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淮按捺不住,率先冲了进去。

“顾凛大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

他惊喜的声音随着目光落下,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顾凛坐的那把椅子两边各有一个大大的轮子,而他腿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毯子。

裴景淮突然愣在原地,胸口闷得厉害,喉咙也像是被棉花堵住一般。

他握紧拳头,一步步慢慢地走近顾凛,单膝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掀开那条毛毯,却怎么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顾凛大哥,你的腿……”语声哽咽了。

顾凛坐在轮椅上,眉目温和,看着这个几乎算是跟在自己屁股后头长大的弟弟,主动握住裴景淮的手,帮他掀开毛毯。

“看吧,腿还在,只是站不起来了而已。”

裴景淮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抬手飞快抹了下眼睛,冲他咧开一个笑容。

“没关系,能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我们可以请太医来看你的腿,一定能治好……”

裴景淮语无伦次地说了好多话,颠三倒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他就是很高兴很高兴,能再见到活着的顾凛大哥,真是太好了!

顾凛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后背,抬起目光,正对上沈令月好奇打量的视线。

他笑着开口:“怀舟,听说你已经成亲了,不给顾大哥介绍一下吗?”

“哦哦,我差点忘了。”

裴景淮一拍脑袋,起身把沈令月拉过来,认认真真道:“顾凛大哥,这是我夫人,沈侍郎家的三小姐,是陛下给我们赐的婚,她……她特别好!”

说到最后,裴景淮语气带出几分炫耀和自豪,脸上微微发红,又骄傲地握紧沈令月的手。

沈令月试着挣了两下没挣脱,只能红着脸向顾凛问好:“顾世子,夫君常说你是他最崇拜的兄长,今日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就多谢弟妹吉言了。”顾凛对她点了下头,“不必这么生疏,可以和怀舟一样,唤我顾大哥就好。”

“好的顾大哥。”沈令月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目光四处打量,心生疑惑。

顾凛已经活着回来了,可是令国公府的人怎么还不露面?

还有,郑姐姐呢?

她已经是顾凛名义上的妻子了,但顾凛会愿意认下这门婚事吗?若是他不认,郑姐姐将来该如何自处?

沈令月站在裴景淮身后,仗着他作掩护,偷偷打量着顾凛。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俊朗,浓眉星目,眸光清正。

哪怕坐在轮椅上,也能想象出他从前是多么高大挺拔,在战场上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但站在他身后,推着轮椅的那个男人……

沈令月目光触到他横贯了大半张脸的狰狞刀疤,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难道他是在战场上,拼死护着顾凛逃过一劫的心腹下属?

可顾凛既然没死,为什么传回来的战报上都信誓旦旦说他已经阵亡?

还有,为什么顾凛明明活了下来,却不给令国公府传信报平安?

她有太多疑问,却不知道找谁解答。

沈令月小碎步往旁边挪啊挪,终于胜利和燕宜汇合。

她用气声问:“怎么回事?我觉得有古怪。”

还有还有,她们刚才进来的一路上,是不是太安静了些?令国公府各处的那些奴仆都到哪里去了?

燕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先静观其变。”

二人咬耳朵的时候,裴景翊已经走上前,半蹲下来,在顾凛耳边低语几句。

顾凛眸光变幻,有那么一瞬间杀机外泄,仿佛整个正堂都坠入冰窟,凛然刺骨。

但他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气息,神色恢复正常,对裴景翊点了下头。

“多谢允昭,这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来日必当报答。”

裴景翊面色淡然,轻轻摇头。

“怀舟小时候就爱缠着你,顾世子替我担了长兄之责,免我许多麻烦,我最多算是投桃报李罢了。”

顾凛微微蹙眉。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有股酸味……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阿凛,是我的阿凛回耒了吗?”

顾凛祖母,令国公府太夫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花白发丝微微凌乱,浑浊双眼老泪纵横,踉跄着迈过门槛。

顾凛握着轮椅扶手,“祖母,恕孙儿双腿不便,不能起身给您磕头问安了。”

“阿凛,你的腿怎么了?!”

太夫人心痛如绞,抱着他哭个不停,一边拍打着他。

“你这个没良心的啊,你为什么不早点给家里送封信啊?你知不知道祖母这大半年来是怎么过的,我的眼睛都快给你哭瞎了……”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令国公夫妇。

令国公不停地搓着手,想要上前又似乎不敢靠近的样子,最后只能讷讷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回来就好。”

令国公夫人自从一进门,目光就死死盯在顾凛身上,眼里的情绪十分复杂,但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顾凛对上她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移开了视线,低低劝慰着泣不成声的太夫人。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算什么东西,谁允许你们来搜查令国公府的,真是狗胆包天!”

年轻男人的吵嚷声满是不忿,没一会儿,顾源就被反剪双手押了进来。

“阿源!”

令国公夫人瞬间变色,冲上去和那两名护卫撕扯起来,“你们是谁?快放开我儿子!”

“夫君!”

秦筝筝在丫鬟搀扶下,挺着微凸的小腹急匆匆赶来,一见到令国公夫人就红了眼眶,神色凄惶,“母亲,家里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刚才突然来了一群官兵,围了他们的院子,还把夫君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秦筝筝害怕极了,全身都在发抖。

她好不容易才和夫君回到京城,好不容易才过上这般钟鸣鼎食的富贵日子,难道令国公府就要出事了?

令国公夫人嘴唇颤抖,突然转身指着顾凛厉声道:“顾世子,你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才一回来,就要让人抄了我们全家不成?”

顾世子?

秦筝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是夫君的兄长,那个死在漠北的顾凛?

可夫君不是信誓旦旦向她保证过,顾凛已死,将来世子之位,还有整个令国公府,都是他和他们的孩子的……

秦筝筝下意识地按住小腹,心乱如麻。

顾凛淡淡道:“母亲言重了,我只让人抄检了二弟的院子而已。”

“你为什么要和你弟弟过不去?”

令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无意间向外面瞥了一眼,立刻竖起眉毛,冲上去将郑纯筠拽了进来。

“我知道了,你不满意阿源兼祧,替你娶了妻子是不是?那你就写一封休书休了她!”

她将怒气都发泄在郑纯筠身上,狠狠推了她一把。

“郑姐姐!”

郑纯筠踉跄着后退几步,被沈令月和燕宜一左一右地扶住。

沈令月不满地瞪着令国公夫人,“喂,又不是郑姐姐自愿嫁进来的,你冲她撒什么气?”

令国公夫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们怎么在我家里?!”

她冷了脸,“这是我们顾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顾凛出声:“是我请昌宁侯府二位公子过来的,也为接下来的事做个见证。”

令国公夫人目光闪烁:“你还要闹什么?”

顾凛从怀中取出一封拆开火漆的密信,轻飘飘地丢到从刚才一进门,就如同见了鬼似的顾源面前。

“你和舅舅为了掩盖贪墨军需,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致使边军无力拒敌,死伤惨重的真相,便意图将我坑杀在云岭。可你们都没想到,我跳下悬崖还捡回了一条命吧?”

顾源眼睁睁看着那封密信落地,脸色惨白,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他喃喃:“不,不可能……”

舅舅说一切都处理得死无对证,顾凛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令国公夫人厉声道:“顾凛你疯了?是,我知道你从小就不满我偏爱阿源,可你为了害他,竟然连你亲舅舅都不放过?他可是我唯一的嫡亲兄长!你这是……忤逆不孝!”

