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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铸剑 池乌 18053 字 3个月前

公冶明停下了脚步, 垂着头, 背影细瘦又佝偻,再也不像从前那般英姿飒爽。

白朝驹看着陌生,突然发觉面前的人变了太多。从前的他像是死在了西凉那个冰凉的雪谷里,回来的只是具冰凉的尸骨, 装的一缕他的残魂。

那样的他还是原本的他吗?是那个自己下了好大决心, 不顾世俗忌讳和他人议论,坚持相守一生的人吗?

离开前的那晚,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他真的不和自己成亲了?那现在他的心里,我还算什么?

“就因为我不是你亲哥哥,也不是你的夫君,你就可以说走就走,说分开就分开?”白朝驹问道。

背影摇了摇头, 飘出一句快被风吹散的话:“是我无颜再见你了。”

“你说什么?”

“沙州的事, 你已经知道了吧。”公冶明道。

白朝驹点了点头,说道:“禹豹都告诉我了, 你为了能给大伙儿抢些粮食,险些冻死在山谷里,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

“那你应当也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丢在山谷里了吧。”公冶明说道。

白朝驹“嗯”了声,说道:“我相信那事另有隐情, 你又不是十恶不赦之徒,怎么可能无缘无故……”

“我是十恶不赦。”公冶明打断道,对着白朝驹的脊背忽地挺直,彰显着他的决绝。

“我的手早就脏透了,不过是见到了你,我才变得好点。就这件事,我还想着瞒你,骗你……”

白朝驹拼命摇着头:“你要真是十恶不赦,还拿自己的血救人做什么?是你的师父从小待你太过恶毒,害你分不清是非对错……”

“可我都已经及冠,已经能分得清了。我分明知道那样不对,却还是做出那种事,我哪有资格再见到你?以后我们就书信联系吧,入京的事我会帮你……”

“那你也不问问我的想法吗?”白朝驹焦急地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

“我不想知道。”公冶明也打断了他,自顾自地迈着步子向前。

“你简直越来越霸道了!”

白朝驹三两步追上去,伸手要拉公冶明的胳膊。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公冶明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的刀,将他逼开。

白朝驹皱起眉头,拔出腰间的剑。他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还是想尽力一试,把逃跑的人拦下来。

“铮”的一声清响。

一柄银刃飞落在地,不是剑,而是刀。

事态出乎意料,白朝驹愣住了。可他手里的剑率先作出了反应,直逼公冶明胸口,直到把他逼退在树前,才停下。

公冶明背靠着大树,低着头,看向落在远处地上的横刀。此时没有风,垂在他面前的乱发却持续不断地左右晃动。

我是不是逼他太狠了,白朝驹有些心虚,手里的剑也不自觉地往后收了半寸。

也许是我下手太重了,从前的比试,他向来都能胜得不费吹灰之力。如今被我轻而易举的打败,心里落差一定很大吧,他会不会就此怨恨我了?

公冶明用力地晃了下脑袋,把面前的乱发甩到两侧。抬起头,乌黑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今夜所有的月光。

他的眼角往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嘴角也向上扬起着。

“你看,你已经比我厉害了,不需要我保护你了。”

他竟是笑着说这话的,一时间,白朝驹的鼻子酸得厉害。

他赶忙握紧手里的剑,在公冶明说出离别的话之前,抢先说道:

“我现在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跟我回去!”

夜过五更,东方既白,山海卫的城门又开了。

太子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从卫所外走来。枣红马上坐着个人,闭着眼睛,扒倒在马背上,睡得安详。

门口的士兵正要向白朝驹大声行礼,被他慌忙拦住。

“将军忙活了一整夜,刚刚睡着,万万不能吵醒他。”

士兵们了然地点头,帮着他一起把公冶明护送到住所,安放在床上。

待士兵走后,白朝驹又将屋子的门窗细细查看了番,确保屋里的人不会有偷偷逃跑的可能。

整整一夜没睡,白朝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他赶忙回正房,在床上躺下,想着小憩一会儿,等公冶明醒了,就把昨天没说清的事好好说说。

什么无颜见我,什么十恶不赦,他究竟是把自己想象成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了?

据禹豹所言,龙勒山的事疑点颇多。尤启辰以为公冶明死了,才命人将他的尸体丢出营外。究竟是谁在谎报他假死的消息?还有被他杀死的康铁,难道一定无辜吗?

倘若报告康铁死讯的,和谎称公冶明已死的人是同一人,那个人才是那个真正的穷凶极恶之人,是他有意要将公冶明活活害死,才令得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却还觉得无颜见我。他不会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是被人害的吧?等他醒来,我一定得好好劝他……

白朝驹想着小憩一会儿,不料这一觉睡了整整一个白日,醒来已是黄昏。

他慌忙走出院子,看到几名士兵端着餐碗,从公冶明的屋子出来。

“将军已经醒了?”白朝驹问道。

“回殿下的话,已经用过晚膳,将军说要歇息了,不让别人打搅他,尤其是……”士兵说着,却欲言又止。

“尤其是什么?”白朝驹追问道。

“尤其是……不能让太子殿下进去。”士兵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白朝驹,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慌忙又补充道,“这话是将军说的,殿下若是想进去,咱们也不敢拦着。”

白朝驹深吸了一口气,对士兵道:“你们先出去,在院子门口守着,不准别人进来,接下来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和外人说。”

士兵连连点头,端着碗筷,站到了院子门口,关上院门。

白朝驹走到东厢房前,轻轻敲了敲门,故作不知情的样子,对屋内柔声道:“我来看你了。”

果真如士兵所说那样,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真睡下了?可他刚吃完饭,就算睡下了,也不可能这么快睡着吧?

