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现在还惦记着和他成亲的事吧?我以为那是你们年轻时的玩闹,没想到你是当真的?想不到李默的徒弟,竟痴情至此,他现在都变成了那副样子,你还是不离不弃,甚至把自己给搭了进来。”
他看着白朝驹涣散的瞳孔,忽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里流露出几分同情。
“真是可惜,倘若你还在山海卫,或许杨坚也不会惨败吧?他一介莽夫,空有一身功夫又有何用?若不是当年姚望舒为了看住宁靖,他也做不上这指挥使的位置。”
“至于你的小相好,你就放宽心吧,我一直特别派人关照着他呢。”
他俯下身子,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白朝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颊。
“说起来,我对你俩私定终身的事还挺有兴趣,让我猜猜看,你们俩人里,究竟谁是郎君,谁是娘子?看在你这么爱护他的份上,应该是自己舍身做的娘子吧?难怪那时候不肯答应我接替霜辰成为白象阁的头牌,原来是名花有主了。”
白朝驹的脸越涨越红,邱绩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说话,就令他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痛苦。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我不该让公冶明过来治病,我也不该离开永江。
退一步来说,我两年前就应该拦住他,不让他去沙州。
退一万步来说,我就不该带他来京,他对当官本就没有多大兴趣,行侠仗义,执剑走江湖也不失为一种出路。
我要是早点问问他就好了,谁叫他这么听我的话,害得我老是不顾及他的想法。
倘若他没去沙州,就不会落下一身伤病,我们两人可以一起去查五雷神机炮的线索,他可以保护我,我也不会被白象阁主追杀到天涯海角,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
去沙州的可以是任何人,为什么偏偏是他?难道是……因为我金榜题名时的那句“我看不起你”,他才这么拼命努力,想证明给我看?
我要是不说那句话就好了。到头来,这话成了扎向他的一根硬刺,不偏不倚扎在命脉上,刺得他全身苦楚,胸口更是痛到钻心。
不争气的眼泪盈湿了白朝驹的眼眶,接连不断地流淌在地。他已不清楚邱绩是什么时候走的,当他恢复理智时,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他背关在一间黑暗的小房间里,门紧闭着,只有扇小小的窗户,封着木板组成的栅栏。
门锁发出了“咯哒”的轻响,白朝驹奋力地扭动身子,使唤着被牢牢捆住的手脚,支撑着自己坐起。
是不是公冶明被人捆来了?邱绩那个魔鬼,说一直派人盯着他,自己落入圈套的那个时候,他大抵也遇险了。
可那个魔鬼能有这么好心,会让我们在死之前,见对方最后一面吗?
他知道这几乎是痴人说梦,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期待。门被缓慢地推开,白朝驹的心越跳越快。
门口显露出一个细长的人形,身段挺拔,快步闪进门里。
不是他,白朝驹失望了,但随即瞪大了眼睛。
这是个他认识的人,甚至有几分难以评判的交情。
“王钺?”他惊讶道。
王钺没有看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白朝驹身后,亮出了手里的钥匙,对上锁住他手脚的镣枷。
“他在这里吗?”白朝驹问道。
“谁?”王钺问道。
“公冶明,你有没有见过他?”白朝驹问道。
“没有。”王钺道。
白朝驹顿时有了想法,这是个契机,他要拼死赌上一把,用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
“王大哥,你不能救我。”白朝驹猛然将身子一扭,甩开了王钺开锁的手。
“别说傻话了,趁我改主意前,快从这里逃出去。”王钺一把拽过他手上的镣铐,伸着钥匙,再度往锁眼对去。
“王大哥,我是认真的,要是放走了我,邱绩肯定会怀疑你。”白朝驹再度把锁链抽开,眼神无比坚决。
“我和你一起跑,咱们两个人,肯定能跑出去,就算躲在深山老林里也行。”王钺道。
“不,王大哥,我想和你商量件事,至关重要。”白朝驹坐直了身子。
雨都是冷的,晚春的雨也有些冷。
公冶明坐在屋子里,桌边煮着壶热茶,暖茶进肚,骨子里的寒意并没有丝毫的化解。
他留意外头的动静很久了,在夜雨落下来前,那股窸窸窣窣的响动如阴魂不散的野鬼,就算看不到影子,那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味也会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也很熟悉被这股味道缠上后的下场。从前的他带来那股味道,现在的他是被味道捕食的那方。
还有机会逃跑吗?他尝试着使唤了下僵硬的双腿,近几日他恢复得还算不错,能从椅子上站起,稍走几步。
但要撑着这副饱受病痛的身体,甩开那些杀手,从屋子里逃跑,根本不可能。
他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屋子很大,为了能让十三人一齐住下,白朝驹特地租了间大屋。
巫医正在买虫,其他人都去保护太子殿下,只剩周回春还在。单靠他一个不会功夫的大夫,把自己从众多杀手眼皮底下送出去,难上加难。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杀手们还未动手,他们似乎在等待一个契机。是在等我睡着,还是等巫医回来?
他正想着,屋门“吱呀”地开了。
黄巫医晃了晃手里的小竹筒,满脸换新雀跃:“小友,我回来……”
话还未说完,只见公冶明从椅子上站起,踉踉跄跄快走几步,朝着自己摔倒过来。
黄巫医被他带倒在地,尾椎磕在门槛上,痛得两眼发昏。他正欲对身上这人冒冒失失的行为说上两句,耳边传来了“嗖嗖”的箭声。
数十枚箭矢从半开的大门落入屋内。常年掩人耳目留下的警惕让巫医一个激灵爬起,飞快地合上虚掩的门。
箭矢还在飞来,在木门上打下数个透着箭尖的小孔,带着接连不断“啵啵”声。
巫医脸色惨白,颤声道:“是我把他们引过来的?”
