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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铸剑 池乌 18413 字 3个月前

第221章 他乡遇故知·上 他是指挥使,怎么可能……

桃山卫建在桃山边上, 东靠碧螺湖,南望桃源谷。

卫所周边种满了桃树,桃花已谢, 枝桠下挂着青绿的桃子。等到六月,这些桃子就能彻底成熟,成为将士们饭后的点心。

白朝驹没来过桃山卫, 但他见过桃山卫的人。

三年前, 他曾和桃山卫一起在碧螺湖剿匪。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时候的情景,自己抱着这个浑身是血、蛊毒发作的人,闯进军帐里,令军中的大夫烧水煎药。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 拉住公冶明的胳膊, 提醒道:“你可别忘了自己当年干过的好事。你擅自放走了紫睛教主魏伯长,把梁将军气得不轻。”

“梁将军会理解的。”公冶明道。

“但愿如此。”白朝驹道,内心还是有些不安。

公冶明淡然自若地走到桃山卫门口,还未开口,守门的士兵便认出了他。

“你是不是……那日碧螺湖上的天神?”士兵瞪大了眼睛。

白朝驹也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时隔多年,桃山卫的将士们还记得这个只相处过短短一个月的人。

也许是他面上的疤痕太有记忆点, 也许是他那时的扮相太过诙谐, 也许是他骁勇的身影真如天神下凡那般令人难忘。

“天神来了,快叫千夫长过来!”士兵笑着左呼右唤。

“我好像不认识什么千夫长。”公冶明道。

“你肯定认识。”士兵笑道, “千夫长老跟咱们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个特别好的小伙子,日后一定大有作为。”

“救命恩人?”公冶明喃喃念着,只见一人远远朝城门走来, 对自己挥手。

来者正是刘一浪,他看起来容光焕发,比几年前精神了许多,穿着一身威武的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小兄弟,这么多年都不给我写信,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想找也没处去找,没想到今日你居然亲自过来看我,算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家伙。”刘一浪笑得格外灿烂,硬朗的面颊被生生挤出数道皱纹。

虽然自称“老家伙”,但他并不老,此时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是个很年轻的千夫长。

“刘大哥竟已经是千夫长了。”公冶明说着惊讶的话,但以他过分沙哑的嗓音,听不出惊讶之情。

刘一浪并不在意,依旧开朗地摸着他的肩头,笑道:“那可托了你的福啊。那日的碧螺湖剿匪,梁指挥使说我立了大功,给我升了官职,但我知道,这里面有不少功劳该属于你。只可惜那日你走得着急,我都来不及给你请功。今日你就别想跑了,我一定好好犒劳你。”

说罢,他将二人请进自己的住处,给他俩找了舒服的椅子坐下,好缓解一路的辛劳。

他沏了壶茶,倒上两杯,把一杯推到公冶明跟前,寒暄道:

“我看你瘦了不少,江湖上的日子不好过吧?若是不介意,不妨来咱们卫所里某个差事,至少吃穿不愁,不会饥一顿饱一顿。你功夫厉害,用不了多久就能立下功劳,当个小旗简简单单。”

“不瞒刘大哥说,我已经有正经差事了。”公冶明道。

“是什么正经差事?”

“定津卫的指挥使。”公冶明道。

“指挥使?”刘一浪脸上一喜,但喜悦稍纵即逝,转眼就眉头紧皱,“你是说,定津卫?是不是永江的那个卫所?就在山海卫边上?”

“不错。”公冶明点了点头。

刘一浪慌忙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谨慎地关上大门,又朝桌前的俩人走来,眼神很是不安。

“你真是定津卫指挥使?”他又问了一遍,话语中带着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公冶明道。

“你想谋反的事,也是真的?”刘一浪注视着他,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并非谋反。”公冶明道。

刘一浪长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还未落下,公冶明又道:

“我是帮太子夺回皇位。”他将“太子”二字念得极重。

刘一浪再度一惊,又问道:“你帮的可是真正的大齐太子?”

“当然是真真正正的大齐太子。”公冶明抬手指着自己身边的人,“就是这位。”

刘一浪浑身一震,惊慌失措地从椅子上站起,宛如逃窜一般,同俩人拉开数尺距离。

“刘大哥。”公冶明也站起了身,对刘一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我知道朝廷上下已视山海、定津二卫为逆贼,但那只是一家之辞,倘若你还愿意信我,不妨听我的说辞。”

刘一浪皱着眉头,犹豫再三,终于坐回椅子上。

公冶明讲了个姚望舒贪赃枉法,逼得太子流落民间的故事,连白朝驹也听的得一愣一愣。

刘一浪点着头,一脸的深表同情,说道:“你们想要桃山卫支持太子,我做不了这个主。”

“刘大哥可否带我去见梁将军?”公冶明问道。

“我只能带你去见桃山卫指挥使,梁将军已经被提拔成洪广提督了,我也见不到他。”刘一浪道。

“要怎么才能见到梁将军?”公冶明问道。

“桃山卫指挥使可能带你见他。如果指挥使愿意的话。”刘一浪道。

晚宴设在一间开满栀子花的小院里,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绕桌一圈是四张靠椅,分别是桃山卫指挥使、刘一浪、白朝驹和公冶明四人的座位。

伙夫们依次把热饭热菜端上酒桌,三人率先入座,等候指挥使过来。

“这位指挥使是从京城下来的,姓孟名茂,乃孟赫雅将军义弟。”刘一浪介绍道。

白朝驹对孟赫雅将军有些印象,他是十年前参与过天乾关之变的老将军,现任中军都督府总督,比常瑞的官职都高。

要请他的义弟帮自己谋反,难度可不小。白朝驹对公冶明尴尬地笑了下,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倘若这事没谈成,没准得把命搭在这里。