白朝驹绕到窗户前,伸出手指,无声无息地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小洞。

透过小洞往里看,屋子内黢黑一片,没有半点烛火,看起来真像是有人睡下了的样子。可白朝驹看到了屋内的床,床铺上空荡荡的,半点人影都没有。

难不成他又跑了?白朝驹难以置信地想着。

不会的,门窗都好好的关着,他刚刚才吃过饭,应当没机会出去,或许是我看走眼了。

白朝驹来不及细想,一拳打断门闩。巨大的动静响彻夜空,他急匆匆地破门而入,点燃了桌上的火种。

昏黄的烛光充满了不大的屋子。白朝驹穿过门厅,走进卧室。烛光并不算亮,微弱地照着白朝驹面前,角落的阴影在烛光下显得更暗了。

可正如他在窗外看到的那样,卧室的床上空空如也,没有半点人影,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坏了!他真跑了!昨夜我为了能逼他回来,故意作出一副很凶的模样,他不会真以为我没原谅他吧?

白朝驹举着火烛,细细照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连所有的门窗都一一照遍。窗户仍旧好好上着锁,没有被打开的迹象,门也只有自己进来时蛮力破坏的那处。

难道那些的士兵在撒谎?

白朝驹往桌子瞧去,桌上还留着些许水渍,像是刚刚才吃过饭,还没擦拭干净。

不应当啊?白朝驹在屋子里团团转了圈,这时,头顶上传来哧哧的笑声。

白朝驹慌忙抬头往上看去。房梁上,正坐着个人,晃着两条腿,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你怎么在那儿?”白朝驹皱起眉头,“怎么不好好歇着,还跑到房梁上?”

“你管不着。”公冶明收起腿,将身子一转,背对着他。举起左手的小瓷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在喝什么呢?”白朝驹仰着脖子,又绕到公冶明面前。房梁上的人撇着脸,不理他。

白朝驹想起方才桌面上的水渍,凑上前闻了闻。不是茶叶的清香,也不是草药的苦味,而是一股酒的气味直窜鼻腔。

“你怎么在喝酒!?”白朝驹大惊。

“我怎么不能喝酒了?”沙哑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

“你不是说过,喝酒手会抖,就拿不稳刀了?”白朝驹担忧地抬着头。

“就算拿得稳刀,又能如何?”公冶明道。

“我知道,你是因为昨夜败给了我,心里难受。可那日你在汐山岛上,你不是胜过了禺强吗?你只是状态不好,才没打过我。或许是你心里根本不想走,才故意输给我的呢!”白朝驹安慰他道。

公冶明终于从房梁上探出半个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双颊格外的红。

“输给你又没什么,我才不会计较这个。我只是听他们说,酒可以让人变得更快乐,想试试罢了。”

这不是在不打自招吗?白朝驹微微一笑,又说道:“再怎么说,我的剑法也是跟你学的,你不过是输给了你自己而已。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又想骗我。”公冶明的眉头皱了下。

“我可没有骗你。”白朝驹认真道,“你可是打败了仇老鬼的人,这天底下,仇老鬼能算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吧?你连他都能打赢,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我是说真的。”

公冶明没有说话,但眼睛微微弯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白朝驹敞开胳膊,笑道:“快下来吧,我接住你。”

第207章 症结3 别这样,快把被子盖好

房梁上的人一跃而下, 不偏不倚落在白朝驹身上,腰身架在白朝驹的肩膀。

肩膀被重重砸了下,白朝驹不得不忍着酸痛撑着, 双手抱着他的腿,不叫他头朝下得栽倒在地上。

“你快把我砸坏了!”

耳后传来嘻嘻的出气声,连绵不绝, 且越来越大声。白朝驹听了好一会儿, 才分辨出是公冶明在笑。

萦绕在鼻尖的酒味越来越重。这个平日鲜少笑的人,现在能开心到这副模样,酒精一定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你究竟喝了多少酒啊!”白朝驹问道。

“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公冶明说道, 又哧哧地笑起来。

白朝驹叹了口气, 心想这人是真的醉了,又问道:“还会走路吗?”

“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会走路。”公冶明说道。

“嗯嗯,不是傻子。”白朝驹敷衍地应和着,把肩膀上人一点点顺到地上,看着公冶明的双脚在地上站定。

“来,咱们去床上。”他柔声道。看着面前的人非常自信地迈出第一步, 接着直挺挺地往前倾倒过去。

白朝驹慌忙快步上前, 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摔倒在地上。

“坏了, 还真不会走路了。”公冶明失去重心地靠着白朝驹的肩膀,小声道。

“你从来不喝酒,一下子喝这么多,肯定会走不稳的。”白朝驹弯下腰,直接将他拦腰抱起。

“好好睡一觉, 等你醒来,就可以走路了。”

白朝驹把公冶明平放在床上,替他把外套解下,留最里一件亵衣,再把被褥铺开,盖好,包裹严实。

“我在门口看书,你若有什么事,就喊我。”

公冶明全身缩在被褥里,只剩一张通红的露在外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白朝驹见他并无大碍,准备离开,留他一人好好休息,才转身,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黑驴。”

白朝驹猛地回头,小脸紧绷。

公冶明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小心地眨着眼睛,又补上几个其他的称呼:“殿下?……哥?”

“我是说,你如果有事,就喊我,不能随便喊着玩。”白朝驹走回床边,一本正经地嘱咐道。

“而且,不能乱喊外号,这里可不是咱们的住所,有很多外人在,你得喊我殿下。”

公冶明点了点头,又喊了一声:“殿下。”

“嗯,就这么喊。”白朝驹转身要走,耳边传来又传来一声。

“殿下。”

这声比刚刚喊得更重,更急。白朝驹回过头,怒道:“不是说了,不能乱喊吗?”