顾凛目光平静:“冯椿和顾源谋划着让我死在战场上时,也从未想过我是他们的亲外甥,亲哥哥。”

去年冬天他奉旨出征,令国公夫人非要他带上顾源,说他是次子,不能袭爵,已经是顾凛这个哥哥亏欠他的,这次出征一定要给顾源多挣些战功回来,若是能封个一官半职,也算是顾凛对他的补偿。

顾凛答应了,而且驻守在漠北边境的守将就是他们的亲舅舅冯椿,有他们甥舅护着,顾源一定能完好无损从战场上回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边境之所以被敌人大举来犯,全因军需守备早已糜烂不堪,以舅舅冯椿为首,从上到下都在贪墨,拿朝廷拨的军饷,肥了他们的肚肠。

三九寒冬,兵士们身上穿着的棉衣里竟然一丝棉絮也无,全都塞满了芦花。手里握的刀枪也是最劣质的生铁,和敌人拼刺几下就会裂成碎片。

这仗还怎么打?

大战在即,他苦口婆心劝舅舅悬崖勒马,赶紧吐出贪墨的军需军饷,把大军武装起来,打退敌人。

没想到舅舅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还对着他痛哭流涕,说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又说连年驻守在边境是多么苦寒艰辛,他若是不多捞点钱打点朝中重臣,难道要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顾凛相信了。还说只要他们先同心协力打退外敌,等他回京复命,会替舅舅保守秘密,还会上奏庆熙帝,想办法将舅舅调回京城。

毕竟那是他母亲的嫡亲兄长,娘亲舅大。

从小顾凛就知道母亲不喜欢他,更偏爱弟弟。他在出征云岭前一夜还在想,若他能将舅舅调回京城,让他和母亲兄妹团聚,这下母亲总该不吝啬给他一个笑脸了吧?

可他在云岭等到的是来自身后的冷箭,和顾源向他挥出的刀。

他的亲舅舅,联合他的亲弟弟,以世子之位为筹码,将他和五万大军尽数坑杀!

“大哥,大哥我错了,都是舅舅逼我这么做的啊!”

顾源突然跪下来,膝行着爬到顾凛身前,痛哭流涕。

“你知道的,我这人从小就没什么主见,胆子也小……我哪里敢做出这种要命的大事啊!都是舅舅逼我的,他说,他说我要是不对你动手,他就先杀了我!”

顾源抱着顾凛的大腿苦苦哀求:“你想想,我当时,是不是没有砍中你的要害?我是特意为你留了一条生路啊!”

“还有,后来你摔下悬崖,也是我拦住了舅舅派人下去搜查。我说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一定没命了,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顾源越说越信誓旦旦,眼里闪着不正常的亢奋光芒。

“我就知道大哥你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啊!”

沈令月听得握紧拳头。

这什么强词夺理的狡辩啊!

合着顾世子被逼跳崖,还要感谢你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裴景淮身后探出头。

“你既然坚信顾世子没死,为什么还要兼祧?为什么要让郑姐姐捧着顾世子的灵位进门,你是不是想诅咒他?”

顾源猛地转头,目光怨毒地射过来。

裴景淮立刻上前一步,“你瞅谁呢?”

顾源:……

大爷的,从小他就打不过裴二,现在还要被他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媳妇欺负!

他怂怂地转回头,又试图说服顾凛。

“大哥我有理由的,我,我是为了麻痹舅舅啊!”

顾源今天真是发挥出了毕生演技,声情并茂,声泪俱下。

“你想啊,只有让舅舅真的相信你已经死了,他才不会报复我……报复我们令国公府啊。而你是令国公府的世子,还未娶妻就战死沙场,家里一定要给你留个香火对不对?”

他转头看着郑纯筠,“纯筠是郑老尚书的孙女,聪慧能干知书达理,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我把这么好的未婚妻都让给你了,你还要怀疑我对你的心吗?”

他越说越急,口不择言,“大哥,我发誓我从没碰过纯筠一根手指头,她嫁进来这么久还是完璧之身,我就是想等着你回来……”

“够了!”

郑纯筠颤着声音开口,眸中泪光闪烁。

“顾源,你说这些话,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作者有话说:之前看评论区都在讨论大哥动物塑,有说边牧的有说猫猫的00嘿嘿没想到吧,在我们燕燕心里他是豹豹!

不过大家想塑什么都OK啦~反正裴二已经拿稳狗塑剧本不动摇了[狗头][狗头]

//今天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顾源不就是小时代的那个谁……苍天啊我发誓我真的没看过小时代四部曲[爆哭][爆哭]当时取名字也就是为了和顾凛看着像是兄弟……可能台词太经典了不知不觉就吸烟刻肺了orz

明天继续令国公府瓜瓜[加油][加油]

第29章 第 29 章 “秦筝筝,你这个大骗子……

当顾凛秘密回到令国公府, 迅速派人控制住府中上下,第一时间搜检了顾源的院子时,郑纯筠正在小佛堂“为亡夫抄经祈福”。

只是与玄女娘娘在信中描述的悲惨情形不同, 这次是郑纯筠主动提出来的。

小佛堂位于国公府最里侧, 地处偏僻, 却也十分清静,无人打扰。

而且隔着一条夹道外面就是能出入的角门, 正好方便她去布置一些事情。

郑纯筠坐在窗下,手持一管湖州紫毫,悬腕于澄心堂纸之上,几乎不假思索, 一串簪花小楷写就的经文便流淌于纸面,娟秀工整。

自从收到那封神谕,每当郑纯筠心乱的时候,就会用抄经来放空自己的思绪,好从容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为了除去范光祖这个潜在威胁, 她还是不得已动用了祖父从前的关系, 辗转托到了安王面前。

安王殿下曾是祖父的入门弟子, 逢年过节都不忘给郑家送上厚厚的节礼,哪怕祖父因为卷入逆党一案,被陛下罢官夺职,其他人都对郑家避之不及的时候, 安王也没有落井下石,还经常暗中接济郑家。

郑纯筠也是没办法了, 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思给安王府送了信。

没过几天,就得知范光祖因为盗窃财物,被苦主打断了双腿, 还关进了顺天府大牢。

消息传回令国公府,令国公夫人急坏了,连忙让顾源去衙门活动一二,把人弄出来。

顾源去了衙门,很快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他告诉令国公夫人:“表弟闯了大祸,他偷的可是安王要献给陛下的寿礼,听说那宝贝价值连城,被表弟偷出来时磕坏了一个角,已然是废了。据说安王亲自给顺天府尹传了话,要让那个该死的小贼牢底坐穿。”

这下令国公夫人也麻爪了。

安王平时再低调,那也是皇亲国戚,而且他乐善好施素有贤名,老百姓都叫他安大善人。

能让一向好脾气的安王动了真怒,令国公府还想把范光祖捞出来,那不是老虎头上捉虱子——找死吗?

令国公夫人立刻改了口风:“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们家是缺了他吃的还是用的,竟然出去偷东西,还偷到安王头上了!阿源你快准备几样贵重礼物,明天送到安王府上赔罪,千万别让他迁怒到我们头上。”

母子俩都没想到这其中还有郑纯筠的手笔。

毕竟此时顾源还没有想过要让范光祖代替他去和郑纯筠圆房,二人在明面上就是毫不相干的关系。

再者郑纯筠进门后表现得十分温顺低调,每日晨昏定省不说,还主动请缨去小佛堂给死去的顾凛祈福,安静得像一抹飘在府里的影子。

正好令国公夫人也不想看见她,一看见她就会想起她名义上的亡夫,那个碍眼的长子。

……

郑纯筠也是嫁进来之后,才敏锐地意识到,令国公夫妇似乎都不太喜欢顾凛。

且不说他身为国公府世子,院里的摆设用度都比顾源那边差了一大截,甚至空荡荡的有些寒酸了。

而且顾凛战死还不到一年,府里就穿红戴绿,热闹兴旺,令国公夫人更是频频出门参与各家宴饮,完全看不出长子战死,且尸骨无存的悲痛模样。

她有时会忍不住猜想,难道真是天妒英才?

