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夫人还是坐上来比较好……
沈元嘉对瑶娘的观感很复杂。
理智上她告诫自己, 是韩志焕贪花好色,没有瑶娘也会有别的女人。
但每个孤枕难眠的深夜,她又会忍不住暗暗怨怼, 怨她勾走了韩志焕的心, 怨她打破了自己一家三门幸福美满的假象, 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给她看。
可她从小受到的教养,又不允许她像那些泼辣妇人一般, 豁出来去打骂去泄愤。
她曾经在街上遇到过,有大妇找到男人养的外室,将那女子剥光了衣物丢到街上,任路过的陌生男人调笑猥亵, 而她就在一旁威风凛凛地站着,对周围人耀武扬威地宣称:“看到没有,狐狸精就是这个下场!”
那外室一身雪白皮肉暴露在外,狼狈地左遮右挡,委屈地哭泣哀求。
而那个害她沦落至此的男人呢, 竟然只敢躲在远处, 连上前解救的勇气都没有。
围观百姓都在拍手叫好, 沈元嘉却只觉得两个女人都很可怜——她们争着抢着讨好着的男人,不过是个怯懦自私的胆小鬼。
沈元嘉当时就暗暗发誓,自己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彼时她和韩志焕也算夫妻情浓,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一语成谶。
她恨过韩志焕, 恨不得把他也剥光了衣物丢到大街上,让人人都看看这个负心汉。
但她是平西伯世子夫人, 她要给沈家,给韩家,给她的蘅姐儿留脸面, 不能让自己成为京城的谈资和笑柄。
从她答应赵岚,将那两个丫鬟带回来,一步步安排成韩志焕的通房,沈元嘉知道自己已经对他彻底死心了。
但她却无法让自己不去想瑶娘。
失眠辗转了数日,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来到碧桃巷,劝瑶娘“改邪归正”。
“男人嫉妒起来,比女人更可怕。女人之间顶多是互相使绊子,小打小闹,男人疯起来是真的要见血的。”
沈元嘉对妹妹说:“前几年京郊出了一个案子,一个寡妇搭上了村里的汉子,让他帮自己家春耕。可她嫌那人干活太慢,不满足,又找了另外一个男人。结果那两人开始争风吃醋,攀比不休,而第一个男人因为被第二个嘲笑,是不是满足不了人家,他一怒之下半夜潜入寡妇家中,将她残忍杀害。”
据说捕快赶去抓人的时候,那汉子还抱着寡妇已经发青僵硬的尸体不撒手,嘴里念叨着什么“这下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沈令月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什么疯.批病.娇强.制.爱啊。
“你想,乡下的农妇汉子都会因为感情纠葛愤而杀人,瑶娘的情夫们身份都不低,她周旋于多人之间,看似游刃有余,可万一哪天出事了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
沈令月用全新的目光看着沈元嘉,“所以大姐你是去劝瑶娘……金盆洗手?”
沈元嘉抿了下唇,“不管怎么说,她答应和你大姐夫断了,算是卖我一个人情。我想劝她不如尽快择一人嫁进门,至少做个正头娘子,好过这样提心吊胆。”
瑶娘那些情夫,有单身的,也有成了亲的,万一哪天被别人家的正妻发现,她们可未必有沈元嘉这么好说话。
沈元嘉记得,当她期期艾艾对瑶娘说出这些话时,后者脸上盈盈的笑意瞬间止住,一下子红了眼眶。
“难得您这样的尊贵人不嫌弃我……沈家姐姐,不管您应不应这一声,在瑶娘心里您就是顶顶好的姐姐了。”
瑶娘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又自嘲地勾唇一笑。
“不是我自夸,我虽然在楼子里长大,是人人都看不起的下九流,可凭我的样貌才情,若真想从良,寻个富商嫁了轻而易举,甚至进王府公府做个宠妾也不是难事。”
“姐姐,并非我天性.浪.荡,不愿守着一个人过日子,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许瑶娘从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家在一座山环水绕的小县城,家里开了一间绸缎铺,不说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父母的关爱下顺顺当当地长成一个漂亮姑娘,然后嫁人、生子,在烟雨江南的小城安稳度过一生。
直到命运在她十岁那年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上元灯节,他们全家出门看灯,却被人群冲散,她和五岁的妹妹被一群拐子迷晕带走,再醒来时,人已经漂泊在百里之外的江船上。
“那群拐子是流窜作案,每到一处就打听谁家有漂亮闺女,然后看准时机迷晕掳走……”
许瑶娘颤声回忆:“我妹妹兰芽儿当时才五岁,却已经是巷子里出了名的美人胚子,尤其是眉心那一点红痣,见了的人都说她是天上的仙童转世,街坊们还叮嘱我爹娘千万要看好她……”
被拐走后,她们被关在船舱下面不见天日的货仓里,拐子每日只给一点米汤和掰碎的馒头渣,让她们饿不死却又没力气逃走。
船每在一处港口靠岸,就有几个女童被拐子带下去,然后再也没回来。
十岁的许瑶娘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寸步不离地守着妹妹,生怕拐子将二人分开卖了。
最后她们被卖到了秦淮河畔的一座花楼。
“花楼的鸨母人称牡丹娘,对外笑脸逢迎八面玲珑,可调.教起姑娘来半点不手软,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人痛不欲生,却不会在皮子上留下半点痕迹,以免伤了身价。”
起初许瑶娘还硬熬着不肯服软,可兰芽儿在船上颠簸数日,她那么小,突遭巨变,又惊又怕,上岸没多久就染了肺病,咳得昏天黑地。
牡丹娘笑盈盈地拿着药材包在她眼前晃悠。
“好女儿,你能扛得住,你妹妹可等不得了。只要你听妈妈的话,你们姐儿俩将来就有用不完的衣裳首饰,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啊,干嘛非要做个犟骨头呢。”
又带她去后门看,一个被拐来后一直不肯服软,受尽百般折磨后跳了井的姑娘,草席一裹,就这么被丢去城外乱葬岗了。
一边是反抗的下场,一边是妹妹咳得快要窒息的痛苦模样,许瑶娘再也坚持不住,崩溃地抱住牡丹娘大哭。
“妈妈,我错了,我听话,求你救救我妹妹……我会好好学本事,我会给你挣很多很多的银子!但兰芽儿还小,求您放过她吧!”
她这辈子已经毁了,但她绝不能让妹妹也陷进绝望的泥淖里。
兰芽儿的病好了以后,许瑶娘收起一身倔强反骨,乖乖跟着楼里的师傅们学才艺,学说话,学伺候男人的本事。
一年后,她正式挂牌成了楼里的清倌人,虽然年幼,却已小有艳名。
又两年,牡丹娘向外宣布她即将梳拢,大张旗鼓摆下花宴,拍卖她的初夜。
许瑶娘有时候会想,自己真是天生贱命,生来就是伺候男人的料,不然怎么会学的那么快,那么游刃有余?