“没有乱喊。”公冶明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你真有事啊?”白朝驹又走回床边,问道。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要和我一起睡觉?”公冶明的眼眸亮闪闪的。

我何时说过这话?白朝驹一脸茫然,飘出一句:“嗯?”

公冶明眉头一皱,说道:“你刚刚明明说,咱们去床上,不是要和我一起睡觉吗?”

我那是想哄你去床上睡觉,怎么理解成这个意思了?白朝驹愣住了。

“你又想糊弄我。”公冶明小声嘀咕了一句,把脸埋进被子里。

陪他一块儿睡也不是不行,只可惜自己刚刚睡醒。

“你是不是还冷?我可以陪你睡一会儿,给你暖暖手脚。”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摇了摇头。

“不冷吗?”白朝驹问道。

公冶明又摇了摇头,说道:“既然要睡,当然得睡一整晚。”

白朝驹还在犹豫,迎面吹来一阵凉风。

公冶明直接掀开了被褥,露出大半床铺。他侧躺在床上,胸口的亵衣歪歪斜斜的,露出白里透粉的胸口,和因为太瘦显得格外纤长的锁骨。

白朝驹的心脏立刻漏跳了好了几个节拍。

“别这样,你快把被子盖好。”他慌忙道,脸颊像是有火在烧,隐约明白了这人所说的睡觉的意思。

公冶明依旧倔强地举着被褥,黑亮的眼眸黯淡了,声音低低的:“真的不能一起睡吗?”

白朝驹哪里狠得下心再拒绝他,三两下脱掉衣服,躺到床上。

不出他所料,温暖的四月,被褥里还是冰凉一片。公冶明虽然喝了酒,肌肤白里透红,身子却没有半点热气。

白朝驹握着他的手掌,拿脚抵着他的脚背,给他取暖。一抬头,见眼前的人笑得格外灿烂。公冶明的双颊一片桃红,衬上那双桃花似的笑眼,还有鼻梁上若隐若现的桃枝。

白朝驹一时间看呆了,他不是见过公冶明笑,但基本都是稍纵即逝的微笑,从未见他笑成这样。像是雨后乌云散开射入的第一缕阳光,灿烂地令人睁不开眼,但又拼命想要看清。

“怎么开心成这样?”白朝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冶明笑道:“因为你待我特别好。”

“特别好?”

“嗯。”公冶明用力点了点头,“你会给我暖手暖脚,别人都不像你这样细心,不像你待我这么好。”

“这有什么。”白朝驹笑道,“从前天冷的时候,你也给我暖手来着。”

公冶明脸上的笑收敛了些,乌黑的瞳仁左右晃了晃,似是在回想。

半晌,他喃喃道:“因为你是特别好的人,待你好是应该的。可我干过这么多坏事,你却还待我这么好,说明你真的特别特别的好。”

“什么叫干了那么多坏事,你又说胡话了,是不是又想挨罚?”白朝驹故作严肃道。

公冶明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白朝驹口中的“挨罚”是什么,辩解道:“我这回可没说自己不好看,你不能罚我。”

“你自暴自弃,也得要罚。”白朝驹道。

“我说的可是真的!”公冶明昂着脖颈,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

“这可不对。”白朝驹摇了摇头,“你为了沙州的士兵,在雪里冻了整整一个月,身子都垮了,还没有半点怨言,我可做不到这样。我从前是以为你傻,随便说几句话,你就愿意相信我,把命也愿意交给我。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个大傻子,怎么可以把命交给任何一个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死在那里了可怎么办?”

白朝驹的视线已经模糊,耳边传来沙哑又坚定的声音。

“我当时已经没有药了,就算不在雪里,毒也已经发作了,身子还是会垮的。”公冶明一本正经解释着。

白朝驹拼命摇着头:“我知道你心经很厉害,肯定能按住体内的毒。倘若不是冬天就好了,你也不会耗费那么内力抵御严寒,毒也不会发的这么快,你也不会被冻坏身子。”

“你说的不对,就是因为冬天才好。”公冶明反驳道。

“你说什么啊?你被冻的寒气入体,到现在都手脚冰凉,冬天哪里好了?”白朝驹被他疑惑住了。

公冶明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对。倘若不是冬天,地上没有雪,我被困在山谷里,早就渴死了,哪还有机会活下来?”

白朝驹忽然愣住了,他有点被说服了,可又总感觉感觉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不应该感激冬天。

公冶明则笑得更开心了,以为白朝驹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洋洋得意的继续道:

“你还不知道,要不是我身子垮了,还没法从雪地里活下来呢。”

“又在说什么胡话呢?你是不是酒喝得太醉了。”白朝驹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

“我是说真的。”公冶明拍开白朝驹的手掌。

“我在山谷的时候,有一只倒霉狐狸,被我身上的血毒死了。我当时都冻坏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你肯定没喝过狐狸血吧,热乎乎的可舒服了……”

他说这事时,眼睛亮得惊人。白朝驹越发觉得不对劲,心里酸酸的,视线也不自觉地模糊起来。

想了许久,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哪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啊?这分明是倒霉到了极点,勉强靠着雪和狐狸苟活下来。不过是落水时抓到的几根稻草,被他说得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那般。这个笨蛋,是不是乐观过头了啊?他不会真以为这是值得炫耀的好事吧?

白朝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淌了出来。

公冶明沾沾自喜的笑容僵住了,他不知道面前人为什么突然哭了。

但他忽然想做一件事,一件他想做很久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总算可以做的事。

他把身子往上挪了挪,接着伸出胳膊,抱住白朝驹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这是干什么?”白朝驹感觉模糊的眼前忽然黑了,鼻尖传来公冶明身上的味道。

“安慰你。”

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白朝驹的眼泪非但没有止住,反倒如决堤的河水一般,变得更汹涌了。

“别逗我了,快松手。”他说道,声音哽咽。

公冶明只好松开他,小心问道:“是不是我身子太冷了,靠着不舒服?还是我的……骨头硌到你了?”

