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知客僧得知车内还有乐康公主,立刻恭恭敬敬指向后山:“这段日子公主殿下为母祈福,一直住在本寺最好的禅院内,施主请随我来。”

沈令月和燕宜把乐康公主送到禅院,因为那名宫女秋山还受着伤,便问她要不要拨来两个侯府的丫鬟供她差遣。

乐康公主却拒绝了,“多谢二位姐姐好意,反正我在房里就是抄经而已,不用人伺候,就让秋山先在偏房歇息吧。”

沈令月也没有强求,点头说好,“一会儿我去打听一下,附近可有什么靠谱的郎中,秋山撞到头不是小事,还是得请大夫看一看。”

“不用这么麻烦,寺里就有懂医的僧人。”乐康公主轻轻扬起唇角,“好歹我也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比你们知道得多一点。”

“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令月和燕宜交换了个眼神,“殿下,那我们就先去前面拜佛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差人来前殿寻我们。”

二人目送乐康公主进入禅房,这才离开院子。

一出门沈令月就赶紧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活力满满,拉起燕宜,“走走走,先吃饭去。”

一大早就出门,半路上又耽搁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到中午了,饿得她前胸贴后背的。

二人找路过的小沙弥问了饭堂的方向,走到半路上恰好和裴玉珍汇合。

她探头往二人后面张望,“公主呢,她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出来吃饭?”

刚才在山下听说她们救了公主,裴玉珍就想过去凑热闹了,可惜裴景淮不答应,非说马车里挤不下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玉佛寺,她还没见上公主的面呢,这怎么能行?

沈令月摆摆手,“公主受了惊吓,暂时没有胃口,回房间抄经去了。小姑你还是别去打扰她了,当心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裴玉珍不服气地哼了两声,“我又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人,难道还能冲撞了公主?”

“哎呀,正因为小姑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个小公主有什么好看的?”

沈令月不由分说挎住裴玉珍的胳膊,将她紧紧夹住,笑道:“咱们快去饭堂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哎哎哎,你松开我——”

裴玉珍仿佛被劫持了似的,不由自主地跟着沈令月往前走。

燕宜在后面偷偷笑,也跟了上去。

……

玉佛寺的素斋果然名不虚传,明明不见一点荤腥,却能把山珍野菜做得格外鲜美。

尤其是那道三鲜素面,汤头醇厚香浓,面条细韧有嚼劲,裹着菌菇丁,芽菜丝,木耳丝往嘴里一卷,丰富的口感真能鲜掉舌头。

就连平日无肉不欢的裴景淮,都呼噜呼噜吃了三大碗,要不是沈令月拦着不让,他还能再来一碗。

裴景淮委屈:“为什么不让我吃?”

沈令月指尖飞快戳了一下他的小腹,语带威胁:“吃胖了我就不要你了。”

裴景淮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嘴硬:“我每天都晨练打拳,才没胖。”

沈令月清清嗓子,“我是怕你吃多了积食,下午我还想去后山转一转呢,我看那边摆的素点心也不错,我们多打包两份,带去山上吃不好吗?”

恰好裴景淮此时打了个饱嗝,就顺坡下驴地同意了。

裴玉珍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嫌弃地皱眉:“后山有什么好玩的?我看京城里哪座山都长得差不多。”

她神神秘秘道:“你们忘了咱们今天是为什么来的?当然要先去看那位很灵的云止大师了。据说他每天只解十支签,我们赶紧过去排队,晚了就抢不上了。”

限量款?那必须抢了。

沈令月一秒改主意,“快走快走,别吃了。”

正在打包素点心的裴景淮:……刚才不是你说要吃这个的吗?

……

沈令月她们紧赶慢赶来到大殿,看到殿内零星只有几个香客,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我们今天运气不错,一定能排到大师解签了。”

未时的钟声敲响,一名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男子从佛像后面转了出来,冲殿内香客微微一躬身,“阿弥陀佛。”

沈令月沉默了两秒钟,转头看裴玉珍,“小姑,你老实交代,你是来看大师的,还是来看美男子的?”

怎么没人告诉她云止大师是个大帅哥啊!

裴玉珍也震惊了,直勾勾盯着云止大师,红唇微张,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她冤枉啊,太夫人也没提过这一茬啊!

燕宜也看得入了神,整个人仿佛入定了一般。

沈令月眼睛瞪得老大,哇哦哇哦感叹不停。

怎么说呢,云止大师有点像性转版的兰芽儿,只不过他眉心没有红痣,但二人身上那种圣洁出尘的佛性,给人一种同门师兄妹的错觉。

沈令月觉得自己来到这里以后,也算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美男子了,但云止大师这一款圣僧型还是第一次。

她拉着燕宜小声犯花痴,“你不知道我曾经一度沉迷妖女X圣僧这种cp……超香的!”

“咳咳咳!”

身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沈令月一转头,裴景淮面无表情递上一块素点心,“吃吗,这个也挺香的。”

沈令月一脸正义凛然:“佛门清净地,怎么能大吃大喝,快收回去。”

裴景淮哼了一声,上下扫了两眼云止大师,阴阳怪气道:“真是好圆的一颗光头啊,夜里出门都不用提灯笼了,真方便。”

沈令月、燕宜、裴玉珍异口同声:“闭嘴。”

裴景淮:……

疯了,全家都疯了!

