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位街坊突然出声:“昨天我好像在街口看见大山他弟弟了,他气咻咻地从这院里出来,就像刚跟人大吵了一架似的。”
穆二森脸色瞬变,大声否认:“不是我,你看错了!我没来过!”
那街坊生气叉腰:“我怎么会看错?你走的又快又不看路,差点撞翻我的箩筐,连句道歉都没有,我看得真真儿的!”
温娘子脸色越发苍白,身体微微摇晃:“难怪我昨天做工回来,大山脸色看起来特别不好,晚饭也没吃几口,我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肯说……你为什么会来我家?你到底跟大山说了什么?!”
说到最后,她近乎质问地冲穆二森大喊。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一时间穆二森仿佛被置于风暴旋涡,那些话语和眼神有如实质,罡风一般片片刮过他的肌骨,他额头冷汗涔涔,身子抖如筛糠,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沈令月目光无意扫过他宽大袖口遮掩的左手,那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忽地出声:“大人,看他左手!”
吕推官动作迅捷,一把攥住穆二森左手手腕,高高举起。
衣袖落下,露出的左手赫然缺了一节小指头。
吕推官眯眼冷笑:“原来是个烂赌鬼。”
他扣着穆二森手腕反手一拧,将他压住,厉声道:“说,是不是你债台高筑,便打起这套房的主意,逼死穆大山!”
肩膀后背一阵剧痛,穆二森心防崩塌,哭爹喊娘叫起救命。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只想求大哥拉我一把,他从小最疼我了……”
穆二森眼睛通红,带出几分怨恨,“他一个断了腿的瘫子,花再多钱治病也站不起来了,难道就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吗?他连个儿子都没有,可我有两个儿子呢!大不了我过继给他一个……”
吕推官懒得听他狡辩,叫来捕快绑人堵嘴,有什么话带回衙门慢慢审。
孙氏和小孙氏也有同谋嫌疑,一并带走。
吕推官走到沈令月面前,紧绷的脸孔松弛了几分,勉强挤出个笑脸,“弟妹,今日多谢你帮忙。”
有她安抚死者妻子情绪,又一通乱拳诈出了那黑心一家子的心里话。
沈令月连忙摆手,“是我要谢你才对,改天我让夫君请你来家里吃饭,吕大人千万别推辞啊。”
吕推官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没问题,正好我和怀舟也有些日子没聚聚了。”
他给沈令月使了个眼色,二人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避开温娘子说话。
吕推官低声道:“目前一切证据都表明死者是自缢身亡,就算穆二森承认他昨天来过家里,以言语刺激死者,但你要知道,这种情况按律法是很难定罪的……”
他能做的顶多是让穆二森在牢里多关几天,吃些苦头,并警告孙氏婆媳不许再来找温娘子的麻烦。
但他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总不能时时派人盯着吧?
沈令月点头:“我明白。”
“那我先回衙门了,还要写案卷呢。”
吕推官和她告辞,叫捕快把穆大山的尸身抬回衙门,由仵作再做一遍细致检验,记录归档后,才能让温娘子再去领回尸身下葬。
温娘子呆呆地看着那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院子,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哭声,捂着脸跌坐在地上。
沈令月要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解开荷包却发现里面是空的,今天出门忘带了。
身后递来一方丝帕,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这条是新的。”
“燕燕!”沈令月转过头,语气惊喜,“你怎么找过来的?”
燕宜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刚跟掌柜聊完药方你就没影了,出门一打听,哪里人多哪里肯定就有你。”
她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又改行当名侦探了?”
“纯属巧合,这不是碰上了嘛。”
沈令月把帕子塞到温娘子手里,扶着她站起来,“别难过了,或许……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解脱的选择,他肯定希望你和丫丫能好好活下去。”
温娘子捏着帕子,神情怔怔:“真的吗?”
沈令月坚定点头,“死者已矣,活下来的人更要坚强。”
“夫人,你又救了我一次……”温娘子抓着她的胳膊就要跪下,被沈令月和燕宜一起扶起来。
沈令月故意换了个话题,“一直叫你温娘子,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好巧哦,我们名字里都有一个月字,我叫沈令月。”
温娘子轻声道:“我出生时背上有个铜钱大的红色胎记,爹娘说,那就叫明月吧。”
“温明月,多好听啊。”沈令月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膀,“写在户主那一栏就更好看了。你现在可是一家之主,要带着丫丫好好地生活。”
对,她还有丫丫。
温明月眼中重新亮起光芒,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握紧拳头,“我会的,还有大山和孙大娘,她们在天上都会保佑我们母女的。”
丫丫还放在邻居家照看,温明月要去接她回家,沈令月和燕宜便先行离开了。
她们一走,附近和温明月关系好的婶子大娘们都进了院子,七嘴八舌地安慰她,还有人拿来家里的干粮和米汤,劝她先吃点垫垫肚子。
沈令月和燕宜远远看着这一幕,稍稍放下心来。
她挽起燕宜的手臂:“世上还是好人多,对吧?”
燕宜嗯了一声,“远亲不如近邻。”
二人重新回到药堂,沈令月跟掌柜形容了一下温明月的样貌。
掌柜很快想起,“那位娘子啊,她来过的,有时给夫君买药,有时给女儿买药,自己明明身子也不好,却不舍得花钱看。唉,也是不容易。”
有时掌柜心软,三文五文的零头能抹就抹了。但丫丫是胎里带来的弱症,那些温养滋补的药材本就不便宜,这点零头不过是杯水车薪。
沈令月叮嘱掌柜,以后若是能照顾的地方就尽量帮一帮,药钱算她的。
回去的马车上,她依靠在燕宜肩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但……这条小鱼在乎。”
燕宜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紧密相贴。
“一个人不够,那就两个人。”
她总是会站在小月亮身边的。
……
又过了两天,燕宜收到郑纯筠的回帖,和沈令月一起去令国公府。
二人被管家引到后院,沈令月刚迈过门槛就嗷了一嗓子。
“我天啊!”
燕宜落后半步,差点被她这一嗓子吓住,连忙定了定神站稳。
待她抬头看清院里的景象,差点也要和沈令月一般尖叫出声——
沈令月已经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去,堪堪停在那个稳稳站在院中的男人面前,惊喜道:“顾大哥,你能站起来了?!”
