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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铸剑 池乌 18413 字 3个月前

他仔细看着那朵花,重瓣的,带着一股清香,很像梅花。

他回应我了?

公冶明捡起那朵小花,点着上头花瓣,默念自己的心思,算着他给的回应。

去见他,不去见他,去见他,不去见他……最后一瓣是,不去见他。

第226章 天门渡3 四面开花

“不去就不去罢!”公冶明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扛起包裹,往遂宁县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两千里开外的长江上,数艘小船正在横渡长江。

它们以卫为单位, 分成三只船队, 从枣州渡、益津渡、兴阳渡三个小渡口出发,有意避开江上最大的天门渡。

正午的江面风平浪静,士兵整齐地划着船桨,在开阔的江面前行。

白朝驹坐在从枣州渡出发的船上, 陆歌平则从兴阳渡出发, 这是梁曲的意思,说是万一出了状况,不能叫俩人共同遇险。

越是以防万一,越是会变成现实。

当枣州渡的船队行过江面三分之一的位置,站在船头瞭望的士兵发觉了异样。

“将军,岸上似乎有人。”

这支船队是九溪卫的将士们组成的,领头是九溪卫指挥使谭向天。谭向天接过哨兵的望远镜, 往对岸的河畔上望去, 镜头还未对准河岸,远远便传来轰鸣声。

平静的江面骤然起了惊涛骇浪, 船只开始剧烈晃动,谭向天更没法看清对岸的情况,但也无需再看了。

“咱们中埋伏了!快撤!”他迅速做出了判断。

数百只小船开始调转船头,往岸边划去。这些小船都配了桨,然而船支实在太多, 一时间不能完全退出火炮的射程之外。

几艘小船中了炮弹,很不幸地倾覆在水里,周围的船只正努力挽救着落水的人。

“点燃咱们的火炮,也向他们开炮。”谭向天对身后的士兵道。

“将军不撤吗?”士兵有些为难。

为了快速探清对岸的敌情,他们的船只行驶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这样一来,撤退时他们就落在了队尾。

“开火!掩护撤退!”谭向天果断道。战鼓随着他的喝声响起,是开火的信号。

九江卫的船只们零零散散开了火,一些士兵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开火也格外犹豫。他们的火炮的刚刚引燃火线,对岸的炮又打了过来,船只一晃,炮管炸开了膛。

目睹此景,洪广的士兵们更加军心涣散。他们没想到配太子进京的事如此复杂,不仅遇袭,还被打得落花流水,毫无反抗之力。

连一些装着火炮的战船也调转船头,往岸边落荒而逃。

对岸的士兵甚至斗志昂扬地追了上来。他们划着战船,飞快地同他们拉进距离。火炮再度拉响,已能落在靠岸五分之一的位置。

谭向天眉头紧锁,看向零星几艘还在未后撤的战船,下令道:“往前行五十尺。”

“将军,再往前行五十尺,岂不是投送敌人怀抱了?”士兵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咱们此行是护送太子!若是太子不能活着,咱们留下来也得掉脑袋!”

士兵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谭向天继续道:“往前划船,准备好火炮!敌人的火炮瞄准的是咱们后撤的队伍,往前冲,他们来不及调整火炮的射角,这是咱们的机会!”

“是。”士兵们连声应答,按他的命令行动。

谭向天一边注视着驶近的敌船,一边算着己方船只火炮的射角。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他大喝道:“开炮!”

炮声又是零星的响起。但对面的敌船显然觉察到了异样,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

“停在这里,继续开火。”谭向天下令道。

士兵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透过坚毅的面容,他能看到将军视死如归的决心,可他并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

“咱们是为了太子殿下而死,为了大齐真正的天子而死,虽死犹荣。”谭向天道。

为了大齐真正的天子而死?士兵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京城里有个天子,而现在这个年纪轻轻自称太子的小伙子,也要去抢天子的位置。

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要抢那个位置,他只知道,为了帮太子坐上那个位置,有无数的士兵会死。自己不是第一个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死的。太子会记得我们吗?

即便有万般不甘心,他也无法后撤了。随着一声炮响,小船被炸地四散开来,他的身体被弹片刺穿,他也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三支船队里,有两只顺利抵达了对岸,只有带着太子的那一只被迫后撤回来。

幸运的是,太子毫发无损。而九江卫的指挥使谭向天,则随着十艘战船一起沉没在江底。

梁曲仔细听着斥候的汇报,眉头紧锁。他沉思片刻,说道:“快传令给桃山卫指挥使孟茂和均州卫指挥使柯洪,他们虽然渡过了江,但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等我命令再行事。”

“是。”斥候点头出去了,另一名斥候则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报!黄州卫传来消息,一支大军从赣西攻了过来。”

“赣西也出动了!?”梁曲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江夏就在黄州卫后头,若是黄州守不住,赣西大军就会直逼江夏,属于打到自家老巢了。

“速速传令,死守黄州,江夏卫、江夏左护卫、江夏右护卫、江夏中护卫全部支援黄州,不得令赣西军再进一步!”梁曲道。

那斥候刚刚出去,另一个又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报!”

“还有何事?”梁曲问道。

“太子殿下回来了,要见将军您。”斥候道。

梁曲深吸一口气,心知这位“大人”定要为遇袭事问自己不是,但也无力回绝,只好道:“请他进来。”

白朝驹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衫,衣袂翩翩地从门口进来,朗声道:

“梁将军,咱们不应当抓紧时机,从益津渡、兴阳渡这两个安全的渡口渡江吗?”

这岂不是胡闹?现在战事四面开花,也并不知道敌人是如何设下的埋伏,太子怎么可以轻举妄动?

梁曲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内心的焦躁,好言好语劝道:“殿下不要焦急,战场之事还请相信老夫的判断。”

白朝驹歉意地笑了下:“战场的事我自然相信梁将军。但我所说的,是捉拿内鬼的事。敌人设伏如此精准,一定是有人暗中走漏了我的消息,梁将军也是这样想的吧!”

