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皱眉轻斥:“胡敏娘,不许说这些捕风捉影的话,看把你小姑子吓成什么样了?”

胡敏娘有些委屈,又不平,“桃女官,我能不心疼小草吗?可你看她现在吃不好睡不好,夜夜做噩梦,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她要是再在这里熬下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爹娘交代啊!”

她试探着对桃李提出:“您看,能不能让我们也和其他几位小姐一样,先回家去休养一阵子啊?”

关小草的那三个舍友说是回家休养,其实听她们家里的意思,是都不打算再把女儿送回来了。

不然万一再被吓出个好歹,难道他们还敢去找同安公主负责吗?

惹不起,躲得起啊。

话音刚落,蒙在被子里的关小草突然喊出声:“我不回去!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胡敏娘气的隔着被子打她,“你这个犟种,呸呸呸,不许说晦气话!”

燕宜起身走到房间北边,吱呀一声推开窗子。

窗户后面是一棵高大的老榕树,树荫如盖,森森清凉。

但若是到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难免显得有些阴森。

沈令月也走过来,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难道是有人恶作剧,敲了门就翻身躲到房顶上?”

轻功好的人应该都能做到这一点。

“动机呢?”燕宜问她,“为什么闹鬼的只有这间学舍,‘鬼’针对的究竟是谁?”

沈令月转了转眼珠,“可能是……不想让云韶女学继续办下去?或是有人看同安公主不顺眼,给她使绊子?”

只要云韶女学闹鬼的事情一传开,有心人很快会联想到前身废王府的旧事。这里大部分学生都是非富即贵的出身,谁舍得让自家女儿/姐妹置身险地呢?

只要学生们一个个退学回家,那云韶女学自然也办不成了。

“确实有这个可能。”

燕宜轻轻点头,又问桃李:“发现闹鬼以后,你们就没派人在外面蹲守一下,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吗?”

桃李生怕二人误会她办事不力,连忙道:“派了的,我安排人在学舍外面整夜守着,可是都没有可疑之人靠近啊。”

别说是可疑之人了,外面压根连个人影都没有,但屋内还是能听到邦邦邦的敲击声……这不是闹鬼是什么?

别看桃李已经竭力遏止流言扩散,但好几个被安排值守的丫鬟仆妇都被吓得不轻,回去后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根本拦不住。

她也是实在控制不住了,才不得已禀告了同安公主,请她决断。

燕宜回头看了一眼,关小草已经被胡敏娘哄出了被子,小兔子似的靠在她怀里,又勉强喝了几口粥。

胡敏娘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瞧着干练爽利,姑嫂间的情分也不似作伪,十分关切忧心。

“让小草好好休息吧,我们先回去了。”

燕宜开口,三个人便离开了学舍,去见同安公主。

“查的怎么样了?”同安公主见到沈令月和燕宜立刻问道:“难道真有鬼魂作祟?”

“还不确定。”燕宜摇头,又对同安公主说:“殿下可否让我们今晚留下来,在闹鬼的学舍外面蹲守?”

“我当然愿意了,只是这样会不会委屈了你们?”

同安公主道:“这里又不缺人手,你有什么想做的吩咐她们就行了。”

燕宜却摇摇头,坚持道:“我有些猜想,需得亲自验证,旁人恐怕帮不上忙。”

沈令月领会到她的意思,也跟着点头,“没错,就让我和大嫂自己来吧。”

要说有什么是只有她二人才能做到的,便是她们俩都不信这世上真的有鬼。

因为不相信,所以无所畏惧,更能接近真相。

“好,云韶女学的未来就交给二位了。”同安公主神情严肃,“闹鬼之事必须彻查清楚,速战速决。”

她让桃李给二人俩准备一间干净的厢房休息,养精蓄锐。

出门后,燕宜问桃李:“你对关小草的大嫂了解多少?”

“胡敏娘吗?我和她来往不多,也就关小草入学的时候帮了她一把,反正膳堂总归是要招工的,后来还安排了其他几个外地来的学生的家里人进女学做工,多少也是一份补贴。”

桃李回忆:“她在膳堂干的还不错,人挺机灵的,会看眼色,和其他人都处得不错,听说膳堂的厨子还有意培养她做帮厨,想教她厨艺呢。”

帮厨和杂工可不一样,学会厨艺,也是一项安身立命的手艺。

燕宜点点头,又问:“我看她年纪也不大,嫁进关家没几年吧,就这么抛下丈夫跟关小草来到京城,家里人没有意见?”

桃李耸耸肩,“她和关小草都是包吃包住,攒几个月就把工钱托人送回去,家里还能有什么意见?”

她没去过关家,但据其他出去招生的人形容,关小草所在的那个村子真是太穷太偏了,要不是她们在山里转悠的时候迷了路,都未必能找过去。

而关家也不用说的,穷的叮当响,家里十几张嘴,守着几亩薄田,能勉强吃饱肚子就不错了,怕是一年到头都没见过银子长什么样。

因此桃李十分不理解当初关家人拦着不让关小草进京——家里少了两个吃饭的人,又多了一笔进项,这不是净赚吗?

燕宜若有所思。

待二人来到厢房门前,桃李说:“这间原本是空置的学舍,里面很干净,二位少夫人先稍作休息,有什么事等晚上再说。”

燕宜却叫住她,低低吩咐了几句,“你去膳堂……”

桃李眸光微闪,露出惊异之色,“难道您怀疑是她?怎么会呢?”

她下意识地摇头否认。

燕宜:“是不是,还要先查了再说。”

或许是她清冷的嗓音,从容的神色,让桃李很快冷静下来,回过神点头应下,“好,我一会儿就派人安排,保证不会打草惊蛇。”

燕宜冲她微微欠身:“有劳了。”

桃李连忙侧身避让,“大少夫人言重了,都是我办事不力,才会惊动殿下和二位大驾……”

“诶,桃女官要管好这么大一座女学,诸事繁杂,已经很辛苦很厉害了。”

沈令月上前打圆场,笑道:“公主也是相信你的能力,才放心把女学交给你管啊。”

桃李勉强挤出个笑脸,只希望能尽快解决这次闹鬼事件,不要辜负了殿下的信任吧。

她离开后,沈令月和燕宜进入这间学舍。

“哇,好像回到大学寝室了,不过这里可比我们寝室大多了,还是单桌单床呢。”

沈令月在屋里转了一圈,新奇地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最后选了靠窗的那张床一趟,笑道:“就这儿吧,我掐指一算,这张床风水好,一定能帮我们降妖除魔!”

燕宜好笑地摇摇头,在她对面那张床坐下来。

不是二人不想睡一张床,实在是这单人床有点太窄了,睡不下两个成年人。

沈令月翻了个身,手撑下巴看她:“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这里没外人,燕宜也不卖关子,“嗯。接下来只要等桃女官那边的结果,还有今晚的‘鬼’是否还会再来。”

总要做到人赃并获,才能让对方心服口服。

沈令月伸了个懒腰,美滋滋道:“我就知道带你来准没错!反正我是懒得动脑筋了,就出点力气吧,等晚上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我要让你去抓鬼呢?”燕宜故意逗她。

“那我就……”沈令月并起双指为剑,在空中挥了两下,“玄女娘娘保佑,急急如律令!嘿哈!”