顾凛微微笑着,抬起手臂示意她看:“还是要借助拐杖。”
打磨光滑的黑檀木拐杖支撑在他肘下,被黑色大氅遮住。
“那也很好了啊。”沈令月围着他转圈圈,脸上的喜悦快要溢出来,“能站起来,就能走路,就能跑步,就能骑马,就能一天天好起来了!”
燕宜走过来对二人道了声恭喜,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郑纯筠在一旁扶着顾凛的手臂,笑道:“上个月双腿开始恢复知觉,十天前第一次能拄着拐杖起身。”
正好收到燕宜和沈令月的拜帖,他们夫妇便合计着给她们一个“惊喜”。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说完又对顾凛道:“夫君该坐下休息了,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久站的。”
一旁随侍的下人把轮椅推来,顾凛把着扶手慢慢坐回去,握住郑纯筠的手,“外面风大,你也别陪我站着了,快带她们进屋去,我等下就过来。”
沈令月跟郑纯筠一起迈上台阶,注意到她脚步有些缓慢,一只手还扶着后腰,突然明白了什么。
“郑姐姐!你是不是——”
郑纯筠冲她嘘了一下,脸颊泛起薄红,小声道:“大夫说还不到两个月,便没有对外宣扬。”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脸上带了笑。
“这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啊。”
郑纯筠被她们打量得越发羞赧,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别光顾着恭喜我了,你们也要抓紧啊。”
她轻抚小腹,目露憧憬:“到时候我们的孩子可以一起长大,像他们的父亲一样,从小就是最要好的兄弟和伙伴。”
郑纯筠脸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芒,整个人都沉浸在温柔的幸福里。
二人随她进了屋,喝茶用点心聊了一会儿,顾凛才坐着轮椅进来。
“梁宪将军?我有印象,前几年他在西川剿匪,用兵老道,是一员猛将。”
顾凛回忆,“有他任边关守将,漠北这几年应该能太平些。”
燕宜认真向他请教了许多在漠北冬日生存的注意事项,有哪些日用品和药品是必不可缺的。
顾凛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又对周雁翎的大胆举动赞不绝口。
“边关苦寒,冬日最冷的风比刀子还利,她竟然能撇下京城的荣华富贵去投军,真是女中豪杰。”
燕宜用炭笔唰唰记下要点,抬起头时眼眸明亮,“是,我妹妹真的很厉害。”
……
从令国公府回来,沈令月又陪燕宜出门逛了几天,东奔西走的,总算把要送回白家的年礼凑齐了,还有给雁翎准备的两个大包裹,都赶在白瑞轩离京前送了过去。
燕宜给未曾谋面的外祖父写了厚厚一封信,又在沈令月的建议下,加上了几张她和裴景翊的“合影”。
“老爷子肯定盼着你婚后和睦幸福,至少让他看到外孙女婿长什么样吧?”
沈令月振振有词,燕宜无法拒绝,还拉着休沐的裴景翊当了一天模特。
然后得到后者哀怨的控诉:“我与夫人朝夕相对,难道你都不记得我的模样?”
燕宜头也不抬地挥笔作画:语气淡定:“你就不想给外祖父留一个完美的初印象吗?——别动,画坏了我可不负责。”
裴景翊无法反驳,只能继续乖乖站在窗前发呆。
心里却早已盘算好,下一张就让她画……
……
这日吕推官休沐,裴景淮约他来家里吃饭。
沈令月亲自下厨……下厨房监督了一桌好菜,带着丫鬟送过去。
她大大方方举起酒杯:“多谢吕大人那日通融——穆大山的案子已经结了吗?”
吕推官干了这杯酒,点头:“那穆二森是个软骨头,才打了几板子就全招了,承认他去找过穆大山,说了一些难听话,但确实查不出是他动手的痕迹,最后还是以自杀结案,他妻子已经领回尸首下葬了。”
看在沈令月的面子上,他还特意在穆大山出殡那天过去转了一圈,叮嘱温娘子,若是穆家人再来闹事,尽管去报官,千万不要忍气吞声。
吕推官道:“我看温娘子的街坊四邻都不是坏人,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虽然辛苦了些,但说句不好听的,没了穆大山这个拖累,日子总不会过得更差吧?”
就看她自己能不能立起来了。
别看吕推官比裴景淮大不了几岁,但在顺天府当差也有五六年了,经手过许多案件,早已心硬如铁。
沈令月又敬他一杯,“我明白,多谢吕大哥照拂。”
裴景淮嚼了颗花生米,冲她挑眉,“错了,他可不叫吕大哥,是吕二才对。”
沈令月无语望天。
你们是什么二二联盟吗?为什么总是老二找老二玩啊?
吕推官大笑,又对沈令月解释:“我上面还有个大哥,已经外放十年了,连续三任考绩都是上等,这次终于有机会调回京中,全家团聚了。”
提起这个大哥,吕推官神情间满是骄傲自豪,“我大哥很厉害的,年纪轻轻就考中进士外放做官,一路从小知县做到知府,每一任都政绩斐然,升官离任时还收到过好几把万民伞呢。”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让我康康]今天早点更新[狗头]新瓜蓄力中……
第69章 第 69 章 听说昨晚澹月轩的床塌了……
不问不知道, 吕推官吕冲还是个兄控。
酒过三巡,吕冲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夸奖起他大哥吕临在任上多么勤勉执政, 爱民如子, 亲力亲为, 劝课农桑……
“我大哥从小就比我有出息,读书用功, 为人端方,考中进士那年被外放到西北一个下等县任县令,那地方……简直是穷山恶水啊,据说官道两旁常年有山匪盘踞, 打劫过路商队,久而久之,大家宁可绕远路也不敢靠近。前头几任县令几次剿匪都没成功,我大哥的上一任县令甚至是被那群山匪派了奸细进城暗杀的,尸体就大咧咧扔在县衙大门前, 你说可不可怕?”
“哇, 吕大哥这是天崩开局啊。”
沈令月听得认真, 还是个非常合格的捧哏。
让吕冲谈兴大发,红着脸一拍桌道:“对啊。当时一接到吏部的任免文书,我爹出去打听了一圈,当晚嘴边就起了个大水泡, 愁的!我娘更是抱着我大哥不许他走,说这个官我们不当了, 大不了以后一辈子不入仕,在家开个学堂教书算了。”
沈令月跟着担忧似的皱眉,小声问裴景淮:“这不算抗旨吗?”