凭什么死的是顾凛,不是他的草包弟弟顾源呢?

……

抄完一页经文,她放到一边晾干,拿过一张白纸,写下范光祖的名字,又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揉成一团,丢进火盆里。

范光祖是翻腾不起什么风浪了,但他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棋子,没了他,或许还有王光祖,李光祖。

只要顾源算计她的心思不死,她就永远没有真正安宁的日子。

郑纯筠闭上眼睛。

她要再好好地想一想,神谕上还有没有其他能利用的信息……

就在此时,外面爆发出一阵阵兵荒马乱的响动。

守在外面的丫鬟焦急地敲门。

“小姐,您快出来看看吧。她们都说……说世子活着回来了!”

郑纯筠匆匆赶到前院,还来不及和她未曾谋面的夫君说上一句话,就被顾凛接二连三抛出的真相震在当场。

更让她瞠目的,是顾源为了活命,巧舌如簧,颠倒黑白,不择手段地狡辩,丑态毕露的恶行!

“顾源,你真让我感到恶心……当初我祖父与你们顾家结亲,还曾夸赞令国公府祖上忠义无双,这一代又有世子顾凛少年英豪,顾家满门高节,我嫁进来必定能得一生安稳顺遂……呸!”

郑纯筠指着顾源,笑得嘲讽又悲凉。

“是你与别人无媒苟合在先,背信弃义在后,一边不愿辜负你的心上人,一边又不想背上悔婚恶名,便举着道义的大旗强迫于我,逼我抱着牌位嫁进来守活寡!”

顾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什么无媒苟合,你说话也太难听了,筝筝是我的救命恩人!”

郑纯筠哈了一声,指尖一转,直冲着秦筝筝的肚子,目光中是看破一切的笃定:“秦姑娘,你敢说你肚里的孩子是进门之后才怀上的吗?你敢不敢让我请大夫来再诊一遍?!”

秦筝筝脸色骤变,害怕地后退了两步,目光闪躲,心虚和不安全都写在了脸上。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眼眶通红,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看着可怜极了。

顾源看到她的眼泪更像是发了疯,伸出双臂将她护在自己身后,瞪着郑纯筠大喊:“是我和筝筝两情相悦,才会一时情不自禁……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别伤害她!”

他眉头紧皱,苦口婆心劝说郑纯筠:“强扭的瓜不甜,我与你是长辈强行定下的婚事,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你为什么非要纠缠我不放呢?”

“那你大可以上门来退亲,我又何时纠缠过你!”

郑纯筠攥紧掌心,声声泣血,“这门婚事是老国公在世时亲自上门求我祖父应下的,说他相信由我祖父亲自教养的孙女必不会差……我们郑家不欠你的!”

哪怕祖父被罢官,郑家一夕败落,郑纯筠都没想过要求到自己未婚夫头上去。

甚至她早就做好了被退亲的准备——这在京城不算什么稀罕事儿,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只是冷眼旁观,而不落井下石的,就已经是大大的善良了。

只是她没想到,令国公府不但不想退亲,还逼着她往火坑里跳,最后更如神谕中预示那般,活活逼死她和唯一的家人!

郑纯筠胸中气血涌荡,一时竟被顾源的无耻和虚伪气得眼冒金星,阵阵眩晕。

沈令月一个箭步蹿上去把人扶住,带到一旁椅子上,又叫丫鬟赶紧冲杯浓浓的蜜水送进来。

令国公夫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如今见她竟然还像在自己家一般使唤起了下人,忍不住冷哼:“裴二夫人,这里可不是昌宁侯府,你摆谱摆错地方了!”

沈令月眨眨眼,一脸天真地望向顾凛:“顾大哥,我替你照顾一下妻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顾凛看向被扶到椅子上的郑纯筠,她像是被气得狠了,身子软绵绵的歪在椅背上,但眉目间自有一股不屈的英烈,像野火燎原后挣扎钻出焦土的新芽。

她刚才在堂上对顾源的那番指责,字字锥心,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和秦筝筝的遮羞布,当真是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郑老尚书的孙女,二弟的未婚妻,他自然是见过的。

甚至要比二人订亲之前还要早一些。

其实祖父最早是有意将郑纯筠聘给他的,但二人之间差了近十岁,他又是令国公府世子,需得早日成婚开枝散叶,等不了那么久,祖父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她说给了二弟。

没想到后来祖父还来不及替他相看其他京城闺秀,便染上风寒去世了。

他作为承重孙,要守孝三年,出孝后又接连带兵出征各地,长年累月不在京中,他的婚事便这么一年年耽搁下来。

或许也有令国公夫人不愿为他操持的原因,但顾凛不愿细想。

反正他心中只有家国,并无思慕之人,又常年漂泊不定,别白白耽误了女儿家的好年华。

云岭一战他死里逃生,养了半年才捡回一条命,这一路躲开数次追杀,千难万险回到京城,才发觉本该是顾源的未婚妻,阴差阳错成了他的未亡人。

想起她刚才说自己是“抱着牌位守活寡”,顾凛垂下眼,心绪难言。

诸多念头在转瞬间一闪而过,顾凛对上沈令月慧黠的眼,认真点头。

“是,我腿脚不便,劳烦弟妹帮我照顾好你大嫂。”

好嘞!

沈令月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般,抬着下巴蔑视地看着令国公夫人:“您老听清楚了吧?啧,两个都是儿媳妇,怎么还能厚此薄彼呢。”

她也发现令国公夫人对顾凛的态度十分不对劲,这哪是看儿子啊,说是仇人也不过分。

沈令月脑洞大开,故意试探了一句:“我顾大哥真是你亲生的吗?”

什么真假少爷偷龙转凤鸠占鹊巢李代桃僵……她看过的可多啦!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顾凛差点无法控制住自己变速的心跳,带了几分探究和忐忑看过去。

沈令月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很多年了。

就连顾源都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母亲,原来大哥真不是你亲生的?”

怪不得呢,他就说为什么大哥明明样样都好,文韬武略,年纪轻轻就被陛下委以重任,是京城这一代小辈中绝对的领军人物。

他要是有这么一个儿子,做梦都得笑醒啊!

可是从小到大,记忆里母亲就没给过大哥一个好脸色……

然而令国公夫人只是惊讶了一瞬,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和慌张,反而毫不掩饰地冷笑起来。

“呵呵,你在说什么疯话?”

她一指顾凛,咬牙切齿,眼中的仇恨几乎要溢出来,“我倒宁愿他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否则我早就将他塞进盆里溺死了!”

令国公夫人眉眼癫狂,手舞足蹈:“大师说得没错,你是七杀转世,是灾星,凶星,刑克六亲,不得善终。你打的每一场胜仗,损的都是亲人的福运!你说,教我如何不怨恨你?!”

她至今都记得,自从怀上顾凛,自己的身子就没有一天舒坦过,先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消瘦,连起身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好不容易能吃下东西了,来摸胎的稳婆又说胎位不正,很可能会难产,一不留神就是母子俱亡。

连着请了好几个稳婆都表示无能为力,吓得她每天跪在佛前烧香祷告。

她好不容易算计了嫡姐,如愿嫁进令国公府,这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还没过两年,她不想死啊!

只要菩萨能保住她的命,她愿意把肚里这个孩子献给佛陀……

至于大夫把脉说怀的是个男孩?男孩又怎么了!只要她活着,她就还能给夫君生更多的儿子!

她求啊求,一直跪到了生产前,被推进产房前还拉着年轻的丈夫苦苦哀求:“……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夫君记得救我啊!”