这货一定是个妖僧!

“妖僧”云止已经走到解签台旁,神色淡然地为施主解起签来。

很快就排到了裴玉珍,她是长辈,自然要第一个来。

裴玉珍脸红红地走上前,近距离盯着云止的脸看个不停,越看越是欣赏。

云止面对她直白火辣的目光也不为所动,似是已经习惯了,他微微垂着眼,“施主想求什么?”

裴玉珍声音都软了几分,“我想求姻缘。”

她双手举起签筒摇晃了十几下,直到一根竹签掉出来。

云止上前捡起,看了一眼签头数字,淡淡道:“水中捉月费精神,梦里求财枉认真。识得真空生妙有,方知平淡是奇珍。”

裴玉珍:……好准!

她一下子红了眼圈,捂着脸大哭起来。

呜呜呜她要不是为了求财也不会被骗了那么多……华铭你这个乌龟骗子王八蛋……老娘诅咒你生儿子没□□!!!

裴景淮赶紧把伤心欲绝的小姑扶到旁边蒲团上休息,又趁人不注意瞪了云止一眼。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惹我小姑伤心成这样!

接下来是燕宜。

离得近了,她反而不好意思再多打量云止,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

“我想……求子嗣。”燕宜小声说道。

她这半年一直有在调理身体,定期请平安脉,大夫都说她的体质恢复了不少,可以试着开始备孕了。

这两个月她和裴景翊每次都没有做措施,但她的月经还是如期而至。

燕宜虽然不迷信,但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她虔诚地捧起签筒摇了半天,一根竹签突然跳出来,刚好被云止伸手接住。

他看了一眼签头,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宝筏今朝渡有缘,祥云护佑福绵延。但行善事存真意,自有天龙护法前。”

云止对燕宜点了点头,“恭喜施主,一定能得偿所愿。”

燕宜眸中生出明亮光彩,几乎要抑制不住心底的喜悦。

她下意识地望向身侧,却只看到了一团空气,又有一点点失落。

……要是裴景翊也在这里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裴大:VIP会员已充值,快马加鞭赶路中——】

第94章 第 94 章 “倘若我非要强求呢?”……

沈令月很幸运地排到了最后一个名额。

无视裴景淮幽怨的目光, 她迫不及待走到云止面前,大大方方将人从上到下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云止很年轻,目测不超过二十五岁, 个子不算特别高, 但也有个一七五的样子。

沈令月突然觉得裴景淮的酸话也没说错——他真的长了一颗好圆的头啊。

果然光头才是检验帅哥颜值的利器!

看看这饱满的后脑勺!

不光是头骨, 云止的面部骨相也十分优越,从额头到眉骨, 山根到下颌,构成绝美的折线轮廓。

从殿外照进来的一束阳光,恰好将他的侧脸映在身后的墙壁上,雕梁彩绘折射出的七彩光晕仿佛琉璃宝光, 恰好落在他头顶,显得整个人都越发圣洁出尘。

哪怕最简朴的灰色僧袍穿在他身上,好像也成了流光溢彩的锦斓袈裟,天人之衣。

沈令月尽情欣赏,花痴过后又是无尽的惋惜。

好好的一个大帅哥怎么就出家了呢?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咳咳。”她甩甩头把脑子里的BGM关掉, 一本正经问云止:“大师好像不是京城人士, 是从何处来玉佛寺挂单的?”

云止面对她近乎冒犯的打量也不以为忤, 好言好语地回答:“小僧自洛州白龙寺而来,因师父与玉佛寺的主持了空大师是同门师兄弟,我奉命下山游历,来到京城顺便替他探望师兄。”

沈令月摸着下巴, “那你师父也是白龙寺的大和尚咯?”

“回施主,小僧的师父正是白龙寺的主持了净大师。”

沈令月顿时肃然起敬, 原来是掌门大弟子!

怪不得被派下山游历呢,按照武侠小说的套路,这就是在为以后接任掌门……啊不是, 接任主持做准备吧?

见沈令月似乎还跃跃欲试想问,云止眼底罕见地闪过一抹无奈,温言提醒:“施主,可以求签了。”

“……好吧。”

沈令月也怕自己表现得太热情,吓到大师,赶紧拿起签筒,气沉丹田,马步一扎,上下左右前后摇晃个不停,无比虔诚地闭眼默念:“天灵灵地灵灵,信女沈令月,家住京城昌宁侯府澹月轩,生辰八字是……求菩萨保佑我发财暴富!”

晃了半天,一根竹签终于跳出来。

云止捡起来看了看,对沈令月轻轻点头。

“菩提树下悟真常,月映千江处处光。莫向外求珍宝现,灵山只在汝心堂。”

沈令月眨眨眼,脸上露出一分迷茫,“什么意思?”

云止双手合十:“施主,你是有慧根之人,无需拘泥于外物,心中通达,方得自在。”

沈令月听得脑瓜子嗡嗡响,当初法海是不是也说过许仙有慧根来着?

接下来不会就要劝她放弃俗世荣华富贵,遁入空门吧?

沈令月连忙后退一步,义正词严强调:“大师,我可没有什么慧根,我就是个俗人,我爱喝酒吃肉,爱金银珠宝……当然,我最爱的还是我家夫君!”