裴景淮也配合地小声回:“那要看怎么操作了。比如收买太医, 伪造病症,就说病得起不来身,无法长途颠簸赶路,能拖一阵是一阵。或者在赴任之前故意犯点小罪,不得不留下来接受调查……”
吕家虽然没有爵位,但吕父没致仕前可是刑部尚书,去年才因病退下来的。
十年前吕临身为刑部尚书家的大公子,却被分到西北下等县做县令,多少也是受到了父亲参与党争的连累,被吏部的对家摆了一道。
吕冲摇头感慨:“若是在任免文书未下达之前收到消息,家里还能想办法替大哥周旋一二。但对方下手太过老练,一直死死瞒着,我父亲打听到的都是假消息,还以为我大哥会被分去江南富庶之地呢。”
等正式的文书下来,就意味着官员名单早已上达天听,是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的。这时候再装病或者耍小手段,就真有抗旨之嫌了。
“当时我大哥才与我大嫂新婚不足三月,他便说让大嫂先留在家里替他照顾二老,他一个人先去赴任,等在那边安顿下来,确定没什么危险了,再派人来接我大嫂过去团聚。”
吕冲道:“你们没想到吧?我大哥,真君子!他从接到文书那一刻就没想过要逃避,已经默默开始收拾行囊了。”
他显然是有点喝醉了,对着空气呵呵傻笑,“我至今还记得,大哥对父亲说——十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科举入仕,为官造福百姓吗?西川县虽是穷山恶水,不也是我大邺的领土,大邺的百姓吗?如果我这个父母官都被吓得不敢去赴任,又有谁能把他们拉出泥淖呢?”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是我或者是别人,有什么区别?刑部尚书的儿子就比其他进士更金贵吗?
吕冲至今都记得大哥站在自家厅堂中说出的这番话,字字千钧,落地有声。
沈令月卖力鼓掌,“吕大哥果然是真君子!后来呢?”
吕冲与有荣焉地一扬头,“我大哥去了那边不过半年,就摸清了那窝山匪在深山的藏身之地,进山路线和机关陷阱,还收买了一个贼匪做内应,调集地方驻军,亲自带队进山,一举捣毁了山匪老窝!”
沈令月听得双眼发亮,双手拍得生疼,一转头却见裴景淮兴致缺缺,不由撞了一下他肩膀,“哎,你积极一点嘛。”
裴景淮假装掏耳朵,一脸无奈:“这个故事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还怎么积极?”
他起身拖着吕冲往外走,“差不多得了啊,天都黑了,你赶紧回家去。”
“我还没讲完呢……弟妹,我大哥后面还干了好多事儿,我下次再来给你讲啊!”
吕冲迷迷糊糊地冲沈令月挥着手,又被裴景淮把脑袋掰回来。
“你大哥的光荣事迹我都能倒背如流了,我给她讲,用不着你。”
这个吕叨叨,就不能让他喝酒,一喝多就犯话痨病。
……
把吕临塞进马车,叮嘱车夫一定要把人平安送回家,裴景淮转身去了隔间沐浴。
足足冲了三遍水,澡豆都空了小半盒,确认自己身上闻不到一点酒味了,他才拿着一个小盒子神神秘秘进了卧房。
沈令月比他先洗完,已经躺在床上裹好了被子,脚底踩着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取暖。
好不容易熬过了没有空调的夏天,原来冬天也过得这么艰难……
她今晚也喝了两杯果子酒,甜甜的,不怎么醉人,但洗过澡的小脸依旧红扑扑的,大而圆的杏眼水润透亮,迷蒙间更添几分娇憨。
房里点了炭盆,但地砖还是透着坚冷的凉意。裴景淮打开床帐,带进来一股冷风,很快又被他滚烫的体温覆盖过来。
裴景淮掀开她的被子挤进去,把沈令月整个笼在自己怀里,让她冰凉的脚踩着他的小腿取暖,自己把汤婆子悄悄踢到被子外面。
那玩意儿又冷又硬的,能比他好用?
身后是热乎乎的大号人形暖宝宝,又好捏又好靠,沈令月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眼睛享受着某人的取暖服务,“好了,现在给我讲吕大哥的故事吧。”
多好的睡前故事啊。
裴景淮无语,抓着她的手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大晚上的,你确定要听别的男人的光荣事迹?”
沈令月立刻回击,握住他的小拇指掐了一下,“不然呢?我倒是想听你的光荣事迹,请问在哪里?”
“好啊,你又趁机笑话我。”
裴景淮假装去挠她痒痒肉,沈令月赶紧躲,两个人裹着被子扑腾了半天,终于被裴景淮觑着机会将人捆住,准确无误亲上她颈侧的敏感点。
沈令月怕痒,但更怕这个,一下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一阵电流似的窜过全身,人已经下意识搂住裴景淮的脖子,软绵绵地贴了过去。
成亲半年,已经足够裴景淮摸清对手身上的每一个破绽。
他不紧不慢地一点点亲过去,又在沈令月耳侧停留了一会儿,献宝似的拉住她的手。
“给你看个好东西。”
沈令月迷迷糊糊地低头去看,裴景淮把一个白白的长长的,半透明的软乎乎的东西放在她手中。
她费力辨认了会儿,又结合自己看过的不正经书,终于认出来:“这是……羊肠?”
裴景淮比她还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沈令月:“……你从哪儿弄来的?”
裴景淮嘿嘿笑,压低声音:“卫姐夫送我的,他说这是宫里特制的手艺,比外面粗制滥造的那些更结实好用。他和公主成亲十多年只有一子一女,便是因为用了这个……”
沈令月哇了一声,心里也有点小激动。
这下应该就不用担心自己会意外当妈了。
小酌怡情,气氛正好,今晚不用,更待何时?
俩人头挨着头开始研究起来,“怎么用的?直接……套进去?”