捉拿内鬼?梁曲虎躯一震。面前的年轻人所言不虚,如今首要之事,的确是捉拿走漏太子风声之人。

如此一来,就连身边的斥候也不能随意相信。多亏有他提醒,不然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股掌之间。

梁曲脸上露出爽朗的笑,点头道:“太子殿下才思敏捷,知文善武,所言之计甚妙。老夫这就下令,叫将士们重新集结,从益津渡、兴阳渡两处重新渡江。”

九溪卫的将士们还未来得及休整,就收到了再次渡江的命令。两名指挥同知接替了阵亡的指挥使谭向天,分别带队,在益津渡和兴阳渡集结。

带着太子的队伍抵达了兴阳渡,一切准备就绪,正欲渡江,指挥同知倪正阳突然下令道:

“全队向东北渡江,行到江面三分之一处,转为东向,行至益津渡。”

“将军,咱们不是渡江吗?”士兵诧异道。

倪正阳微微笑了下,道:“咱们此行不为渡江,只为找出那个走漏消息的内鬼!”

船队行至距对岸两千尺的位置,意料之中的炮声响起。

士兵们知道此行只是虚晃一枪,也不像先前那样大乱,井然有序地将船头转向正东,顺着江水往益津渡撤去。

天门卫内,豫南提督於鹏达收到了一封箭书:

太子并未从兴阳渡江。

他攥紧了拳头,把纸条捏成一个皱皱巴巴的小团。

“义兄为何愁眉苦脸的?咱们未损一兵一卒,就将反贼困在洪广,连长江都渡不过,岂不妙哉?”

说话的是名身姿曼妙的女子,名叫符荔,她身惬意的轻纱,一双明眸顾盼生辉。

“符妹别说笑了,这太子也是狡猾之人,设计将我的眼线逼出,日后咱们就没这么容易拿捏他了。加上洪广军力强盛,这场仗,未必容易啊。”於鹏达叹气道。

“义兄可还记得那位白象阁的故人?我已经命他行动了。若能叫太子的人从内部瓦解,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们拿下。”符荔道。

沧州繁华依旧。

几名身材魁梧的镖师护着一辆装满箱子的马车,停在了一家药馆门前。

掌柜满面笑容地迎上来,问道:“各位镖爷,要什么?”

“咱们有个弟兄受了伤,你给咱们备点金疮药,再腾个地方,咱们自个儿包扎。”领头那人把一锭大银放到掌柜手里。

掌柜满面笑容的接过,连声道:“好嘞,好嘞!镖爷随我来。”

四名镖师跟他走进药馆,其余几人留在店外,看着马车。

掌柜给他们找了个屏风后的空位,又把金创药送进去,心里其实还有几分奇怪:这几个镖师走路生风,全然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但这些人银子给的多,他也没有多问。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几个壮汉还未从屏风后走出。

掌柜终于放心不下,走到屏风边上,小心问道:“各位镖爷,需要帮忙不?我这儿有个姑娘,会点医术,包扎的手艺很不错。”

屏风后头没有半点回应。

“镖爷?镖爷?”掌柜又叫唤两声,还是无人应当。

他疑惑地走到屏风后,哪里早就空无一人,只有一件小巧的衣衫,不知从谁身上丢下的,安静地躺在地上。

第227章 天门渡4 人倒霉起来就会一直倒霉……

处州的街道上多了个叫花子, 瘦瘦高高的,赤着脚,衣服裤子全身破洞, 脸上是黢黑的碳灰,花猫似的,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这事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遂宁县不大, 李家药馆是县里最大的药馆, 县里几乎所有人都去那个药馆买药。

已到六月,夏日炎炎,药馆里头分外闷热,掌柜把煎药的火炉挪到了院子的树荫下, 好让屋子里凉快些。

公冶明闷声不吭地坐在树下, 手里拿着蒲扇,守着面前的炉子,活像个乘凉的老大爷。

天气太热,白日的客人也少,断断续续地走进院子里。买药的人少,煎药的人则更少,他在院子里傻坐了一天, 热了就拿扇子给自己扇风, 确实非常清闲。

李氏药馆的掌柜姓李,名叫李秉成。他早年在周回春手下做学徒, 后来回到家乡开了家药馆。因为跟着神医学过,制出的药成色和药效都比寻常药馆更好些,生意很不错。

李家一共十口人,从前是南边水灾逃难来的,住在遂宁五十年, 近十年靠着药馆成了当地的富商。李秉成也成了家里的红人,甚至有亲戚千里迢迢从远方过来,厚着脸皮要他帮扶。

若不是恩师周回春亲手写的信,他也不会收留这个陌生人。

李秉成坐在屋里,看了树底下的人一下午。这个年轻人一声不吭地坐在树下,不说话,也不乱动,很是乖巧。

据周回春所言,他还会些功夫,倘若有人砸药馆的招牌,可以叫他出来摆平。

李秉成在信上答应了,心里却想着:遂宁只是个深山中的小县,这里的人都相互认识,就算再看你不顺眼,也会给你留点面子,谁会无缘无故地过来砸招牌呢?

砸招牌的人的确没有来,倒是煎药的年轻人出了岔子。李秉成记得很清楚,这日是六月初六,公冶明过来的第二天。

天气比昨日更热,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直到申时下了场雨,才稍稍凉快些。有个客人雨后过来,拿着大夫开的处方,替他年迈的父亲买药。

药一共十几贴,花的银子也不少。他不愿自己去煎,就坐在院子里等公冶明煎完。

已临近宵禁,客人心急如焚,一直催促他快点。公冶明把扇子扇地飞快,可炉子就这么一个,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客人开始大喊大骂,引来不少附近的看客。眼看事情就要闹大,李秉成赶忙亲自出面,安抚客人先行回家,煎完的药次日送到他们家里。

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公冶明出了门。他提了个竹篮,里头整整齐齐装着二十个小瓦罐,底下铺着冰块。