门外响起一声嘹亮的号子,众人簇拥之下,一名男子出现在院子门口。

他穿着一身青黑的蟒袍,金线绣的大蟒扬须鼓鬣,一看就知身份不菲。

此人便是桃山卫指挥使,孟茂。他约莫四十上下,留着短须,锋利的嘴角往下撇着,鼻翼两侧有两道深深的泪沟,显得面容分外严肃。

身居高位者有的随和,有的清廉,有的张扬,白朝驹能看出,这孟茂定是属于张扬的那类。

见到众人,孟茂道:“我来晚了。”

说罢,他对随从们使了个眼神,一行人并没有转身从正门出去,反倒全数走进院子中,一左一右,伫立在八仙桌旁。

“这些是我桃山卫的精兵,各个善用火器,训练有素,不输神机营半分。我请他们呆在这里,太子殿下应当不介意吧?”孟茂眼里带笑,嘴角却向下撇着。

白朝驹心知,他这是明目张胆的找了群人看着自己。

“孟将军带兵有方,定能助我重返京城。”白朝驹不惧不畏地笑着。

“太子殿下想重返京城,不能单指望我一人。”孟茂道。

白朝驹的眉头抖了下,永江已经失守,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朝廷尽数收回,他哪还有什么能依靠的?除了身边这位“光杆司令”……

他还未开口,公冶明率先道:“孟将军不会是一个人,我也会对太子鼎力相助。”

孟茂笑了下,说道:“我倒是听过你,碧螺湖剿匪一事,听闻你出了不少功劳。卫所里的将士们都说,你的枪法很厉害,不如在此露一手,给我看看。”

这是把人当猴耍呢?都是指挥使,凭什么叫他舞枪给你看?白朝驹暗暗咬紧后槽牙,无奈此时有求于人,只敢怒不敢言。

公冶明站起身,对孟茂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坦然道:“孟将军,我右手有旧疾,不便舞枪,可否舞刀?”

“只是舞舞,又有何妨?我可没叫你同人比试,莫非公冶将军是在露怯?”孟茂反问道。

公冶明转过身,快步走到伫立在一旁的士兵跟前,伸出手,道:“枪。”

眼看着他接过枪,白朝驹格外紧张。他清楚地记得周回春说过:他的右手的旧伤伤至经脉,使不上力气,与废了无异。

“你要怎么舞枪?”他小声问道。

只见公冶明抬手,解开了头顶的发带。黑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中间还夹杂着几撮毛糙的短发。

周回春确实有几分本事,包扎的伤口现在已经全部愈合,只是被剪短的头发还没来得及长长,凌乱地垂在他面颊两侧,像戏子留长的鬓角。

公冶明把发带和右手一起交到白朝驹面前,要他帮忙,扎紧在枪杆上。

舞枪终于开始,白朝驹也没见过这般神奇的舞枪:披头散发,一只手上还缠着布条,简直不成体统,却有种神奇的魔力,把他的视线牢牢吸住。

一戳,一扣,一挑,一摆、一搅、一转。是白朝驹见过的杨家枪法,没有记忆中那般杀气十足,不知是公冶明收着力,还是他使不出往昔的那番力气。

但白朝驹知道,他再也不会舞着舞着,突然拿枪指着别人的喉咙。

一段枪花过后,公冶明站定,端着枪杆,对孟茂抱拳行礼,示意他舞枪完毕。

“枪舞得不错。”孟茂端起了面前的酒碗,道,“我敬你一碗。”

边上的士兵理解会意地端着酒坛,往俩人的碗里倒酒。

白朝驹赶忙解释道:“孟将军,公冶将军从不喝酒。”

“他可是指挥使,怎么可能不喝酒?”孟茂立即收敛了笑意,一脸严肃。

白朝驹还未来得及继续解释,一只手飞快夺走了桌上的酒碗。公冶明抬着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这才像话嘛!”孟茂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下可不好了,一但喝了酒,就不是只喝一碗能结束的。白朝驹担忧地看着身旁的人。

第222章 他乡遇故知·中 呕吐物预警,心照不宣……

谈笑风生间, 又一碗酒下肚,白朝驹眼睁睁地看着公冶明的双颊越来越红。

“孟将军,他大病初愈, 身子骨还弱着,不能再喝了。”他对着孟茂恳求道。

虽说身为“太子”,还要求着别人, 这多少有些显得没有威严, 可是他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孟茂放过公冶明一马。

孟茂还没答话,公冶明却道:

“殿下言重了,我只是得了一点小病, 无伤大雅。只要孟将军尽兴, 我愿奉陪到底。”

“公冶将军够豪爽。”孟茂笑得灿烂,端起面前的酒碗,再度豪饮。

他喝酒,公冶明也随他一起喝。白朝驹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害怕他醉酒后说什么胡话,不小心透露出自己的身份;更害怕他酒喝得太凶,控制不住体内的煨虫, 不小心走火入魔。

“将军和太子殿下是如何认识的?”孟茂突然问道。

不出所料, 他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白朝驹额头渗出了细汗,看着公冶明愈发迷离的眼神, 心快跳出嗓子眼。他现在这副迷糊样子,还能编出像样的谎话吗?太子在临江楼当杂役,这事说出来也太不可信了。

“我同杨将军的关系不错,是杨将军找到的我。”公冶明道。

挺聪明呀,白朝驹在心里赞叹着。把事情推给一个说不了话的人, 就算孟茂想去证实,也不知从何查起。

“是山海卫的杨坚?”孟茂问道。

“不错。”公冶明点了点头。

“这倒是有趣,我记得杨坚应当是在替姚望舒办事,怎么突然倒戈向了太子?”孟茂问道。

“此事恐怕得找到杨将军,才能得知他当时的想法了。”公冶明道。

挺好,就这样糊弄过去了。白朝驹在内心赞叹着,这时,公冶明忽然抓紧了他的右手。

白朝驹见他面色赤红,眉头微蹙,心知情况不妙,对边上的士兵道:“快去拿个盆过来。”