卫绍送给裴景淮的是一整套“用品”,羊肠本身是风干的,用之前要先用温水泡软,还要涂上一瓶不知道用什么做的,滑溜溜的半透明液体。
裴景淮拔开瓶塞倒出来一些,在手心里搓了搓,小声嘀咕:“怎么跟搓红花油似的。”
然而等真到了实际操作环节,他那双比沈令月大了两圈的手属实有点不听使唤,好几次还没对准就从指缝间滑走。
沈令月等得火大,“笨,看我的。”
没用过那啥……她还没看过吗!
……啊啊啊但是她也没有实操经验啊!
两个人四只手笨笨地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套上了一点,沈令月一着急,手上没轻没重地就往里面捋。
裴景淮眉头狠狠跳了一下,一把按住她的手,“等等。”
沈令月眨巴着眼问他怎么了。
裴景淮紧咬牙关,艰难开口:“……有点,勒得慌。”
沈令月伸手往下摸了一把,食指和拇指圈起来量了下,认真思考:“会不会是这根羊肠太细了?”
但是没听说过羊肠也有尺寸区分啊……
裴景淮已经忍无可忍,将半截羊肠扯下来丢到一边,委屈巴巴地靠在沈令月肩膀上,“那怎么办?”
他还特意想给她准备一个惊喜来着,现在全搞砸了。
沈令月在他脸上叭叭亲了两口,笑眯眯的,“没关系啊,我们下次换一个更大的。”
裴景淮很好哄,立马又精神起来,“没错,都怪那只羊不行!”
“嗯嗯,都是羊不行,我们小舟哥哥一直都很行……”
密不透风的床帐里窸窸窣窣,气氛正浓时。
——哐当!
“哈哈哈哈!”
熟悉的魔性笑声,伴随着被刨开一个大洞的窗户倒下的声音,带着冬夜里的冷风呼呼灌进来。
一道赤色身影如闪电般冲进床帐里,摇晃着大尾巴兴奋地在床上跳来跳去。
“围、脖、儿。”
裴景淮脸黑得能滴下墨汁来,抬手就去抓,“我看你是真想当围脖儿了!!!”
他衣衫不整地冲出床外,和围脖儿在地上你追我赶。
沈令月裹紧被子探出头,看着掉下来的半扇窗户,和下方那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大洞,神色迷茫。
……这小混蛋什么时候觉醒了挖洞天赋啊!
熄了灯的澹月轩重新恢复了鸡飞狗跳,裴景淮的咆哮在院子上空久久回荡。
青蝉和霜絮打着哈欠起来,帮沈令月和裴景淮“搬家”。
大晚上的也找不到工匠来修窗户,只能让他们俩先去隔壁厢房凑活一宿了。
无人居住的房间冷冰冰,生了炭盆也需要时间才能暖起来。
裴景淮和沈令月裹着被子抱在一块,纯取暖,脚底下还塞了两个汤婆子。
方才的旖旎氛围全无,罪魁祸首已经趁着夜色逃窜,二人抱在一块,商量明天是炒狐狸还是炖狐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裴景淮喃喃,“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围脖儿带回来,如果我不把它带回来,我们也不会大半夜在这里挨冻……”
沈令月趴在他怀里吃吃闷笑,一边拍背安抚他,“好了好了,自己养的狐,哭着也要养下去哦。”
裴景淮哼了一声,“幸好这不是我们的儿子。”
沈令月好心提醒:“你儿子又不会把窗户啃出一个洞。”
……
第二天燕宜来找沈令月,脸上带着古怪又微妙的表情。
“怎么回事,府里现在各处都在传,说你们昨晚……把床弄塌了,只能连夜换了个房间?”
沈令月绝望捂脸:“我的一世英名……”
啊啊啊全被围脖儿毁了!
她拉着燕宜去看那扇掉下来的,被围脖儿啃出一个大洞的窗户,神情悲愤,“我要让裴景淮扛着它在府里跑三圈!”
待燕宜听完事情原委,紧抿的嘴角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你还笑我。”沈令月委屈巴巴扯衣角,“青天大老爷,民女冤枉啊。”
燕宜咳了几声勉强止住笑意,一本正经安慰她:“没事的啊,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沈令月:不嘻嘻。
尴尬归尴尬,但是有好东西还是要第一时间和姐妹分享!
她凑近燕宜耳边蛐蛐:“……等我们再研究研究,解决了尺寸问题就分你几个!”
燕宜红着脸轻轻拍了她一下。
她今天来找沈令月是有正事,“母亲说眼看就要过年了,侯府在京城有几间铺子,让我们最近抽时间过去转转,观察一下生意如何。”
沈令月点头,“明白,就是避免掌柜欺上瞒下,做假账贪污呗。”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她今天留在侯府只会社死,不如出去透透气。
二人正要出门,围脖儿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下咬住沈令月裙角,哼哼唧唧不撒口。
“小坏蛋,你还敢主动送上门来?”沈令月轻轻拍它脑袋,“快松开。”
围脖儿松了嘴,但还是不肯让开,绕着沈令月和燕宜转圈圈,大尾巴摇啊摇个不停,又黑又圆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们。
燕宜试图分析狐言狐语,“它是不是在府里玩儿腻了,想跟我们出去?”
围脖儿直起上半身,“唧唧!”
两只前爪还冲燕宜拜了拜,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
燕宜笑了,跟沈令月商量,“不如我们带它一块出门放放风?”
沈令月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侯府就算面积再大,也大不过围脖儿从前生活的那座山,它能老老实实被围墙圈住,不偷偷往外乱跑,已经算是很听话通人性了。
……如果昨晚它没有啃窗户的话。
“青蝉,我之前让你们给围脖儿做的背带呢?”
沈令月问了一句,青蝉很快进屋找出来一个怪模怪样的背带,上面还系了一条长长的绳子。
“嘿嘿,这是我让她们做的狐狐牵引带。”沈令月冲燕宜眨眼,“之前想着说不定哪天能遛狐狸,这不就用上了?”
背带呈工字型,沈令月和燕宜合力抓住围脖儿两只前爪,把背带从脑袋套进去,两只爪爪伸出来。
围脖儿起先有点抵抗,挣了几下,但沈令月把绳子牵在手里,拉着它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后,小狐狸就明白了,乖乖地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
沈令月把它抱起来亲了一口,“真是聪明宝宝。”
“唧唧!”