罐子里装着各种不同的药,盖子上贴着字条。这些药都全是他昨日一份一份准备好的。病人的药多,这二十几灌,只够吃个三日,也难怪客人不愿自己煎药。

他把篮子交到客人手里,再回到药馆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一路走来,全身冒汗,他擦了把脸,在炉子前坐下,等待下一位煎药的客人。

半个时辰过去,新客没来,来的是一名老客,正是他早上送药的那户人家。

这人脸色紧绷,径直走到公冶明身旁,对着炉子抬脚就是狠狠一踢。

公冶明慌忙闪身,躲过了熊熊燃烧的火炉。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人直接掀起炉子上的药壶,往他身上摔去。

热水飞溅得四处都是,公冶明连连后退。那人见他又躲了过去,直接抄起一根在地上燃烧的木柴,追着他打。

听到外头的动静,李秉成快步从屋里出来,只见满地燃烧的柴火,也不敢靠近,心里一沉:闹事的人还真来了,但好像是冲着煎药的小伙子来的。

“客官,到底出了何事?为何大发雷霆?”他站在屋子前,一脸赔笑。

那人怒气冲冲道:“这厮,因为昨天的事记恨于我,竟然在药里下毒,害得我爹吐血身亡!”

听到是死人这么大的事,公冶明大吃一惊,慌忙辩解道:“我没有下毒!”

“休想骗我!我每日都吃李掌柜的药,难道是他害的我爹不成?”那人怒道。

李秉成赶忙上前道:“小兄弟,你快带我去看看你爹爹,看看还能不能救。”

“那这厮跑了怎么办?”那人不依不挠。

“这样,我们将他双手双脚捆住,一起带过去,就不怕他跑了。”李秉成说着,对公冶明歉意道,“得委屈你了,倘若此事与你无关,定能还你清白。”

本来像这种将人五花大绑扛在街上走的举动,官府是不允许的。可遂宁只是个小县,无人在意此事,百姓们也觉得正常。

公冶明四脚朝天地被扛到客人家里,捆在一根房梁上。

李秉成伸手探着床上耄耋老人的喉咙,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端起余下的小半碗药汤,闻了闻,觉得气味不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在汤中试了下。

“药汤里头果真有毒,赶紧报官!”李秉成对病人的儿子道。

公冶明对此事一头雾水,但他知道这事是冲着自己来的,慌忙按照从前白朝驹教他的脱身办法,拼命挣开手腕的绳索。

即便右手使不上劲,但他手臂已比常人瘦上太多,挣出来反倒轻松。只是脚上的绳索并不好解,半天没能接开绳索,李秉成注意到了他。

“你这混账!下了毒,还想逃跑?”李秉成二话不说,一拳头对他脸上砸去,要将他直接砸晕在柱子上。

公冶明慌忙爬下身躲避,这一下完全激发了他求生的意识,双腿玩命地蹬着地板,连鞋都挣脱了下来,绳索却依旧缠在脚踝上。

李秉成眉头紧皱地摇了摇头,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公冶明感忙抓紧机会,用牙咬着绳索,连拉带扯地将绳索撕成两断,飞快地用脚蹬开,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迎面就撞上站在门口李秉成,手里还拿着柄锄头。

虽说李秉成不是习武之人,但手上有了武器,多少有些难以对付。公冶明没心思伤他,可他是真冲着公冶明的性命过来。锄头对着他的脑袋,接连不断地挥下。

公冶明在屋子里左闪右避,直到外头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是捕快过来的信号,才终于逮到机会从门缝里钻出,拼命地往前跑。

身后的脚步声又急又多,甚至夹杂着马蹄。他只顾着在小道里穿梭,在屋檐上翻上翻下。夏日的烈阳烤得瓦片火一般的烫,没有鞋子,他感觉自己好像奔跑在刀尖上。可他根本不敢停下,只能埋头疾跑。

一直到跑进深山,身后的追赶声都听不见了,他终于放缓了速度,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已经红得发紫,痛得根本站立不住。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脚底总算舒服了些,这时背上又传来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肩胛骨的位置似乎被划了,脱下衣服一看,背上足足四五道口子,横竖都有,已将衣服晕成红色。

李秉成拿着锄头,垂头丧气地往遂宁走。他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鞋子跑没了一只,一瘸一拐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自己的药馆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继续开下去吗?遂宁的老百姓该如何看待自己?岂不是每次路过这里,都得说自己的闲话?

他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药馆的生意照往常那般欣荣,客人接二连三地过来,事情似乎从未发生过一样。

煎药的工作很快后继有人。那是他的一个远房叔叔,名叫李通,在遂宁住了段时间,非常能说会道,很快和遂宁的百姓们打成一片。在周回春的信寄到前,他也想过让这位叔叔给自己帮忙,如此一来,正好称了他的心意。

他不知道的是,出事的前一天。李通找过那个客人,给了他一笔银子,叫他想办法把药馆新来的小伙子弄走。

客人对久病卧床的父亲积怨已久,为了嫁祸给公冶明,直接下了狠手。

公冶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倒霉。

画风潦草的通缉令从遂宁贴到了处州,他只能故技重施,拿碳灰涂花了脸,挡住那道显眼疤痕,靠着别人施舍的几个铜板,勉强度日。

有区别的是,这次他不是打扮成叫花子,而是成了真的叫花子。

处州的通缉令很多,无一例外的是画风都很写意,上百张潦草的人头贴了整整一面墙,他的头像只能挤在小小的角落里,并不显眼。

那些人头下的赏银也比他高出许多,十两的,百两的,甚至千两的都有。他看得入神,忽然耳边传来的一人充满挑衅的声音。

“喂,你是新来的?”

公冶明循声看去,说话的那人也是个叫花子,脸涂得跟花猫似的,身上衣服全是破洞。但他穿了双鞋,还是双不错的布鞋。

公冶明懒得说话,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新来的身份。

那人又道:“你可能不懂这里的规矩,处州的街已经被我们包下了,你不能抢我们饭碗。”

他看着这光脚的叫花子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咧嘴一笑,还没来得及得意,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下。

他慌忙扭过头,光脚的叫花子左手举着根竹竿,暴雨般劈头盖脸地往自己身上打来。

公冶明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出气的对象,一个小叫花子,在处州占地为王,要饭还要出优越感来了,该打!