她正式接客后,更是芳名远播,秦淮河岸十里花船无数,却无人能夺走瑶娘的风头,年年评选花魁,她都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
牡丹娘越发将她视作摇钱树,整日好女儿心肝肉地叫个不停,许瑶娘说不许兰芽儿学艺接客,她也满口应下。
兰芽儿跟着她在花楼里一天天长大,许瑶娘很小心地护着她,不让她沾染外面那些污糟。楼里其他姑娘也都把兰芽儿当做自家小妹妹,大家仿佛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保护好兰芽儿,就是保护好她们心底最后的一丝纯净。
“可是兰芽儿……太漂亮了,美貌对她不是好事,而是要命的灾祸……”
兰芽儿越长大,她的美貌就越发掩盖不住了,牡丹娘看她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怜爱变成了带着价码的打量,甚至还趁许瑶娘接外局出门的时候,偷偷带兰芽儿去跟师傅学跳舞。
她唬住了兰芽儿,说这是给她姐姐过生日时表演节目的惊喜,让她保密。
兰芽儿信了,于是两个月后,当许瑶娘看到兰芽儿穿着一身轻纱舞衣,稚嫩地跳着风情万种的舞步,她一下子觉得天都塌了。
那是她第一次狠狠打了兰芽儿,痛骂她小小年纪不学好,以后再敢跳舞,就不要她这个妹妹了。
也是在那天起,许瑶娘意识到,她不能再让兰芽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必须带妹妹离开,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去。
许瑶娘这几年也攒了不少身家,她想给自己赎身,牡丹娘却狮子大开口,开出一个她远远拿不出的天价。
“女儿,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价格,是你和兰芽儿的。”
牡丹娘眼底闪着贪婪的光,“兰芽儿比你当年更有天赋,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好苗子啊。”
只要能把这对姐妹花牢牢抓在手心里,未来二十年,她的花楼都会是秦淮河上第一流,在这一行里没人能越得过她牡丹娘。
许瑶娘恨得咬碎了牙,可牡丹娘之所以能这样肆无忌惮,都说是她背后还有个大人物做靠山,否则凭什么楼里那么多来历不明的姑娘,却能办下正经的户籍文书,也不见官府派人来查探?
她想带兰芽儿逃离,唯一的办法就是傍上一个更厉害的大人物,借他的权势威逼牡丹娘放人。
可是金陵又不比京城,数得上号的人物也就那么几个早早被边缘化的闲散宗室,或是被贬来陪都衙门养老的官员,谁又能成为她的依靠?
只是没等到许瑶娘寻见可以帮她们姐妹赎身的大人物,意外却提前到来。
说是有位京城来的贵人在花楼后巷看到正在玩耍的兰芽儿,惊为天人,牡丹娘就趁着许瑶娘外出,偷偷将她给卖了。
许瑶娘回来后几乎要发疯,掐着牡丹娘的脖子逼问她到底把兰芽儿卖给谁了。
牡丹娘死活不开口,一挣脱束缚,立刻叫来楼里的打手将许瑶娘五花大绑关进房间,一连关了七日,连她原本要出的几场外局都给推了,还倒赔了客人许多银两。
她越是如此,许瑶娘就越笃定,兰芽儿一定被卖给了天大的人物,而且许了牡丹娘足够丰厚的好处,让她甘愿放弃未来二十年的摇钱树。
她被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心如死灰的时候,牡丹娘还舔着脸来劝她想开点儿。
“兰芽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那么漂亮可人儿,我疼她还来不及呢,能把她送进火坑里吗?她现在有了更好的去处,你做姐姐的该高兴才是啊。以后她只用伺候一个人,不比你这般千人睡万人枕的好多了?”
许瑶娘狠狠唾了她一口,声音沙哑如失了崽的母狼,“那你告诉我,兰芽儿究竟被卖给了谁?!”
牡丹娘又成了锯嘴的葫芦,放下鸡汤和饭菜就走了。
“你要是想饿死自己就随便你,只当妈妈白疼了你一场。”
许瑶娘似乎妥协了,开始进食,不再吵着要去找兰芽儿。
半个月后,花楼起火,牡丹娘吃醉了酒来不及逃脱,被活活烧死在房间里。
许瑶娘借助一位衙门里的恩客帮忙,拿回自己的身契,离开了树倒猢狲散的花楼,辗转来到京城。
她用了几年时间一点点筛选目标,接触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神魂颠倒,帮自己四处打听兰芽儿的下落。
京城里达官权贵遍地走,她一个花楼女子势单力孤,除了借助这些富商权贵的力量,别无他法。
……
“原来瑶娘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沈令月听得戚戚然,又递过一条干净的帕子,“大姐你别哭了,这故事你不是都听过一遍了吗?”
沈元嘉拿帕子按着眼眶,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哽咽道:“是啊,我在瑶娘那儿就哭了一场,如今再讲给你听,越说越觉得心里难受……”
老天对瑶娘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让她小小年纪就经历如此多的磨难呢?
沈令月握拳咬牙,“人贩子都该下地狱!扒皮抽筋,永不超生!”
沈元嘉重重点头,这些害人骨肉分离的拐子,就是用上十八般最残酷的刑罚都不为过。
“我当时就在想,瑶娘若是没有被拐走,她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而我们也不过是运气好,才能在家里平平安安地长大。若是易地而处,我都不敢想我能不能熬过来……”
沈令月跟着叹气,想起来又问:“那瑶娘姐妹的父母呢?她从金陵逃出来,就没想要回家看看吗?”
沈元嘉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冒,甚至哭得更厉害了。
“她当然回去过……可是七八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家破人亡……”
瑶娘回到那座小县城,假装成外地来投亲的孤女,向街坊四邻一打听,才知道她爹娘丢了一双女儿后就着了魔,日日去官府鸣冤,恳求知县老爷派更多人手搜查更远的地方。后来更是变卖家产,亲自走上寻亲之路,已经有好几年没回来过,都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父母生死未卜,兰芽儿就是许瑶娘在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亲人了,她才会如此执念,一定要找到她。
“哎,哎呀这……”沈令月鼻子也开始发酸,姐妹俩头抵头默默哭了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情绪。
“瑶娘妹妹眉心有一点红痣,还被卖给了京城的大人物?”
沈令月分析:“这么明显的外貌特征,应该没那么难打听吧?”
沈元嘉摇头:“还是那句话,京城太大了,人也太多了,眉心有红痣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特征,瑶娘这两年也陆续找到过几个,但都不是她妹妹。”
别说她那些情夫,不方便打探后宅女眷私事,就连沈元嘉自己回忆,曾经去赴宴作客的一些高门宅邸,也没太留意过哪个丫鬟或是妾室眉心有红痣的。
她对沈令月道:“你今天若是没来,我也打算过几日去找你呢。以后我们再外出作客,可以帮瑶娘留心打探一二,若能让她们姐妹团聚,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没问题。”沈令月拍着胸口保证,“我跟你一起找。”
不过说到行善积德……
沈令月眼睛闪了闪,神神秘秘地凑近。
“大姐,你听过九天司命玄女娘娘吗?”
沈元嘉:?
……
沈令月带着一匣子瑶娘亲手合的香回到侯府,径直钻进了九思院。
“来来来,见面分一半,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这个香型!”
燕宜给她倒了杯茶,注意到沈令月眼角微微发红,不由问:“你不是去平西伯府找瓜吃吗,怎么还把自己吃成红眼兔子了?”
“唉,瓜是吃到了,一言难尽啊。”
沈令月放下茶杯,仿佛敲惊堂木一般在桌面轻轻一磕,“我给你讲啊,我大姐说……”
巴拉巴拉。
说着说着,她就跟沈元嘉一样,一股股莫名的委屈和心酸直往上涌,眼圈越来越红,呜呜哭了起来。
“……呜呜,我还笑我大姐泪窝浅,原来给别人讲故事真的好容易代入哦!”
她一边抽搭一边好不容易讲完了瑶娘和兰芽儿姐妹的故事,又指着那一匣子香料说:“这是瑶娘从前和花楼里一位年老色衰的姐姐学的,她年轻时也曾风光过,可年纪一大就成了遭人嫌的鱼眼珠子,坏了身子,不能嫁人,便拿出毕生积蓄开了间小小的香料铺子,钻研复原出了很多古香方。”
瑶娘那时怕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步她的后尘,以色侍人终究不长久,便要想法子给自己寻条谋生的后路。
结果意外发现她在合香一道十分有天赋,简直是青出于蓝。
燕宜取了一些香料放进铜制小香炉中点燃,很快室内便氤氲生香,是那种淡淡的冷调,让人想到雪地白梅,冬日松柏,完全没有厚重黏腻之感。
燕宜一边哄着沈令月别哭,轻轻摇头,“蕙质兰心,沦落风尘,真是可怜。”
她问沈令月:“你想帮她找妹妹?”