公冶明摇了摇头,说道:“你扶着我,去里屋。”
周回春在床上睡得正熟,脸上传来火辣辣的两掌,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被一股大力拉到了床底下。
呼呼的箭矢声再度传来,有几枚精准地穿透窗栅,扎在床上。
“杀手追过来了?”周回春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很快便认清了现在的局势,说道:
“床底下也不安全,得找机会逃出去。”
巫医默不作声地擦了手里的火折子,支着身子,将火扎子递到周回春手里。
“咱们不跑吗?”周回春疑惑地看着面前人的举动。借着微弱的火光,巫医举起手里的竹筒,缓缓打开。
“这是干什么?”周回春问道。
“我现在就给他种煨虫。”巫医伸手摁着公冶明的脑袋,不由分说地掀开他的头发,把装着煨虫的竹筒倒扣在他的后颈上。
“现在种?外头全是杀手……”周回春惊讶道。
“正因为外头全是杀手,才得现在就种!”黄巫医用力摁着手上的竹筒,叫煨虫无处可去,只能全数钻进公冶明的后颈。
公冶明的身子忽地抽搐起来,微弱的火光下,能看到他的头发抖动着,以一种怪异的角度从地上飘起,浮在半空。
“不行,他要走火入魔了。”周回春道。
“剩下只能看他自己了。”黄巫医松开了手里的竹筒,公冶明的后颈处留下一个圆形的浅坑,中间有一团红色,是煨虫钻入的痕迹。
那团红色动了下,公冶明整个背脊开始剧烈蜷曲,四肢不受控制地扭动着,跳舞一般,在地面无规律地摩擦。
周回春眉头一皱,把手里的火折子塞进巫医手里,从怀里取出一捆手指粗的布,抖开,上面是细细的金针。
他捻起两枚金针,一左一右,精准无误地扎进公冶明的后脑。
漂浮的发丝猛地抖了下,一点点地落回地面。周回春一鼓作气,再度取出四枚金针,接连往他头顶上扎去。
外头传来听不懂的话语声,黄巫医猛地扑灭手里的火折子。
杀手过来了,周回春明白他的意思,可这下眼前一片漆黑,他没办法继续施针,也不确定公冶明身上的走火入魔消解了没。
他能感受到木地板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是很多很多人靠近的脚步。
木头的碎裂声此起彼伏,那些杀手们手持利刃,东翻西找着,一点点往里屋靠近过来。
周回春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跳出,当他看到一只穿着布鞋的脚出现在床沿时,他的呼吸都停止了。
一柄利刃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名杀手俯下身子,往床底看过来。
明明是漆黑一片的屋内,周回春却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他垂到地上的发丝,看到他因激动而滚动的喉结,还有带着胡渣的下巴,直到他的眼睛出现,宛若发现猎物的狼,瞬间亮起绿色的荧光。
他说了句听不懂的话,手持利刃,往床底趴着的三人挥来。
死期已到。周回春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就在这时,方才缩成一团的人猛地动了。公冶明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瞪出双腿,不偏不倚地踢在杀手的刀上。
周回春完全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只觉得那个方才奄奄一息的病秧子,如一阵风般从床底飞了出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方才探视床底的杀手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额头中间有道狭长的口,淌着红白相间的液体。
第217章 黑城无白昼7 冰雨
“他不是快病死了吗?”
“那个邋遢地跟叫花子似的老头, 难道是大夫?”
余下的杀手们面面相觑,谨慎地看着面前这个持刀的年轻人。他的面色依旧很差,脸是煞白的, 双眼乌黑的镶在面颊上,看不出神情,但面中一道绯红的疤很是显眼。
“他先前脸上有疤吗?”一杀手疑惑道, 话音未落, 一柄银刃闪到了他的面前。这句话没有回应,就算是有回应,他也听不到了。
公冶明的刀洞穿了他的脑袋,他顷刻间失去了全部意识。
周回春爬在床底, 胆战心惊地从缝隙往外看, 外头的人一个接连一个倒在地上,全是他没见过的生面孔。
直到最后一个站着的人蹲了下来,那是屋子里最后活下的人。
公冶明把手里的刀在床沿敲了敲,刀刃上全是凝结成霜的血花。他从未积攒过如此厚的血红,宛如一层厚厚的刀鞘,脱落在地时,仍保留着刀的形状。
“黄巫医, 周大夫, 你们跟在我身后。”公冶明说道,看着窗外的安静屋檐。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水线织成细密的网,沿着瓦片流淌而下。
数柄弓弩架在瓦片的缝隙中,任由流水冲刷着锐利的箭头。
一旁的树影里,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屋子的后门。
门被打开,探出半张谨慎的脸。他左右看了看, 拿持刀左手按住木门,张嘴说了什么,一个头发乌黑的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白发老头。
就在他们迈出木门的瞬间,树上燃起了一束无声的烟花。
潜伏在屋檐上的杀手们收到信号,拉动了早就架好的弓弩。箭矢接连射出,和雨线一同织成充满杀意的网。
公冶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动了,他手里的刀动了下,将半开的木门应声倒下,被一股大力挑到半空,结结实实挡住了三人的身影。
领头人懊恼地“啧”了一声,心想:此人的动作为何能如此之快,好像早就预知了屋顶有人一般。
一波箭矢落了空,三人躲到了院子的围墙下,看不清踪迹。
领头人回过头,对身后众人比了比手势,示意一只小队沿着围墙绕进院子,逼出三人,剩余人依旧在屋顶上看守,架好手里的弓弩。
他们只不过三人,而我足足有三十人。领头人想着,注视着院子的目光坚定。
雨一直下,冰冷地雨点打在他的唇上,似乎比方才又冷上几度。他探出舌头舔了下,有冰渣的颗粒感。
现在是五月,哪怕夜里的雨再冷,也不至于像冬日里那样,冷到结冰。
刹那间,他的脑海浮现出三个字:凝血剑。
这称号莫非不是夸大,而是因为他的剑气,真能叫血都冻结成冰?