这句话极大取悦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裴景淮,双手抱臂,唇角高高扬起。

云止下山游历这些日子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香客,却很少有人能像面前这位女施主一般,将自己的“俗气”表达得坦坦荡荡。

他低头一笑,“红尘万丈,何处不是修行之地?此心安处,便是汝乡。”

沈令月:死去的高中政治课正在攻击我……

原来圣僧还是个唯心主义者?

她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问:“照大师的意思,只要我心里想着发财,就一定能发财对不对?”

云止默了默,无奈摇头,“施主非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沈令月高高兴兴地冲他拜了拜,转身回到裴景淮身边,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听见没有?大师说我一定能心想事成,以后咱们家赚钱就全靠我了。”

裴景淮乐得配合她,“好啊,只要你把我的月钱再涨上那么一点点,让我叫你财神奶奶都行。”

“哼,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小两口斗着嘴,手挽手从大殿另一侧走了出去,云止抬头看了一眼,像是朝着后殿去了。

今日的解签已经结束,大殿内再无旁人,只余香烟袅袅。

云止将竹签一一整理好放回签筒,用一块帕子仔细擦拭着香案。

平心静气,动作不疾不徐,这样日常的功课也是一种修行。

低垂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淡蓝色的绣鞋,径直走到他面前,越来越近。

云止的头垂得更低,轻声道:“今日不解签,施主明日请早。”

“就不能为我破例一回吗?”

乐康公主与他隔着一张香案的距离,定定看着他道。

云止抬起头,对上乐康公主微红的双眼,心中几不可察地轻叹。

他的眼神如古井般无悲无喜,“殿下天生尊贵,金枝玉叶,又有什么是您求不得的呢?”

乐康公主微微仰起头,倔强的姿态像一只青鸟,“佛家不是讲众生平等吗,大师为何口口声声唤我殿下?”

云止垂下眼睛,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施主说得对,是小僧着相了。”

乐康公主双手握住签筒,从云止面前夺过来,动作带上了一丝急切。

“倘若我今天非要强求呢?”

云止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年长的智者在纵容胡闹的孩子,“施主请便。”

他越是表现得这般淡然,乐康公主心里就越发煎熬。

白日里被惊马带翻的车驾,险些被高钰趁虚而入的后怕,此时齐齐涌上心头,让乐康公主晃动签筒的动作都带了几分发泄的意味,更加用力。

近百根竹签在签筒里上下摇晃,哗啦声响个不停,却迟迟没有一根签跳出来。

乐康公主用力摇晃签筒,却看也不看一眼,直直盯着云止的脸。

他全程眉眼低垂,似乎早已将她拒之千里之外。

她心中悲愤交加,突然将签筒用力往桌上一掼,转身提着裙角跑了出去。

云止抬起头的一瞬间,恰好看到她眼角划过的一点水光,如朝露般转瞬即散。

啪嗒。

一根竹签从签筒里掉了出来。

云止俯身捡起,盯着签头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眸中变幻不定,最终将这根签藏进袖中,转身离开。

……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中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突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

沈令月一行人正在后山碑林闲逛,见天气不妙,连忙中止了行程,匆匆往回赶。

她们前脚刚进入大殿,外面瞬间下起倾盆大雨,滂沱如注,好像天上破了个口子,没命似的将雨水疯狂倾泻而下。

密密麻麻的雨丝连成一片,站在大殿向外看,山林间都罩上了一层淡白色的雾汽,朦胧又迷离。

……假如她们不是被困在山上的话,这一幕画面似乎还挺岁月静好。

燕宜轻轻蹙眉,对沈令月和裴景淮道:“雨天行山路多危险,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话音刚落,便听到对面山壁传来大石块滚落下来的声音,一路压断了许多树枝,乒乒乓乓地坠入下方。

这要是刚好砸到她们的马车上……沈令月打了个寒颤,紧紧抱着燕宜的胳膊,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走了不走了,这也太危险了。”

裴景淮叫住一位僧人:“寺中可有多余的禅房,让我们过去休息一下。”

“有的,施主们请随我来。”

僧人将她们带去后山,沈令月越走越觉得这条路熟悉,指着前面说:“那不是乐康公主的院子吗?”

说话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男子的喧哗声响。

“什么破天,说下雨就下雨!”

“快去给小国舅烧几桶热水,若是他着凉受了风寒,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沈令月转过头,就见高钰一行人正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他的头发和衣裳都被急雨打湿,看起来颇为狼狈。

裴景淮上前,“小国舅不是回京城了吗,怎么又来玉佛寺了?”

高钰似乎没想到昌宁侯府的人还逗留在寺中,支吾了一下才道:“我这不是担心乐康妹妹的病情,特意回京城取了消肿化瘀的药膏,过来送给她的。”

裴景淮皱了下眉,低声提醒:“公主为贤妃娘娘祈福,清居寺中,你莫要扰了她的清静,更于名声有损。”

高钰见自己的谋划三番两次被裴景淮打断,一时也来了火气,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少管闲事!我和公主的婚事是板上钉钉,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高钰气势汹汹,直奔乐康公主的禅院。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乐康公主举着油纸伞走出来,眉眼冷凝。

“你不是要见我吗?现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了吧。”

面对乐康公主,高钰立刻做出温柔小意的姿态,关心道:“乐康妹妹,你的伤怎么样了?我特意给你取了最好的药膏,来,我帮你涂上……”

“……高钰!”

