重开一局算怎么回事?
她们俩要是就这么莫名其妙消失了,裴景淮和裴景翊,还有那么多家人朋友们,他们得多伤心啊……
沈令月越想越委屈,悲从中来,一边小声抽泣一边四下摸索。
直到不远处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她哭声一止,连忙跑过去,将燕宜从地上扶起来,紧张地打量着她:“你感觉怎么样?受伤了没有?宝宝……宝宝?!”
沈令月盯着她的肚子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她们这回还是身穿?
“我没事,宝宝应该也还好。”燕宜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二人小心地四下探索,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盏烛台点燃。
“这里是……奉先殿?”燕宜不确定地开口,“但是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沈令月眨眨眼,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既熟悉又陌生呢,不就是咱们之前给卫皇后做法事的地方嘛。”
她往前跑了几步,指着光秃秃的架子疑惑道:“但是这里应该摆着萧家先祖的牌位,怎么全是空的?”
说空也不对,因为最上面一排还是稀稀拉拉放着几块牌位的。
沈令月撸起袖子爬上去,就着昏暗的光线,费力辨认上面字迹:“先考圣祖淳皇帝萧五明之神位……”
燕宜瞬间松了口气,甚至还有和沈令月玩笑的心情。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沈令月想了想:“好消息是?”
“我们还在大邺,现在依旧是萧家的江山。”
沈令月抚着胸口点点头,“也对,牌位还姓萧嘛。那,坏消息呢?”
燕宜淡定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开国太.祖生父的名讳,便是萧五明。”
沈令月啊了一声,差点惊掉下巴。
所以她们俩是……回到了一百多年前?
作者有话说:[狗头]嘿嘿,好像没人猜到这个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