“别打了,别打了!”那叫花子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跪在地上连连哀求。

公冶明也觉得差不多了,将竹竿收到身后,对那叫花子问道:“你可知道这些通缉的人是谁?”

“这我哪认识……”那叫花子犹豫着,忽地想起来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嘴角激动地颤抖。

他对面前的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脱下脚上的布鞋,双手递到他的面前。

“将军,您请笑纳。”

“你是谁?”闻到鞋子穿出的臭气,公冶明眉头皱地更深了,暗暗捏紧了手里的竹竿。

“将军,您不记得我啦?我是钱景福呀!”叫花子笑道。

第228章 天门渡5 楚歌

在一间废弃的院子里, 公冶明见到了许许多多的叫花子。

他们各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挤在一间屋子里。放眼往去, 足有一两百号人。

“这儿是一部分咱们的弟兄,城南也有一部分,城东也有, 城西也有。”钱景福看向公冶明, 笑容格外灿烂。

公冶明看着面前的景象,嘴角不自禁地上扬,问道:“大伙儿……都逃出来了?”

“几乎都逃出来了。”钱景福道,“山海卫遇袭得早, 我媳妇她二弟趁乱逃了出来, 给我说了这消息。定津卫的大伙儿当夜就跑了,只剩个别死心眼的留在那里,硬是叫给人抓走。”

“原来墙上的通缉令,画的都是你们?”公冶明恍然大悟。

“是啊。”钱景福笑道,“我看今日有人在看通缉令,以为要动手捉我们,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轰他走。没想到那人是将军您啊, 不巧闹了个大误会。”

他说着, 屋子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上头赏银十两的,是你?”公冶明问他道。

钱景福摇了摇头, 道:“我就是个小兵,只够一两。赏银十两的是小旗。”

“是我是我!”一个两个小旗举着胳膊,各自认领着。

“那赏银百两的呢?”公冶明又问道。

“赏银百两的是我!”一乱糟糟的人从墙边挤了出来,他脸上也全是灰土,但眉心有一颗黑痣。

公冶明认出了他, 他是定津卫的千夫长之一,名为谢雄。

“赏银千两的,应当是指挥同知陈继业将军了吧?”公冶明问道。

“陈将军的赏银是五百两。”谢雄道。

“莫非一千两的赏银是我?”公冶明问道。

“将军的通缉令没被贴出来。”谢雄道,“赏银一千两的,是另一名指挥使。”

黄州的战事格外紧张。

赣西的大军气势汹汹,将洪广东面全部围住。军队堵上了各条商道,还时不时派一支骑兵突袭江夏。

洪广的百姓人人自危,期初还有举家往南方逃难的,越往后,百姓们越不敢出城。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黄州战事还在僵持不下,迟迟没有战胜的消息。

白朝驹坐在江夏城内,每日听着前线传来的战报,伤亡不断增加,他愈加的心急如焚。

战事开始整整一月后,六月廿三,河对岸也传来了噩耗。

先前渡河的队伍吃了败仗,只剩一千余人。

听闻消息的梁曲拍案而起,怒道:“那个薛罗,我猜到他不听话,想不到连公主也镇不住他!”

他口中的薛罗,是均州卫指挥使。因为掌管了长江边上几乎全部的水师,又同均州造船厂交情匪浅,此人自视甚高,行事也颇为大胆。

渡江行动的船只都是他一手调配,他在当地的将士心中有不少威望。得知太子未能渡江的消息,他立刻在心里谋划了一个大胆的机会,并想令陆歌平也一块儿参与。

“豫南在长江边上不过两卫,偷袭太子的队伍一定是天门卫派出的。咱们把天门卫偷袭了,太子不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渡江了?”

陆歌平此时坐在又挤又小的幄帐中,周围挤满了将士。她忍着冲天的汗臭味,忖思片刻,道:

“天门卫能偷袭太子,对我们也一定有所防范。梁将军说的不错,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梁将军不懂我们的状况,粮食很快不够用了,若是死等,将士们都得饿死。”薛罗道。

“粮食不够,就想想能弄到粮食的办法。”陆歌平说着,正想脱下腕上的金镯,叫他们拿去典当,换些米面。

她还没来得及吩咐,薛罗直接斩钉截铁道:“弄到粮食的办法,就是灭了天门卫。”

得了,这话又绕回去了。他现在是一门心思认定要攻打天门卫不可,可卫所外都有城墙保护,要想攻进去并不容易,哪怕己方的人数二倍于他们,也未必能够成功。

“这太危险了,我不赞同。”陆歌平道。

碍于公主的身份,薛罗没有当面反驳,但一走出幄帐,他就对身后的将士道:

“公主是个女子,不懂带兵打仗的道理,富贵险中求,想要进京,怎么能连这点风险都害怕?”

他不知道的是,这话还有后半句。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

薛罗是指挥使,陆歌平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公主,号召力远不如他。就连桃山卫指挥使孟茂也被他说服,准备带兵一齐进攻天门卫。

这一仗打得昏天黑地。薛罗的队伍直接中了天门卫的埋伏,被拦在距卫所百里远的的位置,连卫所的影子都没看到。

近万人的队伍被整整齐齐包了饺子,火炮都没来得及架开,便被打得血流成河。

最后逃出来的不过百余人,和留下来的守着陆歌平的人一合计,正好一千人。

陆歌平清点着剩余的人员,无可奈何地叹着气。

这一仗,薛罗直接阵亡,大抵也是害怕追责,就选择直接死在了战场上。孟茂勉强撤了回来,手上中了炮弹,左边的胳膊大抵是保不住了。

“这薛罗也不算无功吧,至少粮食的问题暂时解决了。”陆歌平叹气道。

只剩一千人,分食先前一万人带的粮食,能多撑两个月。只要太子能在这两个月里找到机会,渡过长江。

六月廿四,白朝冥思苦想整整一夜后,终于走进了提督府。他有个大胆的计划,要和梁曲谈谈。

梁曲将他请到书房,遣散了贴身的随从,令他们守在屋子外,不准别人进来。

白朝驹将怀中的地图缓缓摊开,地图中间一道长江被标了红色,赫然瞩目。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洪广,他们从四面八方围困我,从这里渡江,难度太大。”白朝驹道。