万幸,老国公提前从外地重金请来的稳婆有一双圣手,关键时刻扭转了胎位,成功诞下麟儿。

但她却躺在床上养了大半个月,每天身下都会不停有恶.露排出,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至今还时不时萦绕在她的噩梦中。

令国公夫人恨极了这个孩子,有时奶娘把吃饱了奶,安安静静的小顾凛抱过来给她看,她会有种控制不住自己,想把他掐死的冲动。

他越是冲她笑得天真无邪,她就越是压抑不住心底深深的厌恶。

她开始变得神思不属,夜夜失眠,整个人都恍惚起来,有时还会突然大叫或大哭,心中充满无法排解的郁气。

直到那天,她终于支开了乳母和丫鬟,站在小摇床前,举起一个靠垫,按住熟睡的小婴儿……

要不是老国公夫人凑巧想来看看长孙,顾凛当时已经被令国公夫人给活活捂死了。

这事被老国公知道了以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换了一批乳母和下人,然后把顾凛抱回了自己的院子。

令国公夫人惶惶了一阵,发现老国公并没有处置她的意思,终于放下心头大石,从此只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儿子。

几年后她又怀上了顾源,这一胎从头到尾都十分顺利,没让她多操半点心。

从那时起令国公夫人就坚信,长子是凶星托生的讨债鬼,阿源才是来报恩的真心肝。

……

“阿凛,别听你母亲的疯话,你是顾家的长孙,令国公府的荣光有你才能继承发扬,你怎么会是灾星呢?”

太夫人心疼地抚摸着长孙消瘦的面颊,回忆着丈夫曾经说的话,“你只是母子缘分浅了点,你母亲是魔怔了,才会把你视作仇敌……你还有我,还有你祖父,我们都是疼你的啊!”

顾凛握住老祖母枯瘦的手背,默然不语。

他曾经也幻想过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或许是父亲在外面惹下的风流债,抱回来给母亲抚养,又占了个长子的名头,得封世子,所以母亲才会那样厌恶他,痛恨他。

直到今天真相大白,原来他的的确确是母亲的亲生儿子。

她只是,不爱他而已。

“太残忍了……”

沈令月和燕宜凑在一块小声吃瓜,“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她虽然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但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她也曾是爸妈的掌上明珠,他们给过她全部的爱。

也是这一点少少的,珍贵的爱,支撑着她一路走到今天,虽然算不上什么栋梁之材,但至少也没有登上法制栏目,变成那种“因为原生家庭悲惨所以要报复社会”的所谓的可怜罪犯。

而顾凛就在这种爹不疼娘不爱,还有个宝贝弟弟做对照组的环境里长大,还能成为屡战屡胜的少年将军,真是令国公府祖坟冒青烟了。

或许还要感谢那位老国公,一次次救下长孙的性命,栽培他成才。

燕宜听了沈令月的话,却没有附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道:“或许孩子生下来就天然地爱着父母,但父母却未必都爱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爱,往往都是有条件的。”

她小时候最怕考试发挥失常,因为拿不到第一名,就会看见母亲失望的眼神。

有时候她忍不住会想,如果她不是那个成绩优秀,会画画会弹琴,从小就给父母长脸的“完美女儿”,而只是一个各方面都平平无奇,泯然于众人的普通小孩,父母还会像现在这样关心她,爱护她吗?

她不敢去赌这个可能,因为真相或许令人无法接受。

但只要看破不说破,他们还是外人眼中和睦美满的一家人。

燕宜从思绪中回过神,对上闺蜜关心的目光,摇了摇头,迅速岔开话题。

“我想,令国公夫人可能是产后抑郁了,但她本人,还有她身边的人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无法理解抑郁这种情绪,他们只会说——那个人好像疯了。

沈令月想了想,只能叹了口气。

这是横亘在他们母子之间二十多年的巨大隔阂,如今还夹杂着人命,早就理不清了。

或许令国公夫人生病是真,可她从小漠视顾凛,偏爱顾源也是真。

甚至她极有可能早已知道云岭一战的真相,却选择替哥哥和儿子瞒下一切,为了掩盖秘密,更将郑纯筠这个无辜之人拉进泥坑。

现在想想,燕宜在梦中看到的,郑纯筠在顾家受尽磋磨,难道背后没有令国公夫人的授意吗?

她巴不得将顾凛在令国公府的痕迹彻底抹去,又怎么会允许郑纯筠生下继承香火的孩子?

“太可怕了。”沈令月摇摇头,“郑姐姐还是赶紧跳出这个火坑吧。”

在她身前,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郑纯筠听到这句话,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我回府之前,已经将冯椿贪墨军需、守边不利、坑杀同袍的证据写成奏折递进宫中,想来陛下很快就有决断——”

顾凛话还没说完,令国公夫人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那是你亲舅舅,你要害死他吗!你怎么敢?!”

顾凛双腿无法行动,躲闪不及,虽然推轮椅的疤面大汉及时往后退了一下,但他脸上还是被令国公夫人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太夫人更是被她撞到在地,扶着腰哀叹不已。

“冯棠啊,你清醒一点吧,阿凛才是你亲生儿子啊!”

冯棠被冲进来的丫鬟挟制住,依旧不停地挣扎。

“顾凛,若是我哥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母亲,您就别管舅舅了,他贪墨军需是板上钉钉的杀头大罪,您看看我啊!”

顾源试图唤回冯棠对他的偏爱,拼命使着眼色。

他又没有贪墨军需,顶多是在战场上不小心刺了顾凛一刀……都是一家人,这种小事不用闹到御前吧?

他可不想被算作舅舅的同谋啊!

“顾源。”

顾凛忽然出生喊他。

顾源连滚带爬地过去,笑得讨好又谄媚,“大哥,大哥我知错了,只要你饶我一命,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

“比真金还真!”顾源指天发誓。

顾凛沉声道:“那我今日便请族老,开祠堂,将你逐出顾氏一族——”

“不行!”

冯棠回过神来,怒目道:“我和你父亲尚且在世,轮不到你开祠堂,更不能把阿源除族!”

她突然挣脱了丫鬟的束缚,伸手拔下头上金簪,抵在自己喉咙上。

“顾凛,你要是敢伤害你弟弟,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她仰着头,眉眼癫狂,带着一丝拿捏长子的笃定。

大邺以孝道治国,顾凛今天敢逼死亲生母亲,明天御史弹劾的折子就能把他淹了!

一个不孝不悌之人,如何堪当大任?

顾凛蓦地握紧了扶手,眉间狠狠一跳,俊朗的面孔上是痛苦和挣扎。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在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冯棠大喊,“我生了你,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我要你去死你也得乖乖受着!”

有护卫试图上前夺簪,冯棠反而将簪尖刺入皮肤,血珠汨汨涌出,在颈间迸起的青筋上蜿蜒,越发显得狰狞瘆人。

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近顾凛,如恶魔低语:“顾凛,你有种,那你就看着我死在你面前……”

“同安公主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喏。

冯棠持簪的动作一顿,有些困惑地转过头。

同安公主怎么会突然来家里?

说话间,同安公主已经雷厉风行地大步走进正堂,视线飞快扫过眼前凌乱的局面,扯了下嘴角。

“这么热闹啊。”

她看都不看威胁要自尽的冯棠一眼,快步走向顾凛,神情关切,“父皇说你活着回来了,我还不敢相信,阿凛,你这半年在哪儿,怎么也不给京里捎个信?”

一边说一边又手快地掀开毯子,不客气地在他大腿上摁了两下。

“有感觉没?”

顾凛苦笑摇头,“公主,您……”

“半年不见,就跟我生分了?”同安公主挑眉。

顾凛抿了下唇,只好道:“阿缨姐,情况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怎么过来了?”