若是连血都能冻住,那这夜雨被冻成冰雨,也不足为奇。
可自己分明死死看守着后院,根本无人出来,他的剑气总不至于出神入化到了这种地步,不见人影,就能大杀四方吧。
莫非是趁着自己回头发号施令的那一刹那,他逃出了院子,闪上了屋顶?
这怎么可能?不,这根本就不可能,身后一点儿响动都没有,这么多手持弩箭的队友在,怎么可能叫他一人闯上来?
脚边的瓦片忽地动了下,冰冷的雨幕声中,一个分外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是他们的头儿?”
领头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人站在身后,那些手拿弓弩的队友们全部倒在了屋檐上,身底淌着鲜红的血。
一柄裹着血霜的长刀抵在他面前,那人持刀的左手上也裹着一层薄冰,雨点结成冰丝挂在他的身上、头上,连睫毛上也挂着零星的冰丝。
迟迟没有应答,公冶明眉头一抖,将面前呆愣住的人踢倒在屋檐上,又抬起一脚,踩住他的脖颈。
“为什么杀我?”
冰冷的寒意蔓延到领头人的脸上,他的面颊传来阵阵的刺痛,水渍在一点点凝成冰霜。
这究竟是什么功法?
他能想到唯一和此有所关联的,就是二元功。可这个人看起来年纪很轻,二元功的阴气怎么可能强到此种程度?
他忽然感到右手的指尖传来剧痛。公冶明正提起刀尖,点着他的小指。那痛宛如生了根,发疯似地沿着筋脉生长。
无需用眼睛确认,他已经知道,自己手指被冻住了。
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冰冷又漆黑,正如凝血剑面上的疤痕一般,带着血的腥味,和沉默的厮杀声。
他相信自己如果继续不作回答,会被面前的人折磨致死。
“是千阎殿主派我来的。”喉咙被踩住,他只能用力挤出些许微弱的声量。
“千阎殿主还派你做了什么?”公冶明继续问道。
“买煨虫,杀了你,还有……太子……”那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
太子?太子竟也是他们的目标?等等,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白朝驹就是太子?如果太子的事情已经暴露,那谋反的事,岂不是也……
公冶明松开了踩着那人脖颈的脚,拿刀架住他的脖颈,逼他使唤着疲软的双腿,从地上站起。
“把你的人都叫回来,然后,带我去见千阎殿主。”
苗寨的街道并不开阔,它建在山间盆地上,地面不算平整,四处是上上下下的坡道。
公冶明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引路人。
通常而言,失败的杀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于朝凤门而言,失败等同于死。
他相信千阎殿也是如此,领头人带他去的地方,是陷阱的可能性更大。可他别无选择,这是能见到太子的唯一办法。
引路人忽地停下了,在一个三岔路口,左边一道通往坡下,中间一道是一人宽的窄巷,右边一道通往坡上。
他回过头,看着公冶明,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快走。”公冶明再度举起手里的刀,雨点落在刀刃上,顷刻间冻结成冰。
“你是朝凤门的杀手,对不对。”那人道。
公冶明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鞭挞着他,手里的刀刃往前递了半寸。
“你的身上被种了蛊毒,是真的吗?”那人没有躲,反倒昂着头,直视着他漆黑的目光。
公冶明还是没有说话,手里的刀抵在领头人的胸口,刀刃没入半寸。
“但你的嗓子一定被毒哑过,我听得出来。”那人继续道。
“仇老鬼舍得下这么狠的手,也难怪你的本领这么强,他现在死了,你一定也很开心吧。但我们殿主和他不一样,我不希望他死,我也不会让你找到他!”那人说着,用尽全力往前大迈一步,自己迎上了公冶明手里的刀刃。
公冶明慌忙拔出手里的刀,不叫他轻易自尽。
可这柄刀是他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不似平日里用的横刀那般笔直,它的刀刃如月牙,微微上弧着。
这一下捅入,弯曲的刀刃卡上了肋骨,他怎么也拔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人在刀刃上越陷越深。
公冶明睁大了眼睛,此时的他慌乱到极点。这人是将自己引入包围圈中,很快就会有无数杀手一拥而上,要取自己性命,可手上的刀还被死死卡着。
“我只想……求你……放过阁主。”鲜血不断的从那人嘴角淌出,说完这几个字,他失去了所有气息。
没有想象中一拥而上的杀手,什么都没有。公冶明终于把卡得死死的刀刃拔出,茫然地看着周围。
这些杀手真的很不专业啊。
雨点小了,东方的天空露出一点鱼肚白,已经是清晨。
早起的村民们开始一日的劳作,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用苗语聊着家长里短的杂事。
“听到昨晚的雷声吗?我睡着觉都被吵醒了。”
“哪有雷声?我家的狗都没叫,要是打雷,它肯定都扑到我床上来了。”
“真有雷声!我可没骗你。”
“不可能,我耳朵聋,我家的狗耳朵可不聋,你肯定是做噩梦了!”
俩人越说越激烈,没注意那个白发老头是什么时候走到的自己跟前。
“这位小友。”黄巫医咧嘴一笑,“可否告诉老夫,是在何处听到的雷声?”