“嗯!人贩子本来就很可恶了,还要把拐来的漂亮女娃娃卖进那种脏地方,简直罪加一等。”
沈令月挥了挥拳头,“要是能找到兰芽儿,既能让她们姐妹团聚,又能给‘九天司命玄女娘娘’多添一份香火,这不是一举两得嘛。”
她又期盼地看着燕宜:“你那个预知梦有没有感觉?今晚试试,看能不能梦到有关兰芽儿的线索?”
燕宜失笑:“那也要等我睡着了才知道。”
“嗯嗯,反正这事儿估计得是个大工程,不然瑶娘也不会好几年都一无所获了,咱们先把这个任务挂上!以后出门也可以多留意一下,是否有眉心红痣特征的十八岁少女。”
沈令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完正事儿,又开始漫无边际,想到什么说什么。
“听说云韶女学可难考了,我们蘅姐儿今年才四岁半,虚六岁,刚达到入学考试的线,第一次去考就考上了,厉害吧?”
“哦哦哦还有,我大姐看起来是对韩志焕彻底死心了,你知道她在那两个通房屋里用了什么吗?”
沈令月神神秘秘卖了个关子。
燕宜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道:“难道是什么避子汤药?”
她听小月亮的形容,就猜她大姐应该也不像是会愿意给丈夫养庶子的人。
谁知沈令月却摆摆手,“光防住家里两个通房有什么用啊,万一韩志焕又去外面偷吃,抱回来一个孩子怎么办?”
燕宜看着她那幸灾乐祸的小表情,想了想,“难道是给你大姐夫用了绝育药,一劳永逸?”
“答对了!”
沈令月化身小水獭疯狂拍手,眼睛发光。
“所以我说,你知道瑶娘有多厉害吗?”
“她居然调出了一种能让男子不孕不育,却又不损伤女体的神奇香料,叫烬芳散。”
这个香方可是她自己独立研究出来的,她敢说是整个大邺朝的独一份,而且一般水平的大夫都看不出端倪来。
瑶娘为了找到妹妹不得不在多个男人间周旋,但她才不想给他们任何一个人生孩子。
她又不想喝避子汤,花楼里出来的姑娘都知道那玩意儿有多毒,用不了几年身子就彻底垮了。
研究出烬芳散后,只要有人去她那里过夜,她就会点上一小块。
那些蠢男人都被蒙在鼓里,还夸她用的香气味清雅,安神助眠呢。
嗯嗯,毕竟小公猫绝育以后都会吃好睡好心情舒畅嘛^_^
要不是沈元嘉主动上门劝她,又肯耐心听她讲述自己的过往,主动答应替她打听妹妹的下落,瑶娘也不会把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香料送给她。
而且只给了她配好的香料,没有香方,不懂其中的炮制关窍,别人是无法复刻出来的。
沈元嘉这次倒没给妹妹拿这种香,只是临走时提了一嘴,说将来若是妹夫敢对不起她,就通通给他用上。
沈令月当时森森一笑,“用香料多没意思,我选择物理阉割。”
沈元嘉:……
她下次回家可以告诉母亲,不必再担心小妹会受情伤了。
燕宜听完这种香料的功效也是十分惊讶,忍不住道:“瑶娘……要是在咱们的世界,绝对是个化学天才啊。”
哦,或许还要加个中医药双学位。
沈令月邦邦敲桌,“所以我才说人贩子该死!她本可以凭自己的天赋名扬天下,本可以有安稳顺遂的一生,现在通通都被毁了。”
而且人贩子从古到今都是很难抓的,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和父母骨肉分离,流落他乡。
运气好的可能被卖到富庶人家传宗接代,或是去别人家为奴为婢;运气不好的,不是被“采生折割”沿街乞讨,就是被卖到秦楼楚馆那些脏地方,受尽折辱,早早凋零。
沈令月突然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燕宜许愿。
“玄女娘娘,记得帮我们找到兰芽儿的下落,还有还有,最好再给我们几个人贩子团伙的线索,一网打尽,拜托拜托了!”
燕宜扶额,小月亮真把她当许愿池的锦鲤了?
裴景翊下值回来,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清俊的面孔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茫然:“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令月睁开眼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大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裴景翊有些无语,指了一下外面,“已经申时了。”
他是准点下值的。
沈令月向窗外看去,不由嘟囔了一句:“时间过得好快啊。”
感觉她还没和燕燕说几句话呢。
不过裴景翊都回来了,她也不能没眼色地当电灯泡,起身向二人笑眯眯地告别。
裴景翊客气地目送沈令月出了院子,这才进了屋,开始慢条斯理地脱官服。
燕宜坐在桌边没动,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上前帮忙,维持一下恩爱人设,那边裴景翊已经解完外袍扣子,换了身家常衣衫。
他坐到燕宜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和弟妹今天都待在一块儿?”
“哦,她上午去了平西伯府,下午才过来的。”
燕宜解释,她上午在棠华苑,婆婆孟婉茵果然给她预备了一间干净的空屋,让她先熟悉一下侯府的人事结构和收支框架,然后再慢慢上手管家理事。
裴景翊点点头,又给燕宜的杯里倒满,双手举起,嗓音清朗。
“夫人管家辛苦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燕宜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推拒:“其实我也没做什么……都是分内之事……”
裴景翊把茶杯又往前举了举,那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认真又专注。
“侯府人多事杂,若夫人没有嫁给我,也不必如此劳心劳力,我敬你也是理所应当,不胜感激。”
燕宜拗不过他,接过茶水抿了一小口,见他还盯着自己的脸,只好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这样可以了吧?”
沾了茶水的唇瓣越发润泽,是浅淡的樱花色,又在他的目光下漫上一点点的红。
裴景翊深深凝望了一眼,便如无事发生一般,温和开口:“夫人,我们今晚吃什么?”
……
晚间,到了该歇息的时辰。
燕宜和裴景翊已经在一张床上睡了两晚,床榻足够宽大,二人默契地一个靠里,一个靠外,中间还能睡下一个人,也算是互不干扰。
燕宜正在床边弯腰整理枕头被褥,忽听身后珠帘轻响,一股清新湿润的水汽缓缓弥漫进来。
她转过身,便对上刚从隔间沐浴出来,只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发梢还在微微滴水的裴景翊。
他白日里要束发戴冠,眉眼被轻轻向上提拉,显得十分矜贵凛然。
如今墨发披散在肩头,倒多了几分家常的闲适自在。
寝衣的领口有些大了,隐约露出一抹雪白平直的锁骨,水汽充分浸润后的皮肤闪着莹润的光泽,越发应了那句,郎君皎皎似玉。
她不由一愣。
他前两天不都是在书房那边沐浴完了才过来的吗?
裴景翊露出歉意表情,“书房那边的浴桶好像被漱墨磕坏了,漏水,我只好回来这边沐浴,夫人不会介意吧?”