“你怎么傻成这样?”白朝驹忍不住笑道,脸上还挂着泪珠。

不等公冶明回答,他伸出胳膊,把面前的人拥入自己怀中。

“我可没有哭。”沙哑的声音从怀里飘出。

“我知道。”白朝驹笑道。

第208章 症结4 得寸进尺

白朝驹将他抱得很紧, 仿佛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他能感觉到,公冶明的身体逐渐变得温暖, 他的确瘦了太多,先前柔软的肌肉几乎都瘪了下去,只剩薄薄一层, 裹在骨骼外头, 抱起来有些坚硬。

胸前忽然一阵发凉,一只冰凉的左手,隔着亵衣,准确找到了他胸前的疤痕。

“其实我一直在想, 救下沙州的人, 应该是你。”沙哑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其实你也差点没命了吧?我想有朝一日,等害你的人都死了,我一定要让所有的将士们都知道,你还干了这么伟大的事。”

“这可不行。”白朝驹赶忙止住他的想法,“太子怎么可能是顺天府的典史?典史已经死了!从今往后,这事提都不能再提。况且,在那种情形下, 换了谁都会和我一样的。”

公冶明摇了摇头:“那可未必, 若是什么人都像你一样,边疆也不至于失守了。这种应当在史册上大书特书的事迹, 怎么能没人知道呢?”

“你不是知道吗?”白朝驹笑道。

“那不一样。”公冶明摇着头。

“怎么不一样?这样挺好,大伙儿知道你是救了沙州的英雄,已经够了,我可不能再抢你的风头了。从前咱们还替公主办事的时候,你不是把风头都让给我吗?我都风光了那么久, 这一次,该轮到你了。”白朝驹笑道。

公冶明冥思苦想了会儿,怎么也想不出其他说辞,泄气道:“我真说不过你。”

你本就说不过我,现在还喝了酒,更别想说服我了。白朝驹笑得欢,看公冶明双颊红得厉害,仿佛上了妆一般,长直的黑发胡乱披着,有几分毛糙的可爱。内心的躁动更按捺不住,全身血液直往头顶上冲,几乎喷涌而出。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睡吗?”他笑道。

公冶明点了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动静。

还是等我先开始吗?白朝驹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把腿往上抬起,夹住他的腰。

公冶明不自觉地哧哧笑起来,一下子乱了气,蚊子般的声音道:“你夹到我的疤了,好痒。”

白朝驹赶快把腿往上挪了挪,避开他腰上的疤。

公冶明笑了好久,终于缓下来,补充道:“别抱得太用力了,不然你会累。”

“好,我轻点。”白朝驹伸手,帮他把衣扣一点点解开。

公冶明忽地睁大了眼睛,恍惚地看着他。

“别怕,还是和上回一样。”白朝驹柔声道。

“和上回一样?上次你陪我睡时,没脱衣服……”公冶明喃喃道。

原来他说的睡觉,真的只是睡觉而已啊!

白朝驹的脸一下子火一般烧,一直烧到耳根。他慌乱地松开扯着亵衣的手,一抬眸,正巧撞上公冶明小鹿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漂亮,白朝驹全身的血液再次被点燃。他打量着公冶明绯红的双颊,心想:他应该只是假装不知道,其实心里也很想吧?

他悄悄伸出手,当着公冶明的面,往下探了探,若不其然,正如他想的那样。

还没等他开口,公冶明便慌乱地往后一缩。

“我不能因为这个喊你一起睡觉。你都因为我,破例过一次了。我要是再害你破例第二次,岂不是……千古罪人了。”他焦急道。

“什么罪人不罪人的。”白朝驹被他逗笑了,只觉得面前人愈发可爱,内心的躁动更按捺不住,全身血液直往头顶上冲,几乎喷涌而出。

“你以为我会相信那晚你说的什么鬼话吗?还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能害我三番五次哭哭啼啼,还发疯喝酒在泥地上写字。就算你不在,我满脑子想的也只有你一个。上次是我答应的你,这一次……就不能换你答应我吗?”话出口,他的脸早就红透了。

“那咱们这样,算成亲吗?”公冶明问道。

我当时可真多嘴啊。白朝驹好想扯个谎话糊弄过去,可看着面前人真挚的眼神,又想起他方才夸奖自己的话,糊弄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咱们还不算成亲。不过我已经想好了,等咱们安定下来,一定得办一场堂堂正正的婚事。”

“那就当咱们已经成亲好了。”公冶明说道,脸上挂着淡笑,那笑容虽然没有先前那么耀眼,却格外的甜。

我真是想太多,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好说话。白朝驹在公冶明的鼻尖亲了下,说道:“稍等一会儿。”

他飞快从被褥里窜出,只着亵衣,推开门,几步窜到外头。没过一会儿又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个银制小盒子。

“上次怎么做的,还记得不?”他把盒子打开,递到公冶明面前。

公冶明点点头,道:“这次肯定比上次做得好。”说罢,一个翻身在床上坐起。

“慢着点。”白朝驹忍不住劝他,生怕他动得太剧烈,不小心磕磕碰碰,弄伤身子。

“这次我可有经验了。”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皮肤传来清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花香。

如公冶明说的那样,他确实有了经验。白朝驹的心里不禁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开了窍,做得这么细致,知道一点点的循序渐进了?

“有人教的你?”白朝驹问道。

“没有。”公冶明顿了顿,又问道,“有不舒服吗?”