狭窄的山道上,两人站着,一人蹲着。
周回春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蹲在地上,仔细翻看着碎瓦片,还有碎成两半的轮椅。
他查看许久,忽地站起身,往一个方向走去。
周回春跟在他身后,发觉他往前的道路上,有两道隐约的车辙。车辙很窄,那不是寻常木车留下的,是轮椅行过的痕迹。
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车辙被冲刷地极浅,只有看得格外细致,才能发现。
“可轮椅已经坏了,这些只是殿下来时的路吧。”周回春忍不住提醒道。
“不是。”公冶明果断道,“我们的轮椅轮距十九寸半,这里的轮距二十寸有余,不是我们的。”
“你连轮距都记住了?”周回春震惊地看着他。
“这可是人家的老本行。”黄巫医笑道。
“是什么老本行?”周回春不禁好奇道。
看着公冶明望向自己的黑漆视线,黄巫医慌忙摁住内心呼之欲出的话语,连连摇头。
“……不可说,不可说。”
周回春只能满腹好奇,跟在他身后,看他找着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最后停在一间其貌不扬的屋子前。
“把火铳准备好。”公冶明对身后俩人吩咐道,握紧手里的刀,抬脚,踢开了屋子破旧的木门。
第218章 黑城无白昼8 不专业的“杀手”们
阎千胜从来都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在他还叫阎叁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三胞胎中的老幺,出生时又瘦又小, 浑身发紫,大夫说他活不过三天,但他已经活了三十年, 是三兄弟中活得最久的一个。
他的大哥年幼贪玩, 在山上被黑熊掏了心。
他的二哥身强体壮,却在饥荒最严重的那年,和全村人一起饿死在了南迁的路上。
他也没想到,最瘦最小的自己, 在饥荒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拿着全村人的遗产,走上了一条离奇的江湖路。
期初是几个山贼盯上了他,想要打劫。无处可去的阎千胜自愿交出了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东西,条件是:和山贼一起过日子。
“我们是靠打家劫舍吃饭的!你瘦得跟只小鸡仔似的,能提得动刀吗?”山贼揪着他的领口,要将他丢到山下。
“我确实不会打劫。”阎叁不死心地辩解着,“但我会洗衣做饭, 会打扫屋子, 还会养花种菜,能让你们过上更舒服的日子。”
山贼们想了想, 有个免费的仆人服侍自己,到也不差,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就这样,阎叁成了山贼的一员,在山头上占地为王。村民留下的银子很多, 足够他们几个人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阎叁很会精打细算,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山贼也不再想着打打杀杀,决心金盆洗手,从此隐居山林。
金盆洗手的那天,山下小路上出现了一波不速之客。
并不是前来报仇的仇家,也不是前来剿匪的官兵,而是一群饥肠辘辘、瘦骨嶙峋的灾民。
阎叁赶忙把他们请到寨子里招待,又拿出囤积的银子去买粮食,让他们每个人都填饱肚子。
山贼们自然很不满,可今时不比往昔,念及朝夕相处的旧情,他们没当场杀了阎叁,只是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我们的银子是饿死的灾民给的,如今遇上灾民,得把银子分给他们,这叫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去你丫的善恶有报,咱们的银子没了,以后还怎么过日子?”山贼怒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很多银子和粮食。”一个灾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咱们是永嘉县来的,那里闹了水灾,方圆百里的庄家都被淹死了,朝廷发了赈灾的粮食,但被任巢那个狗官吞了。我的朋友是大夫,去过他家,说他家里的仆人都是穿金戴银,金银财宝数不胜数,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
“喂,你疯啦!”另一个灾民慌忙制止道,“任巢是朝廷任命的官,整个永江都归他管,你敢问他要银子?”
“不用去要银子,咱们直接去劫他的银子。”阎叁立即明白了灾民的言下之意。
几个山贼都惊讶地瞪大了眼,劝他道:“我们可是山贼啊,缺钱打劫商人就行。这儿离临安有几百里,咱们跑那么远路,打劫一个永江总督做什么?”
“打劫商人和打劫总督又有什么分别?我们是山贼,哪有放着银子不劫的道理,是不敢吗?”阎叁反问道。
“可……可咱们就这么点人,又要打家劫舍,又要搬银子,恐怕不成吧?”山贼为难道。
“只要你们去,我们也一起帮忙!”方才开口的灾民果断道。
阎叁只是提议去偷任府的银子,当时的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
到了临安,正巧遇上任巢巡街,冲动的灾民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蜂拥而上,挥着拳头把他打成肉泥,任谁来都拦不住。
山贼们也看呆了,他们不是没见过血,可像这样活活把人打死,实属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临安,连任府的门槛都没摸到,更别提库房里的银子,这次的打劫行动格外失败。
永江总督任巢之死,江湖上最流传的说法是:有一波本领高超的江湖刺客,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将他刺死。
传闻中的“江湖刺客们”完全不清楚这些状况,只顾着隐姓埋名。他们多数只是相貌普通的常人,很快就大隐隐于市,如水滴融入大海,就此消失了踪迹。
可有一人的相貌并不寻常。
阎叁天生个头奇矮,面容稚嫩,声音却比寻常成年人更苍老些。这样的奇人,不论怎样乔装,都是藏不住的。
“你就是刺杀任巢的杀手吧?”一人在街上认出了他。
果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做过的事,终究会得到报应。阎叁点了点头,以为自己的命数将尽。
那人却道:“我愿意出重金,请你帮我杀个人。”
阎叁愣住了,很快,他就发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酝酿一下了激动的心情,回答道:
“我叫阎千胜,是千阎殿的殿主,你要杀什么人?”