燕宜很快调整好表情,摇头,“没关系,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明天记得要在公中账上写一笔,给他书房换个新浴桶……
燕宜正想着,就听裴景翊用轻快了几分的语调说:“那我以后就都在这边沐浴了——不然每次从书房走过来都会出汗,不舒服。”
燕宜:“……行。”
她指了下不远处放在卧榻边上的熏笼,“你把头发擦干了再睡,不然会头疼。”
说完又觉得有点好笑,从前都是女孩子才会苦恼长头发洗完不好吹干,来到这里,倒是男女一视同仁了。
裴景翊听话地坐过去,手里拿着干发巾子慢慢揉搓着,突然嘶了一声。
燕宜忙问他怎么了。
他偏头看过来,微微下垂的眼角带出一丝无辜和可怜。
“好像……不小心缠在一块了。”
燕宜连忙走过去查看,裴景翊松开毛巾,掌心里一团湿发似乎纠缠在了一起,胡乱扭成好几个结。
裴景翊试图用他修长的指尖去分开,可刚一插.进去,不但没有梳通,反而扯痛得他皱了下眉头。
“你别乱动。”燕宜忙道,“越碰越乱,我去拿把梳子来。”
她转身跑去梳妆台,找出一把竹制的密密的篦子,半蹲在裴景翊身前,拢住那一团缠绕的发丝。
打结的位置在中段,比较尴尬,若是不管不顾一剪子剪掉,裴景翊的头发就会缺一节,很不美观。
所以只能慢慢地,一点点地挑开。
这是个耐心又细致的活儿,燕宜蹲了一会儿,就觉得腿脚发麻,不由轻轻挪动了下。
裴景翊一直注意着她,见状便道:“夫人还是坐上来比较好。”
他抓住燕宜的手腕,身子往后挪了挪,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于是二人便紧紧贴着坐上短榻,燕宜的手臂还被迫撑在他大腿上,否则容易扯到头皮。
手臂撑上去那一瞬,明显感觉到男人肌肉绷紧了一下。
燕宜全程专心跟发丝奋战,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太近了,近到呼吸相闻,他身上淡淡的皂豆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终于挑开了最后一捋发丝,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冷不防撞上裴景翊的脸。
嘴唇从他侧脸轻轻擦了过去,很轻,像蜻蜓路过水面的一点。
她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举着篦子的手不知道往哪放。
直到裴景翊温和的嗓音唤回她的思绪,“有劳夫人了。”
他神态清明,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微小的意外,根本没放在心上。
“没,没事。”
燕宜连忙顺势起身,掩饰地把篦子放回抽屉,装模作样整理着什么。
低下头却懊恼地咬紧了嘴唇。
不过一点小意外罢了,裴景翊都没表示,你在心慌个什么劲儿啊?
冷静,冷静……
燕宜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转过身镇定地对裴景翊一点头:“那你慢慢擦,我先去睡了。”
裴景翊应了声好。
燕宜躺到床里面,把被子一直拉到肩膀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白天沈令月讲的故事开始在脑中回响,她不由也跟着默默地向那位虚无缥缈的玄女娘娘许愿,希望今晚能梦到有用的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侧微微一沉,紧接着传来裴景翊关切的询问:“还没睡着?今晚是有什么心事吗?”
前两晚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躺下的,但燕宜早已睡熟了。
燕宜睁开眼看他:“没关系,我再躺一会儿就好了。”
“好。”
两个人又一块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裴景翊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忍不住出声询问:“夫人,你睡了吗?”
燕宜:“……还没有。”
奇怪,怎么越是想睡的时候就越睡不着了?
昏暗的床帐内,她听见裴景翊轻声问她:“之前听同僚闲聊时说过,手上有几个穴位可以助眠,不如我帮你按一按?”
燕宜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把左手伸过去,“要很久吗?不会影响你明天上值吧?”
“不会,几个穴位而已,很简单的。”
裴景翊抓住她的手,指节屈起,在她掌心某处轻轻打着转儿。
又沿着掌根往下滑,换了个位置继续揉捏。
他按摩的力道不轻也不重,甚至还带了点有规律的节奏,肌肤相贴带来微微的热意,她的思绪也伴随他低柔的嗓音平复下来。
燕宜闭上眼睛,陷入沉眠。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整晚,裴景翊都轻轻拉着她的手,不曾放开。
作者有话说:欢迎收看大型连续剧——真还传()
//恭喜心机裴豹豹从上床睡觉升级为上床拉手手睡觉[加油][加油]
第32章 第 32 章 车夫小裴持续为您导航……
“燕燕, 你昨晚做梦了没有?”
接下来几天,沈令月每天见到燕宜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这句。
但每次燕宜都是摇头。
她最近都是靠着裴景翊的睡前按摩才能睡着,睡眠质量倒是挺好, 偏偏就是不做梦。
沈令月托着下巴苦恼, “好奇怪啊, 之前明明都很顺利的……”
二人手挽手来到棠华苑,照例, 燕宜去跟着孟婉茵学管家,沈令月则泡在“狸奴院”里吸猫吸个爽。
白天撸猫,晚上遛狗,这成亲以后的小日子也太舒坦了。
除了燕宜这个时灵时不灵的金手指有点让人发愁。
“难道是我们得到的信息还不够多?”
沈令月灵机一动, “对了,你还没见过瑶娘呢。不如我带你去找她问问,比如兰芽儿还有其他什么特征,启发一下?”
燕宜也很想帮这个忙,一口答应下来, “都听你安排。”
考虑到瑶娘平时比较“忙”, 沈令月特意先让霜絮去了一趟碧桃巷, 跟她约个碰面的时间。
瑶娘回复让她们后天上午过去。
沈令月又提前一天来棠华苑跟孟婉茵告假,说明天要和燕宜出门一趟。
孟婉茵大方放人,“去吧,你们小年轻在家里待不住, 正好出去松快松快。”
而且燕宜学习管家上手很快,一点就通, 都不用她多操心,放一天假也是情理之中。
到了第二天要出门的时候,裴景淮却缠上来不肯放人。
“你和大嫂要出门?去哪儿?干什么?我陪你们去啊?”
沈令月斜他一眼, “你今天不去找你的顾大哥和虎大哥了?”
裴景淮挠头,“昨天顾大哥说城外山下住着一个隐居的老大夫,对治疗腿疾很有心得,他们夫妇今天要出城求医。”
沈令月点点头,又问他:“你最近老去令国公府,瞧着顾大哥和郑姐姐相处得怎么样?”
她原本以为顾凛处理完顾家的事,就会和郑纯筠分开呢,毕竟这门婚事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定下的,跟强买强卖也差不多了。
又或者郑纯筠自己也想离开令国公府这个伤心地?
但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也没听说令国公府传出什么和离的风声来。
沈令月和燕宜一分析:顾凛和郑纯筠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虽然阴差阳错成了亲,说不定也是一段先婚后爱的佳话?
就像她和燕宜,也没想到嫁了人以后的小日子会这么滋润啊~
裴景淮认真回忆了一会儿,点头:“我觉得他们俩挺好的,我和顾大哥还有虎哥凑在一块聊天,大嫂时不时就会送点心茶水过来,还会提醒顾大哥该吃药了,该针灸了,该按摩了……”
每当他告辞的时候,郑纯筠都会推着顾凛的轮椅,一起送他到大门口,看他走远了才回去呢,招待的特别周到!
裴景淮得意地一扬头,又把沈令月抱在怀里晃了两下。
“不过他们俩就是再好,也比不上咱们俩!”
沈令月被他偷袭,顾不上惊讶,先笑岔了气,转过身捶了他两下。
“笨蛋,人家哪里是待客周到,是巴不得快点把你送走呢。”
她揪着裴景淮的衣领叮嘱:“人家新婚夫妻正是要培养感情的时候,你天天跑去当个讨人嫌的木桩子算怎么回事?听话,明天也不许去了啊。”
这个大电灯泡亮而不自知,还搁那儿美呢。
裴景淮目光幽怨地盯着她:“还不是你老撵我出门,就为了和大嫂天天腻在一块儿……我不管,我今天就要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令月对上他湿漉漉的狗狗眼,简直像个被主人遗弃的流浪动物,下意识还反省了一下,难道最近真的冷落他了?