“殿下有何想法?”梁曲问道。

“我想从这里走。”白朝驹指着洪广的西侧,“从此处往陕秦借道,亦可渡过长江。”

“去这里要跋涉千里。现在陕秦并未对咱们发起行动,因为那里不是进京的道路。但倘若我的军队进到陕秦,一定会引起反击,洪广就会四面楚歌,我们很难帮上殿下了。”梁曲为难道。

“不用梁将军的军队保护。”白朝驹道,“我只要自己的十人,从小道走,掩人耳目。”

“这太危险了!”梁曲焦急道,“殿下身份尊贵,论相貌也是人中龙凤,一路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难免会走漏消息。若是敌人派出杀手,区区十人恐怕挡不住啊!”

白朝驹不禁笑了下,心头痒痒的,止不住地想到:若是那人在就好了,区区江湖杀手,哪是朝凤门的对手。

他在临安应当过得还不错吧?我特地嘱咐了周回春,让他好好看着他,还有黄巫医也在,能帮衬着些。也不知那煨虫有没有什么副作用,那日种的太着急,我都没来得及过问。

怎么关键时刻,偏偏又想要他帮忙了?白朝驹定了定神,还是决心暂且忘了他。

“殿下,此事您再想想。”梁曲再度开口,打断了他的回忆。

“末将拙见,殿下还是留在洪广更好些。莫要担心粮食的问题,很快就到秋收了,洪广粮产丰盛,每年都往外省供粮,现在他们封锁了咱们,但只要咱们能守住,以后挨饿的可是他们。”梁曲道。

白朝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收起地图,走出提督府的大门,见到两名官兵五花大绑着一名白发老头,往府里走去。

白发老头的手脚都被捆住,动弹不得,嘴里严严实实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面如死灰地被两名官兵扛住。

他一看到白朝驹,眼睛忽地瞪大了,拼尽全力挣扎起来,也不怕那身老骨头散了架。

“你这老贼,别乱动!”官兵呵斥道,握着拳头,就要老头身上砸去,想叫他吃点苦头。

“快住手!”白朝驹大喝道。

他看着被牢牢捆住的老头,一脸惊奇道:“黄巫医,你怎么在这里?”

“殿下,您认得这人?”官兵不敢相信道。

“当然,你们快将他放下来,别伤到他。”白朝驹道。

黄巫医的双脚在离地许久后,终于回到了地面。他大口喘着粗气,对白朝驹连连跪拜:

“感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感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快快起来。”白朝驹扶起他,迫不及待问道:“巫医怎么没回永江。”

“我回过永江了。”巫医道,“我可是将你那位小友,平平安安送到了周回春的医馆里。”

“如此甚好。”白朝驹脸上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黄巫医接着道:“是那小友非要我回来,说太子孤身在外不安全,要我帮忙照顾你。若是受了伤,我也能看看。”

“是他叫你回来的?”白朝驹惊讶地睁大眼,他没想到,公冶明还这么记挂自己。

“他身上的煨虫已经没事了?”白朝驹赶忙又问道。

“没事了,就算有事,周回春也能治好他。殿下您可不知道,那日种下煨虫后,他差点就走火入魔了,还是周回春给他通的脉。”黄巫医道。

白朝驹也说不出怎么回事,觉得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却又有些空荡荡,一种名为落寞的东西将空的部分填满了。

他只能喃喃道:“甚好,甚好,我这就叫人给巫医安排住处。”

说罢,他又走进了提督府。

梁曲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桌前,手里搓着一份急报。这急报是刚刚送到的,上头写着:

徽宁大军正在江边集结,即将大举进攻洪广。

第229章 天门渡6 佯装撤退,诱敌至江边,我来……

长江北岸, 密密麻麻的战船正在集结。

据徽宁提督钟尚所言,皇上正四处派兵镇压洪广叛军。徽宁虽不像豫南和赣西那般和洪广大面积接壤,可毕竟也在洪广边上, 不论如何,得出一份力。

这出力的活送到了兴州卫指挥使头上。兴州卫离长江最近,加上指挥使刚刚立下清剿山海卫的功劳, 对镇压叛军的事磨拳擦掌。

“杨均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杨家后继有人了。”钟尚夸赞道。

“钟将军,兴许他是因为舅舅叛乱的事,不想受到牵连,才如此卖力。”徽宁总督熊康建道。

“熊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但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杨均虽然年少,却从小刻苦研习兵法,又随孟赫雅将军学习过,实属难得的将才,定能出其不意,大破叛军。”

晨雾还没散去,徽宁的船动了。此时拂晓还未来临, 昏沉的夜色笼罩着宽阔的江面, 这些船只排成两列,往洪广缓缓驶去。

船队驶过一道河曲, 远远便见到一个破败的码头。码头是乱石砌的,周围依江而建一排瓦屋,只剩断壁残垣,四面漏风,一看便知许久无人居住。

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 大抵是当地村民的,漆黑得排在江面上。

士兵们瞭望着码头上的渔船,跃跃欲试地调着炮口。咔咔的声响吸引了杨均的注意,他喝道: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开火!”

“将军,我们只是试试炮好不好使。”士兵嬉皮笑脸地看着他,似是不把这个年轻的将领放在眼里。

“试炮也不应当瞄准渔民的船!”杨均喝道。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脚下的甲板震荡起来。杨均慌忙稳住身体,大喝道:“是谁不听命令?”