“太子殿下要拿盆豪饮?”孟茂脸上一喜。

什么拿盆豪饮?你也喝蒙了吧?我是看他快要吐出来了啊。白朝驹心里在呐喊,但看着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士兵,只好保持微笑,道:

“当然。”

一只三尺宽的木盆被摇摇晃晃地端了上来,里头足足装了大半盆酒。

这些酒灌进肚子里,白朝驹的脑子昏了一阵,但右手传来的刺痛叫他立即清醒过来。

低头看去,公冶明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正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背,他掐了好几下,手背上留着八个月牙形的指甲印,底下的皮肤红彤彤一片。

你也是有点没轻没重了。白朝驹压着嗓子,小声怒道:“干什么?”

公冶明不说话,指了指自己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这是已经吐在嘴里了啊!白朝驹指了指他面前的酒碗,示意他先吐在碗里,自己则端着木盆站起身子,替他掩护。

“孟将军的酒可真是好酒,真希望日后能在京城喝到。”

“能不能在京城喝到,我说了也不算,得看看洪广提督能不能答应你们。”孟茂笑道。

总算是聊到梁曲将军的事了,白朝驹长吁一口气,幸好这孟茂还没彻底喝醉,还记得刘一浪给他的嘱咐。

孟茂的眼睛忽地往下一撇,透过木盆的底部,看向了偷偷摸摸把脸埋在碗里的公冶明。

“公冶将军怎么开始喝粥了?”

哪里来的粥?白朝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所谓的粥,是公冶明刚才吐在碗里的一堆糊糊。

这可不兴喝啊!白朝驹慌忙看向公冶明,故作恼火道:

“咱们是来找孟将军喝酒的,你怎么喝起粥来了?来,我帮你倒了。”

说着,他很自然地伸手拿起公冶明面前的“粥碗”。正要倒在地上,孟茂又道:

“慢着,你不是说公冶将军大病初愈来着?他刚喝了酒,得喝点粥,补补胃啊!”

白朝驹的只好把“粥碗”放回桌子上,孟茂还在继续道:

“这是我们卫所特制的八宝粥,将士们都很喜欢,公冶明将军快尝尝味道如何?”

什么八宝粥?装装样子得了,你可别真吃啊。白朝驹担忧地看着身旁的人。只见公冶明拿起勺子,缓缓伸到碗里,舀上一口,嘴里送去,滚了下喉结。

白朝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几次三番反起酸水,险些也给自己做出一碗“粥”。

“殿下喜欢咱们酒,赶快再给他满上!”孟将军一刻都不歇着,又想着喝酒的事。

端着酒坛的小兵走上前来,给白朝驹面前的木盆满上。

又一盆酒下肚,白朝驹的眼神已经迷离,整个人都飘忽忽的,仿佛飞在云端。

这时,一名伙夫端着四碗浓稠的粥水从门口进来,朗声道:“将军,这是咱们卫所特制的八宝粥,可以给大伙儿解解酒。”

“这粥刚刚不是上过了?”孟茂疑惑地看着公冶明面前的粥碗,里头的粥已经少了一半。

白朝驹终于没能忍住,“哇”得一声弯下腰去,结结实实吐了一地。

我堂堂太子,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我的酒量本来也不至于如此之差,都怪边上这个小混蛋,做这么恶心的事……他生无可恋地躺在椅子上,眼角挂着两行清泪。

后来的事他也有些迷糊。酒局结束已是半夜,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东倒西歪。

“明日亥时,我会派人来喊您。”刘一浪给他搀扶到床前,嘱咐道。

“亥时?”白朝驹喃喃道。

“殿下您忘啦?孟将军说,明日亥时出发去江夏,见梁将军。”刘一浪道。

“好,好。”白朝驹把身体缓缓靠到床上,又想起什么,问道,“公冶明呢?”

“他在隔壁屋歇下了,殿下您放心,我肯定托人照顾好他。”刘一浪道。

“你……快带我去看看他。”白朝驹迷迷糊糊冒出一句。

刘一浪只好又扶起他,走到隔壁的厢房,推门进去。

公冶明早已经在床上躺好,盖着被子,闭眼睡的正香。

“殿下,这样你可放心了吧?”刘一浪说着,又想扶白朝驹回去。

“行,你退下吧。”白朝驹忽地伸手,一个大力把刘一浪推出门,在刘一浪疑惑的眼神里,关上房门,把自己和公冶明一起锁在屋子里。

他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头,借着月光,看着床上的人出神。

公冶明侧躺在床上,被子埋住下半张脸,露出挺拔的鼻尖。他的左手拉着被角,放在枕头边,一呼一吸格外平稳。

白朝驹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停止了。他不想吵醒他,但是弯下腰,低着头,在公冶明的额前落下一个吻。

就在这时,胃里好巧不巧一阵翻江倒海,一股泛着酸气的酒液从嘴角喷出,溅在公冶明的脸上。

坏了坏了,白朝驹慌忙翻找着手帕。可方才为了服侍他入寝,刘一浪早已给他换好了亵衣,亵衣里可没有手帕。

白朝驹只好蹑手蹑脚的转过身,想装作无事发生,悄悄离开。

他摸着墙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栓,走出去,回头正欲关门,正巧对上了一双圆圆的眼睛。

公冶明不知何时起了床,悄无声息跟在他屁股后头。

白朝驹被吓得浑身一颤,酒也醒了大半,嘴角嗫嚅这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你找我有事?”公冶明疑惑地眨了下眼睛,眼皮上还粘着饭粒。