可是她每天晚上都没闲着啊!都没有让他去睡地上……
沈令月无情推开狗头,“乖,我们今天要去办正事。”
“那我给你们当车夫。”
裴景淮一通软磨硬泡,眼看都要错过出门的时间了,沈令月无奈只好答应下来,“记住,你今天就是车夫,只许赶车,不许乱问啊。”
“好嘞。二少夫人您请!”车夫小裴立刻上线,颠颠地给沈令月撩开帘子。
和燕宜在侯府门口汇合,沈令月指着裴景淮,无奈又嫌弃:“他非要跟着我,撵都撵不走。”
燕宜见她嘴上说着嫌弃,眼角眉梢都是藏也藏不住的粉红泡泡,笑着点点她,“凡尔赛了啊。”
那边裴景淮已经换下了侯府车夫,熟练地坐上车辕,冲二人挥挥手:“大嫂,夫人,快上车,今天我给你们当跑腿。”
燕宜抿唇轻笑,冲他点点头,先上了车。
沈令月紧随其后,路过裴景淮身边时轻咳一声,“好好看路,别把我们俩摔沟里去。”
“赶车有什么难的,别小瞧我啊。”裴景淮关好车门,一甩缰绳,马车嘚嘚地走了起来。
二人坐在车里,意外地感觉到十分平稳,沈令月靠着燕宜感慨了一句:“裴景淮居然真会赶车哎。”
“他要是不会,也不敢拿你的安危来冒险啊。”燕宜揶揄道。
沈令月捂脸嘿嘿笑,又拱了一下燕宜,“要是裴景翊会赶车,肯定也会愿意陪你出门的。”
燕宜脑补了一下裴景翊一脸清正端方,翩翩君子赶马车的模样,连忙摇头,实在太违和了。
不过看他骑马那么娴熟的姿态,说不定真的也会赶车?
一想到骑马,又不可避免联想到那天坐在他身后摸到的坚实背肌和平坦小腹……
“燕燕,你脸红什么?”
沈令月一脸纳闷,把车窗打开了些,自顾自道:“车里确实有点闷哦。哎,眼看夏天就要到了,没有空调可怎么活啊啊啊……”
燕宜回过神,连忙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丢出去,认真道:“这个时期还没有温室效应和全球变暖,我想就算到了三伏天应该也不会那么难熬。”
沈令月对她的话无条件信任,“嗯嗯,那就最好不过啦!”
想想也是,她记得她小时候福利院里只有会摇头的老式大风扇,她在最热的七八月份都能和小朋友在外面疯玩疯跑呢,也没觉得夏天那么难熬。
好像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每年高温都会刷新纪录,听说还有在外面多走了一会儿就热死人的……
不过她还是决定等入了夏就和裴景淮分开睡!那家伙简直就是个小火炉,只适合冬天暖被窝,夏天坚决要离得远远的……
“阿嚏!”
认真赶车的裴景淮突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往身后紧闭的车厢门看了一眼。
……她们俩不会在里面偷偷说他坏话吧?
终于到了碧桃巷。
裴景淮停稳马车,开门让二人下来。
隔壁就是那座被大火烧过的废宅,也是他和“倪小蝶”初次见面的地方。
他不由冲沈令月挑了下眉,“这是打算故地重游?今天还上树吗?”
不提还好,一提沈令月就想起当初他是怎么在树下凶神恶煞地吓唬她,握紧拳头冲他隔空比划了两下。
裴景淮笑得更开心了。
逗她真好玩。
眼看沈令月朝着废宅隔壁大门走去,他后知后觉想起,“这不是那个……平西伯世子,我大姐夫的外室?你们今天是来找她的?”
燕宜还来不及解释,裴景淮已经挽起袖子活动手脚,“就说今天出门得带上我吧——什么时候动手?”
燕宜赶紧伸手拦住,“……二弟你误会了,我们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
说话间,沈令月已经敲开大门,瑶娘早已等候多时,第一时间开门出来,笑意盈盈的,“来了,快请进……哟,这位是?”
瑶娘一抬眼就看见站在马车边上的裴景淮,出众的身形样貌,让她下意识地抛出一个媚眼,勾人心魄。
“咳咳!”沈令月没好气地强调,“那是我夫君。”
瑶娘回神,连忙尴尬地摸了把头发,“抱歉抱歉,一时习惯了。”
她又飞快偷瞄了裴景淮一眼,冲沈令月比了个大拇指,“三小姐好福气。”
这位郎君一看就比她大姐夫强多了!
沈令月哭笑不得,要不是听过瑶娘的身世,她可真要跟她生气了。
她回头对裴景淮说:“你在外面等我们一会儿。”
裴景淮点头,又警惕地瞪了瑶娘一眼,提醒:“我哪都不去,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我立刻就冲进去。”
这女人妖里妖气的,还用那样的眼神看他……裴景淮使劲瞪回去。
看什么看,他才不会对外面的莺莺燕燕多瞄一眼!
沈令月进门前冲他挥挥手,让他放心。
进了房间,瑶娘就迫不及待地问:“可是沈姐姐跟你说了我妹妹的事?你也愿意帮我打听她的下落吗?”
沈令月点头,又给她介绍了燕宜,“这是我大嫂,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我们都会帮你一起想办法的。”
瑶娘激动不已,向二人深深拜了大礼,站直身子后哽咽道:“早知道京城里的千金小姐都这么好心肠,我当初就不该指望那些臭男人……”
一个个都只会馋她的身子,办起正事来屁也不是!
燕宜看着瑶娘懊恼后悔的模样,抿了下唇没有言语。
其实那天小月亮给她讲瑶娘的遭遇时,她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虽说瑶娘结识的情人们大多有权有势,又或是人手遍布各地的皇商大户,但要说起打听后宅女眷的情况,恐怕他们还真使不上什么劲儿。
瑶娘既然在调香一道上天赋异禀,完全可以用那些年攒下的银钱开个香料铺子,专做高端客户,逐步打入京城贵妇人圈子,到时候再把寻找兰芽儿的下落拜托给女性客户们,一定比现在这样大海捞针更有效率。
可这样做也有弊端和风险:她毕竟是青楼女子出身,高门女眷大多自恃身份,不可能与她这般平等来往。就算一开始能瞒住,早晚也有曝光的风险。
到时那些自觉被欺骗、被侮辱的夫人小姐们,恐怕不但不会帮忙找人,还会用更激烈的手段对付她,甚至将她赶出京城,再无容身之地。
不过这也不能怪瑶娘,她被拐进花楼那么多年,耳濡目染都是和男人周旋打交道的手段,已经形成了惯性思维,才会下意识地用这般出卖身体的方式,让那些男人帮她找妹妹……
说到底,还是那杀千刀的拐子和鸨母害了她。
燕宜脑子里想了很多,那边沈令月已经问起兰芽儿的情况。
“除了眉心有颗红痣,她还有什么特征,或者你有没有她的画像?”
“有的有的。”
瑶娘从妆奁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小像,小心翼翼地展开,忐忑道:“这是兰芽儿十岁那年生辰,一个客人给我们姐妹随手画的,他是个读书人,丹青极好,当时画完了人人都说特别像。”
沈令月和燕宜凑过去看,画上是两姐妹依偎在一起,光看瑶娘的人像和她本人对比,确实是有八.九分神似。
而画上的兰芽儿也的确如瑶娘所说,虽然年纪尚幼,已经出落得美貌动人。
她小声跟燕宜嘀咕:“但是兰芽儿今年都十八了,小孩子长得很快的,不知道会不会跟画像有变化?”
燕宜垂眸沉思,“这样漂亮的小女孩,除非青春期突然变胖,身材走样,否则应该还是个相貌出众的美丽少女。”
“那个鸨母说,买下兰芽儿的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想必也是花了大价钱,不可能真让她做个小丫鬟……最大的可能还是在某个达官显贵府上做了姬妾。”
瑶娘脸上露出一个凄然笑意:“若真是如此倒也好了,我这辈子已经别无所求,只盼着能得到她的消息,远远地看她一眼,知道她衣食无忧,活得好好的,我便是死了也有脸去见我爹娘了。”
沈令月呸呸两声,“别说丧气话,什么死呀活的,你还这么年轻,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给瑶娘鼓劲儿,“就算是在大户人家做妾又有什么好的?兰芽儿那么漂亮,肯定是主母的眼中钉肉中刺,还不知道会怎么磋磨她呢。”
瑶娘脸色一白,泪珠滚滚落下,“我可怜的妹妹……”
燕宜赶紧给沈令月使了个眼色: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
她接过话头,“你也别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兰芽儿被卖走时才十三,还是个孩子呢,就算那人对她起了色心,也不至于……”
瑶娘幽幽开口:“你们不懂,我十三岁时已经开始接客了。”
“……禽兽啊!”沈令月忍了又忍才没骂出更难听的话。
不是说太.祖规定了女子十八岁方可成亲吗,这些花楼简直就是法外之地!