“不会,挺好的。”白朝驹回答道,心想也是,这种事,大抵是不好意思跟别人提的,就算说出来,别人也鲜少有这种特殊的经验。

应当是那日之后,他在心里想了很多遍吧。白朝驹心里推测着,想着公冶明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的样子。

真是个细心的小|色|鬼。

他一边想着,一边感觉空虚的部分被一点点填满,逐渐紧绷。

公冶明一边伸手打探着,一边观察他的状态,直到见他的腰身因兴奋而抬起,小腹有节奏地颤动着,觉得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差东风了。

白朝驹的脑海里浮现许多画面,其中的一幕是小时候在海岛上同师父学武的场景。

“功夫不能一贯的只靠蛮力,更得用巧劲。巧劲用得到位,能有四两拨千斤的奇效。”李默轻巧地拨开他挥来的拳头,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这话。

那是他只当是自己年幼,打不过师父也是理所当然。可他现在依稀觉得,若是换另一个练武奇才来,也不是没可能将巧劲用到极致,从而赢过师父。

比如说……白朝驹看着面前的人,伸出手搂着公冶明的脖颈,对他柔软的双唇吻了过去。

公冶明有些惊讶地微微张了下嘴,口腔即刻被一块软物封住,那软物还不听话地游动着,肆意触碰着上下的旧伤。

牙齿控制不住地做出防御姿态,往软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狠狠夹了下。

白朝驹吃痛地收起舌头,看着面前人无辜又惊慌的眼睛,莫名有些恼火,大声道:“我可没弄|疼|你!”

公冶明慌忙低下头,紧闭着嘴,一声不吭,身子则暗暗试着劲,仿佛在控诉某种不满。

白朝驹感受到他的焦躁,显然没有方才那么细致,直冲脑门的热火也退了点,恢复了些许理智。他终于想起了什么,柔声问道:“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公冶明小声道:“其实是不疼,但我感觉疼。”

“那我还可以亲你吗?”白朝驹问道,语气又几分可怜。

“不能亲这里。”公冶明指了指自己的嘴。

白朝驹脸上失望难掩,这时,一只凉凉的手伸到他的脸上,食指点着他的嘴唇。

“可以亲这里。”

亲这里?是指他亲我的意思吗?

那部分的主权已经让给了他,怎么现在连嘴巴的主权也要被他占领了啊!

白朝驹急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眉头紧皱,一脸急切,心里焦急地斟酌着用语,想着怎么说服他。

公冶明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架势是同意还是拒绝。

白朝驹考虑许久,憋出一句:“别亲太重了。”

“好。”公冶明笑得眯起眼睛,凑近上去,轻轻咬开他的双唇。

接下来的事,白朝驹也很难记清了。

大抵是唇齿交融在一起,他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也能听到公冶明的。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海面上,冲天的浪潮裹着他飞向云端。

等海浪重回平静,他也感觉空虚和匮乏,困意比他想象中来袭地更快,脑袋刚沾上在枕头,就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天亮。白朝驹浑身酸痛地爬起,才发现身上空荡荡的,地上飞落着两件亵衣。

盖着的被褥也不平整,乱七八糟得皱着,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窄的那边被竖着盖着,盖住了身子就盖不住脚,脚丫露在外头,凉飕飕的。

见公冶明睡得还熟,他将被子调整成正确的方向,小心地给他裹好,不小心触碰到冰得发寒的脚底。

可看他的面色,依旧白里透红,白朝驹心想,已经睡了一整晚,酒劲怎么样也得退去了。他觉得不太对劲,伸手探向公冶明的额头,热得烫手。

他慌忙对着外头喊道:“快去请郎中!”

白朝驹着急地穿好衣服,又看到地上剩下的另一件亵衣,心里更乱了。

可不能叫外人看到他这样子。白朝驹赶紧捡起亵衣,跑到床边,轻轻拍着公冶明的。

“先醒醒,得把衣服穿好。”

床上人的眼皮抖了抖,嘴巴微微张合,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完了,这下是真出事了,还是被我给害的,白朝驹欲哭无泪地想着,默默伸手,给他把衣服套好。

“殿下,郎中来了!”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

第209章 症结5 周回春,你这个庸医!

关于公冶将军忽然昏迷不醒的事, 随军的郎中们都找不出症结。他虽然发着烧,但只是低烧,一点风寒, 不至于到昏迷不醒的程度。

“他先前还替众人解蛊,失了不少血。”白朝驹提醒道。

诸位郎中总算联想到解蛊的事,纷纷道:

“原来那日的药, 真是公冶将军的血。”

“他大抵是失血太多, 加上操劳过度,一时间睡死过去了。”

论补血,士兵们时常有各种跌打损伤、失血过多的状况,补血正是随军的郎中们擅长的。他们低头讨论片刻, 很快就列出几味药材。白朝驹赶忙派人从库中取来, 按郎中的指示煎好,给床上的人喂下。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床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

白朝驹急得眼眶发青,心里更是自责:若是那夜不缠着他行|事就好了。他醉了酒,本就意识不清,哪有觉察身体不适的能力?自己居然这么粗心大意, 没能发觉他的异样。

说到底, 他那时手脚冰冷,气息虚弱, 本就不该行|事……

郎中见他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整夜整夜都不睡觉,忍不住道:

“我听说临安城的周大夫很有名,也给公冶将军看过病。事到如今, 不如想想办法,将他请来。”

另一名郎中却道:“那周回春架子大得很,我总觉得他徒有虚名,若是真有吹得那么神,将军上次见他时,怎么没能把病医好呢?我看不如去请沧州城里的蓝大夫,医术一流。”