还好他是个傻子,没发现什么异常。

“来,你先跟我过来,我给你洗洗脸。”白朝驹笑得一脸慈祥,拉起他的手,往自己屋里走。

这一路他走得东倒西歪,公冶明一边被他拽着,一边想着办法扶住他。

白朝驹在屋里找了块洗脸巾,放在面盆里打湿,仔仔细细地给公冶明擦脸。

擦得面前的人脸都红了,白朝驹又凑过去闻了闻,确认没留下酸酸的味道,才终于放下洗脸巾。

“好了,你可以接着睡了。”白朝驹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往白朝驹的床上爬去。

“不是睡这儿。”白朝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劝说道:

“我是太子,和你睡在一起多少有些奇怪。再加上明日得早起行路,得休息好了才行。”

“但我想在这儿睡。”公冶明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好好好。”白朝驹叹了口气,撑着昏昏欲睡的脑袋,扶墙出去,埋着头走进隔壁房间,往温度尚存的被窝钻去。

一躺下来,酸酸的味道止不住地往鼻子里窜。

难怪他非要睡在我的床上,原来是我把他的床弄脏了。白朝驹这才明白公冶明非要钻自己床铺的原委,可是推辞的话已经出口,他很难拉下脸回去。

在散发着怪味的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他终于忍受不下去了,心想隔壁的人一定已经睡着,便从床上爬起,缓缓往隔壁屋子走去。

屋里夜色尚浓,他蹑手蹑脚地爬到公冶明身边,轻手轻脚地躺下。

床上的人忽地动了,白朝驹慌忙伸着脚往地上探,企图逃跑。

还没来得及跑,公冶明便伸出手,搂住了他。

白朝驹赶紧解释道:“我还是想和你一起睡。”他厚着脸皮,说着甜言蜜语。

“我也是,想和你睡在这张床上。”公冶明小声道。

好像有点不对劲,莫非那张床不是我弄脏的?白朝驹心里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

俩人很有默契闭口不言方才的事,相互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第223章 他乡遇故知·下 公主驾到!

江夏于洪广, 就如临安于永江,都是一省提督所在的地方,离桃山卫倒不远, 约莫两百里。

白朝驹坐在孟茂给他们安排的马车里,行进了江夏城的大门。

公冶明坐在他身侧,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 罕见的有几分紧张。

“别害怕, 咱们昨天都这么丢人了,不也成了嘛。”白朝驹安慰他道。

马车停在了提督府前,孟茂先行下车,和提督府的管事寒暄几句, 遂带一众人走进提督府中。

梁曲将公冶明请进书房洽谈, 白朝驹就同其余人一同坐在大堂里等待。

眼看场面有些安静,刘一浪开口道:“孟将军还不知道吧,三年前碧螺湖剿匪,太子殿下也在场。”

“还有此事?”孟茂惊讶道。

“是啊,当时他隐姓埋名,大伙儿也不知道他是太子殿下,他还给咱们出了不少主意呢。现在想来, 太子殿下真是体恤民情, 日后一定会是个好皇上。”

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白朝驹惭愧地笑道:“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倒是公冶将军出的力更大。”

“梁将军应当也记得你,若是看在那些事情的面子上,或许他真愿意帮你进京。”刘一浪道。

孟茂想了想,问道:“太子殿下在三年前就认识杨将军吗?”

不好,再说下去就要穿帮了。三年之前我确实认识杨坚, 可那时候他还是堂堂永江提督军务总兵官,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怎么可能帮我谋反?

白朝驹点了点头,赶忙岔开话题道:“我当时是受了姑姑的庇护,你们应当认识她,就是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确实是个人物。”孟茂很“配合”地接过他的话茬,“当年她凭一己之力,从茫茫江湖中找回失踪十年的广顺帝,又靠雷神殿祭天大典一事助他重返帝位,我也很佩服她。”

“姑姑也不是凭一己之力,我在背后帮了不少忙呢,救出父皇也是,雷神殿祭天大典也是。”白朝驹洋洋得意道。

“说起平阳公主,我刚刚还听说了她来江夏的消息,没准就是到这提督府来,你能和她团聚了!”刘一浪道。

什么?白朝驹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真到了江夏?”他颤声问道。

刘一浪和孟茂只当是他激动心切,没想到他担忧的是身份暴露的事。陆歌平对他的来历了如指掌,也知道太子之死的原委,若是叫她出现在这里,假扮太子的谎话就会被彻底揭穿,他也没法演下去了。

刘一浪还在笑道:“是啊,你都没发觉,江夏城今日特别整洁,连街上的叫花子也少了很多吗?方才我们进城的时候,官兵都说了,梁将军命他们各个穿戴整齐,恭迎公主到来。”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白朝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以为公主过来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殿下,您去哪里?”

“我去看看梁将军。”白朝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想着得在陆歌平到来前,带上公冶明一起,从这里出去。

什么进京,什么当皇上,这些不是为了糊弄杨坚编出来的谎话,我只是不想被杨坚踩在脚下罢了,我也没想过这谎话能撑这么久。现在杨坚倒了,我也不该再做这春秋大梦了。

他走进屋里,不顾梁曲错愕的眼神,拉起公冶明的胳膊外屋子外走。

“出了什么事?”公冶明疑惑地看着他。

“咱不聊了。”白朝驹拉着他,从屋子里走出。

“我快和梁将军聊成了,为什么不聊了?”公冶明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我不能再演下去了,我们走,现在就走,从这里离开。”白朝驹道。

公冶明甩开了他的手,后撤一步,坚定地站在原地,一对弯眉紧紧皱起。

“酒也喝了,人也求了,为什么不继续了?”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太子。”白朝驹压低声音,用力说道。

“是谁这么说的?”公冶明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漆黑。

“是不是孟茂?难道是刘一浪,他知道的最多,你别担心,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不是刘大哥,跟和他俩都没关系!”白朝驹赶紧抱住他,不叫他做出过激的举动。

“是公主,公主要来了。”他终于撑不住自己的表情,哭丧着脸,哀嚎着:

“我们不要再做无用功了。我不可能瞒得住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啊。”

“无妨,倘若她不肯认你是太子,我也杀了她。”公冶明道。

白朝驹猛地打了一个寒噤,猛地松开面前的人,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惶恐。

杀了……公主?怎么可以杀了公主?公主待我们有恩,若是没有公主,我们现在都出不了建州……就算进不了京,为何要杀了公主?