……

二人晚上简单吃了一点,又上床补了个觉,大约亥时末(23点),桃李过来叫醒她们。

“前几次闹鬼都发生在子时末到丑时之间。”

桃李带二人走了一条白天没走过的小路,来到关小草学舍后面的一间空屋里,前门正好对着那扇被鬼敲过的窗户。

桃李说,她之前也是派人在这个位置蹲守了一整夜,但毫无所获。

沈令月抬高灯笼照了照,忍不住吐槽:“这也太黑了,能看见啥啊。”

不过今晚夜色晴朗,星月分明,倒是勉强带来几分天然天光。

桃李给二人沏了一壶浓茶提神,本想留下来陪她们一块等,但燕宜说不用,这里留她和沈令月就够了。

她出门前又低声对燕宜说:“白天胡敏娘一直在关小草的房间里陪着她,快到膳堂准备晚饭的时候回去了一趟,帮着洗菜备菜,给其他学生打饭,之后又洗了一些碗筷,才在大家劝说下又回去陪关小草了。”

膳堂里的人都知道她小姑子最近被吓得不轻,离不了人。

桃李让人盯了胡敏娘一下午加一晚上,她的行为都很平常,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她不理解燕宜为什么会怀疑到胡敏娘头上,更不相信胡敏娘会吓唬自己的小姑子,她图什么啊?

要是没有关小草,她现在还在山沟沟里种地刨食儿呢,哪有如今这样轻松的好日子?

燕宜将她的疑惑与不解都看在眼里,轻声道:“不急,再看看。”

桃李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沈令月和燕宜坐在门口,喝着浓茶提神,一边闲聊着打发时间。

子时的梆子声响起,对面有人推开了窗,是胡敏娘。

她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看了看,双手合十,像是在拜佛,左一下右一下的,看着十分虔诚。

沈令月猫着腰小跑凑近,听到胡敏娘嘴里念叨:“天灵灵地灵灵,冤有头债有主,女鬼大人你快走,我家小草和你无冤无仇……”

还挺迷信。沈令月捂住嘴才没笑出来。

胡敏娘乱七八糟拜了一通,回头对关小草安慰道:“别怕,有护身符保佑,女鬼今晚肯定不会来了,你好好睡个觉。”

说着就关上了窗子,没一会儿屋里的灯也熄灭了,陷入黑暗。

沈令月又一路匍匐回来,跟燕宜形容了一下,“她们已经睡下了。”

二人继续等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沈令月已经快要忍不住瞌睡了,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

邦、邦、邦……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几声轻微的敲击声传来。

沈令月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激动地握住燕宜,“来了!”

她连忙举起烛台,试图照亮对面的窗户,“鬼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燕宜示意她再举高一点,“别照窗户,照那棵大榕树的树冠。”

沈令月不懂但照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一大片幽深茂密的树冠。

然后她就看到一只黑乎乎的东西从枝叶间飞了出来,邦邦撞到窗户上,又扑棱棱地飞回树上。

“这是……蝙蝠?!”

沈令月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这个剧情我看过,老经典了!——把黄鳝血涂到门上,半夜引来蝙蝠撞门,门一开蝙蝠就会受惊飞走,门外空无一人,不知情的就会以为是有鬼拍门!”

燕宜笑着点头,提醒她:“你忘了吗,咱们上小学时学校组织去看反.邪.教宣传片,这是江湖术士用来装神弄鬼的经典伎俩。”

沈令月挠头,她光记得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宅斗小说了,什么宣传片完全没印象……

“还有那个,天亮就会消失的血手印,也是骗人的?”

“酚酞实验,想起来了吗?”

猜想得到验证,燕宜唇边浮起笑意,“化学可不是现代才出现的学科,古人早就摸到了许多门道。”

只是大多被江湖术士用来装神弄鬼,没几个用在正地方上。

沈令月目光炯炯,“有条件拿到黄鳝血,还能不被关小草防备,及时清理掉痕迹的,就只有……她的嫂子胡敏娘!”

燕宜点头,“我让桃李找了膳堂最近半个月的饮食单子,凡是闹鬼那天,膳堂里都做了响油鳝丝这道菜。”

她下午开窗检查时,就注意到窗户上方似乎有股淡淡的腥味,想必是胡敏娘虽然清理掉了黄鳝血,但气味仍然有细微的残留。

沈令月露出桃李同款迷惑,“可是胡敏娘为什么要这么做?把关小草吓病了对她有什么好吃?还是说她是受了外人指使,利用闹鬼流言打击云韶女学?”

“那就要审一审才知道了。”

燕宜正要去找桃李,告诉她可以抓人了,关小草的房间内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别过来,别杀我——”

作者有话说:裴景淮在公主府等啊等,一直等到了天黑……夫人怎么还不来接我回家[爆哭]

一下班就立刻回家的裴景翊:我那么大一个夫人呢???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明天揭秘答案~顺便给小裴找个工作(bushi)

话说这两天是考试很多吗,感觉人变少了[可怜][可怜]

第34章 第 34 章 云韶女学闹鬼事件(下)……

听到尖叫的第一时间, 沈令月嗖地冲了出去,直奔那扇闹鬼的后窗,用力从外面拉开, 手撑着窗台翻了进去。

“关小草, 别怕, 鬼都是假的!”

沈令月一跳进屋子,就迫不及待地大喊出声。

然而房间里一片漆黑, 床上的关小草仍然在不停地尖叫扑腾。

直到身后亮起一点灯火,胡敏娘举着烛台,颤声问:“沈教习,您怎么来了?”

她还在试图混淆视听, 故意用惊恐的语气说:“刚才您也听见了吧,真的有鬼在敲窗户……”

“别装了,那就是你用黄鳝血引来的蝙蝠!”

沈令月毫不客气地揭穿她的把戏,沉着脸一把抢过烛台,照向床铺。

原来关小草并不是被蝙蝠敲窗的声音吓到尖叫, 屋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依旧双眼紧闭, 还在昏睡着,又像是梦魇了一般,害怕地伸出手胡乱挥舞着。

“小草,关小草, 你快醒醒啊。”

沈令月着急,使劲推了她几下, 又拍打她的脸颊,按人中,折腾了半天, 关小草才幽幽睁开双眼,哇地一声哭出来。

“有鬼,有鬼追我,还掐我的脖子……”

沈令月单手把她抱住,不停拍着后背,“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全都是假的。”

这时,从另一边绕过来的燕宜和桃李她们也推门快步走了进来。

胡敏娘见几人都是衣着整齐,神色清明,显然是今晚一直在蹲守这边的动静,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慌乱。

“你们……”

“胡敏娘,你装神弄鬼,闹得女学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公主殿下不会轻饶了你——给我拿下!”

桃李厉声一喝,身后冲进来几个身姿矫健的女卫,不由分说将胡敏娘反剪双手,压在原地。

胡敏娘脸色一白,还想否认,不停地摇头,“不是我,我没有,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小姑子呢?”

关小草也被眼前这一幕弄懵了,弱弱出声:“桃女官,二位教习,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嫂子为了留在京城陪她,连家里的大哥都抛下了,她干嘛要这样害自己呢?

而且,而且她们在女学里吃喝不愁,还能攒钱寄回家里,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燕宜见胡敏娘还是死活不承认,上前一步,将一个三角形小纸包在她面前晃了下。

“这是今晚桃女官派人从你的枕头里面搜出来的。”

胡敏娘眸光连闪,低下头嘴硬道:“我去观里给小草求护身符,顺便给自己也求了一个,不行吗?”

“既然是护身符,为什么不带在身上,而是藏在枕头里面呢。”

燕宜一边说着,一边拆开纸包,凑近闻了下里面的粉末,露出一丝了然神情。

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她示意沈令月帮她把墙角洗脸架子上的铜盆端过来,里面还有半盆清水。

燕宜一扬手,将粉末撒进水里,搅了几下使粉末充分溶解。

回头对关小草轻声道:“别怕,我现在就给你演示,血手印是怎么来的。“

她将整只右手浸入盆中,然后湿淋淋地往对面白墙上一拍。

昏暗灯光下,一个血手印赫然映上,残留的水痕丝丝垂落,就如血色一般。

“啊!”关小草叫出声,指着墙大喊,“就是这样的血手印,一模一样。”

她顾不上害怕了,跳下床跑到桌边,仔细盯着盆里的水,里面只是微微泛黄,并不是血红色的。

关小草试着伸手进去蘸了一点,往墙上一按,又多出一个血指印。

“真的会变红……”此刻她已经忘记了对鬼怪的恐惧,剩下的全是好奇和疑惑,“这是怎么做到的?”