乐康公主忍无可忍,鼓起勇气大喊他的名字,“你今天若是再往前一步,我就回宫禀告父皇,说你……你非礼我!”

沈令月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对,就是这样,你可是公主啊。

高钰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文文静静像个小兔子似的乐康公主,竟然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是真闹到陛下面前,就大姐那个只顾自己的性格,肯定不会替他求情的。

思及此处,高钰立刻收起嬉皮笑脸,往后退了两步,“好好好,我不惹你生气就是了,你今天心情不好,改日,改日我寻了好玩的东西再来送你啊。”

高钰一挥手带上随从往外走,路过裴景淮时还瞪了他一眼,下一秒又对带路的小沙弥凶巴巴喊:“看什么看,快给小爷准备上房和热水,对了,再拿两壶好酒!”

小沙弥都快吓哭了,“施主,我们这里不让喝酒……”

待高钰走远,沈令月和燕宜赶紧上前,“殿下,你还好吧?”

“我没,没事。”

乐康公主眼睛红红的,好不容易发了一次脾气,反倒先把自己给气哭了。

沈令月看着都替她着急,这么一个软绵绵的小公主,要是没人护着,可太容易被欺负了。

侯府女眷都是贵客,僧人将她们安排在乐康公主隔壁的院子,都是差不多的布局,分正屋和东西厢房。

按照长幼尊卑,裴玉珍当仁不让地选了正房,燕宜去东厢房,裴景淮和沈令月去西厢房休息。

西厢房和乐康公主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

沈令月折腾了大半天也累了,抱着裴景淮这个人肉靠枕,听着雨声美美睡了个下午觉。

醒来时外面雨声如瀑,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沈令月走到窗边,刚推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狂风暴雨扑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眯起眼睛费力地向外看,隐隐约约看到一些白色的,鹌鹑蛋大小的半透明圆球,正在院子里噼里啪啦跳着舞。

“夫君你快来看。”沈令月回身招呼他,“外面好像下冰雹了?”

裴景淮还没睡醒,迷迷糊糊走到她身后,脑袋往她肩膀上一搁,差点把沈令月挤到墙里,压得她不停抗议。

他也不起身,黏黏糊糊地搂着她向窗外看,“确实越下越大,看来我们今晚要留宿寺中了。”

乌云密布,天色几乎已经全黑透了,又是这样风雨交加的天气,还是不要冒险赶路回城。

反正侯府日常出行都会在马车里准备被褥和一应器具,以备不时之需。

沈令月好不容易从裴景淮怀里挤出来,拿起门边的一把油纸伞,赶紧去对面找燕宜了。

燕宜也同意今晚在玉佛寺住一宿,只是眉眼间笼着淡淡的担忧。

“雨下得这么大,府里迟迟等不到我们回去,怕是要担心了。”

沈令月摆摆手,“就是因为雨下得太大,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我们肯定被困在山上了嘛。”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冲燕宜揶揄地眨眨眼,“你是怕大哥会担心吧?”

燕宜轻飘飘嗔了她一眼,“……今早说好了晚上就回去的。”

虽说她已经习惯了裴景翊上班早出晚归的日子,但因为知道他每晚都会回来,而她会在房里等他,所以白日的分别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如今冷不丁要分开一整晚,还是被这样大的风雨阻隔,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相隔几十里,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房间,竟生出几分空荡的彷徨。

正出神,沈令月已经挽上她手臂,将燕宜抱进怀里,“好啦,我今晚陪你一起睡!反正我们好久好久都没有一块过夜了,不如今晚来个秉烛夜谈?”

比如聊一聊圣僧哥哥什么的^_^

燕宜笑她:“那裴景淮怎么办?”

沈令月摆摆手,“他那么老大的人了,难道还怕一个人睡觉?”

若是平时在家里也就罢了,如今出门在外,她可不能让燕宜一个人过夜。

……

晚膳是由寺中的小沙弥送过来的,一家人在正屋用过膳,裴玉珍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早知道要在寺里过夜,出门前就该带上一副麻将。”

这不四个人正好凑一桌?

沈令月憋着笑,“小姑,佛门里不能赌钱吧?”

“谁说要赌钱了?”裴玉珍轻哼,“输了的人就在脸上画王八呗。”

说话间,有一名小沙弥过来传话。

“今晚云止师兄会在明礼堂为留宿寺中的香客讲经,各位施主若是感兴趣,可以过去听一听。”

裴玉珍立刻来了精神,“那还等什么,快带路。”

沈令月和燕宜也饶有兴趣地跟上去。

只有裴景淮不情不愿地走在最后。

妖僧!

一行人刚走出院子,就见隔壁的乐康公主也打着伞出来了。

裴玉珍热情招呼:“殿下也是去听云止大师讲经的吗?”