同安公主,大名萧濯缨。

她一拍脑袋,“我是来替父皇传旨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高高举起,“令国公府接旨——”

屋里呼啦啦跪了一地,顾凛不能起身,便低头以示恭谨。

就连沈令月和燕宜都跟着各自夫君跪下了,一时间堂上站着的只有同安公主,和簪子抵着喉咙,仿佛没回过神来的冯棠。

同安公主凤目微眯,似笑非笑:“令国公夫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这偏心眼的泼妇,又在威胁阿凛起什么幺蛾子?

冯棠不敢冒犯天威,不情不愿地跪下。

同安公主一展圣旨,念了起来。

“……现令国公平庸怯懦,治家无方,难堪大任,着即日起,夺去国公爵位,交由世子顾凛继承,钦此。”

她冲顾凛挑了挑眉,“欢迎回家,令国公。”

顾凛的父亲已经跌坐在地,神色无措,喃喃道:“我什么错也没犯,陛下为什么要这样?”

谁家的国公爵位不都是老爹死了才传给儿子吗?

他还这么年轻,就被陛下夺了爵位,他今后怎么面对同僚?

前令国公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顾凛。

儿子再优秀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把他亲爹逼得无路可走?

同安公主察觉到他不甘心的神色,轻嗤一声。

京城各家勋贵里,她最看不上的就是顾凛他爹,除了投胎投的好,简直一无是处。

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在他正当壮年的那十几年里都没打过一回仗,前半辈子靠爹,后半辈子靠儿子,真是享了一辈子的福。

没用的老东西就该早点腾地方,省得压在顾凛头上,害他想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

同安公主个给了顾凛一个会意的眼神。

顾凛在最初的震惊后也反应过来,淡声道:“顾家祖训,每一任令国公自动成为顾氏族长,现在我有开祠堂的资格了吧?”

冯棠这时才意识到爵位更替代表着什么,还想故技重施,威胁顾凛。

却没发现一直给顾凛推轮椅的那个疤面大汉,不知何时来到冯棠身后,长臂一伸夺了簪子,又在她后颈一劈,冯棠便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疤面大汉看向顾凛,粗声粗气道:“就你心软,早就该动手了。”

从刚才起这女人就吱哇乱叫,吵得他耳朵快聋了。

顾凛无奈扯唇,又吩咐丫鬟:“将夫人送回房间,仔细看管好。”

又平静地望向父亲:“母亲今日大喜大怒,伤了心神,有劳父亲照看一二。”

不过须臾之间,令国公府便换了个主人。

顾源和秦筝筝见唯二的倚仗都已离开,失魂落魄地待在原地。

顾源还想打感情牌:“大哥,你恨我不要紧,可是筝筝,她还怀着我的孩子,是我们顾家的骨肉啊!”

他目光不住地往顾凛已废的双腿处打量,“你已经不能有孩子了,难道你想让令国公府绝后吗?等筝筝生了儿子,我就把他过继到你名下,求你不要赶我们出府好不好?”

“顾源你怎么说话呢?!”

裴景淮生气地冲上前,“顾大哥只是腿不能动,又不是那个……总之谁稀罕要你们的儿子啊!”

他拍着胸口,“将来我的儿子就是顾大哥的儿子,我儿子给他养老送终!”

沈令月瞪大眼睛。

不是,谁让你搁那儿瞎许诺了?你会生吗你?!

顾源更是瞪回去:“你姓裴又不姓顾,你儿子凭什么继承我们家的爵位?”

他一拍手恍然大悟道:“行啊你裴二,你自己抢爵位抢不过你大哥,倒打起我们令国公府的主意了,你卑鄙!”

“那也比不上你!你无耻!你下贱!”

两个人直接对骂起来。

沈令月捂脸扭头,没眼看了……

那边顾凛还在和裴景翊、同安公主说话。

同安公主拍着裴景翊肩膀,“允昭早就发现漠北战场的军需供应有猫腻,密奏父皇,又顺藤摸瓜钓出了好几条大鱼,冯椿也在其中。算算日子,派去押解他回京的锦衣卫也该在路上了。”

顾凛点头:“一定是冯椿察觉到京中异动,怀疑我尚在人世,才会突然加大搜查力度,派兵追杀。”

最凶险的那次,要不是遇上京里来的锦衣卫,他和陈虎大哥必定无法活着回到京城。

想起陈虎,顾凛道:“这次我能侥幸捡回一条命,多亏了我的救命恩人……”

沈令月偷听到这句,眼睛瞬间瞪圆,脱口而出。

“你不会也要像顾源一样,娶你的救命恩人为妻吧?”

那郑姐姐怎么办?

不是,郑姐姐怎么这么倒霉啊?还有还有,你们住在边关的年轻姑娘都这么容易捡人的吗?不能可着一个人薅啊!

顾凛话语一滞,随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下一秒,疤面大汉粗犷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顾老弟想娶,我还不想嫁呢!”

众人齐齐望过去,大汉理直气壮:“咋,顾老弟答应回到京城就帮我投军,还要给我找个媳妇儿,这都不算数了?”

顾凛清清嗓子:“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救了我的猎户陈虎,我已认他为义兄,从今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裴景翊冲陈虎点头致意,裴景淮更是激动地冲上去,捶了一下陈虎厚实的肩膀,“你是顾大哥的义兄,那我以后就叫你虎哥了。你叫我怀舟,或者裴小二都行!”

“好啊,以后有机会咱们切磋切磋。”

陈虎和裴景淮简直一见如故,尤其是二人仿佛的身量,那注定就是一家人啊。

“吓死我了……”

沈令月虚惊一场,抚着胸口跟燕宜吐槽:“我就说嘛,谁家正经人会跟救命恩人睡到一块去……”

顾源突然嗷了一嗓子。

“我不许你们诋毁我和筝筝的爱情!”

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你们根本就不懂!筝筝为了照顾我,承受了多少村里的流言蜚语,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为了我赔上名誉,我怎么能不对她负责?那我还是个人吗!”

沈令月看他癫癫的样子,好像随时会当街发作的精神病,连忙钻到裴景淮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

“照顾你就把清白照顾没了?咋,你受的伤要靠双修才能治,还是你们要练《玉女心经》啊?”

后半句话顾源没听懂,但他也知道沈令月是在嘲讽他。

“筝筝为我换药擦洗,都把我看光了,我能不对她负责吗?”

沈令月目光嫌弃:“你被看光了又怎么样,大男人的,看一下又不会死……哪有上赶着要娶人家负责的。”

郑姐姐可都说了,秦筝筝肚子里的孩子是成亲前就怀上的。

有奸.情就奸.情呗,还说那些有的没的,呸!

陈虎突然凑过来,铜铃似的眼睛瞪着顾源,打量着他。

顾源被盯得浑身发毛,色厉内荏道:“你干嘛,你还想打人啊?”

陈虎认真问他:“你不知道她之前有婚约吗?”

顾源:……?

他震惊地看向身后的秦筝筝,“真的假的?”

秦筝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盆冰水迎头泼下,就这么猝不及防将她心中最大的秘密揭开了。

她嘴唇哆嗦着对上顾源质问的视线,想要摇头否认,可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沈令月已经目光炯炯地看向陈虎。

瓜来,细说!