燕宜看了一眼事情败露,面如死灰的胡敏娘,轻咳一声,“江湖术士装神弄鬼的把戏,用这种粉末制造出血符的假象,敛财骗人。用姜黄粉、石灰水、草木灰或者皂角水都能做到。”

“画血符”的化学原理和不同流派有好几种,燕宜也不确定胡敏娘用的是哪个原材料,索性都诈一遍。

桃李今晚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江湖把戏,忍不住凑到墙边盯着那活灵活现的血手印,突然惊道:“颜色好像变浅了一点。”

燕宜:“桃女官,你们可以去找几把扇子,对着墙面扇风,加快蒸发。”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扇子,桃李灵机一动,拿起一旁桌上的书册,对着墙面一通猛扇。

其他几人也上前帮忙,在呼呼的扇风声中,墙上的血迹肉眼可见地开始变淡。

燕宜补充:“如今是初夏,从夜里到天亮这段时间,热度会逐渐增加,所以就算没有吹风加速,天亮后痕迹也会基本完全消失。”

这种自然现象,落在不懂科学,又迷信鬼神的人眼中,才会越发显得神秘莫测。

桃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是有人在作祟就好。

她对二人道:“我先将胡敏娘押下去看管起来,待明早公主醒来,交由她审问定夺,这样可好?”

说完嫌弃地瞪了胡敏娘一眼。

为了区区一个她,还不值当惊扰公主安寝。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了一眼,点头,“一切都凭桃女官安排。”

万一胡敏娘背后还有主使,剑指云韶女学,由同安公主亲自审问最好不过。

胡敏娘被五花大绑带出去,桃李对二人行了个谢礼:“你们守了半宿也辛苦了,趁天还没亮,不如回去再睡一会儿?”

沈令月回头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一脸惶然和迷茫的关小草,对燕宜说:“我们留下来陪陪她吧。”

“好。”

沈令月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不敢相信,对不对?为什么你的亲人会伤害你。”

关小草点头,又摇头,“不是的,嫂子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帮我洗衣服,偷偷给我开小灶,每次出去逛街都会给我买新头绳……”

这一年多,只有她们姑嫂两个在女学里相依为命,有时候关小草都觉得,她比自己的亲姐姐还要亲。

“为什么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一晚关小草说了无数遍这句话,可不管是问谁,问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我给你讲一个,我朋友的故事吧。”

沈令月哄着关小草躺下来,目光望向虚无的半空,轻轻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她从小就是家里的独生女,虽然家里不是特别有钱吧,但是她的爹娘对她特别特别好,从来不嫌弃她是女孩儿,也从没想过要再生一个儿子。”

关小草认真听着,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

她爹娘生了四儿三女,她排中间老四,从小就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后来,就在她五岁那年,爹娘在外面出了意外,两个人都死了。”

沈令月轻声道:“当时她才五岁,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最疼她的爹娘不在了,只会哇哇大哭——然后她爷奶、叔婶就突然找上门来,说不能让她一个人,让她去叔叔家里生活。而她家的房子呢,就一并委托给叔婶照看。”

关小草瞬间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不是吃绝户吗?!”

别看她年纪小,但村里这种事太常见了。没有儿子的人家一旦出了意外,就是被同族其他人家瓜分掠夺的对象。

沈令月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对啊,就是吃绝户,一点儿都不带装的。”

她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沈教习你……你的那个朋友才五岁,她能护住家里的房子吗?”

沈令月耸耸肩,“当然不能了,她还那么小,打架都只会用嘴咬人。”

“但是她爹娘教过她,遇到困难就找官府,找衙门。”

关小草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可是官府不会管这种家务事吧?”

别说是官府了,就是她们村的村长,都不好插手别人家族的事呢。

沈令月蹙了下眉,编个故事好难,还要结合时代背景……

她囫囵着敷衍了一句:“我朋友她老家的官府很负责任,什么事情都管……总之她报官了,然后官府的人上门调解,不许她爷奶叔婶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她家的房子就是她的,别人不能强占。”

“但是呢,她才只有五岁,一个人没办法生活的对不对?”

“别看我朋友年纪小,但是她很聪明哦。她和官府的人商量,请她们帮忙把房子租出去,租金呢就用来当做她的生活费,把她送到一个专门照顾没有父母的小孩儿的地方……”

燕宜静静听着,突然对关小草说:“就是慈幼局,或者大户人家出资建造的善堂。”

关小草点点头,“沈教习,你朋友真的好聪明!而且她那里的官老爷真好啊,连这样的事都管……”

“是啊,她们都特别特别好,没有她们帮忙,我朋友……也没办法保住自家的房子,顺顺利利地读书、长大。”

沈令月声音里带出一丝细微的哽咽,又被她用轻快的语调压下去。

她永远忘不了那位挺身而出,替她呵斥叔婶的公安阿姨,主动帮她跑前跑后,办理各种手续的妇联的奶奶和阿姨,还有包容她的顽皮淘气,让她阳光开朗长大的,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和老师们。

沈令月只在福利院住到小学毕业就搬回了自己的家,那时她已经学会了做饭洗衣等家务,可以一个人独立生活了。

靠着学校发的助学金,民政部门每个月的孤儿补贴金,她可以无需为生活发愁,一路顺利考上了大学,申请了助学贷款,利用寒暑假去做兼职……还没毕业就提前还清了助学贷款,甚至还攒下了小小一笔存款呢!

沈令月经常想,幸好她穿来之前把助学贷款都还完了,不然真是死都闭不上眼,宁可上吊也要想法子穿回去……国家对她已经很照顾了,她可不能当老赖啊QAQ

关小草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沈令月看向燕宜,对着她微红的眼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现在啊,现在过得很好,身边有最好的朋友,嫁了一个对她特别好,特别俊的夫君,还有一个特别好说话的婆婆……总之就是一切都很好,很幸福!”

燕宜也回望着她的笑脸,抿了抿唇,点头附和:“没错,沈教习说的都是真的,她的那个朋友……很好,很幸福。”

“所以呢,不管你的亲人如何对待你,只要你自强自立,努力用功读书,你的将来也会很好很好的。”

沈令月做了个老套的总结陈词,摸了摸关小草的脑袋,鼓励地眨眨眼:“把这些天的经历当做一场噩梦忘了吧,做个好梦,明天会是全新的一天。”

“嗯嗯,我要向沈教习的朋友学习!”

关小草带着憧憬和期待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是云韶女学的学生了,是同安公主门下的弟子,真好啊。

她将来也会交到知心的朋友,嫁一个好夫君,有和善的婆婆,听话的儿女……

关小草陷入甜美的梦乡。

沈令月和燕宜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下一秒,她被燕宜用力抱住。

燕宜的头靠在她肩膀上,沈令月感觉到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她赶紧更加用力回抱住她,哭笑不得地拍了拍。

“好啦,我家这些事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燕宜声音闷闷的,“不管听多少遍,还是一样的心疼你,不行吗?”