是你的野心真有这么大?还是你真心觉得别人的性命一文不值,哪怕自己的恩人也是如此?

白朝驹的心顷刻间寒冷到了极点。他看着面前的人的眼睛,那对黑大的瞳仁宛如两个深深的黑洞,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光彩。

他感觉自己几年来的努力都是徒劳,一事无成也就罢了,就连真心也是,托付给了一个天生的怪物。即使这个怪物对自己很好,很听自己的话,却也带着自己一点点迈向深渊。

就到此为止吧,我已经走了不少错路,不能再错下去了。

看着面前人的神色不对,公冶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小声道:

“我不会杀公主的,咱们逃跑吧,趁现在还有机会,一起归隐山林。”他伸着手,想去拉白朝驹的胳膊。

白朝驹甩开了他的手,一脸坚决。

“把刀给我。”他道。

公冶明犹豫地看着他。他身上的刀是白朝驹送他的那柄,他一直留在身边。哪怕病重到拿不起刀的时候,这柄刀也一直叫手下帮自己带着。

“给我!”白朝驹加重了声音。

公冶明不情不愿地解开系在腰间的刀鞘,把佩刀交到他的手里。

白朝驹接过刀,说道:“你走吧,别让我再见到你。”

公冶明的嘴角开始颤抖,他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缘由,但他能感觉到事情不妙。白朝驹的眼神格外冰冷,在一瞬间和自己疏远了数倍。

“我不想留你一个人。”他伸手拉着白朝驹的胳膊,想着尽可能地挽留,哪怕赴死也好,他愿意和他死在一块儿。

白朝驹一手持刀,另一只手轻易就将公冶明的左手扭在背后。

他笑了下,冷冷道:“没有了刀,你还能做什么?”

这一句话,立即叫公冶明清醒过来。

是我太狂妄了,明知已经无力回天,还偏要自作主张拉他走向绝路。我这样滥杀无辜,和从前浑浑噩噩度日的样子有何分别?

白朝驹不动声色地拽着他,一直走到提督府的大门,用力把他推出门槛,然后伸手拉着大门,要将他关在外头。

“我们一起走。”公冶明扒着门缝,苦苦哀求着。

“不。”白朝驹摇了摇头,“我不想再过满嘴谎话的日子了。虽说拉你当反贼是我不好,但我也帮你解了寒症,咱们就这样两清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掰开公冶明的手指,飞快地将大门合上。

“砰”的一声巨响,振得公冶明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提督府门外响起一连串马蹄。四匹枣红色骏马拉着辆华盖马车向提督府驶来,马头上整齐地戴着红色流苏。

“公主驾到!”嘹亮的喝声传来。

陆歌平真的来了。公冶明愣在了原地,他知道,若是她走进这间屋,那个假冒太子的狸猫一定性命难保了!

可我要怎么救他?我已经没有了刀,赤手空拳,连门都进不去。

难道他根本就不想让我救他?他说他很累了,不想再撒谎了,他是不是想告诉公主事情的真相,就此一了百了?

他还把我关在门外,说什么不要再找他的话……

一名盛装打扮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正是熟悉的面容,公冶明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想着拉住她,手指还没触碰到陆歌平的衣角,就被公主身前护卫锤倒在地。

“哪来的刁民,见了公主还不下跪?”

这一拳打在他头顶的刚刚愈合的伤口处,一股剧痛传来,公冶明瞬间头昏眼花地扑倒在地上。等他回过神来,公主的队伍已经走进了府中。

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迎面走来,领头那人指着他的鼻子,气势汹汹道:

“刚才不跪公主的刁民,梁将军说了,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我不是刁民,我不是刁民……”公冶明辩解着,尚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没让他把定津卫指挥使的头衔说出来。

“每个刁民都这么说,看你这面相,就知道不是善类。”士兵们熟练地抬着他的手脚,将他捆住板凳上。

还没开始打,底下的土地已经湿了一片。

士兵瞟了眼他哭红的眼睛,淡淡道:“现在才哭?已经晚了。”

话音未落,板子便重重地拍了下来。

第224章 天门渡1 太子的衣服岂是你想穿就穿,……

陆歌平走进提督府里, 依次打量着大堂里跪下的人。

视线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掠过,最终落在一个炸毛的脑袋上。许久未见,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头桀骜不驯的黑发。

她微微笑了下, 走上前,道:“好侄儿何须行此大礼?”

“鄙人不敢不敬公主。”白朝驹颤声道。

“鄙人?不是该自称本王吗?”陆歌平笑着提醒道。

“鄙人不……”

“敢”字还未出口,清亮的女声便打断道:“好侄儿这是怎么了?如此谦卑, 是有求于姑姑我吗?”

这是何意?白朝驹抬起头, 看向那双微眯的笑眼。她没有认出我?这怎么可能?