这一声下去,无人应当,只见那些“残垣断壁”依次倾倒下来,接二连三落进江水里。一个长条的“矮屋”从倒塌的墙壁后驶出,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在夜色中显露出完整的轮廓。

杨均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狭长的轮廓,显然是一条船,比方才停靠在岸边的渔船大上十倍。

他慌忙拿过手下的瞭望镜,跑到船尾往后看。借着微弱的晨光,隐约能看到船的侧舷,上头黑洞洞的有一排黑点,像是火炮的炮口。

中埋伏了?可洪广的军队应该都被堵在西侧,这只江东的船队是怎么出现的?杨均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再度传来轰鸣。

黑暗中的船已在江面一字排开,船舷上所有的炮管正对着徽宁水师的船尾。他们炮火齐射,密密的弹幕铺满了整个江面,落下的时候,江面掀起巨大的水花,徽宁水师的战船宛如一片片枯叶,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下浮沉。

如今要想调转航向,将船舷的炮管对着敌军已来不及,杨均迅速做出了决断:

“全速前进,驶到两千尺外!”

只要离开射程,那些列阵在后的船只也不可能这么快追赶上来。

徽宁水师们奋力划着船桨,清晨的江水并不湍急,带着求生的迫切,不一会儿便驶出一千尺外。

火炮声又再度响起,漫天飞舞的炮弹将江面搅得翻天覆地。这次的炮弹似乎比方才更多、更密,几艘不幸的中了弹,在江面上打着旋下沉。

“继续前进,抛些木桶下去,叫落水的人自己攀着,等驶出两千尺外,再慢慢救起。”杨均吩咐道。

趁着火炮填弹的空隙,船只快速前行着,杨均拿着瞭望镜,估算着距离。

在江面摆出阵型的敌船果真没有前行,甚至没有半点要转向的意思。现在他们的阵型是齐射的阵型,想要追上自己,得调转船头才行,按现在的情形,不论如何,他们都追不上来了。

杨均暗暗有了定夺,这些船大抵就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或许更大的埋伏就在前面。

“再行五百尺,先停下。”他下令道。再行五百尺,正好停在炮火的射程外。

又一声轰鸣响起,背靠着炮火,徽宁的战船有惊无险地逃到了两千五百尺开外。

船只放缓了速度,将士们拉着木桶的绳索,将那些不幸落水的士兵救到船上,同时清点着船上的人数。

“沉了四艘海沧船,破损两艘……”杨均正算着,身后再度传来沉闷的炮响。

已经驶出射程,他们不可能打中的。杨均继续清点着,脚底却猛地一沉。他整个人狠狠摔倒下去,汹涌的浪迎面扑上他的面颊,不由分说地灌入口鼻。

“将军!咱们快上岸!”几只有力的手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捞起,送到一匹马背上。

杨均艰难撇开额头湿漉漉的头发,奋力睁开眼睛,自己方才坐的海沧船已在渐渐下沉。

他跨坐在马背上,夹紧,拉着缰绳,往岸边走了几步。

江上一片破败,一共十二艘船,只剩下三艘尚且完好的在江面艰难前行,躲避后来的炮击。

将士们已经慌了神,四处张望着河岸的山头,他们怀疑炮弹是从山头上射来的。

又一阵炮声响起,这次没有望远镜,但杨均看地很清楚,炮弹的的确确是从那排横在江上的战船打来,从两千尺五百尺开外的位置。

大齐最先进的五雷神机炮,真正的射程也不过两千尺,他们的炮是哪来的?为何可以打这么远?

那队不知名的战船射完了最后一轮炮,纷纷调转船头往前行来。

正是东方破晓时分,战船背靠着太阳,巨大的阴影打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这些船只的船身狭长,统一上着黑色的漆,不像是大齐的战船。

“船只继续前行,去天门卫!剩余的人快速上岸,跟着我往山上!”杨均勒紧缰绳,眉头皱得格外深,年轻的面容一瞬间苍老数分。

没人知道这只船队究竟是从何而来,恰到好处地埋伏在徽宁军必进之路上,悄无声息地掩藏在残破的码头中,又带着全大齐最精良的火炮。

徽宁军队被打得落荒而逃的消息传到梁曲耳朵里,他也吃了一惊。

对于那只不知名船队的来历,他也没有半点头绪,只隐约感觉那只船队是来帮自己的,可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无缘无故的来投奔自己?

白朝驹坐在边上,若有所思了片刻,问道:“那只船队的船是什么颜色?”

“回太子的话,是黑色?”斥候道。

“梁将军,这只船队应当是我先前在永江留下的,我同他们失联许久,没想到他们躲过了战乱,过来支援我们了。”白朝驹道。

梁曲吃了定心丸,信心大增,立即下令道:“集结兵力到黄州北边,守住江边,将永江水师迎进洪广!”

他站起身,又补充道:“备马,我也去黄州。”

白朝驹也站了起来:“我也一同去黄州。”

“黄州是前线,殿下还是留在江夏,更安全些。”梁曲劝道。

“不,我得去见见永江的士兵们。他们为了我,东躲西藏这么久,一定过得很辛苦。”白朝驹坚定道。

黄州在长江边,黄州卫则紧挨着长江而建,站在卫所的城墙上,可以俯瞰开阔的江面。

梁曲带着太子一起上路,刚到黄州卫,便收到了一份水上的急报。上头写着:佯装撤退,诱敌至江边,我来助你。

字迹十分潦草,甚至于有些丑陋。

白朝驹看着眉头一皱,心想这是哪个粗俗之辈写的,可信上头写的计策又很有道理,传书的人应当也懂几分兵法。

“梁将军,依我看,不妨按上头的办法试试。”他对梁曲道。

七月初一,是三伏天的中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正午时分,太阳照得大地白得刺眼。没人愿意在这样热的天气发起进攻,卫所外头的空空荡荡,城墙上的哨兵也无精打采。

黄州卫的北门却悄悄地开了,十几个士兵们排成队列,从城门鱼贯而出,往外飞跑,一路跑进江边的树林。

过了半个时辰,又一小波士兵开始往外飞跑。

赣西哨兵很快就发现这个异常的状况,禀报给了带队的指挥使单丹。

“弹尽粮绝,他们应当是想放弃黄州了,看清楚他们撤退到哪里吗?”单丹问道。

“看清楚了,撤退到了长江边上,应该想找机会渡江。”