“呜呜呜我们燕燕最好了……”

沈令月感动得一塌糊涂,搂着燕宜假装哭了两声,又拼命活跃气氛,“其实我是为了转移关小草的注意力,所以故意加大了煽情感嘛!你看,她现在就不会纠结胡敏娘为什么要坑她了吧?“

就是没想到自己还挺有讲故事的天赋,不光煽到了关小草,把燕宜也给弄哭了。

两个人在门口抱了会儿,又分开,替彼此擦了擦脸上的泪,相视一笑。

“哎呀好困,快回去补个觉,明早起来还要跟公主一块切瓜呢!”

*

这一夜同安公主睡得非常安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既然交给沈、周二人全权处理,就相信她们一定能给出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桃李就已经等在门外,熬了一夜的人目光炯炯,不见一丝疲态。

“启禀殿下,装神弄鬼的人已经抓住了。”

同安公主对镜梳妆,不紧不慢道:“去看看二位少夫人起来了没有,叫她们过来一块用早膳,吃饱了再慢慢问话。”

饿着肚子干活可不是她的作风。

很快,沈令月和燕宜联袂而来,同安公主招呼二人落座,一块吃了顿丰盛的早点。

“这些和膳堂里提供给学生们的菜式是一样的,尝尝看,我可没有虐待你的宝贝外甥女儿。”

“公主言重了,蘅姐儿在家里吃嘛嘛香,特别好养活。”

沈令月十分捧场,每样都尝了尝,然后给出花式彩虹屁反馈。

说实话,虽然女学膳堂的菜式远远比不上侯府那般精细,但对于学校食堂大锅饭来说,干净卫生,食材丰富多样,营养搭配均衡,那就已经是超厉害了。

不愧是同安公主全资入股的顶级皇家女学!

吃饱喝足,又喝了一壶茉莉毛尖清清口,同安公主才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把人带上来吧。”

被关了半宿,又被桃李威胁吓唬了一通,面色萎靡的胡敏娘被带了上来。

她只敢飞快抬头看了同安公主一眼,便被那通身的天家气派压得战战兢兢,再也不敢隐瞒,身体紧紧贴伏地面,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个干净。

“公主殿下恕罪,民妇绝对没有破坏女学的恶意,民妇只是……只是想让我小姑子关小草退学回家,听从家里安排,嫁给镇上要给儿子冲喜的吴员外家……”

同安公主摆弄指甲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挑了下眉毛。

“就这?”

就为了这么丁点儿大的事,她就敢在云韶女学里装神弄鬼,吓得好几个学生请假回家,四下人心纷乱?

许是听出了同安公主话里的不解和轻蔑,胡敏娘蓦地抬起头,鼓足勇气反驳:“吴家答应给我们家一百八十八两的彩礼……”

同安公主直接笑出了声。

门口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喊声。

“就为了一百八十八两彩礼,你要把我骗回去嫁人?!”

关小草迈过门槛冲进院子,连给同安公主行礼都顾不上了,站在胡敏娘面前,满脸震惊地又重复了一遍。

“一百八十八两?嫂子,我在你心里就值这点儿……”

“我看你是被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连一百八十八两都不放在眼里了!”

胡敏娘通红的眼睛瞪着她,“你知道村里娶媳妇的彩礼是多少钱吗?我嫁给你大哥也只要了五两银子的彩礼,五两!”

她可是关家长媳,她就值五两银子。

关小草一个黄毛丫头,长得不如她好看,干活不如她麻利,就因为会做几道什么算学题,入了公主的眼,人家吴员外就愿意用一百八十八两彩礼娶她进门,沾一沾皇家公主的贵气,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关小草委屈得不行,“嫂子,我从没忘记咱们的来处。可是一百八十八两真的不算什么,你每个月有工钱,我考试考好了也有奖励,我们一起攒……”

“那要攒到猴年马月去?”

胡敏娘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眼底闪过一抹自嘲的悲凉,“小草,你真是在这里待得忘了本。一百八十八两对你的同窗,你的舍友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她们身上一套衣裳就要几十两,一副头面更是要几百两,可是你想过家里吗?我和你大哥要总要生养孩子吧?你二姐你三弟还没说亲,往下还有三个弟妹,还要赡养爷奶,要买种子买农具,吃穿用住哪个不要钱?”

只要关小草答应嫁到吴家,家里有了这一百八十八两,就可以盖房,可以买地,可以供几个儿子去镇上的学堂念书,还能给爹娘看病抓药,调理旧疾……

“你说,光靠咱们俩,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么多钱!”

胡敏娘委屈,她要不是收到家里接二连三催促的书信,试探了关小草几次都被她拒绝,也不会出此下策,把小姑子吓得够呛。

难道她不想留在京城享受这样舒服自在的日子?可人不能太自私啊,她既已做了关家的媳妇,就要为整个家族着想。

哪怕如今事情败露,胡敏娘还在劝关小草:“听话,跟嫂子回去嫁人吧,你光学那些算啊术啊的有什么用?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关小草快要气疯了,“我不回去!我更不会现在就嫁人!”

沈教习说了,女孩儿也可以自强自立,只要努力念书就能有个好前程。她现在才学了一年,只学到一些皮毛,她学的越多越厉害,她将来肯定能嫁得更好,而不是去给什么员外的儿子冲喜!

“疯了,我看你真是疯了,那算学有什么用啊!”

“胡大嫂,你错了,算学就是很有用。”

燕宜皱着眉头走上前,“户部每年征粮纳税需不需要懂算学?边关打仗,要派多少兵马,运送多少辎重粮草,兵部写计划上奏需不需要懂算学?还有工部营建房屋,治水筑堤,要用多少木料石料,多少方沙土,这些需不需要懂算学?”

“就不说这些国家大事了,你们村里每年添丁几口,去世几口,登记造册,这是算学。春天种地,几亩田地要种几斤种子,浇多少水,施多少肥,秋收时每亩产量几何,粮税、人头税该交多少,这也是算学。甚至你家里每个月开销记账,柴米油盐的价格变动,每个月花多花少,这些哪个不要用到算学?”

她不赞同地看着胡敏娘,“你说你自己识字不多,没关系,但你就没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记账方法吗?你敢说你活了二十几年,日常生活中完全用不到算学知识吗?”

燕宜指着关小草,语气带上几分严肃:“为什么云韶女学会破格录取她,还给她食宿全免?因为在你眼里只值一百八十八两彩礼的关小草,她是一个算学天才,她的价值远远不可估量。”

关小草刚才被胡敏娘那番话说得有些迷茫的心,一下子又坚定起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对,我将来一定能赚到比一百八十八两更多的银子,我一定能!”

“你去哪儿挣?”胡敏娘轻嗤一声,又看向燕宜,“周教习,我承认你说得对,算学很重要,但那和关小草有什么关系呢?她是能进朝廷里当官,还是谁家铺子愿意让她当个女账房先生?如果她在这里念了几年书,最后还是要嫁人,那她学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胡敏娘瞪着关小草,“你说啊,你去哪儿才能挣到更多的银子?”

燕宜一时间被她噎得哑口无言,苦恼地咬住嘴唇。

是啊,关小草既不能参加科举,又不能入朝为官,就算有铺子愿意请她做账房,又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挣出她的身价?

对关家人来说,关小草的未来是缥缈不可知的,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这眼下立刻就能拿到手,改善全家人生活的一百八十八两彩礼。

而这一切只需要他们嫁出去一个女儿,多简单啊。

燕宜心中涌上一阵淡淡的悲凉。

如果她和小月亮穿到这样的家庭里,是不是也要拼了命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止于此?

“公主殿下!”

关小草忽然回过身,冲同安公主跪下磕了个头,泪流满面地开口:“殿下,学生愿意卖身为奴为婢,只要,只要一百八十八两……学生这辈子任您驱使,绝无怨言!”

胡敏娘瞳孔一缩,身子剧烈挣扎起来,“关小草你疯了吗?你可是良籍!”