乐康公主点头,“刚刚抄完今日的经书,正好出来活动活动。”

“殿下孝心至诚,老天一定会被你感动,保佑贤妃娘娘早日康复。”

乐康公主只是淡淡笑了下,少女撑伞的身影纤细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大风吹走。

“雨天路滑,殿下小心些,和我们一块过去吧。”

沈令月和燕宜将她护在中间,三个人前后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朝明礼堂的方向走去。

云止坐在最前方的蒲团上,对每个进门的香客颔首示意。

轮到乐康公主进来时,他眸光微闪,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乐康公主默默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蒲团跪坐下来,低着头仿佛在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

沈令月和燕宜的蒲团挨得很近,方便二人小声八卦。

“听说白龙寺是中原一带最大的寺庙,好像还是什么禅宗的发源地,云止大师这次下山游历,就跟西天取经似的,等他把大邺境内几个大寺庙走了个遍,回去就能继承家业了……”

沈令月胡说八道,但燕宜全都听懂了。

她托着下巴看前面不疾不徐讲经的云止,再次感慨:“多好的圣僧啊,让人忍不住就想……嘿嘿嘿……”

燕宜哭笑不得去捂她的嘴,“收敛一点吧,让佛祖听到了怎么办,你还想不想发财了?”

这个威胁比什么都管用,沈令月立刻收声,狗狗祟祟冲四周拜了几下。

讲经讲到一半,忽然整间房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众人都吓了一跳,惊恐地四下张望,离得近的更是紧紧抱作一团。

是地龙翻身了吗?

这时一名小和尚从外面跑进来,匆匆对云止行了一礼,“师兄,后山被雨水冲垮了一块,主持让我来送各位施主回禅房休息。”

沈令月小声问燕宜:“听着像是泥石流?”

燕宜凝重点头,“好在玉佛寺地势比较高,就算山体滑坡应该也影响不到我们,就怕……山下的路可能会受阻碍。”

沈令月啊了一声,面露失望,“我还以为明天雨停了就能下山回家呢。”

燕宜安慰她:“这只是我猜测的最坏情况,未必会发生。”

在小和尚的带领下,香客们陆陆续续往外走,面露担忧,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向黑漆漆的山下望去。

明礼堂的位置比正殿还要高一点,从门口向下望,蜿蜒的山路想一条盘旋的长龙,被雨水吞没进幽暗的夜色之中。

突然有人指着山下某处喊出声:“哎,这么大的雨,怎么还有人敢骑马上山?”

这一声立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朝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渐渐地,滂沱大雨中仿佛真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正朝着山上越来越近。

轰隆——

一大块被雨水冲泡变软的山土顺着雨水冲刷滚落,卷积着树杈、灌木丛和石块,毫无保留地冲下方奔涌而去。

下一秒,伴随着骏马长嘶,扬蹄狂奔,那人险之又险地在泥石流淹没山路前冲了出来,直奔山门。

燕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呆住了,此时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作虚影,唯有那道策马飞奔而来的身影,熟悉得让人心颤。

马蹄声吹散在风里,却又好像重重踩在她心上。

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突然有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近了,越来越近了。

山风呼啸着吹飞他头上戴的斗笠,下一秒,露出裴景翊清俊又凌厉的眉眼。

月光暗淡极了,可他的眼睛亮极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依旧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的阿昙。

燕宜忽然冲进雨中。

伞面被大风吹翻,她手上吃不住力,一下子整个伞都被吹飞出去,被淋漓的雨丝扑了满脸。

她胡乱抬手擦了一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朝着山门的方向跌跌撞撞跑过去。

裴景翊看到了,于是他越发催动马儿加速,甚至来不及等它站稳,便在山门前一个飞身跃下马背,下一秒将燕宜抱进怀中。

燕宜紧紧搂着他的腰,劲瘦有力的线条,熟悉的温度,让她意识到此刻绝非她的幻想。

她整个人被笼在他的蓑衣之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裳冰凉凉地贴在身上,不住地发抖。

裴景翊只能更加用力将她按进怀里,下巴抵住她潮湿的发丝,低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了几分无奈的怜惜。

“明明近在眼前,连这几步路都等不得了?”

燕宜抱着他半天没说话,突然使劲拍了好几下他的后背。

“裴景翊!”她压着嗓子,怒气不减地喊他,“你疯了吗,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你居然敢骑马上山——”

他到底知不知道刚才那一瞬有多惊险?他差一点,差一点就……

裴景翊低头堵住她的声音,轻蹭她的唇角,舔掉脸颊的眼泪。

“可你一个人在山上,我会更担心。”

作者有话说:月崽:陪睡计划失败[爆哭]

第95章 第 95 章 难道他们老裴家代代出情……

裴景翊护着燕宜躲进殿前的长廊下, 让她钻进自己蓑衣里面,为她挡住漫天风雨。

雨势未减,夜色浓重, 只有山道上两盏摇晃的灯笼一闪一闪, 逐渐靠近。

沈令月和裴景淮抱着雨伞和斗篷慢了一步赶过来, 见裴景翊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在泥石乱流的山道疾驰有多凶险, 没忍住嘟囔了一句:“真是个恋爱脑。”

雨声太大,裴景翊没听清,“弟妹说我什么?”

沈令月偷偷翻了个白眼,“我说……大哥你真是个燕燕脑!满脑子只有大嫂, 连小命都不要了。”

裴景翊对这个新绰号甘之如饴,还有心思对燕宜弯了弯唇角,“别担心,只是上山这段路难走了一点,出城的官道还好好的……”

话音未落, 一阵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山体滑坡的声响轰隆隆地传来。

燕宜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下意识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裴景淮大着胆子走到路边往下看, 回头幸灾乐祸道:“大哥,你再慢一点就真被埋了。”

裴景翊危险眯眼:“你很失望?”

裴景淮哼了一声,“我的心情不重要,倒是你忍心让大嫂守寡吗?”