二人坐马车出了门,沈令月把车帘掀开一角通风,围脖儿的小脑袋一下子挤过去,整个狐站在车窗前,两只前爪扒着窗沿,高兴得直蹦跶。
燕宜坐在对面捂嘴笑,“果然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宠物。”
围脖儿现在的神情,就跟小月亮每次坐车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令月不服气,“我可没它腿短,不用跳起来看。”
嘴上说着,行动却很诚实,往围脖儿下面垫了一个点心盒,让它可以蹲在上面看风景。
每到一个铺子,沈令月把围脖儿的牵引绳拴在马车里,叮嘱它老老实实不许动,她和燕宜再下车单独巡看。
看过最后一个铺子,时间还早,二人决定在外面逛一逛,顺便还能放围脖儿出来透透气。
年关将近,大街小巷的年味儿也渐渐浓了起来,街道两旁摆满了卖吃食和杂货的小摊,小贩的吆喝声呼出白气,飘飘荡荡,落在眉毛和胡子上成了霜。
围脖儿终于被放出来,激动地就要往前冲,又被沈令月抓着绳子牵回来,如此重复了几次,直到它被勒住脖子,终于意识到不能乱跑,乖乖地跟在沈令月脚边。
这几个月在侯府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围脖儿又长大了不少,尤其是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通身赤色,没有一根杂毛,在寒冷的冬日街道上越发显眼,像一团烧得热乎乎的小火苗。
路人很快就认出这是狐狸而不是狗,能让野性难驯的狐狸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足以见出主人的本事。
沈令月这一路收获了若干羡慕的目光,一时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别人遛狗我遛狐,太长脸了!
逛了一会儿,对面走过来一家三口,一对中年夫妻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穿着厚厚的皮毛衣裳,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小圆球。
他一眼就盯上了围脖儿,突然挣脱父母的手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沈令月手里的绳子,理直气壮地命令:“你的狐狸多少钱?卖给我!”
沈令月都愣了一下,这哪来的小熊孩子?
她没出声,小男孩又使劲扯了一下绳子,“喂,你聋了吗?我让你卖给我!”
说完不等沈令月回答,就要伸手去抓围脖儿的尾巴。
他一凑近,围脖儿就闻到他身上有同类的气息,一下子炸了毛,威胁地呲出犬牙,“唧唧!”
沈令月回过神来,连忙抱起围脖儿,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它的脑袋,压着它低声安抚。
围脖儿到底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咬她,只是缩在沈令月怀里威胁地低声哼哼。
燕宜微微蹙眉,对小男孩认真解释:“小朋友,我们不卖狐狸,你刚才也看到了,它认主,你突然凑这么近,它会咬伤抓伤你的。”
小男孩气呼呼地跺脚,“我就要这个!我要拔了它的牙和爪子,让它再也咬不到我!”
沈令月不高兴了,眼睛一瞪:“你怎么说话呢?你爹娘没教过你不是你的东西就别太有占有欲吗?让开,好狗不挡道。”
小男孩愤怒地握起拳头就要打她,“你放肆!知道我是谁的儿子吗,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让我爹抓你坐牢——”
“宗哥儿。”
小男孩的父母终于姗姗而来,中年男人将他抱起,眉目间满是溺爱,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你乱跑什么,万一被拐子抓走了怎么办?”
小男孩搂着他的脖子,回身一指沈令月,“爹爹,我要她的狐狸,你给我买!”
“什么狐狸?”
男人面露不解,紧接着就看到围脖儿从沈令月的斗篷里拱出脑袋,不高兴地哼唧着。
他心下了然,对沈令月点点头:“这位夫人,我儿很喜欢你这只狐狸,不知可否割爱?”
沈令月面无表情:“不可。”
小男孩的母亲也追了过来,闻言便道:“你开个价吧,一百两够不够?”
那些猎户在山里下套子抓到的狐狸,一只顶多能卖上十两银子。
要不是看在这只狐狸打理得还算干净,明显是被人驯养过,小男孩的母亲也不会开出一个“天价”。
然而沈令月只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不卖不卖不卖,多少钱也不卖。你们一家三口都听不懂人话吗?”
真是有熊孩子就有熊家长,烦死了。
沈令月拉了燕宜一下,抱着围脖儿转身就要走。
“夫人请留步。”
那中年男人却又快步追上来,拦在二人身前,“不过是一只狐狸而已,夫人开个价,一切都好商量。”
被称作宗哥儿的小男孩扑在男人怀里假哭,胖乎乎的身子扭来扭去,“我要狐狸,我就要狐狸……”
听着儿子的哭声,男人语气又沉了几分,“夫人,您就忍心看着小儿哭泣不止吗?外面天这么冷,他要是哭坏了嗓子怎么办?”
沈令月一脸认真:“他又不是我儿子,我有什么不忍心的?”
“你——”
中年男人脸上带出不悦,直到身后一道人影快步赶上来,看到沈令月时咦了一声。
“弟妹,你也出来逛街啊?”
沈令月看看他,又看看中年男人,嘴角嘲讽地扯了一下。
“吕二哥,这位不会就是你大哥吧?”
传说中那位英勇剿匪的真君子,吕临?
作者有话说:月崽:一世英名毁于狐狐[爆哭][爆哭]
围脖儿:觉醒了一些犬科动物的本能XD
第70章 第 70 章 世上竟然有两个一模一样……
吕冲夹在中间, 听完来龙去脉,满脸写着尴尬,左右为难。
他昨晚在侯府喝多了, 被送回吕家之后倒头就睡, 今早醒来才知道大哥一家三口提前抵京, 说不定还能留下来过完这个年。
这是大哥外放十年后第一次回家,终于能全家团聚了。
小男孩, 也就是大哥大嫂的独生子吕继宗,正是精力旺盛最闹人的年纪,一大早起来就嚷嚷着要出来玩儿。
吕冲便又向衙门告了一日假,毕竟哥嫂一走就是十年, 京城许多风貌已经大有不同,他随行陪伴,又能多和大哥相处,聊聊他在任上的经历,一举两得。
谁能想到逛了大半天都好好的, 大侄子却突然看上了沈令月养的这只狐狸?