关小草用力瞪回去,咬牙道:“我就是在公主府当一辈子的丫鬟,我也不跟你回去嫁人!”

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眼能望到将来一辈子的日子,她绝对绝对不要再回去!

胡敏娘心都凉了,京城太大太繁华,云韶女学的一切都仿佛飘在云端,让关小草过早见识了不属于她的浮华,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听话乖巧的关家二闺女了。

还为奴为婢……她是轻了骨头才会说出这种昏头的话,真当自己是什么天才,就能被公主高看一眼了?上位者喜怒无常,哪天若是得罪了她,打死个把丫鬟算得了什么?

胡敏娘闭上眼,一行清泪缓缓流下。

“好,好好好,我这个嫂子是管不了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放弃了挣扎,安静地跪在地上,声音没有起伏地平平开口:“回禀公主,民妇的奶奶年轻时曾经是走街串巷的神婆,用黄鳝血引蝙蝠,草木灰水画血手印都是民妇小时候听她讲的骗人把戏,这些都是民妇一个人所为,任凭公主殿下处置,一切与关小草无关,她是无辜的。”

“嫂子……”

关小草对上她死灰一般的面容,又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过往相依为命的点滴一一浮现在心头。

她流着泪又冲同安公主不停磕头:“殿下恕罪,求您饶了我嫂子这一回吧,她再也不敢了!”

同安公主从刚才起脸上就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静静听着姑嫂两个激烈的辩论,她拿起手边的玉滚轮在脸上按了两下,问关小草:“你想卖身给我?”

关小草咬着嘴唇点头。

同安公主笑了下,摇摇头,“可是一百八十八两太贵了,我府里可没用过这么贵的丫头。”

关小草脸上一白,羞愧地垂下头。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是一时冲动,异想天开了。没错,现在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吴员外,没人会觉得她值这么多银子……

“但你若是学有所成,在算学一道有所建树,甚至将来著书立说,那你在本公主心中,便是黄金万两也不换的稀世珍宝。”

同安公主收起戏谑神色,那双凤目威风凛凛地望过来。

“关小草,你敢不敢跟本公主赌一把,赌你的身价前程,不可估量?”

关小草似乎被公主的赌约震住了,一时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沈令月在旁边看的都着急,不由握紧拳头,小声:“傻孩子,快答应啊!”

只要经此一次入了同安公主的眼,一百八十八两算什么?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关小草终于动了,她郑重地给同安公主磕了一个头。

“承蒙殿下信赖,学生……万死不辞。”

同安公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好,年底大考,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对桃李招招手,“去账房支一百八十八两银子,让胡敏娘带回家去,不用再回来了。”

桃李瞪大眼睛:“殿下?”

不但没有严惩装神弄鬼的胡敏娘,居然还要给她银子?

就连胡敏娘自己都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同安公主目光淡淡:“胡敏娘,有句话你说的没错,一百八十八两对本公主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但这并不是我施舍于你们的意思,是想让你和关家人明白,关小草的价值绝不仅仅是嫁人换彩礼,这笔银子算是买断她读书这几年和关家的联系——从今往后,除非她主动回去找你们,否则你们谁也别来打扰她。谁敢违背,本公主就打断他的腿。”

她示意身边侍女去给胡敏娘松绑,又冲她摆摆手,“反正民间不是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彩礼’你也拿到了,可以回家交差了。”

解开绳子,胡敏娘还站在原地出神,那边桃李已经差人取回几张银票和一小袋子银锭,一股脑塞进她怀里,冷声道:“还不快走,等着公主派车送你不成?”

这个胡敏娘搅得女学里人心惶惶,她可做不到像公主那么大度。

桃李一开始也够生气的,就为了这么点儿银子?但很快又想起,自己在没被卖进公主府之前,全家老小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在公主府里没吃过什么苦,公主给她们那批小丫鬟都请了先生,她是里面学的最快最好的,一路顺利考上了女官,又被委以重任,来管理云韶女学。

何不食肉糜啊。

反省过后,她又说不上来对胡敏娘是什么心情,只能板着脸凶巴巴地赶人出去。

胡敏娘抱紧怀里的银子,最后不舍地看了关小草一眼,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关小草一直忍着不肯看她,直到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又掉了几滴眼泪。

同安公主吩咐桃李,“一会儿让燕宜和阿月详细给你讲讲那两个戏法的原理,再组织各部学堂、课室的博士都听一听,给下面的学生讲清楚,讲明白了,让她们不要害怕,从来就不是什么鬼魂作祟。”

“还有那几个和关小草同舍的女孩儿,你带上礼物去家里慰问一番,跟人家爹娘好好解释解释,让她们什么时候养好了精神,再回来上课。”

她又看向沈令月和燕宜,笑吟吟道:“叫你们弟妹总有些别扭,不如直呼名字吧,这样可好?”

“公主威武!”沈令月一万个举手同意。

燕宜也冲她弯唇一笑,“都听殿下的。”

沈令月走过去揉了揉关小草的脑袋,鼓励她:“公主殿下可是为你花了一笔‘巨款’呢,你以后要更加努力用功,解出更多的算学题哦。”

关小草却没有意料中的喜悦和放松,脸孔反而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双手不安地绞成一团。

“怎么了?”

燕宜注意到她的异常,也走过来关心,“还在担心你嫂子和家里人?他们有了这笔银子,应该不会再想着拿你换彩礼了。”

同安公主都放了狠话,谁再敢来就打断他的腿呢。

“不,不是……”

关小草使劲摇头,脸上表情更纠结了,嘴唇咬得越发用力,身子也在轻轻颤抖。

终于,她下定决心,快走两步跪到了正要起身离开的同安公主面前。

“殿下,学生有罪,学生……学生骗了你!”

同安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你骗我什么了?”

关小草哭得更厉害了,“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算学天才……我作弊了!”

“不可能!”

比同安公主更震惊的是桃李,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急急对同安公主道:“殿下,关小草的课业和每次考试的答卷我都看过,教她的博士也说她天赋绝佳,将来大有作为啊!”

说完,桃李又回头使劲冲关小草使眼色,“傻孩子,我看你是噩梦做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你什么时候作弊了?”

关小草回过神,连忙摇头:“不不,我不是说我在学堂里作弊了……自从考进女学,我每次考试的成绩都是货真价实,绝对没有搞小动作!”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哽咽道:“是去年公主府的人来我们村里招生,最后那一道附加题,太难了,我不会做,就偷偷抄下来去问了隔壁的傻玉嫂……”

这是一年多以来藏在关小草心底最大的秘密,她知道自己这特招入学,食宿全免的待遇是作弊换来的,可是她太想太想离开那个山沟沟了,所以她考进来以后加倍用功学习,每天都解题熬到深夜……就是生怕自己有一天被揭发,想要学的多一点,再多一点。

可是今天同安公主却说,自己在她心里是稀世珍宝……关小草再也无法承担这份重压,哭着坦白了一切。

“傻玉嫂是隔壁王二癞子的媳妇,五年前被他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在外面捡到的傻子,看她年轻漂亮就给带回来了。”

关小草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她名字里好像有个玉字,但人总是呆呆傻傻的,大家就叫她傻玉嫂。但是她长得很漂亮,人也干干净净的,根本不像是走丢的傻子……”

王二癞子对她很不好,怕她逃跑,整日用粗粗的麻绳将她捆在炕上,一回家就要跟她做那事,她敢反抗就用力地打她骂她,不许她喊出声。

最严重的那次打断了她的左腿,后来也没找大夫看,骨头自己长歪了,腿也瘸了。

关小草的房间和傻玉嫂屋里的窗户对着,她有时候觉得她可怜,会偷偷把自己省下来的饴糖掰给她一小块。

给了几次后,傻玉嫂似乎一见到她就会清醒一点,会神神秘秘地招呼关小草过来,看她在地上写写画画一些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关小草才知道,那些看不懂的术式,就是算学。

“傻玉嫂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爹娘叫什么,可她却会算好多东西,哪怕是路过的人念叨一句,什么买东西记账之类的话,她也能立刻报出答案,而且比算盘都准。”

关小草说,她做出前面那几道算学题后,最后一道怎么都想不出来,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抄下来去找傻玉嫂。

“她一看到那道题,整个人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飞快在地上写写算算了好久,然后算出了正确答案……”

关小草泪眼朦胧地求着同安公主:“殿下,傻玉嫂才是真正的算学天才,您发发慈悲,把她从王二癞子手里救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燕·数学毒唯·宜(生气):数学是理科王冠上的明珠!我不允许你说数学没用!