“我捡到顾老弟的地方,和他养伤的村子隔了三个山头,看着远,但我们做猎户的翻山越岭是常事,两个时辰就能到。”

陈虎用下巴指了下顾源。

起初顾凛昏迷了一个多月,醒来后托他四下暗中打探云岭一战的后续,结果就在三个山头外发现了养伤的顾源。

顾凛清晰记得背后那一刀是谁刺过来的,自然不会贸然去和他相认。

陈虎又随手一指已经不会动弹,只会不停掉眼泪的秦筝筝,“她在隔壁村有个未婚夫,还是个秀才公呢。结果她收了人家辛辛苦苦攒下的彩礼,都拿去给他买药买补品,后来更是一声不吭,连夜跟着顾老二跑了。”

那秀才公平日都在县里的学堂念书,根本不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等接到消息赶回去,发现未婚妻跑了,彩礼没了,家里更是能卖的都卖了,什么也没留下。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那寡母生了病,家里又没钱买药,等他借到医药费,老娘已经咽气了。

秀才公经过连番打击,村里人又笑话他戴了绿帽,一时想不开,人就疯了。

顾源人已经傻了,结结巴巴问秦筝筝:“你说你叔婶嫌贫爱富,要把你卖给六十岁的地主做十八房小妾,所以我才带着你变卖家当连夜离开……你说你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宁愿吃糠咽菜也要跟我在一起……”

说到最后已经是吼了出来:“秦筝筝,你这个大骗子!”

……

顾源和秦筝筝,连带院子里的一些衣物用品,都被国公府的下人丢到了大门外的街上。

顾源还沉浸在被欺骗的巨大茫然中,秦筝筝几次想去拉他的手,都被他狠狠甩开。

他喃喃:“母亲不会眼睁睁看我被赶出家门的,等她醒来一定会替我想办法……”

这时,大门里忽然走出一道亭亭身影。

顾源眼睛瞬间亮起,大步冲上去,带着几分期盼和哀求。

“纯筠,纯筠我知道错了,看在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上,你帮我跟大哥求求情……”

郑纯筠静静看着他,“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什么?”

郑纯筠从袖中取出一封大红色的纸笺。

顾源一下子就认出来,是成亲那天写下的兼祧婚书。

他瞳孔一缩,心虚地后退了两步。

郑纯筠看着他,素手轻扬,慢慢将婚书撕了个粉碎,天女散花一般丢到他脸上、身上。

这位从前在京中便久负盛名的才女闺秀,新晋令国公夫人,冲他弯起唇角,行了一个仪态万方的谢礼。

“多谢顾二公子,不娶之恩。”

作者有话说:叮咚!加更掉落[让我康康]

估计我发出这章的时候也应该有2500营养液了,不如暂定500营养液加更一次?

[比心][比心]希望今天的瓜量大管饱哈哈哈哈

//以及顶锅盖声明:我对任何捡到皇子or侯爷or太子or皇帝然后历经波折最后he的文文没有任何意见~~~

第30章 第 30 章 她和燕燕就是天选之女!……

看着顾源离开时那难以置信的, 愤恨又不甘心的模样,郑纯筠只觉长出了一口郁气,回去的路上脚步不由轻快了许多。

那片一直笼罩在她头顶, 充满不祥和死亡的霾云终于消散了。

“多谢玄女娘娘保佑……”

郑纯筠双手合十, 在心中默默祈祷, 今晚一定要给娘娘供上足足的香火。

她唇边挂着浅笑走进世子院,抬头望见厅堂内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脚步不由一滞。

是了,顾世子……不,现在是令国公,她名义上的夫君回来了, 这里本就是他的院子……

郑纯筠站在门口踟蹰不定,直到顾凛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冲她招了招手。

“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郑纯筠慢慢走进厅堂,见顾凛的轮椅朝着东墙的方向,他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墨竹。

他问:“这是你画的?”

郑纯筠点头, 轻声解释:“我住进来后, 看这面墙上光秃秃的, 便自作主张挂了上去,让国公爷见笑了。”

顾凛却道:“这幅竹子画得不错。昔日郑老尚书便以擅绘竹而闻名,你定是得了他的真传。”

生于峭壁,不畏嶙峋, 挺峻不拔,寥寥几笔, 风骨尽现。

提起祖父,郑纯筠眉眼柔和了几分,自谦道:“我只学了祖父几分皮毛罢了。”

顾凛看了她一眼。

郑老尚书爱竹, 难怪会以筠字为孙女取名。

筠,是竹子外面那层柔韧的青皮。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的名字在顾凛舌尖滚了几圈,忽地笑了下,“纯筠,你的名字也很像那柄名剑纯钧。”

冷不丁听到他喊出自己的名字,郑纯筠心跳漏了半拍,强作镇定。

“是,我出生时祖父在读《越绝书》,‘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雷公击橐,蛟龙捧炉,天帝装炭,欧冶子因天之精神铸成纯钧。’”

起初祖父便想为她取名纯钧,还是被祖母劝住,说上古之兵凶性太重,太过锋锐,过刚易折,女子该以贞静柔顺为要,干嘛要取个杀气腾腾的名字,他们又不是武将之家。

祖父一想,也怕她压不住这个名字,损了福禄,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换成了这个筠字。

——他并不赞成祖母的“贞静论”,又不敢明着忤逆老妻,便偷偷使了点小心机。

顾凛安静听她回忆祖父母为了给她取名,各执一词的温馨日常,那些尘封在记忆里不被想起的寻常时光,原来竟是如此珍贵。

他看着郑纯筠柔和的充满怀念的脸庞,赞同道:“名剑很好,竹子也很好。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①

郑纯筠面上有些发热,止住话头,掩饰一般,“我今天话太多了,吵着国公爷了。”

顾凛摇摇头,“郑老夫人最近身子如何?待我处理完府中事务,该上门探望她老人家才是。”

“多谢国公爷挂怀,祖母身子还算康健。”

郑纯筠连忙道:“您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城,还要向陛下面陈军需贪墨一案原委,待办事项千头万绪,这点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只要允许我经常回郑家看看就好……”

“长辈的身体,再小也是大事。”

顾凛的目光自她脸上扫过,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你我虽是夫妻,但真实情形如何,宫里和京中人尽皆知。如今我已是双腿残废之人,实在不愿拖累你。若你想归家,我可为你写一封和离书……”

郑纯筠蓦地抬起头,正视顾凛:“敢问国公爷可有另外心仪之人?”

“并无。”

“那国公爷是否觉得我浅薄粗鄙,难以忍受?”

“……自然不是。”

顾凛被她直接又直白的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面对数万敌军也能面不改色的令国公,竟然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

郑纯筠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一步步走近顾凛,在他身前不到三寸的位置停住,弯下腰,轻轻按在他的膝盖上。

“国公爷,您的腿真没有完全恢复的可能了吗?”

顾凛垂下眼,竭力控制住因她的触碰而激起的微小颤栗,沉声道:“太医院院正替我检查过,说只有五成的希望。”

郑纯筠冲他弯起唇角:“五成已经不少了。而且太医说话一向保守,他说是五成,那实际肯定在五成以上,说不定是六七成,七八成呢。”

顾凛微怔,不理解她为什么会突然雀跃起来。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痛骂顾源,说顾源害她跳火坑,守活寡……

为什么听她现在的意思,好像并没有与他和离的想法?

郑纯筠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又诚恳。

“国公爷,您是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将帅,是干大事的人,我也不会对您藏着掖着——平心而论,您觉得我和离归家后的日子,还会比现在更好吗?”

她冲顾凛扬起一个大方坦率的微笑。

“放眼全京城,还有哪个年轻儿郎,能不嫌弃郑家落败的门第,不嫌弃我嫁过人,还能让我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当上一品国公夫人呢?”

在顾凛面前,她决定毫不掩饰自己的野望。

郑纯筠绕到顾凛身后,握住轮椅靠背上方的把手。

“国公爷,您需要一个妻子,对内主持中馈,对外交游各家。而我也需要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庇护我的家人。”

“若是国公爷不嫌弃,不如我们试一试?”