于是,山贼和灾民们换了种营生的勾当。他们的功夫不高,就凭技术来凑。灾民中本就有不少木匠铁匠,他们各凭本事,搓了各种各样的弓箭弩箭,给大伙儿装备上。第一票正式的生意,在有惊无险中顺利拿下,千阎殿就此开张。
阎千胜凭自己“出众”的样貌接来任务,为所有人分发赏银。加上他头脑灵活,处事细致,自然而然成了千阎殿名副其实的殿主。
一路摸爬滚打着,十余年过去,千阎殿终于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等到朝凤门倒台的那刻,千阎殿一跃成为江湖上最强盛的杀手组织。
直到他们啃到一块硬骨头。
阎千胜回忆着邱绩找到自己的时候。那瘸子说:朝凤门还有个余孽,现在定津卫做指挥使,不用担心他的本事有多高,因为他在沙州冻坏了身子,还废了右手,现在弱不禁风,一吹就倒。
他甚至还给千阎殿提了出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看着门口的人一步步朝自己逼近,阎千胜心里只有四个字:我被骗了。
公冶明提着刀从门口进来,面色却依旧白得吓人。
阎千胜猜测,他的身子还没恢复好,尽管他此时的神色云淡风轻,像是吃完饭出来赏月那般轻松。可从苍白嘴角上残存的红色可以看出,他方才吐过血。
透过他身后的门缝,阎千胜能看到外头的院子,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阎千胜甚至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有些是陪着自己起家的,还有些是后来加入的。他们大多是无家可归之人,在这里求口饭吃。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加入千阎殿,大家都是黄泉路上的摆渡人,谁也别看不起谁。
他一直以为千阎殿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和朝凤门匹敌,没想到对方只用一人,就能将自己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大业全数摧毁。
而他,说来可笑,身为千阎殿殿主,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
猎人开始被猎物追逐,哪怕这位杀手嘴角淌着血丝,还废了一只右手,他也没可能从他手里逃脱。
公冶明走到阎千胜面前,疲惫的嗓子极度沙哑。
“告诉我,太子殿下现在何处,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阎叁冷笑道:“你杀了我手下这么多人,我又怎么会相信,你能放过我?”
公冶明摇了摇头,道:“他们是为了阻止我见你才死的。”
“阻止你见我?”阎叁难以置信地笑了下,他觉得面前这人的言论很是荒谬,自己并不是个值得别人付出性命保护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自己撞上你的刀头?一个接一个?这根本不可能。”
公冶明转了下漆黑的眼眸,依旧面无表情道:“至少有一人是的。”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你不告诉殿下在哪里,我还是会找到他。”他拿眼睛指着阎千胜身后的屋子。
阎千胜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问我?杀了我吧,我还不至于这么贪生怕死,你已经杀了我这么多手下,不差我一个,送我一程,让我在黄泉上和他们一道。”
公冶明垂下了手里刀,轻声道:“你走吧。”
阎千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
这时,阎千胜身后,传来一阵轻快又激昂的掌声。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带和善的笑容,有节奏地拍着双手,从屏风后头走出,走到阎千胜身边。
他的臂弯里夹着柄铁棍,棍头尾雕着蟒蛇的图案。
公冶明猛地举起手里的刀,做抵御姿态。他认得面前这个老头,是朝凤门的腾蛇棍,亦是师父从前的故交。
“我可没答应你,放他一条活路。”腾蛇棍道,将臂弯里的铁棍紧握的手中,纵身一跃,棍头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而来。
公冶明慌忙闪身躲避。他清楚此人的功夫高超,能和师父打上好几个来回,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和他应战。
老头手里的棍子忽地一拐,变了方向,往公冶明身侧的阎叁挥去。
“小心……”公冶明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那根棍子结结实实砸在了阎叁的头顶上,将头骨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白色的浆水混着鲜血,如泪水般,从阎叁的脸上淌下。
“阁主叫我来善后,看来没有白来。”老头将手里的棍子一收,再度摆开架势,面朝公冶明,和善一笑。
“凝血剑,好久不见,就让老衲代替你的师父,试试你现在的功夫如何吧。”
第219章 黑城无白昼9 血刃
公冶明攥紧了手里的刀, 刀柄处缠着布条已经磨破,坚硬的刀柄磨得手掌酸疼。
这不是一柄好刀,刀刃上满是血污和豁口, 显得疲惫不堪,它已经战斗了许久,不知何时会突然断裂。
可他无路可走, 只能相信这柄廉价又膈手的破刀。
老和尚握紧了手里的铁棍, 往前一撩,棍头棍尾甩出眼花缭乱的圈。
公冶明辨认着他出棍的方向,手里的刀刃灵活转着弯着,几乎逼到老和尚胸腔。
可腾蛇棍并非浪得虚名, 他眼睁睁地看着老和尚手里的铁棍扭动着, 宛如有了生命一般,往自己的刀刃扑咬过来。
这样瓷实的棍子,薄薄的刀刃肯定抵挡不住。公冶明慌忙抽回手里的刀,这一下失了先机,三两下就被逼到墙角。
“你这刺死师父的逆徒,今日我便替他收拾了你。”老和尚道。
公冶明眉头一皱,正欲反驳, 腰身便被铁棍狠狠抽了下。
棍子是钝器, 这一下并不见血,可他却感到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大力搅得天翻地覆, 喉头一甜,腥酸的液体混着锈味,蔓延到嘴角。
他是在令我分心。公冶明咬着牙,奋力稳住手里的刀。
注视着他嘴角渗出的血丝,老和尚决心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厮杀, 给面前的人最后一击。
铁棍被用力劈下,正是方才送走阎千胜的那招,巨大的力气能令钝器直接击碎骨头,只有一瞬的痛苦。这是他的杀招,格外的迅速且果决,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躲开。
铁棍发出“铮”的巨响,重重砸在地上,将石板震碎开来,砸出个一寸深的凹坑,面前的人却消失了。
老和尚惊愕了下。仇老鬼的爱徒果真非比寻常,一手绝影步使得出神入化,是他亲眼见过的最快的步子。
只可惜,即便躲开了这一击,他也未必有进攻的机会。老和尚将铁棍往身后快速一抡,公冶明的身形顷刻间被逼出,脆弱的刀刃结结实实挨了铁棍一下,发出一声悲鸣。
他提着刀连连后退,直至门边,嘴里喘着粗气,鲜血止不住地从嘴角淌落,在地上湿答答地积成一片。
腾蛇棍的攻势很猛,他的气用得也有些着急。经过昨夜乃至方才的打斗,身上的寒气用得太多,压不住煨虫的火气,顿时急火攻心,让他的内伤又重了一层。
老和尚丝毫不念及同门旧情,提着铁棍,往门口的位置走了两步,堵上他最后的生路,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你要救太子的心气呢?这副样子,不会是想着逃跑吧?”