/当当当惊喜加更!我还完债了哈哈哈哈!(得意叉腰)(指指点点)你们这两天灌我的速度不行啊~再来再来!

//以及今天终于写到了月崽的身世!其实前面入v前我就看到很多评论说我人设写崩了什么的,说月崽一个孤儿就应该XXXX而不是XXXX……

……其实我也蛮不能理解的,好像大家身边认识很多孤儿一样,为什么非要有这些刻板印象呢?月崽的故事才开了个头,为什么就要武断下结论呢?

之前想过要不要解释的,但是如果剧情没有写好,只能在作话里疯狂打补丁的话,就会显得这个作者很菜()

叨叨这么多就是想说吧,我们月崽虽然是孤儿,但她也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福利院也不是什么社会达尔文实验基地,她不用小小年纪就学会察言观色看人眼色——正相反,我觉得她的“社会化”程度反而还不如家庭更完整的燕宜,因为很多幽微的,难以察觉的那种人和人之间的情绪和关系,其实是在家庭这个最小的社会单位里完成思考的。

比如燕宜会反思自己如果成绩不好,爸妈会如何对待她,但是月崽就不会,因为她小时候记忆里只有爸妈的爱,还没有上升到“学习成绩=家庭待遇”这个思考中。

月崽会羡慕燕宜,也是因为燕宜的家庭是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圆满和睦的模范家庭,其实关起门来燕宜自己是否有委屈,外人是很难知道的,这也是家庭内部比较不容易察觉的一种……emmm算不上是冷暴力,但也是比较微妙的氛围?

同样的,燕宜羡慕月崽的自由开朗有活力,但每个万家灯火团圆的日子里,月崽内心有多少失落和寂寞,也是外人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

这本书我设计的算是双女主叙事,但我不仅仅希望她们只是那种无条件相亲相爱贴贴的完美姐妹,她们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考和选择。可能我笔力有限,经验也不是很丰富,有的地方写的不是很到位,也希望一路看到这里的大家能多多体谅两个还没有完全成熟长大的妹宝,继续陪她们跌跌撞撞走下去吧[比心][比心]

菜鸟作者也会努力写出更多不同的,好的坏的女孩子给你们看!都别拦着我我就要写啊啊啊啊啊[加油][加油]

PPS:再多补充一句,虽然月崽爸妈留下的房子从法律上来说,她爷奶叔婶确实都有继承权哈,可以占一定份额的,但是实际操作一般还是讲亲情哈,“正常家庭”的爷奶是不会跟孙女抢家产的,通常是会一个个去签放弃继承的协议,最后等孩子长大了就可以办过户手续之类的

还有咱们郭嘉对孤儿的补贴照顾也是真实存在的,具体zc一般看具体地区的财政情况,反正真的不是像大家过去想的那么惨……虽然咱们故事架空设定但我也是努力要逻辑的哈,总之一切为剧情服务~[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5章 第 35 章 真假千金(上)

难道是拐卖?

沈令月和燕宜脑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从古至今, 有些罪孽从未消散,潜伏在黑暗里不断滋长。

“公主。”

沈令月急急开口:“小草说得对,这个傻玉嫂在半疯半傻的情况下都能解出古书中的难题, 若是有机会得到名医诊治, 恢复神智, 该是多么可怕的天才!”

燕宜脸上也带出几分急迫,定了定神冷静分析, “小草只得了傻玉嫂清醒时的几分指点,就能在女学中拔得头筹,可以说她是天赋异禀,但这更说明傻玉嫂懂的那些算学知识不是凭空而来, 她从前一定受过良好的教导,这样的人家,绝不可能将女儿丢出家门自生自灭。”

关小草听到这里也连连点头附和:“没错,虽然王二癞子口口声声说傻玉嫂家里不要她了,她一个人在外面差点饿死, 他是好心才把人捡回来给她一口饭吃……但是村里不少人都私下嘀咕,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做了坏事, 拐了好人家的姑娘,又用什么法子把人家给药傻了。”

哪怕傻玉嫂是个傻子,她身上也有一种和村里格格不入的气质。和关小草见过的邻村那个疯老头不一样,她从来不会对着外人发疯发狂, 总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着,也不说话, 看见她和村里其他女孩子,还会露出一个友善的,温柔的微笑。

王二癞子赌赢了钱, 心情好的时候,倒是对傻玉嫂态度也不错,还去镇上给她买过两件新衣裳。傻玉嫂一穿上,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简直就像……就像京城里那些官家小娘子一样。

“好了好了,你们叽叽喳喳的,难道本公主会是那种见死不救的恶人不成?”

同安公主轻轻一抬手,顿时三双眼睛齐刷刷朝她望过来,眼巴巴的,仿佛三只嗷嗷待哺的麻雀崽子。

她被自己脑补的形象逗笑了,清清嗓子,对桃李道:“你去看她嫂子走了没有,没走就先等等,正好让她带个路。”

去年从关小草那个村子里招生回来的女官可委屈坏了,没少在她面前撒娇抱怨,说那条路有多偏僻多难走,山林里全是蚊虫,她们几个都被叮得满身起疹子了。

把同安公主烦得不行,最后一人赏了一件首饰才哄好。

这次又要去那个村子,而且不是去招生,是去救人……或者直白一点说,是去抓人的。

同安公主摸着下巴思考,该让谁带队呢?

“公主公主。”沈令月积极举手,“让我家裴怀舟去吧!他皮糙肉厚……不是,年轻力壮的,又是侯府公子,身份也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放大狗去更远的地方撒撒欢儿,也是一种消耗精力的好方法嘛。

省得他天天闲在家里无所事事,正好出去扑腾两圈。

沈令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太机智了。

同安公主倒是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但没有马上答应,问她:“这一趟要走四五天,你们新婚燕尔的,你也舍得和他分开?”

“距离产生美。”沈令月一本正经,“况且这是为公主分忧,我们夫妇义不容辞!”

“那就这么定了,一会儿我们回公主府详谈。”

同安公主要带二人离开,余光瞥见坦诚了一切后,依旧忐忑不安的关小草,招招手叫她上前来。

“公主……”

关小草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奇怪,说出心底这个最大的秘密后,她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痛苦煎熬了。

为了逃离那座大山,她已经尽她所能做出了一切努力,哪怕是不诚实,不道德的。

现在一切就交给命运来安排吧。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大人的事儿就交给大人去办,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同安公主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故作威严,“可别让我的本钱打了水漂,还等着你将来能加倍还我呢。”

关小草眼底迸发出绝路逢生的光芒。

公主不追究她作弊入学的事了?还愿意留她继续在女学里读书?

她无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能跪下来又给她磕了好几个头,脑门都被地砖撞红了。

“谢谢殿下,您真是最好最好最好的公主了!小草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呜呜,公主殿下一定是天上的仙女娘娘转世,才会愿意拿出这么多银子,让她这样不被家里看重的女孩儿也能读书写字……

同安公主示意丫鬟将她扶起,对上关小草被泪水冲刷过后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道:“这个草字不好,你爹娘取名也太随便了,不如我给你换一个?”