白朝驹当机立断道:“沧州和临安离这里都不远,不如将这两名大夫都请来。”

“可周回春脾气很大,不太好请……”郎中犹豫道。

“你不是说,周大夫给将军看过病嘛。”白朝驹笑道,“要是他不来,咱们就说是他把人医坏了,他这么好面子,听不得这种砸招牌的话,肯定会来。”

“殿下高见。那沧州的蓝大夫,该如何请呢?”郎中问道。

“沧州蓝大夫,你可认得?”白朝驹道。

“我当年四处游医下江南时,有幸见过他一面,认得他长相。这大夫脾气倒是不差,也没什么架子。但我听说,他先前犯过事,所以不喜欢见官家的人。”郎中道。

“带我去见见他。”白朝驹道。心想,多请个人,也是多一份希望,就算自己请不动,沧州还有绊月楼主,他身为江湖人士,却在当地颇有威望。自己也算救过楼主一命,若是楼主亲自出马,这蓝大夫应当会给他面子。

事不宜迟,白朝驹很快准备完毕,只带几名随从,和那名郎中一起,坐上了去往沧州的马车。

山海卫在处州东北方,到沧州随要经过会稽、临安等几个大城,比处州到沧州更近些。白朝驹坐在马车里,从车窗往外看,见到的是先前骑马走过的山路。那时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却更加坦荡和自在。

他赶忙放下马车的帘子,阻止自己缅怀于过去。自打他决心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哪怕身边的人会一一离去。

哪怕有朝一日,他也会死去,或许是将来,或许是现在。

他肯定也不希望我停下……

马车摇摇晃晃,连续几夜没有合眼的白朝驹终于败给了困意,眼皮克制不住地闭上,脑袋一歪,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殿下,到了。”耳边传来呼唤的声音。

白朝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前是刺眼的阳光。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缝,车夫站在那里,对他喊着:

“咱们已经到沧州了。殿下,您已经睡了整整两天,要不要先吃个饭?”车夫道。

白朝驹感受了下自己的胃,觉得不饿,便道:“先去见蓝大夫,顺带请大夫一起吃饭好了。”

“好,听殿下的。”车夫从帘子翻身回去。

白朝驹忽地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告诉大伙儿,这里不可喊我殿下,称我陆公子就好。”

沧州大道很是宽阔,上面皆是来往的行人。马车一直走着,走过喧闹的城中,又转过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条巷子口。

那巷子只有一个人宽,两侧是灰暗又高耸的破屋,明明是大白天,阳光却透不进去,巷子里一片漆黑,像是只能滋长霉菌的阴暗角落,很难想象会有人将医馆开在这里。

白朝驹吩咐马车停在巷子口,其余随从们也一并在外等待,只喊上那名郎中,俩人一起走进漆黑的巷子。

两侧的石砖壁上,是各种黑白的菌类,它们在砖缝中扎根,在阳光找不到的高度肆意生长。

二人一路走到巷子最深处,郎中在布满菌子的墙上摸索着,推开了一扇门。

“什么人!”一个紧张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听声音是个男子,约莫四十上下。

白朝驹心头一惊,心想着郎中做事怎么冒冒失失的,一下就惹得大夫不愉快,一会儿该怎么请人跟着自己走呢?

郎中竟也不说话,回头看向白朝驹,似乎是在说:我已经把你带到蓝大夫面前了,剩下的话你来说。

白朝驹只好陪着笑,寒暄道:“在下久仰蓝大夫大名,特来拜见。”

他这会儿也适应了屋子里昏黑的光线,看到屋子里摆放着数十个罐子。

一满头白发的男子站在角落,弯着腰,双手抱起一个罐子,转过身,一手掀开罐子上的黑布,一手托着罐子的底,对白朝驹泼过来。

罐子里飞出的不是水,而是数以千计的飞虫。与此同时,男子终于看清了白朝驹的面容,脸上的警惕忽然变得惊慌失措。

“小友?你怎么来了?”

“怎么是你?”白朝驹又惊又喜,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铺面而来的蛊虫就将他团团包围。

“巫医,您下手也太重了。”白朝驹吃力的睁着眼。

蛊虫已解,可他的全身上下都是鼓包,尤其是眼皮,一左一右高高隆起,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你方才闷声不吭地过来,我还当是什么人寻仇来了。”巫医一手端着黄褐色的药汁,另一手拿着纱布,给他擦拭虫咬的肿包。

“我若是早点知道你换了姓,肯定正大光明地请你来了,我哪能想得到,他们口中的蓝大夫,是黄巫医啊。”白朝驹委屈道。

“实在是没办法,我这人结仇太多,连女儿都不待见我,只有隐姓埋名地过日子,才能自保。”

黄巫医叹了口气,看着白朝驹吃痛龇牙咧嘴的样子,又道:“我擦了解毒的药,你已无大碍,只是身上的包消得慢些,得过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全褪下去,期间不能沾水,免得恢复不好,你这俊俏面孔就破相了。”

白朝驹拿过他手里的药碗,探头看去,昏黄的药水倒映出一张不堪入目的脸,五官全都肿得不像样,就算认识的人见到自己,也未必认得出来。

我堂堂太子,竟成这副模样,卫所里的将士们,尤其是那杨坚,岂不都得笑话我了?白朝驹心中的怨气没处发泄,只能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巫医敏锐地察言观色,安慰他道:“小友,事已至此,消消气嘛。看你这次特地过来寻我,应当有什么要事吧?”