郑纯筠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然后便不再言语,静静等待顾凛的决定。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没有很久,顾凛握住了身后人的那只手。

“既然是夫妻,你一口一个国公爷,是不是太生疏了,纯筠?”

郑纯筠微笑起来。

“是,夫君。”

一阵清风吹过,窗外种的一丛翠竹沙沙作响,一片竹叶打着旋儿飞上天空,越来越高。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

“假如你是顾源,身受重伤被别的女子救下,你会娶她负责吗?”

令国公府安排了两辆马车送裴家两对夫妇回家,沈令月便问起裴景淮这道送命题。

他一听就瞪大眼睛:“凭什么?这不是讹人吗?”

救命之恩,多给些金银田地就够了,干嘛要搭上他后半生的幸福啊。

沈令月还不满意,又问:“万一你对她一见钟情呢?你会不顾全家人反对,也要娶她为妻吗?”

“没有万一。”

裴景淮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摇头如拨浪鼓,“首先,我就不会在战场上受伤。其次,就算我受伤被捡到,我也会立刻亮明身份,找来里长耆老,让他马上把我送到最近的官府,然后找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来照顾我。为什么非要赖在陌生女子家里?难道她是什么隐世神医,除了她没人救得了我?”

他哼了一声,“别把我和顾源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软骨头比啊,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那万一……”

沈令月还要再问,裴景淮忍无可忍,捧住她的脸亲上去。

别问了别问了,万一他真答不上来又要打地铺了!

……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燕宜和裴景翊的马车里。

裴景翊面不改色,“首先,我不会让陌生女子贴身服侍,其次,一个孤女不怕村人流言蜚语,强行将我收留家中,本就居心叵测,我怎么会如她所愿?”

若真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也有比娶她更好的一百种解决办法。

话本里那些所谓的天降良缘,无非是色迷心窍,一个有心引诱,一个顺水推舟罢了。

裴景翊摇摇头,轻嗤一声:“从前竟没发现,顾源还是个痴情种。”

多的是一夜风流后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纨绔浪荡子,顾源不但把秦筝筝带回京城,还要娶她为妻,在京城掀起诸多风浪。

燕宜偏过头看他。

都说薄唇的男人也薄情,裴景翊便是如此心志坚定之人,他对自己的人生有明晰的掌控和规划,“娶一个平民女子”绝对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看似斯文端方的外表下,其实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和矜贵。

他的出身,他的血脉,也让他有绝对骄傲的资本。

燕宜心中闪过许多杂乱念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假如陛下没有给我们赐婚,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裴景翊眉头轻挑了一下。

敏锐如他,察觉到这个问题里暗藏一丝微妙的危险,像是包裹在点心里的毒药,一不留神就会要了小命。

他低头佯装思考,余光瞥见燕宜无意识绞在一处的双手。

裴景翊抬手轻揉眉心,转过来认真凝望着她的脸。

“没娶你之前,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娶了你以后,我想我也不必再想了。”

*

“燕燕?”

沈令月第n次在燕宜面前使劲挥手,纳闷地嘟囔,“你今天怎么了,动不动就走神……”

“啊,没什么,可能昨天在令国公府吃瓜太多,有点撑。”

燕宜回过神,胡乱找了个借口,一边暗暗摇头,将裴景翊昨天在马车里说那句话的神情动作赶出脑海。

真是的,他到底知不知道在说什么……

当初和她约法三章的是他,如今频频越界的还是他……

今早裴景翊婚假结束,要回兵部上值了。

他说要让府里下人看到他们“夫妻恩爱”,要她送他出门,还要表现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燕宜低着头红着脸送他到二门,一路收获无数打量的目光。

裴景翊不知何时摘下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栀子花,俯身别在她领口,一阵幽香袭来。

他略微侧过头盯着她的耳环,保持这个动作停留了十几秒,最后在她耳旁轻笑一声。

“这个角度从远处看,好像我们在亲热一般。”

燕宜:“……夫君慢走,早点回来。”

一想到这里,燕宜的脸又控制不住地红红热热起来。

沈令月将她的情状尽收眼底,捂嘴偷笑。

懂,大哥今早上班去了,这是舍不得嘛!

她捶了捶酸痛的后腰,感慨道:“幸亏顾世子回来了,裴景淮一大早就去令国公府找他和那位陈虎大哥去了。”

昨晚整整一晚,裴景淮都在身体力行向她证明,他才不会随随便便和人一见钟情。

“不过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

沈令月往榻上的小炕桌上一趴,双手撑着下巴,“顾世子怎么就活着回来了呢?”

在她的记忆里,或是燕宜的梦里,都没看到这一出啊。

说到正事,燕宜的神色认真起来,她垂眸思考了一会儿,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波浪线。

“你发现没有,虽然我们好像是穿书进了一个平行世界,但即便是你看过的书中角色,他们的命运也并非一成不变。有时只需要一点细微的变化,就会引发一连串不同的结果。”

沈令月抬起一只手,“嗯嗯,蝴蝶效应嘛。”

“就像郑姐姐收到我们的示警信,采取行动,改变了她的悲惨命运。那么可不可以这样猜测——顾凛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燕宜在那条波浪线上又画出无数条分支。

“刀剑无眼,生命是最不可预测的。顾凛有可能逃过顾源的冷箭,也有可能逃不过,当场身亡;他受重伤跳下悬崖,可能摔死,也可能侥幸活下来;陈虎救下他,给他请大夫治伤,他可能熬不过伤口感染而死,也可能顺利挺过来;他们赶回京城,可能被冯椿的人追杀而死,也可能逃过死劫……”

燕宜的指尖随意在每条画出的分支线上移动着。

“就像小径分岔的花园,每一次选择都会指向不同的结果,最终顾凛都会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活着回来。”

沈令月听得眼冒蚊香圈,啊啊啊啊她上学期概率论挂科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沈令月一拍桌,振振有词,“一定是因为我们做好事救好人,所以郑姐姐和顾世子都活下来啦!”

她和燕宜就是天选之女!福运小锦鲤!

燕宜又说:“其实我还有一个不确定的猜想。”

“什么什么?”

燕宜摸着自己心脏位置,“昨晚我睡觉之前,忽然感觉身上暖暖的,很舒服,像是整个人泡进了温泉里,一整夜都睡得很安稳。”

还有前两天她和裴景翊回周家的时候,她在半路上突然觉得心口舒服了不少,那种时不时憋闷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后来她才从沈令月口中得知,那天范光祖被打断双腿,关进大牢了。

沈令月听完,眼睛瞬间放光。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改变了郑姐姐和顾凛的命运,你的身体也得到了滋养,就像……就像修仙小说里吸纳灵气入体一样?”

燕宜被她的比喻逗笑,试探着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也不排除是心理作用……”

“那还等什么啊。”沈令月跳下榻,跑到门口去喊青蝉,“去把上次给大嫂看病的那个大夫请过来!”

回头冲燕宜眨眨眼:“你的身体究竟好没好,让大夫看看不就知道了?”

很快大夫被请了过来。

沈令月火急火燎,“大夫你快给我大嫂把个脉,看看她身体好点了没有?”

大夫被催得直摇头,“少夫人别太心急了,贵府大少夫人的弱症沉积多年,岂是三五天就能改善……”

他一边说着一边搭上燕宜手腕,忽然就闭了嘴,片刻后咦了一声。

“竟然真的大有好转?”

老大夫的山羊胡子都翘起来了,掐指一算,更加惊愕,“居然才过了三天?”

他震惊了,迷茫了,难道他开的调理方子竟有如此神效?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神医?