“今夜是朔月,没有月亮,晚上出城的人会更多,咱们趁此机会从后面绕到长江边上,将这些叛军一网打尽。”单丹道。

夜半时分,黄州的守军约莫撤退了三分之二,只剩四五千人驻守城中。撤退的队伍还在从城门中依序走出,只是间隔的时间拉长,约莫一个时辰出来一批。

长江边上,“逃兵们”正在集结,今天的夜格外黑,连江面都不看清楚。他们举着几个火把,坐在河岸,等待黎明降临。

通过这些零星的火光,单丹很快锁定了他们位置。嘹亮的哨声响起,埋伏已久的赣西精兵一起出动,提着利刃往火光冲去。

“将军,被骗了!这些火把是固定在树上的!根本没有人!”士兵们看着空无一人的江畔,面面相觑。

“不好,是陷阱,快撤!”单丹的话音未落,一阵更加脆亮的哨声响起。

火光确实指引了人的位置,不是洪广的“叛军”,而是赣西的精兵。

等待已久的战船火炮齐射,赣西士兵们头也不回地往回跑,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撤退的道路上,黄州卫的大军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黄州一役以大捷告终,士兵们士气高涨,纷纷称赞梁将军料敌如神。

梁曲也是个实在人,把那张字迹丑陋的“妙计”展示给了斗志昂扬的士兵们。

他心里也很好奇,这字条的主人究竟是谁,等明日白天,一定好好犒劳他一番。

他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比自己心急万倍。

没等到天亮,白朝驹就派人传话,要船上的将领过来见自己。

第230章 天门渡7 本王命你过来见我,为何不来……

船上的将士不敢怠慢太子, 连夜送来了回话:明日巳时,将军会亲自拜访太子。

白朝驹很晚才睡着。次日天一亮,他立刻起了床。距离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选了套庄重又不失美观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往伙房跑了三趟。

随军的伙夫比不上紫禁城的御厨, 虽说开了小灶, 但菜系大开大合,看着不那么精致,口味倒是不差。

白朝驹挨个嘱咐着伙夫,做菜时不得放辣, 连酒水也以较淡的清酒果酒为主。即便如此, 他还是担心某人只喝几口便上头,吐得遍地都是。

随后,他准时坐在待客的厅堂里,等待“贵客”上门。

外头传来一声“将军驾到”,白朝驹慌忙端正坐姿,伸手提起边上的茶杯,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沉闷的脚步声渐近, 一个魁梧健硕的身影走了进来。

“末将杨坚参见殿下。”洪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回响。

白朝驹兀然抬头, 手里的茶也顾不上喝,沉默地注视着面前跪地行礼的人。

许久, 他笑了下,朗声道:“杨将军请起,刚打了胜仗,本王当好好犒赏将军才是。我准备了宴席,请将军随我一同赴宴。”

七月烈日炎炎, 宴会的场地选在一片茂密的树荫下,背靠着一片小小的湖泊。洪广的水多,可这样恰到好处的湖泊却是很难寻。

此处是洪广总督潘耀簧打造避暑胜地,就在江夏城外的山中,离黄州也不远。

湖畔种着茂密的梧桐和翠竹,郁郁葱葱。长桌摆在梧桐树下,先上来的是冷菜,盘子下垫着冰块,吃起来冰冰凉凉,甚是解暑。

众人寒暄片刻,梁曲端着酒杯,走到杨坚边上,好奇道:“听说山海卫被剿,只逃出百余人,杨将军竟能死里逃生,当真是一条好汉啊!”

杨坚笑道:“我那是上了我那侄儿的奸计,他那事做得太不地道,说是同我叙旧,却突然翻脸,可惜他学艺不精,千百人打不过我一人。”

梁曲对他高超的武艺早有耳闻,此刻更是尊敬,赞叹道:“古人有言,勇者以一敌百,今日我也算见到了。”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看这一回,他不也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吗?”

杨坚笑道,也将杯里的酒饮尽,咋吧着嘴,没尝出一点儿酒味,转头对伙夫喝道:“你们这儿的酒怎么跟水似的?”

伙夫畏缩地低着头,小声解释道:“这酒是太子……”

白朝驹赶忙打断他,皱眉道:“快去给杨将军拿好酒来。”

伙夫很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低着头快步开。

明明打了胜仗,场上气氛却有几分凝重,梁曲赶忙转移话题道:

“我听将士们说,杨将军船上的火炮甚是先进,能打三千尺有余,杨将军究竟是如何将火炮发挥到如此境地的?”

杨坚笑道:“那火炮是从红夷人手里抢来的门货,我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制造的,但射程实打实的远,不论换谁来,都能射到三千尺外。”

“原来是从红夷人手里抢来的,杨将军戍守东海二十年,倒是得了不少稀奇宝贝呐。”梁曲笑道。

“要说红夷大炮是如何得来的,太子殿下反倒比我更清楚些。”杨坚笑着看向白朝驹,又道,“不过我从前还是永江提督时,确实得过不少宝贝,有一件更是稀释难得。”

“还有更稀奇的?那是什么?”梁曲问道。

“锻铁台。”杨坚道。

“可是京城锻造局中,那种锻造火器的大台?”白朝驹总算有了兴趣。

“正是。”杨坚道,“那可是一整艘能锻火器的艘大船。十年前我意外收获此船,正欲送往京城,还未驶入京杭大运河,便被姚望舒拦了下来。”

梁曲大惊道:“那艘大船,莫非是在姚望舒手里?难道他一直都想造反?”