白朝驹连连点头,心情又舒缓几分,一脸郑重地看着黄巫医,道:“我想请您跟我去一趟山海卫,救一个人。”

这话怎么听着似曾相识?巫医隐约有着预感,他请自己救的人,就是自己先前救过的那人。

他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山海卫里,指挥使的屋子的东厢房中,躺着个人。

巫医还没来得及消化什么太子殿下、什么定津卫指挥使的来龙去脉,一看到床铺上的双目紧闭、昏睡不醒人,心猛地一沉。

“快,你们把他翻过来,让我看看。”黄巫医对屋中站着的闲人道。

“他体内的寒气深至骨髓,又有旧疾,还不听我的医嘱好好静养,气数已尽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很是烦躁。

黄巫医回头看去,一男子眉头紧皱,坐在屋子的角落,手里拿着本医书,脚边放着个药箱,看模样也是个相当专业的大夫。

“您已经替他看过病了?为何说……”黄巫医的话还未问完,一个粗暴的声音便打断他道:

“什么不听医嘱!老大可是定津卫的指挥使!他为了汐山岛的事一直操劳,才会累倒,你这个庸医自己没本事,还叫什么周回春?应该叫周误人!周送终!”

说话这人正是禹豹,他听到公冶明病重的消息,马不停蹄地从定津卫赶来。

周回春本就心高气傲,被他这样一说,更加不服气,红着脖子道:“身体都差成那样了,还非当将军吗?你们卫所这么多人,少他一个就不行了?我看他昏迷这么多天,大齐也没亡国啊!”

“你懂什么!老大是因为当了将军,身体才坏成这样!”禹豹说得激动,眼眶都红了一圈,伸手揪着周回春的衣襟,作势要打他出气。

“都别着急!”黄巫医慌忙喊道。他细细瞧着公冶明的后颈,那里隐约有道月牙形的疤痕,还有一小团黑色纹路,梅花似的,镶在疤痕中央。

“毒确实没完全压住,但不至于立刻没命。快拿纸笔过来,我把药效加重些,他应当能醒来。”黄巫医道。

第210章 症结6 我醒了,已经没事了

小火炉上, 一尊红陶制的药壶冒着热气,里头发出咕咚的响声。

黄巫医聚精会神地坐在火炉前,顾不得灼热的火焰烘烤着自己的脸颊, 鼻头上尽是细密的汗珠。

“原来他身上的旧疾,是蛊王导致的。”周回春恍然大悟地点着头。

“这种蛊我倒是有所耳闻,听说是苗疆那边最为名贵的蛊毒, 已十多年没有出现在江湖上了, 想不到蓝大夫竟对此也有研究,真是人不可相貌。”

黄巫医沉默不语,只侧耳听着药壶里头的动静。咕咚声渐渐大了起来,他抓着纱布掀开壶盖, 药壶中褐色的液体翻滚着, 依稀可见药草的断茎残叶,还有不知名的虫子躯壳。

黄巫医点了点头,伸出拿起桌上的小碗,小碗里满满装着红色的蚕丝状的细物。

“且慢,你要放多少?”周回春按住了他端药的手臂。

“要他醒来,自然得全倒进去。”黄巫医道。

“这可不行。”周回春制止道。

“这番红草药力至刚至阳,我方才见你在锅中还加了红糖、甘草、干参, 这些亦是至阳之物。他现在身子极寒, 下这么多至阳的药,会遭不住的。依我看, 这番红草下一半就好,再在他床边点一支醒神香,应当能起到接近的效果,对他身子的损伤也小些。”

“这是个好办法。”黄巫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丝笑容, “方才那小友说你是庸医误人,我看你可不是庸医,是个有本事的好医生啊。”

“他说我是庸医,说得倒也没错。他身上种过蛊王,我竟没看出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这蛊毒,我确实不是神医。”周回春承认了下来。

“你在江南,一辈子能见过几次蛊毒?我是桂州来的,那里就是你们说的苗疆。从小耳濡目染,我对蛊毒自然熟悉些。术业有专攻,我也只懂些蛇虫蛊毒之类的疗法,对其他病症一窍不通。”

黄巫医拿着木勺,将方才加入的番红草全部搅散,等药壶再度咕咚起来,他将壶从炉子上提起,倒进盖好纱布的瓷碗里,再将纱布提起,药渣就被全数过滤出来,剩下一碗清透的褐色药汤。

药汤被喂下的两个时辰后,公冶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山海卫中一片欢喜。

白朝驹带着斗笠,出现在厢房外,脸被纱布罩得严严实实。

公冶明靠在床头,侧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他的面色照往常那般苍白如纸,也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好转,眼眸倒很是明媚,宛如一汪水春。

应当是好些了。

白朝驹扭头对边上的随从嘱咐道:“方才请伙夫煨着的鸡汤粥,快去拿过来,给将军垫垫肚子。”

随后走到床头,还没来得及慰问,便听公冶明道:“怎么身上还肿了?”

那往日里沙哑地听不出半点情绪的嗓音中,竟透着笑意。

白朝驹心头一惊,心想自己已经包裹地足够严实,究竟是如何露馅的。

见公冶明的视线笔直地往下盯得,他慌忙把发肿的手背往袖子里缩了缩,轻咳两声,强作镇定道:“我这是叫蜜蜂蛰的,不是生病,不会传染给你。”

他使个眼色,身后的人立即将椅子推到床前,供他坐下。

这时,粥也送到了。那随从将瓷碗送到公冶明面前,白朝驹正想接,面前一只瘦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先接了过去。

“这点小事,不用麻烦殿下。”

公冶明端起粥碗,送到嘴边,也不用勺子,像是喝水那般,一饮而尽。

透过纱布的缝,白朝驹看着他脖颈上的喉结快速滚动。

“慢着点喝,别呛到。”他劝道,一边取出怀里的手帕,攥在手里。

公冶明放下了的粥碗,取过白朝驹手里的帕子,镇定自若地擦了擦嘴角。

“我醒了,已经没事了。”他看着白朝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掌,宽慰道。

如此最好,但方才那两名大夫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论怎样,你先在这里静养一个月。”白朝驹说道。