“大嫂才不会守寡呢。”

沈令月清脆的声音插进来, 她气鼓鼓地瞪着裴景翊,“你今天敢出事, 我明天就给大嫂寻摸十个八个更好的男人,保证不让她为你掉一滴眼泪!”

裴景翊懒得和二人斗嘴,只偏过头定定凝望着燕宜的脸, “夫人也是这么想的?”

燕宜素白的脸蛋紧绷着,整个人因为淋湿了雨而轻轻发抖,却依旧用上全部的力气,狠狠掐着他的后背。

“对。”她凶巴巴地瞪他,“你再这样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不用等你死,我随时都可以改嫁。”

她生气的力道也不大,像小猫挠痒痒,但裴景翊还是配合地吃痛皱眉,佯作求饶,“夫人教训的是,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白天这场雨刚刚下起来的时候,裴景翊还在兵部办公。

抬头便是雾沉沉的天色,连绵的雨丝让人心烦意乱。

他知道燕宜她们今日去了玉佛寺,若是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很有可能会被阻隔在山上。

裴景翊破天荒地早退了半个时辰,回到侯府一问,便知她们果然还没回来。

他并不是什么冲动的性子,所以给了自己一盏茶的时间思考。

然后裴景翊决定出城去找她。

……

沈令月给饭堂的大师傅塞了一锭银子,拜托他们多烧几桶热水,送去燕宜和裴景翊的房间,让他们好好洗个热水澡。

又从马车上翻出来几瓶常备药,什么避风散人参丸,一股脑地送过去,又再三叮嘱裴景翊,一定要让燕宜喝了生姜红糖水,擦干了头发再睡。

裴景翊皮糙肉厚的能随便折腾,她的燕燕可不能着凉了。

“多谢弟妹好意,我一定照顾好夫人,也照顾好我自己。”

裴景翊将药瓶笼进袖中,慢条斯理道:“就不劳烦你替她找别人了。”

房门无情地合拢,咔哒一声,他甚至还把门闩带上了。

沈令月气得跺脚,对着紧闭的房门挥了几下王八拳,被冷风冷雨吹得一激灵,连忙裹紧斗篷小跑着回了西厢房。

……

后山这几座禅院都是为身份贵重的香客特意修建的,房间内都配有沐浴更衣的小隔间。

裴景翊打发走了沈令月,回到屋内,先检查了几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将离床最远的那扇窗开了道小缝,保证通风良好,又把双手虚虚放在炭盆上方,直到手心微微发热,才起身进了隔间。

浴桶里热水氤氲,白雾弥漫,燕宜整个人浸没在水中,苍白的面孔恢复了几分血色,湿发在水面上迤逦开来,随着水波流动,在她身前绕了个圈。

她睁开眼看向进来的裴景翊,“弟妹刚才又来了?”

“嗯,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裴景翊面不改色站到她身后,被炭火烘得热热的手心径直贴上她的肩头,轻轻捏按起来。

“你刚才淋了雨,要尽快把湿寒之气排出去。”

燕宜没说话,低头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影子。

裴景翊说按摩就真的是在按摩,动作十分规矩,双手探入水下,贴上她光滑的脊背。

燕宜不自然地动了两下,身子一扭躲开他,“……好痒,还是等我洗完再按吧。”

“好,我都听你的。”裴景翊又拿起放在旁边的丝瓜络和皂豆,“那我帮你洗头发?”

他修长灵活的十指插.进她发间,不轻不重的按压着,让燕宜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慢慢放松下来,溢出一声喟叹。

她倚靠在桶壁上,一抬眼就能对上他低眉专注的姿态,不由小声道:“犯了错才知道来讨好我。”

还说什么都听她的……他哪次真的听了?

裴景翊微微挑眉,谪仙般的面孔恰到好处露出三分委屈,“夫人冤枉,我一直有在努力‘讨好’你啊。”

四目相对,燕宜先不争气地红了脸,抬手撩起一片水花,“……不许乱说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她害羞了,裴景翊不敢再招惹,手上动作加快,将燕宜抱到床上,让她靠坐在床边烘干头发,自己则飞快用剩下的两桶热水囫囵洗了一遍。

听着隔间里哗哗的水声,燕宜端起红糖姜汤,温热微辣的口感,她慢慢喝了大半碗下肚,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她咬着嘴唇,有些懊恼地反思,自己今天也太冲动了,怎么就不管不顾地跑过去了?

但在那个情况下,她好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等裴景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她只想快一点,更快一点看到他,抱住他,确定这一切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燕宜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小月亮还说裴景翊是恋爱脑……大概她也是了。

“还在生我的气?”

裴景翊洗完澡出来,就见燕宜坐在床边发呆,他走过去,顺手拿起她没喝完的姜汤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回桌上。

他在燕宜身边坐下来,拿起布巾子替她慢慢擦着发尾,带着水汽的桃花眼潋滟地望过来,“还要我做什么才能让你消消气?”

燕宜握住他的手腕认真道:“你答应我,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裴景翊配合地点头,“是,我答应夫人,以后再也不会在夜里冒雨骑马上山。”

燕宜默了默,没好气地瞪他:“跟我玩儿文字游戏?”