杨坚大笑道:“非也非也,梁将军一定想不到这船现在哪里。”

“难不成是在杨将军手里?”梁曲问道。

杨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当年,姚望舒确实叫我留下此船,并派来了京城的工匠,利用此船打造了一批火铳。那是我也以为姚望舒想反,后来才察觉,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火铳打出来后,被送进了永江一间名叫金乌会的赌场。我这才知道自己被他当盾使了,这艘船和船上的火铳,成了我被他拿捏的把柄,他随时都能拿我替他挡枪。”

“原来杨将军从那时开始,就想着离开姚望舒了。”白朝驹抿了一口杯里的果酒。

“确实如此。”杨坚愤恨地点了点头。

“那后来如何?杨将军是替姚望舒挡了枪,才从提督退位成指挥使吗?”梁曲问道。

“这倒没有。姚望舒还没来得及拉我挡枪,这船便被公主搜了去,把柄没了,我倒是自由许多。”杨坚笑道。

“原来那船就是鬼车门。”白朝驹笑道,“我还当鬼车门是一个地上的作坊,不料是艘船。”

“鬼车门,还在公主手里。”杨坚道。

“如此一来正好,杨将军船上的火炮甚是先进,公主又有锻造的场地,我们岂不是能打造更多的火炮了?”梁曲道。

“这个提议正好。”白朝驹乐道,迅速命人取来纸笔,开始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杨坚问道。

“父王有家训,此等大事,必须手记,请在场各位留名确认。”白朝驹道。

“好啊。”梁曲爽快地答应道,“等日后进了京,殿下坐上龙椅,有这手记在,肯定不会忘记咱俩的功劳。”

说罢,他率先上前,在白朝驹的手记下大笔一挥,签上大名。杨坚心里有几分奇怪,但左右觉得太子不会坑自己,也跟着一起签了。

宴会散去,白朝驹回到住所,掏出签了名的手记,又取出那日送来的急报,比对着上头的字迹。

杨坚的签名也难称美观,大抵武将都是如此,字迹格外不拘小节。

白朝驹细细看着,总觉得杨坚的签名和那急报上的字迹不像。他也说不出为何,两者都算不上漂亮,涂鸦似的歪歪斜斜,但又有些不同。

他看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终于发觉了不一样的地方。

杨坚的签名虽然难看,一笔一划却很正确。而那字迹上的笔画,每个“横”都是从右往左在写。

白朝驹又将两者的笔迹细细比对了番,确信自己判断无误:永江的船队上还有个人,此人不仅用左手写字,还能使唤杨坚替他隐瞒身份。

究竟为何要这样?难道是我昨日写的邀请函不够诚恳吗?我都连夜派人去请他了,他不仅不出来,还叫杨坚冒名顶替,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白朝驹将作为“证据”的字条小心叠好,收入怀里,喊人找来禹豹。

禹豹一脸欢喜地跑来,心想,一定自己和太子殿下打赌赢了。

他看着白朝驹放入自己手心的一块银锭,忙不迭地开口道谢。

白朝驹的银子放了一半,忽地又收了回去。

禹豹脸上的笑意忽地凝固,一眼担忧地看着他,心想太子是不是突然反悔,不准备履行和自己的赌约。

白朝驹捻着手里的银锭,笑道:“你也很想知道,咱俩的赌谁输谁赢吧?”

“是是。”禹豹连连点头。

“但是公冶将军一直躲着不肯见我,咱俩究竟算谁输谁赢?”白朝驹问道。

“那……还是算殿下赢。”禹豹道。

白朝驹摇了摇头,笑道:“你去找到他藏的地方,带我过去见他,就算你赢。”

“好嘞!好嘞!”禹豹连连点头,赶忙转身出去。

白朝驹看着手里的银锭,轻笑了下。有钱能使鬼推磨是真的,为了这五两银子,立刻就把自己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老大给卖了。

亥时刚到,禹豹带来了消息。

白朝驹换了另一身做工精致的衣服,亦是白色,比白日那套更随性些。头发也重新梳理地一丝不苟,带上香包,跟着禹豹一同过去。

俩人在卫所的小路绕了几个弯,直到一片竹林前,远远看到百尺之外一点黄色的微光,是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子。

禹豹指了指屋子的方向,迈步继续向前,白朝驹一把拉住他,把银锭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不要发出声音。

拿到了钱,禹豹立即绽开笑容,对殿下点头致谢。

白朝驹深吸一口气,迈着最轻的步子,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从树叶的阴影下缓缓靠近过去。

屋子一点点近了,窗子半掩着,透着缝隙,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侧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单衣,脖颈修长,后脑梳着高高的马尾,马尾凌乱地披落在肩膀上。

真的是他。白朝驹心头一喜,加快了脚步。屋内的人似乎没有听到外头的动静,仍旧坐着,一动不动。

白朝驹几步上前,一把推开半掩的窗户,对里头的人喊道:“我来看你了!”

屋里的人依旧坐在桌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怎么回事,难不成一个月不见,变聋子了?

白朝驹一个翻身跃上窗框,反手关上窗子,几步走到桌前,看着面前低头看书的人。

他还是同从前一样,不,显然比前段日子气色更好,双颊白里透粉,额头还被着燥热的天气闷出了汗。他左手拿着只笔,一边看书,一边在地图上圈圈画画,字迹果真如涂鸦那般歪歪斜斜。

白朝驹见他依旧不看自己,上前一步,几乎把脸凑到他额前,问道:“我知道带着船队前来支援的人是你,为何不来赴宴?”

公冶明还是不抬头,转了下身子,把书从白朝驹的影子下拿开,举到有光源的地方。

他分明是听到了!白朝驹不依不挠,跟着转到他书本面前,势必要他抬头看着自己。

“这么大的功劳,你就这么大方地让给杨坚了?”他难以置信道。

公冶明收起了手上的书,抬起了头,这下不是去看白朝驹,而是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一下暗了下来,白朝驹看不清眼前,生怕他又忽然逃跑,铆足气势大喊道:“本王昨夜要你来见我,为何不来?”

耳边传来拉帘子的沙沙声,白朝驹挤了挤眼睛,勉强能适应屋子里微弱的灯光。

公冶明坐到了床边,拉起蚊帐,旁若无人地准备睡下,全然不把白朝驹放在眼里。仿佛整间屋里,只有他自己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