陆歌平笑着转头,看向梁曲道:“梁将军,我们姑侄二人许久没有见面,还请梁将军帮忙安排下, 让我们二人、单独、叙叙旧。”

白朝驹不是第一次和陆歌平两人单独相处, 但这一次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在陆歌平对面坐下,心里有数万只蚂蚁在爬,这种死期将至的感觉是最难受的,冒充太子谋反的后果他在心里设想过数万遍,他宁愿自我了结,也好过被人羞辱。

看着梁曲的人关门出去,他终于忍不住, 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起, 说道:“公主,鄙人冒充太子, 罪该万死,只求公主给个痛快。”

“先坐下吧。”陆歌平用眼睛指着面前的空椅,伸手点了只香,插在桌上的炉子里。

“鄙人明白公主的用意,公主念及旧情, 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鄙人,给鄙人留下几分薄面,鄙人现在就自我了断。”说着,他便要往柱子上撞去。

“坐下!”陆歌平大喝道,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荡出阵阵回响。

白朝驹被她喝得一愣,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虽然脑袋在柱子上撞出一声巨响,但没有头破血流,只是肿起一个拳头大的鼓包。

“我何时叫你去死了?”陆歌平站起身,脸上笑意荡然全无,眼神宛如利剑出鞘。

白朝驹感觉自己像是只被审视的猎物,即使面前的人没有什么夺他性命的手段。

他也想替自己辩解几句,什么被杨坚威逼之下的无奈之举,什么替惨死的村民和边疆的将士们报仇。但事已至此,说得再多都是废话,他最终还是诚恳道:

“是我辜负了公主的救命之恩,也对不住师父的教导,唯有以死谢罪。”

“你想以死谢罪?你是想以一死,来脱下太子的衣服吧。但太子的衣服岂是你想穿就穿,想脱就脱?”陆歌平道。

“公主不必念及旧情,就算把我名字贴到大街小巷也没有系,我就是大齐的反贼。”白朝驹道。

“你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陆歌平笑道,“现在不是你死的时候,我命你继续当太子!”

“什么?”白朝驹愣愣地看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不开心吗?”陆歌平笑着看他,仿佛真的在看自己心爱的侄儿。

白朝驹终于弄明白了她的心意,小心地问道:“公主……也想反吗?”

“还称公主?不该叫我姑姑吗?”陆歌平笑得格外慈祥。

白朝驹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继续当太子?她并没有免了自己的死罪,而是将自己的死罪彻底拿捏在掌心之中。

“公冶明呢?他不在定津卫,应当也在你身边吧。”陆歌平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朝驹再度心惊,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人的思绪如此清晰。他没有犹豫,很快就做出了应答:

“这个人弃置手下不管不顾,只顾自己逃命,没有半点指挥使的担当,成不了大事,已经被我赶走了。”

“朝凤门的人不应当如此吊儿郎当。”陆歌平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像是在评判此话的真假。

“公主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人在京城时就爱浑水摸鱼,靠着朝凤门攒下的老本过日子,不然单凭他那身功夫,怎么可能连那帮混日子的官家子弟都比不过,只拿个三甲末尾呢?”

陆歌平思索片刻,言归正传道:“不管怎样,永江那两卫已经指望不上了,你随我一起,从洪广起兵,直至京城。”

“是。”白朝驹当即行礼,但又想到什么,提醒道:“姑姑,从这里进京,得过长江天险啊。”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这区区长江?”陆歌平笑道。

正午的京城阳光正好,紫禁城内,大太监程庆快步疾跑着。

他急匆匆地冲进华盖殿,对正在殿中翻阅文书的姚林青道:“皇上有旨,传大人即刻到乾清宫议事。”

“可是太子谋反的事?此事我已有眉目,是一反贼打着太子名号行事,皇上不必担心。”姚林青问道。

程庆叹了声气,只道:“公主出手了。”

“公主出手了?”姚林青疑惑道。即便程庆没有说明是哪个公主,但用脚趾想想都知道,一定是平阳公主。

叔父说的没错,陆歌平是个不安分的女人,要时刻紧盯她的动作。可白象阁人手有限,之前他们全力搜寻那个莫名冒出来的“太子”,公主的事也暂且松懈。前后不过短短一月时间,她应该做不成什么大事吧?

姚林青忐忑不安地往乾清宫走去,还未进殿,就听到了陆镶的怒吼。

“得位不正?她一介女流,竟敢说朕得位不正?”

姚林青三步并做两步走进殿内,匆匆行礼道:“陛下,究竟出了何事?”

“朕的哥哥,何时还有个太子?”陆镶一脸愤恨地看向姚林青。

“微臣斗胆启禀陛下,这个太子是反贼假冒的,并非真的太子。”姚林青道。

“这不可能!”陆镶道,“宁靖怎么可能支持一个假的太子称皇?她可是先帝的亲妹妹!你说太子是假的,可有证据?”

姚青林冷汗从额角滴了下来,皱着眉头颤声道:“皇上,这个太子只能是假的,也一定是假的。”

“你说他们是假的,可洪广的总督、提督,都信他是真的!他们已经要勤王进京了!”陆镶把手里的信纸狠狠丢在地上。

“好好看看吧,这是宁靖亲手写的。”

姚林青捡起落在面前的纸张,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他并未见过陆歌平的字,也不清楚她的章印,但在大齐之中,敢对皇上说出“得位不正”这种狂言的人并不多,她算一个。

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说道:“皇上,万幸永江的反贼已经被清剿。公主只是在洪广起兵,离京城有数千里路,咱们立即调兵,定能同先前一样,将他们尽数剿灭。”

“她能说服一个洪广,谁能保证她说服不了豫南,说服不了徽江?再这样下去,一路北上,离直隶省也不远了!”陆镶道。

“皇上不必如此忧虑,洪广总督潘耀簧早年就是受公主提拔,自然对公主唯命是从。而豫南和徽江二省的总督都是我叔叔的亲信,不可能倒戈向她。这两省挡在洪广和直隶省之间,更有长江天险在其中阻拦,她未必能威胁到皇上。”姚林青道。

“如此最好,一定要把反贼肃清在长江以南,不得让他们北上半步!”陆镶道。

“回皇上,微臣若是没记错的话,在兴州卫指挥使杨均从徽江南下永江的时候,豫南提督於鹏达将军已经有所防备了,他特命天门卫指挥使左丘实调度汉阳湖水军,布阵长江。”姚林青道。

陆镶的脸上总算露出些许笑容,对面前的人问道:“如此甚好,这是谁的计策?”