“弟妹见谅, 我大哥和大嫂就这么一个儿子, 难免娇惯了些……”
吕冲在中间充当和事老,又小声跟吕临介绍了对面二人的身份。
吕临眸光微动,依旧沉着脸,轻轻拍了下怀里哭闹不休的儿子。
“宗哥儿, 不得无礼,快向二位婶婶问好。”
宗哥儿的哭声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戛然而止。
他不情不愿地扭过身子,两只小胖手交握,冲着沈令月和燕宜作揖。
“婶婶好……”
沈令月灵活地拉着燕宜往旁边避让了下, 轻哼一声。
“刚才不是还要让你爹抓我去坐牢吗?这声婶婶我可受不起。”
什么人哪,无非是看她背后有侯府撑腰才这般前倨后恭,若是换做没有背景的普通人,岂不是要白白受欺负?
不过一个照面,沈令月就对吕临夫妇好感全无。
她瞥了吕冲一眼,有些嫌弃——这就是你崇拜敬仰的好大哥?眼神不行啊。
吕冲更加尴尬了,硬着头皮对沈令月拱手,“弟妹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你看这大过年的……”
沈令月摸着围脖儿的脑袋,“吕二哥,不是我非要跟孩子计较,可他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这是什么土匪强盗的做派吗?围脖儿可是我夫君亲自从山里救回来的,是他的心肝宝贝,便是在陛下面前也是挂了号的,你说我能随便卖掉吗?”
这小狐狸居然还大有来头?
吕冲态度又严肃了几分,连连摆手,“那自然不能,弟妹放心,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孩子。”
他回头冲吕临使了个眼色——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好歹教训宗哥儿几句啊。
不过今天出门这一趟他也发现了,大哥大嫂对这个唯一的宝贝儿子真是宠上天了,要星星不给月亮,难怪养成了这么霸道的性子……
真是奇怪,他和大哥从小都是在父亲的棍棒教育下长大的,怎么他自己当了爹反倒变得毫无原则了?
而吕临只有听到沈令月搬出陛下名号时,眉头稍微动了一下。
他生得端方严肃,又在一地主政多年,颇有几分说一不二的杀伐果断,面无表情时更是官威森严,自带一股慑人气势。
吕临打量着沈令月,目光锐利而充满审视,“沈夫人是在责怪本官教子无方了?”
沈令月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吕大人误会了,我可没这么说过。只是看在我夫君和吕二哥的交情上好心提醒一句,您如今正是升职回京的关键时刻,也不想被竞争对手参上一本吧?”
哼哼,吓唬谁呢,她可是进宫见过老皇帝的人,还会怕一个外地来的知府?
打蛇打七寸,这句话算是踩中了吕临的软肋。
他的呼吸微微粗重了几分,很快又被他平复下去。
“宗哥儿。”这次的声音全无温度,暗含风雷,“给婶婶道歉,说你不该冲撞长辈,强买婶婶的爱宠。”
他把宗哥儿放到地上,往前推了一下。
“沈夫人,我……”
吕临的妻子面露不忍,想也不想就要开口替儿子揽下错误。
吕临却拦住她,轻轻摇头,“宗哥儿自己闯的祸,让他自己承担。”
宗哥儿回头看看爹娘,见二人都没有再替他出头的意思,紧绷的小脸憋红了,咬着牙握紧拳头。
他低着头一步步挪到沈令月面前,蚊子哼哼似的挤出声音:“婶婶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你养的小狐狸了,让我想起以前爹爹送我的那只小狗……”
他越说越委屈,甚至最后还挤出两滴眼泪,扁着嘴巴可怜巴巴地看她:“婶婶,你原谅宗哥儿好不好?”
沈令月轻勾唇角:“好啊,下不为例。”
宗哥儿悄悄松了口气,立刻跑回吕临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吕临立刻将他抱起来,对沈令月点了下头,“多谢沈夫人提醒,改日我再亲自登门,向裴侯问好。”
吕临携妻子转身离开,吕冲站在原地犹豫了下,对沈令月挤出个笑脸:“对不住了弟妹,过几天我请怀舟吃饭赔罪啊。”
沈令月望着他大步追赶的背影又哼了一声。
围脖儿在她怀里不高兴地哼唧,她赶紧挠它下巴安抚:“宝宝不气了啊,我才没有原谅那个熊孩子呢,我就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走,我们回家吃大鸡腿去。”
沈令月四下张望着,看到车夫后冲他招手,让他把马车赶过来。
“燕燕,你想什么呢?”
沈令月抬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怎么从刚才起就魂不守舍的样子?”
燕宜一个恍惚回了神,一把抓住沈令月的手,微凉的指尖轻轻颤抖。
“太奇怪了……世上居然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啊?”沈令月眨巴眨巴眼,还没反应过来,“这也不算奇怪吧,你看到什么了?”
她还以为是燕宜在街上看到了两个长相一样的人,踮起脚尖四处打量,“在哪儿呢?会不会是双胞胎穿了不一样的衣裳?”
马车已经赶了过来,燕宜定了定神,对她摇头,“上去再说。”
门窗关紧,燕宜让沈令月把围脖儿放到一边去喝水,她握着沈令月的手低低开口:“我怀疑吕冲这个大哥是被人冒名顶替的,真正的吕临早就死了。”
沈令月瞪大眼睛,终于反应过来,“是玄女娘娘又让你看见了?”
“嗯。”燕宜点头,“就在吕冲介绍出他大哥身份的那一刻,我看到了……”
眼前白光一闪,无数碎片式的画面涌入她脑中。
“我看到一片深山老林里,双方厮杀,好像是官兵在剿匪?带头的官员大概二十多岁,就是刚才这个‘吕临’年轻时的模样。”
燕宜慢慢整理着回忆,“后来,穿官服的吕临进入山匪老巢,然后找到了一处机关隐藏的密室,而密室里还有一个‘吕临’,只是他穿着麻布衣裳,脸色更苍白一点,身上好像还有伤。”
“两个吕临?”沈令咬了一口点心,呆住,“真的一模一样?”
没听吕冲说过他大哥是双胞胎啊。
燕宜肯定点头,“嗯,至少在我看到的画面里,两个人除了衣着不同,很难区分出来。”
“我明白了,这个假吕临是山贼!他趁乱杀了真吕临,然后冒充他的身份做官对不对?”