公冶明当然不准备逃跑,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打败面前的人,亦或是被他打到无法再前进一步。
他把嘴里的血吞进肚子,再度刺出手里的刀,极速的动作让刀刃发出“咔哒”的响动。
老和尚的铁棍刮起罡风,往公冶明的刀刃挥去,铁棍还未碰到刀刃,公冶明手里的刀刃往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过去,被风生生折成两节。
碎刃掉落在地,公冶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黑洞洞的瞳仁里是深深的绝望。
腾蛇棍则笑意难掩。一柄断刀,一个口吐鲜血的人,哪还有半点和自己抗衡的能力?
他直接将铁棍猛地往上举起,正冲着公冶明的天灵盖,用劲全力劈下。
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身影,腾蛇棍觉得自己成了。
孩子不过是孩子,哪怕仇老鬼说他再有天赋,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非要那么笃定地去救太子,靠这样一柄千疮百孔的刀,和这么多人为敌。
要是换成别人,恐怕早就丢下太子,跑得远远的了吧。这孩子分明能跑,却是格外的死心眼,非要救出太子不可。
他的运气倒不差,差点就成功了。这个千阎殿,名头在江湖上叫得响亮,竟然是个草台班子,乘着朝凤门覆灭的东风,一朝成名,一朝覆灭。倘若他们的没有掺和上太子这档子事,也许还能赚些小钱,也不至于覆灭得如此彻底。
这孩子有点真本事,也难怪仇老鬼视他如宝,恐怕最后对上他时,下手还是软了些吧?可惜他遇上了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棍子劈了下来,公冶明眼疾手快地举起手中的残刃,格挡住迎面打来的铁棍。
手腕被震地酸麻,可棍子富有弹性的末端拐了个弯,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头顶上。
鲜血从额角淌下,沿着侧脸,滑落在下巴上。公冶明持刀的左手不断颤抖着,指关节发白,青紫的指甲盖渗着血丝,剧烈颤抖着。
只用一只手挡住我的两只手,根本是异想天开。老和尚铆足全力,将铁棍用力往下压去,残缺的刀刃发出“咔咔”的呻吟,再度出现几道。
残刃碎裂的瞬间,棍棒的力道也绵软了下去。
连绵不断的血水淌落在地,积成一片洼地。老和尚的小腹被划破一道巨大的裂口,宛如过熟爆裂的饺子,依稀可见里头的内馅。
怎么回事?他的右手……不是废了吗?怎么可能拿的动刀?惊愕转移到了老和尚脸上,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公冶明右手的袖子同样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惨白细瘦的手臂,覆着凝结的血霜,血霜顺着手肘往下凝聚,形成一道附着在小臂上的“血刃”,一闪而过尖锐的光芒。
这是他为自己精心捏造的“暗器”,方才就是用这道尖刺,划破了老和尚的肚子。
真是太小瞧他了。老和尚一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另一手牢牢攥着手里的铁棍。
公冶明的状态也不好。他的额角淌着血,身上的血更多,手里的刀刃只剩短短一截,完全丧失了使用的价值。
像这样的小把戏能成功一次,不可能再成功第二次了。老和尚气沉丹田,不顾小腹喷涌而出的鲜血,双手攥紧手里的铁棍。
只差最后一击,自己就能不负阁主的命令,把面前的人拿下。
铁棍挥出的同时,公冶明飞快地转过身,拔腿往门外跑去。
现在才想着逃跑?为时已晚了吧!
俩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哪怕他的反应再快,也抵不过铁棍的长度。老和尚只是往前迈上一步,手里的铁棍狠狠拍上了公冶明的后背。
公冶明一下子失去重心,连滚带摔地扑倒在院子中央。他手脚并用着想从地上爬起。腾蛇棍已经拖着浑身带血的身子追赶出来,再度举起铁棍,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拍打下。
我可以死,但你也别想再站起来了。
天空突然响起一阵雷鸣。
准确的说,是火铳开火的声音,很近,就在俩人耳边。
紧接着又是一声。
腾蛇棍手里的棍子发出一阵闷响,在地上滚了滚。他的身子摇晃了下,轰然倒地,后脑和胸膛上各有一个二指宽血洞,流着鲜血。
两个躲在门外的人快步走上前来,一人抱着一支火铳,跑向倒地不起的人。
“还有气,快快,先给他止血。”黄巫医焦急道。
周回春眉头紧皱,把火铳往他怀里一塞,抖出一捆手指粗的布,熟稔地拔出上头的金针,嘴里念叨着:
“我说了得早点开火早点开火,你瞧瞧现在,都被揍成什么样了?”
“他不把人带到屋外头,咱们怎么开火?”