这么多限定条件叠在一块,他再犯的几率简直小到忽略不计嘛。

裴景翊偏过头,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转过来又一副委屈模样,“可是我不想骗你,若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出现,我无法控制想见你的本能。”

他一抬手将燕宜拉进怀里,薄唇轻轻划过她耳侧肌肤,“……我会担心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山上会不会有危险,你见不到我的时候,会不会同样也在思念着我,嗯?”

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在她皮肤上游走,燕宜再也没办法装出对他冷漠的态度,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依偎在他胸前,失而复得般叹了口气。

“我……当然也会想你。”她的侧脸贴在他心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像是说给她的情话。

裴景翊悄悄松了口气,捉起她的指尖亲了一下,循循善诱一般:“你们今天在寺里都做了什么,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嗯……寺里的素面很好吃,还有解签很灵,长得很好看的大师。”

想起云止为她解的签文,燕宜脸上不自觉带出了笑意。

裴景翊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是吗,有多好看?”

燕宜抬起头奇怪看他一眼,“你明天自己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她拍了裴景翊一下让他不要打断自己,慢慢将那几句签文复述了一遍。

“大师说我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燕宜脸上带着憧憬,一时没有留意,裴景翊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衣襟。

等到她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不安分的手,“你别胡闹,这可是寺里……”

裴景翊幽沉的眸子已经压下来,轻而易举找到她的脆弱点。

他低低笑了一声,含住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什么寺?感业寺?”

燕宜:……有时候真恨自己读书太多。

她没好气地去推他肩膀,偏偏人被按在下面,使不上力,声音很快带出喘.息,“你,你真是疯了……我们又不是……”

“我们当然不是。”裴景翊与她早就心有灵犀,抢先一步堵住话头,“我们是拜过天地祖宗,明媒正娶的原配夫妻,佛祖不会怪罪的。”

裴景翊吻上她失神的湿漉漉的眼角,一边哄一边不停,“好阿昙,你说佛祖会赐给我们一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

燕宜紧紧捂着脸,不受控制地发出呜咽,“你,你别说了。”

谁能想到这人平日在外面最是端方清冷,怎么一到床榻上话也忒多!

她越是不让,他越非要说个不停,慢条斯理地拨开她额前微潮发丝,“光喝姜汤有什么用,你身上太凉了,要彻底地,完完全全地,把寒气都驱出来——”

裴景翊一手绕过她的背,整个揽起她的腰贴紧他,燕宜只能被迫搂住他脖颈,泄愤似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你混蛋。”

……

雷电交加的深夜,沈令月趴在裴景淮胸前睡得正香,嘴角还有可疑的晶莹液体,将他的寝衣都洇湿了一小块。

突然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直起上半身向窗外看去,一边使劲推了裴景淮两下。

“怎么了?”裴景淮迷迷糊糊,只觉得胸前凉凉的,顾不上去擦,先条件反射地拍了沈令月两下,“又做梦了?”

沈令月摇头,“我好像……听见隔壁有动静,像是女人的尖叫。”

隔壁?那不就是乐康公主的院子。

裴景淮揉着眼睛,“外面雨这么大,还有雷声,你怎么就听见女人尖叫了?一定是你把做梦和现实弄混了,快睡吧……”

他说着就要躺下去,又被沈令月强行拽起来,“不行,我不放心,我们赶紧起来去隔壁看一眼。”

“……你真是我活祖宗。”

裴景淮被她这么一折腾,算是彻底醒过来了,认命地下床穿衣服,又给沈令月披上厚厚的斗篷,二人提着灯笼打着伞,顶风冒雨地去了隔壁。

沈令月手刚拉上门环,还没用力呢,院门就自己打开了。

裴景淮不解道:“伺候公主的人也太粗心了,怎么连院门都没锁。”

二人赶紧进了院子,直奔正屋。

沈令月试着敲了两下门,小声喊:“公主,公主你睡了吗?”

隔着房门,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很快,屋里亮起了一点光,渐渐移到门边。

“是沈姐姐吗?”里面传出乐康公主的声音,“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刚刚听到殿下这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尖叫,就想过来看看。”

沈令月透过门缝,隐约可见乐康公主穿着寝衣站在里面,便没有要她打开门,只是问:“你没什么事吧?”

“多谢沈姐姐,我就是,做了个噩梦,梦到白天那驾马车了……”乐康公主声音发颤,似乎还心有余悸,“可能是我在梦里喊出了声,所以才吵醒你们。”

“没有没有,是我夫君起来喝水时听见的,你没事就好。”

沈令月熟练地把锅扣到裴景淮头上,又对乐康公主道:“只是做梦而已,没关系的,你要是害怕就把这盏灯留着,等到天亮就好了。”

“嗯,外面雨大,沈姐姐你们也快回房歇息吧,我这里没事,真的。”

沈令月和裴景淮回到自己房间,她冲他一抬下巴,“你看,我就说我没听错吧?”

“那你干嘛说是我听见的?”裴景淮假装生气瞪她,“这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

“哎呀,人家就是随口一说嘛。”沈令月拉着他的胳膊晃了两下,“不然万一公主误会了,以为我们大半夜的不睡觉是在……”

裴景淮听懂了,脸红红的,突然一伸手将沈令月打横抱起,稳稳放到床上,“好了,快睡觉。”

平时在家里也就罢了,这里可是佛寺,要庄重一点。

沈令月往里面滚了两圈,拍拍被褥,“来嘛。一起睡?”