二人一时都有些黯然,为瑶娘,为兰芽儿,也为那么多被拐卖,被沦落烟花之地的无辜少女们。
最后还是瑶娘先调整过来,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脸。
“好了好了,二位能帮我打听兰芽儿的下落,瑶娘已经感激不尽了。你们说的对,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有再见面的希望,不是吗?”
她也是靠着这个念想,才能熬过姐妹离散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沈令月重重点头,“嗯,兰芽儿一定还活着,就在某个地方,她也一定思念着你,盼着和你早日重逢!”
二人又陪着瑶娘回忆了许多兰芽儿日常生活中的喜好和细节,将那副小像看了又看,轮廓牢牢记在心里,便准备离开了。
出门前,瑶娘特意去隔壁房间一趟,出来时手上多了两个精致的小木匣。
“听说你们才成亲不久,正是和夫君蜜里调油的时候,却还要为了我的事出门奔波,此等大恩无以为报,这是我做的一点香料,祝你们新婚和美,恩爱不疑。”
沈令月都快走到门口了,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对了,你听过九天司命玄女娘娘吗?”
瑶娘的反应和沈元嘉是如出一辙的茫然,“那是什么?”
燕宜听到这里已经捂住了额头。
沈令月却神神秘秘道:“你应该听过令国公府顾家最近出的几件大事吧?还有新晋令国公夫人郑家小姐,知道吧?”
瑶娘点头,“当然,京城里都传遍了。”
最开始顾源带秦筝筝回到京城,力排众议要娶她为妻的时候,瑶娘很是羡慕了一阵子,觉得她真是命好,从一个边境小孤女,一下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是现在她更羡慕的是那位被顾源悔婚又兼祧,如今成了令国公夫人的郑家小姐。
二十岁出头的国公夫人啊,多少贵妇人要熬到头发都白了,都未必赶得上她。
至于被她羡慕过的秦筝筝?听说已经大着肚子和夫君一块被逐出家门了。
“我听说啊,郑姐姐就是拜了九天司命玄女娘娘,才等到今天的好日子。”
沈令月说的有鼻子有眼,“不然令国公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又跳下悬崖,怎么可能捡回一条命,还顺利回到京城袭爵了呢?都是郑姐姐心诚,玄女娘娘保佑啊!”
瑶娘心有所悟,眼睛慢慢亮起来,“只要我也诚心拜了玄女娘娘,是不是就能找回兰芽儿了?”
她着急地问沈令月:“玄女娘娘的道场在哪里,该去哪里请祂的神位?”
沈令月咳嗽两声,支吾道:“玄女娘娘……没有固定的道场,祂老人家也不讲究那些虚的,主打一个心诚则灵。”
瑶娘觉得有点奇怪,但也容不得她细想了,连连点头应下,“我明天就布置出一个房间来,日日给玄女娘娘上香供奉!”
*
裴景淮在门外等得着急,几次想要冲进去,又生生忍住。
直到沈令月推门出来,他一个箭步迎上去,紧张地问:“没事吧?”
沈令月好笑道:“就是说了几句话,能有什么事?”
看裴景淮那个紧张的样子,好像她们俩进的是盘丝洞一样。
裴景淮哦了一声,又想去看她手里的小木匣,“这是什么?”
“哎呀,女孩子的秘密,不要乱问。”
沈令月糊弄了两句,和燕宜上了车。
裴景淮在外面问:“你们接下来还想去哪儿?”
沈令月刚要说回家,燕宜却按住她的手。
她推开车门一道缝,客气地问裴景淮:“如果我们想去同安公主府上做客,有什么流程?需要提前递帖子吗?”
沈令月微微睁大眼睛,为什么要去同安公主府?
裴景淮也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摆手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和大哥以前也常去公主府上玩儿,我直接送你们过去就行。”
他调转马车,轻车熟路地朝同安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燕宜坐回车内,沈令月立刻问:“你想去找同安公主打听兰芽儿的下落?”
她刚才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燕宜点头,“主要是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可能——你说,什么地方云集了天下美人,又不是一般男人能轻易打听到的地方?”
沈令月两眼放光:“当然是……老皇帝的后宫啊!”
她问燕宜,“你怀疑兰芽儿是被人买下来送进了宫里?”
不由撇嘴,“真是服了,老皇帝都有高贵妃这样的大美人了,居然还不知足?”
“目前也只是猜测,没有预知梦提醒,我们也只能一个个做排除法了。”
燕宜失笑,劝她先不要激动,“一会儿就向同安公主打听一下,后宫里有没有一位眉心生红痣的十八岁嫔妃。”
很快到了同安公主府,裴景淮径直上前敲门。
“裴二公子?您可好久没来了。”门房立刻认出了他,很是热情。
“嗐,这不是一直忙着成亲的事儿吗。”
裴景淮直截了当,“我陪我夫人还有我大嫂来找公主玩儿,她在家吗?”
“在的在的,几位快请进来,我这就让人去后面通报一声。”
一行人在丫鬟带领下去了花园,离老远就看见同安公主和她的驸马卫绍在凉亭里喝茶赏景。
“见过公主殿下,见过卫侯。”
萧濯缨放下茶杯,招手示意三人免礼,坐下说话。
驸马卫绍一身白衣,人看着有些单薄,对裴景淮露出温和笑容:“什么侯不侯爷的,这是在自己家里,叫姐夫就行了。”
裴景淮也不见外,大咧咧坐到卫绍身边,“姐夫最近身体怎么样,我上次送来的虎骨酒你还喝着吗?”
卫绍点头,“还好,夏日总比冬日好过些。”
别看卫绍现在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他年轻时也是正经上过战场的一员猛将,只是在最后一次南征时受了严重的内伤,自此便慢慢退出朝野,专心在家休养了。
他的侯爵之位也不是因为尚了公主才封的,而是实打实立下的战功。
那边同安公主也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昌宁侯府这对新晋妯娌。
之前都说这两个人势如水火,如今看来倒是亲密得很。
也一样的胆大包天。
她挑了挑眉,“你们俩找我有事?”
沈令月嘴快,不等燕宜组织语言便急忙忙问道:“公主,你知道陛下后宫里有个今年十八岁,眉心生红痣,长得特别漂亮的妃子吗?”
燕宜:……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点。
同安公主也被沈令月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弄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我没见过这么一号人,你从哪儿听说的?”
沈令月肩膀一垮,露出失望表情。
看来兰芽儿是不在宫里了。
她跟燕宜对视一眼,只能大海捞针了……
同安公主看着二人眼神交流,提起了几分兴趣,“你们这是在找人?”
这回燕宜按住了沈令月,斟酌着开口:“是受人所托,帮一个朋友打探她妹妹的下落。”
同安公主摸着下巴,“找人都找到宫里来了……什么朋友?很重要吗?”
沈令月一时被问住,不知道该不该说出瑶娘的身份,求助地看向燕宜。
燕宜脑筋飞转,正在组织语言时,一名女官快步走进来,弯腰在同安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
同安公主听完,眉头深深皱起,“云韶女学里闹鬼?不可能,必是有人在作祟!”