他命人全部从屋内撤出,只留公冶明一人在床上休息,又选了几本不费脑子的闲书,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供他打发时间。

“我还得去和账房先生对下军中的开销,晚点再过来看你。”

白朝驹对床上的人笑了下,合上门,转身,还没走出十步,房里传出重重的一声“咚”。

白朝驹慌忙返身回去,推开门。

公冶明正倒在地上,衣服都摔散了,露出瘦长的小腿。他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双膝蹬着地面,几次三番都未能爬上床。

白朝驹赶快冲过去,将他抱回到床上。

这个样子肯定不对,全身虚软无力,病症显然没有好,似乎比先前更要严重。

他不由分说地把公冶明塞在被子里,感到有只冰冷的手,死命抓着自己的胳膊。

“怎么了?”白朝驹看不清他的样子,更听不清他的话语,只好一把掀开头上的斗篷,把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完全暴露出来。

公冶明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皱,拼命摇着头。一股白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淌下,里头混着鲜艳的血丝。

都口吐白沫了!白朝驹心急如焚,道:“你挺住,我这就去喊大夫。”

公冶明仍旧摇着头,胳膊也不挠他了,伸手指着地上。

“什么?你想说什么?”白朝驹急坏了,又看不明白他的意思。公冶明忽地将头一撇,吐出一大片白色粘稠的液体,反射性扭动的身体险些又叫他摔下床去。

原来是要痰盂啊。

白朝驹看了看地上接了一小碗“白粥”的痰盂,这才恍然大悟,方才他摔在地上,是已经吐过一回了。这次吐的太急,白朝驹的鞋边,袖口,也沾了不少米粒。

还没到口吐白沫的程度,但也没好到哪儿去。白朝驹细细看着地上的粥液,里头混着不少紫红的血丝,一团团的,花开似的混在白米粒中。

出了这么多血,他肯定难受得不行吧,方才居然还骗我,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这哪里没事了!?”白朝驹心急如焚,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听着好像怒火中烧。

床上的人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颤抖着嘴角,气若游丝道:“真的没事,你去找账房,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鬼才信你的自己照顾自己!”白朝驹道。

公冶明的眼眶有些泛红,低着头,解释道:“我见到你之前,不也好好过了一年吗。我没有故意逞强,只是不想拖你后腿……”

白朝驹忽地有些难过。是啊,若不是自己执意想反,汐山的岛事早可以上报给朝廷,请求其他卫所支援。自己也没必要去请海寇帮忙,正中敌人下怀,险些叫所有人都葬身东海。

他也不会因为自己,又是坠海、又是放血救人,归根到底,他现在这个样子,和自己先前的种种决策脱不开关系。

“下次身上难受,不能憋在心里,得告诉我。”白朝驹柔声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歉疚地看着他脏污的袖口。

直到夜深,山海卫指挥使的正屋里还是灯火通明。

黄巫医、周回春和白朝驹三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摊放着各式各样的医书。温热的烛火照着三人的脸颊通红,额角暴汗淋漓。

“你说他吃了就吐,我想或许是身上的毒……可这事也怪,若是毒,应当是身体发痛才对,不至于吃不下饭。”黄巫医疑惑地挠着头,从白天想到夜里,他的精神也已撑到了极限。

但面前这位人称“太子殿下”的年轻人,非要他们找出个能根治病症的办法,不只是黄巫医束手无策,连周回春也犯了难。

“他身上的症结太复杂,我总觉得不只是中毒和受冻这么简单。”

“你们说,会不会是……”白朝驹犹豫着,要不要把雪谷的事情和面前二位说一说。

“你若想起什么,就快说,没准真正的症结就在那里。”黄巫医道。

白朝驹省去了一些前因后果,粗略道:“我听说,他在沙州被困了整整一个冬天,只能喝雪,连吃的都没有,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病从口入,也许就是吃了太多的雪,他的胃都被冻坏了,难怪内服效果不佳。”周回春喃喃道。

“小友,你可还知道关于他的其他事情?快给我们讲讲,没准治病的办法就藏在这里。”黄巫医道。

山海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破晓,房门终于被打开。

“有救了!你的小友有救了!”黄巫医兴奋地举着手里的破书,仰头大喊。

“巫医,他还在休息,别把人吵醒了。”白朝驹拉住他,脸上倒是满面笑容。

“若不是你提到他的功法特殊,咱们恐怕还想不到这样的办法。”

周回春的脸色也比先前轻松不少,但他还是有些忧虑:“可是巫医所说的煨虫,一但入体就会走火入魔,实在有些危险,难保不会适得其反。”

“周老弟,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论治病你是行家,但论蛊虫我可是行家,你不是说了,要想根治他的病,最重要的是得拔除寒症,他身上的寒症比常人严重得多,若不是有内力中和,他早就死在雪地里了。既然他的内力能中和寒症,那煨虫也一定可以。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一趟苗疆,把煨虫取来。”黄巫医道。

“巫医,我也跟你一起去。”白朝驹说道。

“你也去?”巫医惊讶地看着他,“这点事老夫代劳就行,你不是要谋大事吗?不必一起去啦。”

“苗疆危险,巫医在那里又有仇家,一个人过去,我不太放心。”白朝驹道。

“我也想一起去。”周回春也道,“我想去见识见识苗疆的蛊虫。”

“你要是一块儿去,就没人照顾病人了啊。”黄巫医道。

“那就带着病人一起去吧。”周回春道,“拿到煨虫,正好顺带把病医了,殿下你看如何。”

“我也有此意。”白朝驹欣然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