……

这一晚,东西厢房都睡得很沉,只有正屋的裴玉珍罕见地失眠了。

她气呼呼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真是开了眼了,她那个最知礼守节的大侄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难道他们老裴家代代出情种?

她爹是这样,大哥是这样,现在两个侄子也中了蛊了。

什么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不健康!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裴玉珍勉强眯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雨声似乎渐渐变弱,停了下来。

她起身推门来到院子里,见两边厢房都静悄悄的,又哼了一声。

年轻就是好,在哪儿都能睡得香。

肚子有些饿了,裴玉珍决定去饭堂找点吃的。

刚走到半路,就听见前方正殿所在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死,死人了——!!!”

裴玉珍心下一悚,立刻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谁死了?……啊!!!”

裴玉珍猛地刹住脚步,下一秒也跟着没命地尖叫起来。

只见正殿前面的空地上,躺着一具浑身焦黑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样式奇怪的武器。

裴玉珍脸色惨白,立刻转过头不敢再看,死死抓住身旁小和尚的衣袖,“我要下山,快送我下山!”

小和尚脸色难看极了,摇着头道:“不,不行啊,昨晚大雨冲垮了山路,现在下面全是大石头,出不去的。”

……

“景翊,景淮,都别睡了,快起来啊!”

裴玉珍慌慌张张跑回院子,冲着两边大喊,“出大事了,我们被困在山上了,外面还有个死人!”

片刻后,东西厢房先后打开门,四个人快步走出来,“小姑,怎么回事?”

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太有冲击性了,裴玉珍脸色惨白,浑身冒冷汗,一回想就忍不住要干呕,整个人直往下坠。

沈令月连忙伸手托了一把,又从荷包里拿了块糖往她嘴里塞。

看小姑这样,像是低血糖的症状。

她和裴景淮合力将人扶到院中的石凳上,裴玉珍含着糖块终于缓过来几分,指着外面有气无力道:“我不行了,你们自己去正殿看吧……”

“那我让丫鬟来陪着您。”

沈令月趁机把燕宜拉到自己身边,先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再观察她的气色,“没着凉吧?”

燕宜摇摇头,又趁她不注意瞪了裴景翊一眼。

裴景翊面上不露分毫,对裴景淮道:“小姑说得稀里糊涂,先去前面看看。”

“我们也去。”沈令月拉着燕宜跟上。

一行人很快来到正殿前的空地上,离老远就看见地上黑乎乎的一团人影。沈令月一个激灵,连忙躲到裴景淮身后,双手捂住脸,只敢透过指缝一点点往外看。

“天哪,这人不会是被雷劈死的吧……”沈令月一边看一边小声嘟囔,“还有他身上插的那个凶器,是个什么玩意儿?”

裴景翊一眼认出:“是韦陀菩萨的降魔杵。”

他将燕宜护到身后,不许她再靠近,“会吓到你,就站在这里别动。”

裴景淮也同样叮嘱了沈令月一句,上前仔细端详这具烧得焦黑的尸体,突然啊了一声。

他微微瞪大眼睛,对裴景翊道:“这人……好像是小国舅啊。”

“高贵妃那个幼弟?”裴景翊皱起眉头,“我跟他不熟,你确定吗?”

裴景淮忍着恶心又看了几眼,“我确定,就是他,而且他昨天刚好就在寺中。”

沈令月听到这话,和燕宜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

小国舅高钰,居然就这么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玉佛寺的主持了空大师匆匆赶来,一眼就看到插在高钰身上的那柄降魔杵,面色骤变,连忙低头念起了佛号,“罪过,罪过啊……”

好好的佛门清净之地,怎么就闹出了人命?死的还是这位惹不起的皇亲国戚?

裴景翊上前施了一礼,“大师,我听说下山的路被昨晚暴雨冲垮了,可有此事?”

了空大师叹着气点头,“正是,今早弟子们想下去打水,走到半路发现有巨木落石堵在山道上,想要清理出来一条能供马车通行的道路,至少也要三天。”

好在玉佛寺内一向粮食储备充足,就算不能下山,光凭寺中的库存也能支撑几天。

了空大师已经得知裴景翊的身份,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裴施主,你看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裴景翊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又一群家仆打扮的人从后山方向赶过来,“小国舅——”

为首的那个正是昨天跟在高钰身边趾高气昂的狗腿子,他冲上来一把揪住了空大师的衣领,咬牙切齿大喊:“小国舅死了,你们这群秃和尚一个也别想跑——”

裴景淮没好气地将人拽开,冷声道:“对大师放尊重点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那人到底是畏惧侯府权势,不甘心地后退几步,握紧拳头:“贵妃的亲弟弟死了,若是交不出凶手,高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裴景淮哼笑一声,“谁知道他是不是做了什么神憎鬼厌的事,才遭天谴被雷劈了呢。”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和尚一屁股坐到地上,闭着眼睛大喊:“一定是韦陀菩萨显灵了,不然菩萨的法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的僧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韦陀菩萨是护法天神,手持金刚杵,降妖除魔,护卫苍生。

而这位小国舅自打昨天进入玉佛寺,便对寺中僧人非打即骂,呼来喝去,更是不知从哪儿弄来许多酒肉,放肆地在禅房中大吃大喝。

难道真是他所作所为触怒了韦陀菩萨,才会降下天罚?

作者有话说:来了[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