“我……没事。”公冶明用胳膊撑着地板,想要爬起来,周回春慌忙把他按回去。
“先别动。”
谈话间,几枚金针脱手而出,精准无误地扎在他的穴道上。
公冶明感到自己体内骚乱的气息安定下来。
周回春继续道:“你刚刚种下煨虫,又这样横冲直撞地行事,内息不乱才是怪事。我现在给你施针,不可再胡乱用气,要是真的走火入魔,你就功力全毁了。”
又是接连几针扎上,公冶明的脑袋终于停止了淌血。
“先这样,咱们快去救太子。”黄巫医在地上捡了柄还算新的刀,塞到公冶明手里。
公冶明顶着血红的脸,点了点头。
“你怎么净和我唱反调?”周回春怒视着黄巫医,又看向公冶明,怒道:“还拿刀,你连走火入魔都不怕了?”
公冶明照着地上的血泊,仔仔细细擦拭着自己脸上的血迹,说道:
“我若是不去,太子就性命难保了。”
周回春连连摇头,长叹一声,道:“我算是看出来了,只要太子在,你就消停不了一日,身上的毛病也是好不了的。”
公冶明整理了下破碎的衣着,看向黄巫医,巫医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殿下能看到你去救他,肯定是高兴坏了。”他拍了拍公冶明的肩膀。
这时,耳边响起了风的声音。
公冶明猛地回头,往屋檐上看去,屋檐上空荡荡的,那里什么人影都没有。
屋子的后院,王钺神色匆匆地闯进屋内,对坐在轮椅上的人跪拜行礼。
“阁主,凝血剑闯进来了,带着太子的人,他们还有火铳。千阎殿全数阵亡,连我师父也死在了他们手里。”
“你说什么?”邱绩神色大变,若不是腿脚不允许,他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
“阁主,咱们是不是该撤退了?”王钺问道。
邱绩眉头紧皱,冥思许久,道:“带上太子,先行撤退,从长计议。”
“阁主,太子也……”王钺小心地看着他的眼色。
邱绩抄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向王钺的脑袋。
“他凝血剑难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你们这么多人,都拦不住他一个?”他咬牙切齿道。
王钺只敢唯唯诺诺的低着头,屋里的空气安静地可怕。邱绩看着身底的轮椅,心里清楚,自己只能先行撤退,倘若凝血剑带着火铳追过来,他就很难跑掉了。
“起来,先撤!”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钺,目光凶狠,“太子被劫的事,日后,我会拿你们一一问责!”
第220章 黑城无白昼10 我们就此归隐山林吧
一直到跑上溧山, 白朝驹才敢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面前同样气喘吁吁的人, 满心欢喜。
“你真的好了?”
公冶明忙不迭地点着头,头上的金针跟着他点头的动作一起上下晃动。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白朝驹指着他的脑袋。
“怎么了?”公冶明疑惑道。
“怎么扎得跟针毡似的?不对, 针毡上的针都没你头上多。”白朝驹笑道。
“周大夫说, 这是为了避免我走火入魔,才扎的。”公冶明一本正经道。
“胡说八道!”周回春远远听见了他的话。
“你被打得头破血流,我迫不得已才给你扎成这样,现在当着太子殿下的面, 又要打肿脸充胖子, 不肯承认了是吧?”
“被打得头破血流?”
白朝驹踮起脚,尝试着看清公冶明的头顶。他的头顶已经干了,发丝干巴巴地沾在一块儿,很难说究竟是干涸的血迹,还是太久没有洗头结起的油块。
“没有这么惨。”公冶明把下巴往上抬了抬,企图躲过他的审视。
白朝驹看不出他的伤势,只是点了点头, 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笑道:
“治好就行,治好了你的寒症, 这趟也不算白来。”
手拍到肩膀的瞬间,公冶明猛地往后一缩,转眼退到十步开外,眼里的警惕一闪而过,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摆出十分的防御姿态。
白朝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想方才也没用多大的力气,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肯定拍到他的伤口了。”周回春幽幽道。
“伤口?”白朝驹看着自己的手,倒也没有血迹,也没有血腥的味道。
“你过来。”周回春对着十步开外的人招了招手。
公冶明一副看不见他的样子,埋头往前走。
“不过来的话,下次走火入魔,我不救你了,让你功力全毁,以后生活也不能自理,整日疯疯癫癫,变成彻彻底底的废人!”周回春道。
这句“威胁”终于吓住了他。公冶明停下了前进的步子,低着头,默默朝着大部队走来。
“还是大夫的威力大。”白朝驹笑道,“堂堂指挥使,都被你训得服服帖帖。”
周回春给他端了张马扎,令他坐下,将后脑的马尾轻轻撩开。不撩不知道,那马尾看似松散,其实已经硬梆梆地结成一条。
“这上头都是血。”周回春给白朝驹解释着,把马尾递到边上看热闹的小兵手里,继续给他宽衣解带。
“都是血?”白朝驹伸出手,往马尾上掐了掐,果真硬得相当瓷实,手指上还留下些许深褐色的粉末,是凝固的血沫。
“殿下请看,煨虫种在这里。”周回春指着他后颈上一点红色的印迹。
白朝驹有些印象,那里是先前种着蛊王的位置,应当是某个穴位,蛊虫种在这里,能发挥最佳的效果。先前黑色的小花被红色的小花覆盖,颜色很是鲜艳的,像是刺了朵红梅。
“趁着太阳还没下山,我先给他包扎伤口。”周回春说着,令小兵把药箱取来。
方才他们跑得着急,又是翻山又是越岭,都没来及喘息片刻。周回春也没料到,这个大病初愈、还受着伤的人,能支撑这么久。
他拉着公冶明的衣襟,三下五除二地将他的衣服解开,将整个上半身完全露出。
这一开,白朝驹吓了一大跳。他的身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淤青,背部更是紫了一大块,从肩膀直到后腰,是一道有些狭长的痕迹,像是受了极刑一般。
他担心道:“是谁打的你?”