大夫再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大少夫人每日都在按时喝老夫开的药方吗?还有没有吃过别的什么东西?”

燕宜和沈令月对视一眼。

后者很快反应过来,清清嗓子:“啊,一定是大哥从宫中求来的那味秘药起了作用!大嫂,你可一定要按时吃啊。”

大夫还不死心,试探道:“不知是哪位太医开的方子,可否让老夫参详一二?”

沈令月连连摇头:“说了是秘药,自然是皇家不能外传的宝贝,大夫你就别问了。”

“是是是,老夫冒昧了……”

大夫有些遗憾,但宫里的规矩他也懂,便不再追根究底,只说这个宫中秘药配比的极好,让燕宜继续用就是了。

送走了大夫,沈令月高兴地在屋里蹦了好几下。

“太好了燕燕,你的身体是可以恢复健康的!我一会儿就去拜菩萨——”

说到这儿,她突然灵光一闪。

“你还记不记得给郑姐姐写的那封信,落款是什么?”

燕宜轻轻蹙眉,“九天司命玄女娘娘?”

可那是她为了增加可信度,胡诌出来的啊。

沈令月打了个响指,“神不都是人造出来的?拜的多了自然就成了神。”

因为郑纯筠相信,是九天司命玄女娘娘在保佑她趋吉避凶,她的“信仰”就化作了滋养燕宜身体的力量。

沈令月握住她的手,目光炯炯。

“为了你的身体,我们以后要吃多多的瓜,救多多的人!”

她摸着下巴思考:“要不我改天再去找一趟齐修远,让他也在家里供上玄女娘娘?”

要是没有燕宜,他现在已经和荣成县主凑作一对恨侣了。

燕宜哭笑不得拦住她:“这不是装神弄鬼吗?齐修远可是将来的首辅苗子,他那么精明,万一察觉出什么,恐怕不好收场。”

反正未来还很长,也不差他一个。

沈令月想想也是,京城这么大,还怕没有新鲜瓜吃?

但是光窝在侯府里不动弹,瓜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

沈令月决定主动出击。

第一步就先坑自家人……不是,是先从自家人身边开始打听!

翌日她就去了大姐沈元嘉嫁的平西伯府。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递帖子上门做客,身份不再是沈家三小姐,而是昌宁侯府二少夫人。

按照惯例先去给平西伯夫人,她大姐的婆婆请安问好。

平西伯夫人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若是沈令月没从赵岚那儿听说她的真实嘴脸,恐怕也要被外表迷惑。

“好久没见,元嘉你这个妹妹倒是越发水灵了。”

平西伯夫人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一脸关心,“你才嫁进昌宁侯府没几天,怎的就来找你大姐了?可是和夫君闹了别扭,受了委屈?”

沈令月:……

这是关心她,还是想看她的笑话?

果然坏人就是藏都藏不住啊。

她把自己的手拽回来,笑得更加灿烂,“没有啊,我和夫君很好,侯府里人人都和气,说话又好听,尤其是我婆婆,最疼我了!她说让我嫁了人也像在娘家一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平西伯夫人笑容一僵。

听听,谁家的新媳妇敢如此轻狂?

幸好沈元嘉不像她这个妹妹似的牙尖嘴利,否则不把她气死……

她干笑两声:“你们姐妹难得见一面,快回去说私房话吧,不用陪我这个老婆子了。”

沈令月惊讶地瞪大眼睛:“伯母,您一点都不老,看着顶多也就六十吧!”

今年还不到五十岁的平西伯夫人:……快走!

沈元嘉强忍着出了院子,终于憋不住弯下腰笑起来。

“月儿,你这张嘴啊……”

真是好久没见到她婆婆被人气得脸色发青的样子了。

沈令月骄傲叉腰:“我嫁的可是侯府,她一个伯夫人还敢上门找我婆婆告状吗?大姐,以后她再敢磋磨你,你就告诉我,我来替你撑腰!”

沈元嘉感动地抱了她一下。

妹妹长大了,都知道心疼她了。

二人往沈元嘉的院子走去。

沈令月问:“怎么不见蘅姐儿?”

她不是最喜欢和小姨一起玩了吗?

“前阵子我把蘅姐儿送去学堂了,今天不是休沐日,我就没给她告假。”

沈令月好奇:“现在外面还有收女学生的私塾吗?”

沈元嘉解释,“是同安公主办的云韶女学,每年都会放出一些名额,很难考的。”

在里面读书的女孩大多是各家高门勋贵或朝臣之女,偶尔也有天赋极佳的普通百姓家的女孩,但十分稀少,十不足一。

毕竟一般平民家庭能糊口就很不容易了,哪有多余银钱供家里的女孩读书呢。

就算有,也是优先用在男孩身上了。

沈令月若有所思,“那能进云韶女学的,至少也得是个小富之家了。”

“也不一定,听说同安公主每年都会派人走访京城周边,若是有适龄的女童能通过初选考试,就能食宿全免,进入学堂读书。”

沈元嘉为了栽培女儿也是做了不少功课,蘅姐儿考进云韶女学,她的同窗都是各家千金,从小一起长大,将来嫁了人,自然会结成一张亲厚的关系网。

“别看云韶女学才办了三年,京中各家都以女儿能考入学堂为荣呢。”

沈令月竖起大拇指,“我们蘅姐儿有出息!”

说起来,她最近接触同安公主的频率有点高啊,这位公主的确受宠,又是替老皇帝办相亲宴,又是大张旗鼓开女学的。

跟她刻板印象里的那些皇家公主都不太一样。

……要是能跟她打好关系,肯定有吃不完的瓜吧?

沈令月暗搓搓想着,或许有机会可以去公主府串个门?

“她确实是陛下最信重的女儿。”沈元嘉笑笑,“皇家公主可没有嫁出去就是别人家媳妇的说法,只要她想,她就可以替陛下做很多事情。”

重男轻女什么的,在皇家其实没有那么明显。

沈令月撇撇嘴,小声嘟囔:“那也没见老皇帝把皇位传给女儿啊。”

沈元嘉没听清:“月儿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沈令月摆摆手打岔,忽然一指前面走过来的两个梳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沈元嘉叹道:“你忘了?是母亲给我带回来的那两个通房啊。”

原本还是要给沈令月陪嫁去侯府的。

二人走上前请安:“见过夫人,见过三小姐。”

沈元嘉轻咳一声,提醒左边那个长相妩媚的,“要叫裴二夫人。”

她明面上可不是沈家的丫头,是外面买回来的。

左边女子连忙改了口。

沈令月摆手让她们退下了,眨巴着杏眼问沈元嘉:“大姐夫还没发现这两个都是你安排的人?”

沈元嘉嘲讽地扯了下嘴角,“他每日左拥右抱,看着两个美人为他争风吃醋,快活得很,哪还会动脑子?”

说话间二人进了沈元嘉的房间,沈令月吸了吸鼻子,“大姐你用的什么熏香?还挺好闻。”

沈元嘉顿了一下才道:“是瑶娘给我的一个古香方,你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份回去。”

沈令月震惊,“你你你……还和瑶娘有来往呢?”

作者有话说:①刘禹锡《庭竹》

月崽开始在【京城】地图四处找NPC接任务[狗头][狗头]

/令国公府主瓜暂时告一段落啦,后续可能会偶尔碰上了提一嘴近况~我们燕月两个宝宝的宗旨就是——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

//下午打开后台一看营养液我都震惊了!啊啊啊啊你们好凶残的速度……但是我连着加更可能有点费手腕费颈椎[爆哭]所以争取隔日加更好不好[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但是收到这么多营养液还是很高兴!炒鸡高兴!你们只管猛猛灌,我就在后面疯狂还债[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