沈令月自己把后半段脑补完,又一拍脑袋,“哎呀,那他岂不是还霸占了吕临的新婚妻子,又跟她生了这个熊孩子?”
太过分了!
沈令月一拍桌,“我们去吕家揭穿他的真面目吧!”
说着就要去喊车夫改路线。
“你别冲动。”燕宜赶紧把人拉回来,无奈道:“没有证据,如何能让吕家相信我们?”
沈令月冥思苦想,“你再回忆一下,吕临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之类的特征?”
燕宜摇头:“这次看到的画面都是一段一段的,我只看到两个吕临会面,下一秒就是真吕临已死,假吕临正扒下他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真吕临又是怎么死的,目前还是缺失的空白。
沈令月撇撇嘴,“那还用猜吗,肯定是假的趁真的不注意,在背后捅刀子了呗。”
一个是根正苗红的高官之子,一县长官,一个是杀人越货恶贯满盈,即将被官兵剿灭的土匪,偏偏俩人又长得一模一样,假货肯定想要取而代之啊。
“怪不得他在外面一待就是十年,我看根本是不敢回家,怕被吕家人认出破绽吧?”
沈令月摸着下巴,“这是觉得十年过去了,吕临亲人的记忆也模糊了,就可以大摇大摆衣锦还乡了?”
燕宜看到的画面就这么多,沈令月想起她还不知道吕临这些年的情况,赶紧把吕冲昨天在酒桌上的话回忆复述了一遍。
沈令月托着下巴叹气,“吕冲可崇拜他大哥了,要是知道真吕临十年前就死了,现在这个是冒牌货,不知道得多伤心呢。”
说完又气呼呼地一捶垫子,“这是大土匪生了个小土匪,怪不得他儿子那么熊呢!”
“唧唧!”
围脖儿从它的专属小水盆里抬起头,仿佛听懂了似的大声附和。
沈令月冲它挥了挥拳头,“等着瞧吧,我一定替你报仇。”
燕宜握着茶杯,垂眸凝思,“如果十年前吕临就被顶替了,那他这十年政绩卓著,官声斐然,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土匪能当好官吗?他真能克制住自己掠夺的天性,勤勤恳恳为政爱民吗?
沈令月被问住了,咬着嘴唇不情愿的道:“兴许是他太想洗白上岸了,所以不敢露馅,老老实实当官,然后就,就真变成一个好官了呗。”
燕宜问她:“一个坏人突然想当好人,如果他真的装了一辈子,那他算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令月答不上来,但她眼珠一转,理直气壮:“那无辜冤死的真吕临怎么办?他的人生他的一切都被顶替了,他的妻子也成了别人的妻子,他就不可怜吗?”
她抓住燕宜的手,“你想啊,真吕临的尸骨说不定还和那些天杀的山匪一块埋在乱葬岗呢,他就成了孤魂野鬼啊,逢年过节都没人烧纸供奉的……”
太惨了,越说越惨,沈令月鼻子都开始发酸了。
燕宜拍拍她的背,温言安抚:“我没说不管。但还是那句话,我们没有证据。”
沈令月瞬间满血复活,自信握拳,“没有证据就去找,一定有办法的!”
……
裴景翊下值回来,司香主动道:“少夫人在书房。”
他直奔卧房的脚步转了个弯。
裴景翊轻推开门,放眼望去,原本堆满公文,有些凌乱的书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燕宜坐在他日常办公的位置,正低头专心看着一幅舆图。
他绕到桌案后面,自然而然地挤进座椅,虚虚环住燕宜的腰。
“怎么突然对舆图感兴趣了?”
裴景翊往图纸上方随意扫了一眼,“西北?是外祖家出了什么状况?”
燕宜原本是在研究西川县周围一带的地势,等裴景翊回来便顺理成章引出话题。
但他这随口一猜,却给了她很大启发——
白家常年在西北到京城这一路跑商,兴许他们会对十年前盘踞在西川的那群山匪有印象……
裴景翊还在等她的回答,却见燕宜澄澈的双眸忽然亮起,嘴角轻翘,很是喜悦的模样。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越发放轻声音,“到底怎么了?”
燕宜笑着摇头,抿了抿唇,脱口而出:“就是突然觉得你好聪明啊。”
裴景翊轻轻挑眉,俊逸面孔带出几分平日罕见的少年气,意态风流。
“夫人是第一天嫁给我吗,这么明显的特质,竟然今天才发现。”
燕宜被他逗笑了,却还要一本正经解释:“知道你一直都聪明,但你今天……特别聪明。”
裴景翊搭在她腰间的修长指节慢慢收紧,调整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坐姿,让燕宜能严丝合缝贴在他怀里。
他在她裙角的刺绣纹样上打着圈,低低的嗓音温柔含笑。
“夫人今天这么大方,不会是有求于我吧?”
“是有件事想拜托你。”燕宜认真望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前刑部尚书吕大人家的长子吕临吗?他最近好像要调回京城了。”
“有点印象,但我们相差年岁太多,没什么交集。”
裴景翊轻轻颔首,又示意燕宜继续,“吕尚书去年因病致仕,他退下来了,长子才有回到京城的机会。怎么了?”
“今天和弟妹出门逛街,遇到吕临一家,发生了一点……小摩擦。”
燕宜故意语焉不详,“听说吕大人十年前在西川任县令,剿匪有功,不知道你们兵部有没有相关的文书记载?”
小摩擦?
裴景翊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悄悄记在心上。
再抬眸时已经恢复如常,“有的。地方派兵剿匪,事后都要向兵部上奏说明具体经过,伤亡如何,后续如何,抄录封存留档。”
他看出燕宜欲言又止,“你想看这份文书?”
燕宜眸光轻闪,没什么底气地点点头,“如果不会影响到你公务的话……能借给我看看吗?”
“无妨,明天我就去档案库抄录一份带回来。”
裴景翊语气轻快,不过十年前的一份旧文书而已。
他捏着燕宜的指尖,为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无奈,又有点心疼,“夫人,下次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跟我说,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燕宜眼睫颤动,小声解释,“别的东西倒还好,这毕竟是你的公务,我怕……”
未尽的话语被他尽数吞下,轻轻吻在她唇角。
“怕什么?难道夫人要给我吹枕头风,让我给别人穿小鞋,还是收受好处,卖官鬻爵?”