姚林青顿了片刻,说道:“此乃叔叔的计策。”

“姚望舒虽然贪财,却也是个可贵的能人。现正值危难之际,以朕看,不如叫姚望舒先回到内阁来,封个大学士之师,和首辅之位也不冲突,朕可以随时询问他的意见,也叫他给内阁的大学士们上上课。你看这样如何?”陆镶道。

“微臣没有异议,要不要替皇上问问现任首辅桑承宗的意见?”姚林青道。

“不必去问他了。”陆镶道,“朕记得,这桑承宗,早年也是受了公主的引荐,才进到的武英阁。他还任着兵部尚书吧?你们想办法,把他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撤下来,安排个闲职给他当当。”

“是。”姚林青表面一本正经,内心早已暗笑:如此一来,便都合叔叔的心意了。

提督府的晚宴格外丰盛。

因为陆歌平的拜访,梁曲专门命人送来一条十斤重的清江鱼,到府里时还活蹦乱跳着。

白朝驹浅尝一口,觉得食之无味。他早听闻过清江鱼的名声,师父生前时常称赞。提督府里厨子按理来说也是上好的,可这鱼在他嘴里吃着发苦发涩,不仅如此,整桌的饭菜吃起来都不是滋味,连上成的金樽波喝起来也淡如白水,甚至不及几日前在桃山卫喝的土烧酒。

他找了个借口早早告退,洗漱过后,走进梁将军给他安排的大屋子里。这间屋子极大,比公主的屋子还大上一倍,大得似乎得要两个人住才行。

白朝驹刚进屋,一名老仆走过来,似是要为他宽衣解带。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说道。

“殿下,府外有一人来,说是要见太子您。”老仆道。

“什么人?”

“他不肯说自己是谁,披头散发的看不出样貌,听声音倒是很像白日里那个小将军。”老仆道。

“不说自己是谁,赶他走就好了。本王又不是菩萨,难道什么人都见吗?”白朝驹对老仆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可是殿下,老奴看他在外头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从白亮站到天黑,还受了伤,腰以下全是红的。”老仆道。

腰以下全是红的,这是被人打了屁股?他只是没了刀,腿又没有废,不会逃跑吗?怎么还会被打屁股?

白朝驹深呼一口气,走到桌边,快速写了封信,递到老仆里,说道:“劳烦你去一趟城南客栈,找地字二号厢房里的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黄,叫他俩立刻把府外那人带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许再来见我。”

他说着,想了想,又把信收回,补上两句话,递还给老仆。

“非要见面的话,等十年之后,我会去见他。”

第225章 天门渡2 去见他,不去见他,去见他,……

“这迷药劲是不是大了。”

“放心, 我算过,药不死的。”

“等药死那还得了,太子不得把咱俩活剥了。”

“不会的, 太子已经不要他了。”

“说什么胡话,太子不要他了,还特地叫咱俩过来给他治伤?”

公冶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记忆还停留在提督府的高墙外头。周回春和黄巫医从远处走来, 身上带着一股奇香,和自己聊了两句,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现在是在哪里?他面朝下扒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床铺有规律的左右摇晃着, 外头是白天。

他想翻个身, 三四只手一齐按住了他。

“别动,你屁股上的伤口还没好全,先爬着静养。”传来的是黄巫医的声音。

“我现在在哪里?”他问道。

“回永江的船上。”周回春的声音也传来,“你先跟我回临安,找个差事做做,在医馆给我打下手也行。”

“太子在哪里?我要去找太子。”公冶明说道。

“算啦,太子哪是那么容易见的?他不想见你, 你还能逼他见你不成?”黄巫医说着, 把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看看吧,太子写给你的。”

公冶明赶忙接过信纸, 展开,上头是秀气的小楷,端端正正的写着:

以你的本事,躲过官家搜捕很简单。待我和公主入京后,会还你清白。你的刀我收走了, 日后就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不要再用刀了。至于我的事,勿思,勿念。若能做到,十年后我会找你。

他没有死!他开心地想着。

可不知为何,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心里的难过很快就将这零星半点的喜悦淹没。

我是想帮他的呀,这回也不算拖后腿吧,他怎么会生这么大气,甚至于将我赶走。难道他真的彻彻底底的厌弃我了?可这样,为何又说十年后再来找我?

“不要信这些权贵的鬼话,等他进京当了皇上,哪还能记得你?他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勿思勿念,你也该趁早把他忘了。”周回春道。

“你少说两句吧。”黄巫医三两下把周回春推开,走上前,安慰道:

“依老朽看,太子还是念着你的。做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你这一身伤,都是打打杀杀落下的毛病,造反更是要掉脑袋的事,即便他们又是太子又是公主,进京也不是易事。太子这样做,是在保护你啊。”

保护我?他这么做,原来是在保护我呀。公冶明的泪水还在淌落,嘴角却难得的挂起笑容。他把信纸叠好,收进怀里。

十年,我能等,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梁曲为太子谋划了一条进京的路线,从江夏出发,西北行至九溪卫,九溪卫的将士护送太子向北渡江,于此同时,桃山、均州两卫,加上几间千户所一起行动,同时渡江,直入豫南。

豫南地处中原,不像洪广挨着外苗,既不用防海,也不用戍边,因此卫所数很少,南面只有天门、信阳两卫。且信阳卫已临近徽江,正面迎敌的只有天门一卫,里面不过五千余人。

两万人打五千人,这几乎是个必胜的局面,顺利的话能不费一兵一卒,直接令天门卫降顺太子。

梁曲备了一只车队,护送太子和公主前去九溪,里头包括了先前随太子来洪广的队伍。

禹豹见到白朝驹孤身一人,左右瞧不见自己老大的身影,顿时坐立难安。趁着众人途中休息的空挡,一个健步走到白朝驹面前,问道:“殿下,公冶将军去哪儿来?”