“我愿意,请殿下赐名!”

同安公主勾起唇角,“以后你就叫关璞吧。”

……

桃李找到了还未离开的胡敏娘,她磨蹭着收拾行李,只想找机会再叮嘱关小草几句话。

怀里的银票和银锭沉甸甸的,却又空落落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还有关家其他人,好像永远失去关小草了。

只是还没伤感太久,她就被桃李冷着脸叫出来,塞进一辆马车。

“殿下仁慈,不追究你在女学装神弄鬼,现在还要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可愿意?”

另一边,沈令月和燕宜上了同安公主的马车,破格享受了一回皇家待遇。

沈令月倚着松软的团花靠垫,真心实意道:“殿下您对关小草可真好……不对不对,现在该叫关璞了。”

不再是不起眼的小草,而是未经雕琢的美玉良才。

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啊。她当年要是遇到这样人美心善的富婆全力资助,还替她扫清后顾之忧……沈令月发誓自己一定把书读烂!

呜呜呜可是数学真的太难了不会就是不会……

她幽怨地瞄了燕宜一眼,平等嫉妒你们每一个理科天才,哼。

接收到她的怨念,燕宜忍着笑偷偷捏了下她的手,小声道:“没关系,笨笨的也很可爱啊。”

沈令月:瞬间满血复活^_^

同安公主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唇边不自觉带出笑意。

父皇捧在心尖尖上的笨蛋美人高贵妃,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就知道捧着那本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命理相书,到处乱点鸳鸯谱。

同安公主就想不明白了,你一个宠妃,不琢磨如何收揽宫权,扶植人脉,给自己生个儿子傍身,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老爱给人做媒呢?

偏偏父皇还就吃她这一套,任由她在宫里大搞迷信,包括父皇每天上朝要戴什么颜色的荷包,才能诸事皆宜大吉大利,今天御膳房要多加哪道菜,可以保佑各地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她倒是没有脑子发晕到干涉前朝政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父皇也就随她折腾了。

难道这就叫撒娇女人最好命?

不过这是同安公主第一次觉得高贵妃做媒的眼光不错,谁能想到成亲前还水火不容的两个死对头,嫁了人反倒如此和谐互补起来。

马车行驶平稳,同安公主闲闲地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忽地察觉到沈令月在看她,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在我面前无需拘束,想说什么就说。”

沈令月眨眨眼,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好吧……其实我是想问公主,为什么要给关家人那么多银子。”

沈令月有点不服气,“关家把关璞养到十三岁,一共能用几个铜钱?还想把她卖出去换彩礼……凭什么便宜了他们。”

大概是出于自身遭遇,沈令月对这种亲人间赤裸裸的算计十分反感。

这也就是她穿来了,不然等她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沈令月发誓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绝不让她叔婶好过。

同安公主看她气鼓鼓的样子,简直比关璞这个当事人还要义愤填膺。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燕宜,“你说说看,我为什么愿意出这笔银子给关家?”

燕宜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冲同安公主行了个礼,“公主是皇室贵胄,我不敢妄加揣测您的心思,只是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

“其一,殿下不想将女学闹鬼之事闹大,引来外界注意,有心人借此大做文章。”

“其二,关璞天赋绝伦,殿下只需付出一点银钱,就能让她感恩戴德,也能让女学中其他出身微寒的女孩儿感受到殿下的德沐,从此加倍用功。”

“其三,关家因为培养出了一个会读书的好女儿而发家致富,获得赏赐,此事若传开来,会不会有更多家庭开始重视对女儿/姐妹的培养——说不定她们当中就会出现下一个关璞呢?”

都是给家里挣银子,出去读书,总比嫁人换彩礼好听多了。

同安公主眼底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得妻如此,允昭这小子命可真不错。

她单手托腮,望向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昔年唐皇杨妃的爱情‘感天动地’,有白乐天作‘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可是本公主就在想,你说是读书识字容易,还是做个宠妃容易呢?”

沈令月嘿嘿一笑,眸光狡黠,“状元郎每三年就有一个,听说翰林院里遍地都是,一砖头砸下去不是状元就是探花。可宠妃嘛……我只听过高贵妃一个。”

马车里的三个女子齐齐笑起来。

到了公主府,沈令月一下车就被等在大门口的裴景淮抱了个满怀。

“你昨天都没来接我回家。”大狗抗议无良主人,“……而且你自己也没回家!”

沈令月被他箍住动弹不得,一抬头对上同安公主调笑的目光,脸上更烫了,使劲推了他两把,“我是去办正事的,大事!”

裴景淮不为所动,哼哼唧唧发泄不满。

燕宜却惊讶地走向站在不远处的裴景翊:“……夫君怎么也来了?你今天不上值吗?”

裴景翊轻咳一声,提醒:“我今天休沐。”

谁懂他昨晚一回家,被告知二位少夫人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至今未归。

眼看天都要黑了,就在他按捺不住要出门找人时,裴景淮蔫头蔫脑地回来了。

“不用找了,她们俩去了云韶女学,今晚不回来了。”

于是这一晚,兄弟二人久违地重温了一回孤枕难眠的滋味。

今早当公主府来人请裴景淮时,裴景翊破天荒地也跟了过去。

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久没去探望卫姐夫了,不知道他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下一秒就被裴景淮无情戳穿:“想早点见到大嫂就直说,整这些有的没的,虚伪!”

公主府来请人的女官都快憋不住笑了,使劲咳嗽几声,“二位裴公子请吧,殿下和二位少夫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

终于见到燕宜,裴景翊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稳稳落了地。

他瞥了一眼当众腻歪的裴景淮,目露嫌弃,转头对燕宜关切询问:“事情都办完了吗?看你的脸色,昨晚又没休息好?”

只是分开了一晚上,燕宜再见到裴景翊,竟不知为何也生出一种好久不见的想念来,还未察觉,唇角已经扬起。

她笑着对他摇摇头,“我没事,一会儿回家补个觉就好了。”

裴景翊也跟着轻勾唇角,“嗯,我们回家。”

“咳咳咳。”

同安公主看够了热闹,搭着卫绍的手臂笑眯眯开口:“差不多得了啊,我又不是把你们的小媳妇儿拐去卖了,瞎紧张什么。”

说完,她脸上笑容一敛。

不说这两个,眼下可还有一个真被拐卖了的无辜女子。

“殿下?”卫绍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轻轻喊了一声。

同安公主摇摇头,反握住卫绍的手,对那两对夫妇说:“先别急着回家,进来说话。”

……

“谁?我吗?”

裴景淮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让我去把那个傻玉嫂救出来?”

同安公主点头,“怀舟你身手好,身份也压得住人,只需带上公主府的卫队走这一趟,不用跟他们多废话,将傻玉嫂,还有那个王二癞子一并带回来。”

裴景淮目露迟疑,不确定地开口:“我能行吗?”

他从小到大干的最出格的事,也就是趁着顾源成亲那天,偷溜进令国公府后院偷信了,还差点被侍卫堵在花园里。

如今要他单独带人去几十里外的山沟沟里救人,他怕自己会搞砸了。

“你行,你当然行!”