沙哑的声音从面前飘来:“已经死了。”
当然已经死了,若是不死,他怎么可能救得出自己。
他的寒症已解,哪还需要我再保护他?更别说事到如今,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不仅是自身难保,还连累了卫所无辜的将士们,叫他们同自己一起造反,结果事到如今,却叫自己毫发无伤地苟活下来,这算什么本事?
白朝驹暗自神伤地想着,看着周回春娴熟地取来药粉,在公冶明的创口上一一匀开。公冶明的眉头不皱,拳头却攥得死紧,指关节咯咯作响。
周回春忙活了好一会儿,头上也仔细清洗了番,洗出两盆黑红的血水,还剪了不少头发。再给他上好药,包好创口,拿金针扎好穴位,以防万一走火入魔。
这些忙活完,太阳已经落到山下,白朝驹直接令士兵们就近扎营,晚上在此过夜。
士兵们找了个靠近桃源谷的位置,恪尽职守地忙碌着,有的扎营,有的挑水,还有的生火做饭。
公冶明顶着满头金针,坐着篝火旁,禹豹站在他身侧,禀报着什么。
隔着篝火,白朝驹远远看着,听不清俩人的话语,却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邱绩捉走自己的那日,禹豹和这几名士兵都被一起捉了,他们也听闻了山海卫被剿的消息。
事到如今,他们方寸未乱,大抵是因为指挥使在此镇着场子。即便定津卫的消息尚未传来,白朝驹也能料到,一定是凶多吉少。
进京的事,不如就此作罢吧。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桃源谷的星光和三年前一样灿烂。夏至已到,周围蛙声一片,山麓间闪着萤火。
白朝驹坐在树上,眺望远方。树上的视野甚好,小小的营地一览无余,甚至能看到远处的碧螺湖的水。
难怪他那么喜欢爬到树上,原来树上这么舒服。白朝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让脑袋平躺下来,闭上双眼。
夏夜的风很温热,带着露水潮气,还有树木的清香。白朝驹拼命嗅着清新的味道,忽地感觉鼻尖被什么东西蹭了下。
他睁开眼睛,一双黑大的眸子怼在自己跟前,目不转睛的俯视着自己。
公冶明不知何时爬到了树上,顶着一头金针,还有满身绷带。
他没有说话,白朝驹能看出他眼里的疑惑,解释道:“我想试试在树上睡觉的感觉。”
公冶明看了眼树下的营帐,大伙儿睡得正熟,无人注意这里,伸手拉着白朝驹的胳膊,想带他下去。
“太子不能在树上睡觉。”他小声道。
“不。”白朝驹把胳膊从他手里脱出,继续躺回树上,“我不是太子。”
公冶明警惕地看着树下,以防有人听到树上的对话,一边凑到白朝驹耳边,小声道:“没关系,你肯定能当一个好太子。”
“我不是太子,也当不了太子了。”白朝驹闭上了眼睛,“我就是一个反贼,我也不该把你卷到这事里来。”
公冶明眼里的疑惑更深了,伸手探向白朝驹的额头。
“我没发烧。”白朝驹笑着推开他的手,睁开眼,认真注视着他。
面前的人眉头皱得更深了,歪着头,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白朝驹忍不住揉了揉他的眉头,笑道: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带你进京,你会去做什么?”
“你不带我进京,我也会跟着你进京。”公冶明说道。
“如果我也不进京呢?”白朝驹问道。
“你怎么可能不进京?我知道的,你最想出人头地,肯定会进京。”公冶明笃定道。
“不是说这个。”白朝驹摇了摇头,“我想说,假如没有我,你解了蛊毒,离开了朝凤门,你会做什么?”
“没有你我解不了蛊毒。”公冶明说着,嘴角开始止不住的往下撇,“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是不是想离开我了?是不是因为我的寒症解了,你可以放心留我一个人了?”
见他忽然红了眼眶,白朝驹有些不知所措,慌忙解释道:“你都想哪儿去了?我没说要离开你呀?”
公冶明还在断断续续道:“其实我的病还没好全,你得继续看着我……你想进京的事,我也能继续帮你……”
“我们也可以不进京,一起归隐山林,如何?”白朝驹问道。
“归隐山林?”公冶明疑惑道。
“对啊。”白朝驹抬起手,给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你也知道了皇上清缴反贼的事吧?咱们成了被朝廷通缉的罪人,永江也已经回不去了。是我不好,害你丢了定津卫指挥使的位置……”
“我没那么在乎什么指挥使不指挥使的。”公冶明摇头道。
“看来我没记错,你还是喜欢做个江湖闲散人吧?咱们可以寻一处宝地,过不被外人打扰的日子,了无牵挂,自由自在的。”白朝驹笑着,伸手捋着他额前的乱发。
“不好。”公冶明摇了摇头,眼神格外坚定,“大仇未报,怎么可能了无牵挂,自由自在?”
“哪有什么大仇未报?”白朝驹笑道。
“处州的山头上还有你的衣冠冢,姚望舒那个狗官,害得你隐姓埋名,逼你当了反贼。也是他害我在沙州受累,废了一只手腕,我不想就这样放过他。”公冶明说道。
白朝驹连连摇着头:“他早已辞官,杀他又有何用?就算他不在了,朝廷还是那个朝廷,什么都没有变,我们已经努力过了……”
“是只有你努力了,我还没有努力,可以再努力一下!”公冶明打断了他,一脸坚定。
“再努力一下?”白朝驹疑惑道,他已经想不出再努力的方法。
“都已经到了碧螺湖,咱们就去一趟桃山卫,见见老朋友吧。”公冶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