裴景翊贴着她的脸颊低笑,“幸好我只是个小小主事,不然恐怕难过美人关啊。”
燕宜没好气地在他腰间软肉轻轻拧了一下,“我才不是这种人。”
“嗯,夫人不是,我才是。”
裴景翊仿佛沉迷在她发丝间萦绕的淡雅香气,紧绷了一天的眉眼都舒展开来,静静享受这宁谧时刻。
“所以阿昙一定要看紧我,千万别让我犯错误。”
裴景翊闭着眼,嗓音淡漫,“若是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
裴景淮今天和几个朋友出城打猎去了。
自从养了围脖儿,他就郑重发誓,以后再不打狐狸了。
但要让他完全放弃这个爱好,裴景淮还有点手痒。
正好今天别人约他,他早上出门前跟沈令月报备了,说要打几只野鸡和兔子回来,给围脖儿开开荤。
到了傍晚,他收获满满地回到澹月轩,正要向她邀功,一进卧房就听见床帐里传来嘤嘤嘤的哭声。
裴景淮慌了神,大步进屋,一把撩开帐子,“谁欺负你了?”
沈令月抱着围脖儿,眼睛红红地看过来:“你再晚点儿回来就要见不到我们了。”
她一下一下摸着围脖儿的被毛,语气幽怨:“有人要抓了围脖儿去,拔了它的牙和爪子,还要把我关进大牢里呢。”
围脖儿也耷拉着尾巴,没精打采地趴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冲裴景淮小声哼唧,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裴景淮挽起袖子,“谁干的?你告诉我,我现在就上门拔他的牙!”
沈令月眨巴眨巴眼,“就是你的好兄弟吕冲……”
裴景淮:???
“……的大哥的儿子。”沈令月补上后半句。
信息量有点大,裴景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吕临的儿子?哎,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昨晚啊。”
沈令月让他坐下来说话,裴景淮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外面跑了一天,灰头土脸的衣裳,很自觉地坐在脚踏上,“你们今天在外面碰见了?”
“嗯嗯,吕临的儿子太坏了,一上来就要抢我们围脖儿!”
沈令月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遍白天的事,裴景淮越听越皱眉,嘶了一声。
“吕大哥从前可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对儿子如此放纵溺爱?”
“你也觉得很反常对不对?”沈令月不动声色暗示他,“是不是和你记忆中的吕大哥完全不一样?”
裴景淮认真想了想,摇头。
“不是啊,我跟他差了快二十岁,对他哪有什么记忆?都是这几年天天听吕冲念叨的,我跟他本人完全不熟。”
沈令月偷偷翻了个白眼,真是没用的男人!
她清清嗓子,又换了个方式,胡搅蛮缠地拉着他胳膊摇晃,“我不管,你可是一家之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和围脖儿受欺负吧?”
说着又偷偷掐自己大腿一把,开始挤眼泪。
围脖儿也跟着打配合,一时间屋里充斥着嘤嘤嘤和唧唧唧二重奏,吵得裴景淮脑袋都大了。
他捂耳朵求饶,“好了好了,我肯定帮你们打回去!”
沈令月瞬间收声,同时捏住狐嘴筒子:“你想打谁?”
裴景淮摸着下巴思考:“不能打小孩儿,也不能打吕临……那就把吕冲约出来揍一顿?”
沈令月瞪他:“……吕冲犯了什么错?”
“他今天不是也在场吗?”裴景淮理直气壮,“没能第一时间把熊孩子拉走,就是他的错。”
沈令月要被他气笑了,“一码归一码!吕临不会教儿子,我们就要给他一个教训。”
她拉着裴景淮问:“你好好回忆一下,关于吕临的事,吕冲还跟你讲过多少,有没有什么能利用的弱点?比如他身上有没有胎记啊,记号啊,小时候哪里受伤留过疤啊……”
沈令月说的起劲,突然发现裴景淮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她声音一顿,不自然地眨了下眼睛,“你看我干嘛?”
裴景淮神情古怪:“你打听这些干嘛?有你这样报复人家的吗?”
他低头小声嘀咕:“当着你夫君的面,问别的男人身上有没有疤……”
沈令月推他一把,“你想哪儿去了?我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裴景淮没吭声,但显然对她的歪理充满怀疑。
“小舟哥哥,求求你了。”沈令月使出终极绝招,夹着嗓子撒娇,“你帮我想一想嘛,我,我要扎小人诅咒他!”
裴景淮败下阵来,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不确定的道:“我记得吕冲说过,他小时候调皮爬树,结果爬太高了下不来,还是他大哥爬上去救他,结果在下去的时候不小心踩空,多亏他大哥垫在下面护着他才没受伤,但吕临自己的小腿摔骨裂了,养了几个月才好……这个算吗?”
他一摊手,“我就记得这么多了,剩下的你得自己找他问去。”
真吕临小腿骨裂过……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应该早就长好了吧?从外表恐怕很难看出来。
不过裴景淮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还有谁比吕冲更清楚他们兄弟过去相处的点滴呢?
只要想办法让吕冲起疑,那假货肯定经不起盘问。
沈令月一秒变脸,破涕为笑,勾着裴景淮的脖子亲了一大口,“小舟哥哥真聪明!”
到了后半夜,二人睡得好好的,沈令月突然尖叫一声坐起来。
裴景淮被惊醒,下意识将人抱住拍了两下,“做噩梦了?”
沈令月靠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好可怕啊,我梦到吕临了……”
裴景淮:……?
他咬了咬牙,忍了又忍,好声好气地问:“你梦见他什么了?”
沈令月仰起脸看他,黑漆漆的床帐里,她声音幽幽,鬼气森森。
“我梦到吕临浑身是血,求我替他伸冤……他说他早就死了,现在的吕临是个冒牌货……”
裴景淮打了个冷颤,一把抄起被子将二人紧紧蒙住。
啊啊啊啊大半夜的不要说这种话!
作者有话说:【月崽:(思考)我觉得我很有当祸国妖妃的潜质!擅长十级枕头风[加油][加油]】
这次生理期有点来势汹汹[爆哭]不知道是不是冷饮吃太多了orz等我脑子清醒一点就继续还债嗷[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