“他走了。”白朝驹看着手里的地图,头也不抬。

“将军走了,怎么也没知会我一声?”禹豹疑惑道。

“他不一直这样吗?”白朝驹冷冷道。

“我们老大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要去找他。”禹豹忽地起身,牵起一匹还在吃草料的马,要往路上走。

白朝驹也站了起来,怒斥道:“身为小旗,擅自离队,可是逃兵,我能当场斩杀你!”

说着,他拔出了腰间的剑,顺势上前一大步,剑尖指着禹豹的脖颈。

禹豹被逼停在半道上,他做好了得罪太子的准备,却没想到太子殿下的剑如此快,几乎要令自己命丧于此。

但他还是不依不挠地往路上行去,哪怕白朝驹手里的剑在自己脖颈上擦出血痕。

“我这条命是将军给的!你要拿便拿去!我禹豹此生只为将军一人效命!能为他而死,我死而无憾。”

这人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会对那个人死心塌地到这种程度,甚至不惜得罪太子?

白朝驹手里的剑又往前递出半寸,禹豹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直面着染血的剑尖。他的双眼已经红了,嘴唇颤抖,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

“要是没有将军,我早就死了,要是没有将军,我早就死了……”

白朝驹手的剑松了下来,眼神依旧严肃,嘴里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说,没有他你已经死了?”

禹豹见脖颈上的剑被拿开,嘴角总算停止了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热血上涌的脑袋也总算冷静下来,解释道:

“当年在沙州,我不慎调入冰湖,是将军把我救出来,还用内力给我取暖,最后也是为了掩护我撤退,才失踪在雪谷里。将军是很好的人,我一直都后悔没有早点去救他……”

“可他还是好好回来了,身上的寒症也已经解除,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白朝驹平静地看着他。

“可他的右手还是废了啊。”禹豹道。

“那不是正好?我已将他的刀收回,从今往后,他也不会再同别人打打杀杀,你可以放心了。”白朝驹道。

“是殿下……送走的他?”禹豹惊讶地看着他。

白朝驹笑道:“是我送走的他。公冶将军只是回了江南,你不是说他的手不好吗?正好,他可以好好休息了,你也安心了吧?”

禹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道:“我在沙州时,遇到过一人,他说手是刀客的命,我想刀也是。他是愿意为殿下效命的,殿下这样做,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心伤不会久存,他睡上几觉就忘了,他若是还在这里,我也不能安心。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你还执意要做逃兵吗?”白朝驹问道。

“我会追随太子,只是……”禹豹小心地看着白朝驹的眼色。

“只是什么?”

“殿下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赌将军一定会回来。”禹豹道。

我都那样对他了,他应当伤心欲绝才对,怎么可能还回来见我?白朝驹笑道:“好啊,我和你赌。”

周回春回到临安,医馆再度挂起了招牌。

神医回来的消息转瞬间传遍整个永江,登门问诊的病人络绎不绝。

每个走进诊室的人,都会经过那间小小的院子,见到一个打扫院子的陌生青年。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煞白的脸上有道鲜红的疤,漆黑的眼睛睁地滚圆,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每个走进院子的人。

期初大伙儿只是心里觉得奇怪,也没说什么,直到一个小孩当场哭了出来,周大夫的院子里有鬼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我就说那小子不对劲,你听过他说话没,那是人能发出来的响动?”

“周神医出了趟远门,捡了个活尸回来!”

一来二去,敢登门看病的人越来越少,流言蜚语也传进了周回春耳朵里。

他走进院子,看着那个那扫帚扫地的年轻人。经过先前那段时间的相处,周回春已经习惯他了的举动。

可是前来看病的客人越来越少,大人们甚至拿这事吓唬不听话小孩,威胁他们如果再调皮捣蛋,就送到周大夫手里,变成活尸。

不能叫他在院子里待着了。

周回春思来想去许久,终于狠下了心,选了个良辰吉日,对公冶明道:“有个药馆想请人煎药,你可以去那里试试,只要坐在凳子上等水烧开,比打扫更轻松些。”

公冶明停下扫地的动作,看向周回春。周回春一改往日里皱眉埋怨的模样,脸上挂着格外慈祥的笑。

周大夫想让我走了。他不动声色地抽了下鼻子,问道:“我去给人煎药吧,药馆在哪里?”

周回春搓着自己的手掌,说道:“在遂宁县。”

遂宁县在处州府边上,离临安已有百里的路程。那里的药馆要寻一名煎药的师傅,怎么会将消息传到临安来?

公冶明不愿多想,只是低着头,答应道:“好,我明早就过去。”

清晨的太阳很淡,水一样照在地上。

走出临安城,四处都是高高低低的山丘。翻过无数座山丘,才能抵达被无数山丘包围的遂宁。

公冶明只身一人在山道上走着,过了几个日夜,走上了一座有些异样的山坡。山坡上横平竖直地堆着数十个小土堆,还有一棵膝盖高的小树,长满了翠绿色的叶子。

那是棵梅花树,开春时他亲手种下的。

他在梅花树前跪下,像是认错那般,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阵风吹来,卷着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小花,落在他面前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