作者有话说:假如月崽写自传be like:《穿书后,我和闺蜜在古代装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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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今天小歇一天,明天继续还债[比心]
昨天看到评论区有人猜高贵妃就是兰芽儿的[笑哭]这个真不是啦,首先年龄对不上,高贵妃在后宫都十多年嘞,而且她眉心没有痣哦~
这是个长线任务[狗头]明天准备切新瓜!
第33章 第 33 章 云韶女学闹鬼事件(上)……
沈令月立刻竖起小耳朵。
云韶女学闹鬼了?什么情况?
同安公主又皱着眉头和女官说了几句话, 便站起身对二人道:“今天不能招待你们了,我要出去一趟。”
沈令月眨巴着眼睛:“公主,是云韶女学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吗?”
同安公主也没想瞒着, 点头, “没错, 这几日女学里流言纷纷,都说闹鬼, 还有学生半夜看到鬼影在外面游荡。”
她冷哼一声,“我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必定是有人在作祟,败坏女学风气, 动摇人心。”
同安公主立刻就要动身去女学查探,对驸马道:“阿绍,你帮我招待怀舟他们……”
“公主,让我们跟您一块去吧。”
沈令月积极举手,片刻间想出一个绝妙理由, “我大姐的女儿今年刚考入云韶女学, 她才虚六岁, 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这些闹鬼的流言吓到,我想去看看她……而且说不定我还能替您出一份力,揪出装神弄鬼的家伙?”
同安公主对上她慧黠的神色,略一思索便痛快应下, “好啊,你们随我一起。”
自从栖云山那场宴会, 她就一直对沈令月很感兴趣,正愁没有和她多接触的机会。
沈令月连忙拉着燕宜跟上去。
裴景淮在身后嚷嚷,“哎哎, 那我呢?我怎么办?”
卫绍笑着安慰他:“云韶女学禁止外男进入,连我都去不得,怀舟你就留下来陪我吧。”
沈令月忙着去看热闹,对自家大狗可怜巴巴的模样摆摆手,“就是,你听驸马的话,等我忙完了再来接你回家啊。”
一同远去的还有同安公主的调侃:“怀舟那么大个人了,自己知道回家,还用你接?”
裴景淮:……怎么好像又被抛弃了?
他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问卫绍:“姐夫,公主也经常这样丢下你吗?”
卫绍一脸淡定,“殿下是做大事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不给她们添乱,等她们忙完了,总是会回家的。”
说完给裴景淮倒了杯茶,意味深长道:“怀舟,你也该给自己找个正经差事了。”
省得这样天天粘着自家夫人,不像样。
*
云韶女学就在城西,是由一座前朝的王府改造而成。
大邺建立后,这座王府按惯例被分给每朝封王的皇子,结果就跟被诅咒了似的,凡是住进这座王府的皇子,不是参与了谋逆造反,就是年纪轻轻意外夭折。
接连换了四任主人后,皇室成员们都怕了,谁也不敢再沾上这个凶地,他们还想多活几年呢。
于是这座王府就荒废下来。
直到三年前,同安公主上奏庆熙帝,要开办云韶女学,并且指名要这座王府做学堂。
当时还有习惯了什么事都要反驳一嘴的御史上书,说那废王府本就阴气重,再弄一群女子住进去念书,岂不是阴上加阴?
同安公主当场就喷了回去:“行啊,国子监都是男人,男人阳气重,那把国子监搬过去,把原来的国子监屋舍腾出来给本公主用?”
满朝官员的许多子侄可都还在国子监里念书呢,谁敢让自家孩子住进去?
一个废王府而已,同安公主想要就给她嘛,你瞎掺和个什么劲儿?
那御史被众人群起而攻之,这才老实了。
云韶女学已经开办了三年,一向平安无事,就连昔日笼罩在废王府上空的不祥诅咒,都已经被人渐渐遗忘。
如今却突然传出闹鬼流言,要是处理不当,御史们难免又要参来参去,给这座来之不易的女学使绊子,所以同安公主才会生气又着急。
沈令月和燕宜进入云韶女学,不由哇了一声。
“这里可真大。”
毕竟曾经是按王府规制修建的大面积宅邸,同安公主又出钱修葺改造,保留了原有园林景观的同时,又增加了诸多课室、学舍、膳堂等处。
同安公主是云韶女学名义上的山长,但在具体管理方面都由这位名叫桃李的女官在负责。
桃李为二人介绍:“云韶女学只招收六至十六岁的女学生,按照年龄和课业进度划分为初、中、高级三处课堂,只要学生想继续深造,最多可以在这里求学十年,期间食宿全免。”
燕宜若有所思,询问:“这里的学制和国子监似乎不太一样?”
同安公主听到解释了一句:“确实,这女学的设想还是我家先祖提出来的,就写在《实录》中,以供后人参考。”
太.祖朝就有意创办女学,只是当时王朝初定,天下百废俱兴,最要紧的是休养生息,繁衍人口,恢复经济,办女学在当时的官员看来属于费力不讨好,“不必要的支出”,便搁置下来。
后来继任的几位皇帝也大多有自己的发展国策,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总之谁也没张罗过这件事。
三年前同安公主上书开办女学,起初也是一片反对之声,逼得她不得不拿出《实录》说事,并承诺一切开支由她负责,不花国库的钱,这才堵住了百官的嘴。
——公主自掏腰包啊?那没事了。
沈令月连连点头,一边跟燕宜小声蛐蛐:“我就说太.祖是咱们老乡吧,这不就是小初高吗?”
咱们可是教育大国,现成的制度搬过来用,绝对先进啊。
一行人往里走,渐渐能听到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桃李指着远处一块空地,“那边是演武场,应该是哪个班的学生在上武课。”
沈令月惊讶:“还有武课呢?”
“自然。《实录》中说过,母体健则子女强,若是女子一个个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弱不禁风的,又怎么能生下康健的孩子呢?”
桃李补充道:“女学里的武课并不像男子学武那样辛苦劳累,旨在强身健体,锻炼体魄。”
沈令月懂了,就是体育课嘛。
说起来大邺朝的男女大防没那么严苛,女子出门逛街,打马出游并不稀奇,想来也是受开国之初的这股风气影响。
但也有一些女子认为贞静贤淑才是闺德典范,比如她家那个整日捧着书本不离手的二姐沈颂仪,那可真是比豌豆公主还娇弱,吃的比猫还少,腰围宽了半寸都要天塌了一样。
这种人不在少数,但也很难改变她们的思想——总不能逼着人家都出来活动吧?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有稚嫩的读书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桃李对沈令月道:“那是初级学堂的丙字班课室,您外甥女韩一蘅就在里面。”
沈令月眼睛一亮,叫上燕宜,二人放轻脚步来到窗边,探头往里偷看。
“看,中间那排第三个就是我家蘅姐儿。”
小丫头穿一身蓝白相间的学子服,正眨巴着大眼睛,认真跟着老师念书,摇头晃脑的,可爱极了。
沈令月发现学堂里的女孩子们都穿着一样的衣裳,发型也是统一的两个包包头。估计是为了避免不同家境出身带来的攀比,让她们更专注于学业。
二人只偷看了一小会儿就赶紧回来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桃李带她们去了中级课堂后面的学舍,指着最角落里的一间房说:“最开始传出闹鬼,闹的最厉害的就是那间学舍了。”
沈令月想了想对同安公主道:“殿下身份金贵,若您亲自出手调查,难免会惊动幕后作祟之人,不如您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让我和大嫂跟着桃女官去查探一番,有了线索再来向您禀告?”
同安公主点头答应了,对桃李道:“二位少夫人若有什么要求,你照办便是,一切听她们差遣。”
“是,殿下。”
送走了同安公主,沈令月问桃李:“那间闹鬼的学舍里住了几个学生,都是什么身份?”