沈令月拉着他的手给他打气,“夫君,这可是救苦救难的大好事,你想想傻玉嫂多可怜啊,那个王二癞子多可恨啊……”

说着说着,她眼圈一红,挤出两滴眼泪来。

裴景淮哪看得了这个,忙不迭一口应下,“好好好,我这就去把人带回来!公主,姐夫,你们就放心吧。”

卫绍笑得温和,“怀舟的本事我们都再信任不过,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很容易的。”

事不宜迟,同安公主很快安排好了一队人马,交给裴景淮安排,准备出发了。

裴景淮翻身上马,低头叮嘱沈令月:“我最多四五天就回来,你一个人在家里好好的别乱跑,有什么事就去找母亲,晚上睡觉关好门窗……”

“嗯嗯嗯!”

沈令月特别配合,说啥是啥,老公第一次出差,一定要让他满载而归!

她挽过燕宜的手臂,对他笑吟吟挥手:“你出门这几天,大嫂会来陪我一块住的,不用担心啦!”

站在一旁的裴景翊:……?

*

“大哥,不介意把大嫂借我几天吧?”

走到澹月轩和九思院的分岔路口,沈令月拉着燕宜的手不撒开,故意问了裴景翊一句。

裴景翊:……我说介意有用吗?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叮嘱她:“你大嫂昨晚就没睡好,一会儿让她补补眠,但不要睡太久了,免得晚上走了困。还有,她夜里眠浅,你翻身时动作要轻些,不要吵到她……”

沈令月忍了又忍,才没当众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笑死,你跟燕燕才睡了几晚,我们俩都睡了多少年了!

一股茶味飘来,沈令月生出一阵危机感,越发搂紧燕宜的胳膊,宣誓主权般笑得灿烂:“大哥放心吧,我可比你会照顾她。”

说完哼了一声,拉着燕宜转身就走。

燕宜还来不及和裴景翊告别,只回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回九思院。

裴景翊站在原地没动,眼看二人的背影转过夹道消失不见。

明明已经入了夏,他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萧索。

转身默默离开了。

……

“哼哼,小绿茶,还想跟我争宠?”

沈令月把燕宜扑到床上,假装去挠她痒痒肉,“快说,你是不是被那个绿茶精勾了魂,不爱我了?”

燕宜狼狈得躲闪,眼泪都快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没有,别闹了,他怎么能跟你比……”

沈令月得到满意的答案,这才收了手,一翻身和燕宜并排躺着,信誓旦旦说:“在我心里裴景淮也比不上你,我们俩要永远天下第一最最好!”

“好,我们拉钩。”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沈令月抱住燕宜使劲吸了一大口。

香香软软的燕燕宝贝今晚归她了桀桀桀!

*

三天后,裴景淮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他这一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也来不及清理,蓬松凌乱的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草叶,进了公主府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茶壶吨吨吨狂灌。

沈令月和燕宜接到消息也马上坐车过来了。

刚一进门差点吓了一跳,这哪来的野人?

等看清裴景淮狼狈憔悴的模样,一时间又骄傲又心疼,伸开双臂冲上去,“小舟哥哥辛苦——咦?”

裴景淮手里还拎着茶壶呢,一个闪身躲过她的拥抱,正色道:“我好几天没洗澡了,脏。”

沈令月眨眨眼,违心开口,“我,我不嫌弃你啊。”

人家第一次出差回来,总要有点特别优待嘛。

忍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别,我都嫌弃我自己。”

裴景淮可不会让她“得逞”——万一以后两个人吵架,她拿自己一身馊味说事儿怎么办?那可就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要把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裴景淮以最快速度冲进洗澡间,隔着屏风冲外面喊:“……人都带回来了,你们直接去见公主吧!”

沈令月和燕宜赶紧去了后面。

同安公主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年轻女人,问和裴景淮同行的卫队长,“这一路还顺利吗?她怎么还没醒?”

“很顺利,有胡敏娘带路,我们这次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村里。当时天已经黑了,裴二公子提议我们等到夜半三更,直接翻墙进入王二癞子家,把人捆了就走。”

同安公主嘴角抽了下,这就是裴景淮回来的这么快的原因?

你小子是一点不讲究方式方法,直接明抢啊?

卫队长看出同安公主脸色不对,连忙替裴景淮解释:“我们潜入王二癞子家时,他正喝醉酒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而那个傻玉嫂就被他用绳子拴在地上,只铺了一块破破烂烂的草席……”

她回忆着当时看到的情景,气愤地握紧拳头,“谁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那就是个人渣畜生,再不会弄错的。”

而且在进村里的这一路上,胡敏娘也给她们补充了更多王二癞子家的信息。

她比关璞年纪大,知道的内情也更多。

“……裴二公子怕傻玉嫂路上会挣扎闹腾起来,就给她喂了些安神散,路过镇上时还找了个懂点医术的稳婆替她检查身体。”

卫队长摇头叹息,“稳婆说她身子亏得厉害,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甚至腿上还有常年受寒落下的湿毒疮。更棘手的是……”

她抿了抿唇,艰难开口:“傻玉嫂似乎小产过好几次,又没养好,亏了根本,以后恐怕都不能再生了。”

同安公主冷冷启唇:“那个畜生在哪儿?”

“关在北边柴房里。”卫队长道:“我一会儿就亲自去审他,莫要污了殿下的眼。”

说话间,沈令月和燕宜匆匆赶来,“殿下,人救回来了吗?”

同安公主一指房内,“用了安神散还没醒,你们想看她就进去看吧。”

二人放轻脚步进了屋,站在床边静静看着。

燕宜伸手轻轻拨开傻玉嫂额前枯草似的乱发,露出一双平和秀致的眉眼。

尽管她整个人形如枯槁,面容憔悴,头发灰白似老妪,但依旧不难看出曾经在她身上留下深刻烙印的书卷气。

“她一定是好人家的姑娘,却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宜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家中还有什么人呢?

二人退出房间,正要问同安公主下一步怎么办时,前面有人来禀报。

“楚博士来了,说有重要的事要面见公主。”

同安公主皱了下眉,“是关于女学的?”

“应该不是,但具体的楚博士也没说。”

同安公主便往前面走去,一边对跟上来的二人解释:“楚博士就是关璞现在的算学老师,她夫妇二人年轻时也是有名的算学大家,丈夫去世后被我聘来女学讲课。”

一行人来到前面,便见到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身材高挑清瘦,正焦急地在堂屋走来走去。

她一见到同安公主,便脚步匆匆地迎上来,急急发问:“殿下,我听关璞说了傻玉嫂的事……你们把她带回来了吗?”

同安公主有些莫名,点头,“你来的正巧,我派去的人今天刚回来。”

楚博士眼睛一亮,又道:“能否带我去看她一眼?我怀疑,她是我的一位故人!”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

不会这么巧吧,她们刚刚还在苦恼如何替傻玉嫂寻亲呢。

同安公主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赶紧带着楚博士又回到后院。

楚博士走到傻玉嫂床边,目光对上她憔悴的面容,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玉沙,真的是玉沙……”

她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待出了房间才对同安公主激动道:“殿下,是她,就是她,她是钦天监监正姚大人的养女,五年前突然失踪的那个姚玉沙啊!”

楚博士这么一说,同安公主皱着眉头在脑海中搜索,也想起来了。

“就是姚家和一户农家抱错了女儿,养了二十年,结果亲生女儿突然找上门来的那个?”

楚博士连连点头,“当时玉沙一下子被揭露了真实身世,但姚大人夫妇却不舍二十年的情分,想要将她也留在家中。可玉沙却在某天清晨留书出走,说要回去找她的亲生父母……”

她捂住脸,再也忍不住泪水滚滚落下,“玉沙曾经也是我的学生,我原以为她是真的回家侍奉父母尽孝去了,没想到她竟然会被拐卖,还被害成了一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裴大:短暂拥有了一下老婆

裴二:短暂失去了一下老婆

//[狗头][狗头]想不到吧,这个依旧不是兰芽儿……完了我感觉以后每出来一个新女角色大家都要猜一遍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