“学舍里原本住有四人,现在只剩下一个叫关小草的女孩,今年十四,是去年殿下派出去招生的人从京郊七十多里外,一个藏在山沟里的小村子特招进来的。”
燕宜问:“不是说云韶女学很难考吗,这个关小草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桃李点头:“入学考题的难度是因人而异的,京城里许多官员和大户家的女儿都提前开过蒙,针对她们的考题就会更难一点,优中选优。但在那些偏远地区和村子里招生,更多看重的是学生在某一课业方面的天赋。”
这个叫关小草的女孩虽然没有正经读过书,但她却解出了招生考试上出的算学题,而且全对。
前几道基础题也就罢了,但最后一道附加题可是同安公主从一本冷门的古书里翻出来的,特别难。关小草是去年招的学生里唯一一个解出来的。
所以她被破格招入云韶女学,食宿全免。
若是将来在旬考、月考中取得好名次,还能拿到奖励呢。
“……数学天才啊。”沈令月轻轻碰了燕宜一下,“说不定你要有知音了。”
她家燕燕可是数理化全能小天才,高考理综差五分就满分了,超厉害的!
燕宜抿了下唇,又问桃李其他三名舍友是什么情况。
“那三个女孩都是京城本地人,闹鬼事件一出,她们都吓得不行,纷纷告假回家去了。只有关小草因为家离得太远,无处可去,如今是她嫂子在陪着照顾她。”
桃李说,当初公主府的人想把关小草带走还费了不少力气,关家人死活不信她们是要带自家女儿去京城读书,还不用花钱,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别不是把人骗走卖了吧?
最后还是关小草的嫂子自告奋勇,说要陪她走一趟,亲眼看到小姑子入了学才放心。
她来到云韶女学,见识过这里的庭院楼阁,又得知云韶女学是同安公主创办,那关小草将来就是公主门下的弟子啊。
关嫂子找到桃李,苦苦哀求,说不放心关小草一个人留在这边,而且她们家里又偏又穷,女学里都是大官和富人家的千金小姐,万一欺负小姑子怎么办?
桃李便做主让关嫂子留下来去了膳堂打杂,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二钱银子的工钱,不少了。
桃李介绍完基本情况,就要带二人进屋去找关小草问话。
快到门口时,沈令月忽然抬手拦住打算敲门的桃李,“等等。”
她听见房间里隐约有说话声。
沈令月对二人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走到窗户下面,推开了一道缝。
窗户斜对面的床铺上坐着两个人,是关小草和她嫂子胡敏娘。
胡敏娘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口一口喂给关小草吃。
“草啊,听嫂子一句劝,这女学里闹鬼也太吓人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家吧?”
关小草脸色苍白,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听到胡敏娘的话,却想也不想地摇头:“不,我不回去,我要留在女学念书!”
胡敏娘不高兴地放下碗,拍了她一下,嗔道:“念书有什么用?你嫂子我没念过书不也好好活到今天了?不是嫂子非要拦着你,可你看看你的身子都病成什么样了?再留在这儿,我真怕那女鬼哪天来收了你的魂……”
关小草身子一抖,尖叫出声,飞快把自己藏进被窝里,瑟瑟发抖:“嫂子你别说了,我害怕……”
胡敏娘止了话头,对着空气拜了两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三角形的黄符纸包,塞到关小草手里。
“这是我昨天出城去观里给你求的护身符,你戴好了,女鬼也不敢伤害你,啊?”
关小草紧紧攥住符纸,眼泪汪汪地感激道:“谢谢嫂子,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她嫂子和她大哥成亲两年了,还没生个孩子呢,就陪着她来京城念书了。
胡敏娘摸摸她的脑门,“净说傻话,嫂子不对你好还对谁好?要不是咱家出了你这只金凤凰,嫂子哪能来到京城,还能找着这么好的活计,每个月往家里送钱?”
关小草听到这里想起了什么,忙道:“嫂子,我上月月考拿了第一,博士奖励了我一两银子呢,我在这儿吃住都不花钱,你帮我把银子一块寄回家里吧。”
“成,我们小草就是聪明。”
姑嫂二人又絮絮说了几句家常话,沈令月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了,才退回门口,示意桃李可以敲门了。
“桃女官,您怎么来了?”
胡敏娘过来开门,见到桃李连忙问好,又看向面生的沈令月和燕宜,目露疑惑,“这二位是?”
桃李清清嗓子介绍:“她们是新来的生活教习,沈教习和周教习。听说小草被吓病了,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这是她们刚刚在门外商量好的说辞,不能说是奉公主之命来调查女学闹鬼的。
桃李便提议让二人冒充新来的生活教习——女孩子们吃住都在学堂内,又不许她们带丫鬟进来伺候照顾,一些衣食起居方面的琐事都要由生活教习统一安排,每晚熄灯前还要巡查一圈,检查每个学舍内是否有学生闹矛盾起冲突之类的情况。
沈令月听完冲燕宜偷笑,“这不就是我二十年后的梦情工作——宿管阿姨吗?”
胡敏娘见二人衣着精致,甚至比桃李这个公主府女官还要气派,便猜她们来头不小,连忙挤出更加热情的笑脸,“二位教习快请进,哎呀真是没想到你们如此关心我家小草……”
她领着沈令月和燕宜进了屋,又推着关小草赶紧起身,“快给二位教习问好啊。”
关小草从被窝里钻出来,人还懵懵的。
沈令月不见外地坐到床边,冲她笑了下,“小草,听说你是去年特招进来的算学天才,真厉害。”
关小草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沈令月友善的态度让她放松了不少,小声道:“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吧,刚好蒙中了……”
“诶,不能这么说,算学这门课一是一,二是二,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你是唯一一个解出答案的,就是很厉害。”
寒暄了几句后,沈令月看了燕宜一眼,进入正题:“我听说你是学堂里最先撞见闹鬼的,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吗?”
听到鬼这个字,关小草刚放松一点的身子又哆嗦起来,眼里浮起大大的恐惧,语无伦次道:“是鬼拍窗,真的有鬼,我看见了……起初她们都不相信我,后来她们也听到了!”
大概在半个多月以前,那天是休沐日,三个舍友都回家了,关小草半夜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窗户。
她问了两句是谁,外面没有应答,只是锲而不舍地一下一下敲着。
关小草被吵醒,下床拉开窗户一看,外面却空无一人——但墙上有个血淋淋的手掌印!
她当时就吓哭了,连滚带爬跑回床上,躲在被子里一直熬到天亮,立刻跑出去找了当时的生活教习。
等那位教习跟她回到学舍,窗户周围和墙面上都干干净净,哪有什么血手印?
教习还以为是她学习太刻苦,做噩梦了,安慰她都是幻觉,让她晚上早点休息。
关小草没有证据,只能作罢。
接下来几天她都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可那半夜奇怪的响声又不来了。
难道真的是她做噩梦了?
关小草信以为真,就在她松了口气,决定忘记此事,当晚,那催命一般的敲门声又来了。
那一晚四个人都在学舍里,关小草是第一个听到动静醒来的,她不敢自己开窗,叫醒了另外三人,四个人一块战战兢兢去推开了窗户,结果——还是没有人。
但那手掌印却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密密麻麻拍在窗户旁边的白墙上,触目惊心。
几个女孩子瞬间放声尖叫起来,大喊着有鬼拍门,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燕宜听得很认真,问桃李:“最早传出闹鬼已经是半个多月前,为什么现在才来调查?”
桃李面露愧色,“一来只有几个学生的口供,没有证据,二是……原本负责她们学舍的生活教习也吓病了,没能及时上报。”
胡敏娘搂着关小草安慰,闻言连忙道:“二位教习,你们也别怪桃女官,要我说呀这事儿真的邪门得很。”
她压低声音:“之前不都说这座废王府被诅咒过吗,肯定是从前那些枉死鬼阴魂不散,想抓替身……”
关小草嗷了一嗓子,飞快缩进被窝里,“别抓我,别来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