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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铸剑 池乌 22407 字 3个月前

“你还知道我是太子殿下。那本王命令你快点上来,你是上还是不上?”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顿了顿,伸出胳膊,抱住白朝驹的肩膀,紧接着,他感到一股强有力地力量挽住了自己的双腿,让整个人腾空而起。

“啊呀。”白朝驹发出了一记感叹声。

“是不是太重了?”公冶明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不是,你是不是很久没好好吃饭了?怎么这么轻?”白朝驹笑道,迈腿往山下跑去。

一滴湿湿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衣襟,紧接着又是一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怎么突然下雨了?咱们得赶快回去了!”

第197章 沧浪惊蛟11 暗算(三合一)

白朝驹迎风快跑几步, 夜风很干净,吹得双颊微凉,却没有雨点打在脸上的感觉。

他侧了下头, 总算是发觉了下雨的源头:公冶明的眼睛湿漉漉的,眼泪积成豆大一颗,顺着睫毛滚落, 滴到自己衣襟上。

“原来是你在下雨呀?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先哭了?”白朝驹笑道。

此话一出口,非但没起到宽慰的作用,反倒令“雨”下得更厉害了。

白朝驹右侧的衣襟连带着肩膀湿了一大块。他感觉自己背上的人发颤起来,小腹一阵一阵得抽缩着, 胸口急促地喘着气。

白朝驹赶忙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 想把公冶明放下,瞧瞧他到底怎么回事。

才稍俯下身,公冶明的左手忽地掐紧他的肩膀,双腿牢牢地将他腰身夹住,一副不肯下来的样子。

“你真的没事?”白朝驹唯恐是他哪里不适,痛到忍不住,才又发抖又掉眼泪的。

公冶明拼命摇了摇头, 长直的乱发和桀骜不驯的乱发挂在一起蹭了蹭, 蹭得白朝驹耳朵嗡嗡作响。

“好,好, 没事的话,咱们先赶去客舍。”白朝驹说道。

今夜是上弦月,月光很薄,星星倒是不少,在天上组成和山路并驾齐驱的一道星河, 照耀着山路上前行的两人。

白朝驹走了会儿,感觉身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也不发抖了。

耳边传来公冶明沙沙的声音:“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走了。”

“你别想。”白朝驹小跳了下,把他的屁股往上托了托。

公冶明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他动了下腿,想令白朝驹把胳膊松开。白朝驹更加用力地箍紧他的双腿,大声道:

“别费劲了!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把你放下来,直到客舍为止!”

公冶明只好停下动作,安静地趴在他背上。

“这还差不多嘛,客舍就在坡下,很快就到了。”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半晌,总算说出内心积攒已久的话:“我好像又给你拖后腿了。”

“你现在总算是有自知之明了,还怪我不让你一起来。”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应该在床上躺着,好好休息。这样也不会害你打湿衣服,还要背着我走。”

他说话的声音又低又哑,白朝驹也不忍心再指点他的不是,柔声道:“你就是因为这个哭的呀?”

“也不是。”公冶明摇了摇头,“我感觉……我对你不好,不仅给你添麻烦,还要你帮我,感觉很对不起你……”他说着说着,眼眶又不自觉的红了。

“好啦,事情已经谈妥了,这都不算什么。蛟王说了,这两天帮我们把海上的人都找齐,能有一百多艘船呢!”白朝驹笑道。

公冶明趴在他身上,很认真地听着。

“等四月初七,再度进攻汐山岛,这次一定把红夷人赶出去。”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思考了会儿,小心地问道:“那还需要我去吗?”

“你今日来回折腾,累得不轻,加上先前落水的身子还没调养好……”白朝驹说着。

“那我应该好好休息,把身体先养好,汐山岛的战事还请太子殿下和杨将军代劳。”公冶明顺着他的意思道。

算是学乖了,白朝驹笑道:“这些话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能食言啊。”

“嗯,我说话算话。”公冶明点头道。

和煦的春光照着滩涂村外的小码头。这里又集结了一波新的船只,比先前的数量更多。

海寇们的装备比白朝驹想象地还要精良,有不少火铳,甚至还有几台从夷人手里劫来的老式弗朗机炮。

黑压压的人群中,站着名须发花白的老人。他的眉毛极长,一左一右用细绳扎成两束,同鬓发一齐梳成发髻,扎在头顶。发髻的形状细长,像是蛟龙的独角,此人就是东海蛟王。

蛟王带着三位护法,同白朝驹、杨坚、陈继业、严知礁一起,走到山海卫里,商讨解救汐山岛的计划。

“汐山岛有东、西两个深水良港,可供福船停靠。其余的小码头只能停靠吃水不深的渔船,海沧船吃水浅,应当也能停靠在小码头上。”严知礁在地图上勾画着码头的位置。

“西侧的码头,就是咱们先前被红夷人阻拦的位置,他们有二十艘船,大小介于福船和海沧船之间。上次他们大获全胜,应当想不到咱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度进攻。以防万一,我想借用蛟王的一支小船队,用来探查敌情。蛟王的船不是官船,不容易引起红夷人的注意。”白朝驹说道。

“分船队的策略我已经想妥了。”蛟王伸手,指着地图上的西码头。

“红夷人知道咱们从东侧进攻,一定优先布防在此。我把船分成三支,一支是由弇兹带领的先遣队,以灵活行动的小船为主,优先探查敌情。第二只是主力队,装备上最好的武器,不延胡余带领,和卫所的战船一起行动,由你们负责指挥。最后一只是支援队,由剩余的船只组成,由禺强带领,负责掩护主力队进攻或撤退。你们看这样如何?”

杨坚和陈继业思考了会儿,一齐点头道:“可行,蛟王费心了。”

“指挥主力队伍的任务就交给杨将军吧,我随着弇兹的先遣队一起探查敌情,再决定是否行动。”白朝驹说道。

杨坚向他投去了担忧的目光,险些将殿下二字脱口而出。白朝驹赶忙道:“杨将军不必忧心,我会多加小心。”

“我也随着先遣队一起行动。”严知礁忽然自告奋勇道。

杨坚看着他魁梧的身形,直觉这是个靠得住的人,立即拍着严知礁的肩膀,说道:“保他平安回来,我好好赏你。”

“您是将军?”严知礁对杨坚问道。

“不错,我是山海卫指挥使。”杨坚说道。

“我不用奖赏,杨指挥使若是看得起我,就让我在山海卫里当个小兵吧。”严知礁道。

“是一条好汉!”杨坚笑呵呵地看着他。现在正值用人之际,这个汐山人不要奖赏,还自告奋勇地到山海卫当兵,简直再好不过。

“你若能保他平安回来,我安排个小旗给你当当。”他对严知礁说道。

四月的江南时和气清,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男女老少踏歌而行,沐浴着上好的光景。春风也完全褪去凉意,如丝缎般拂过人们脸颊。

可东洋的海风依旧带着遒劲,铁手般拍打着海面,将浪潮推到数尺远的滩涂上,没过将士的脚踝。

白朝驹站在礁石边,嗅着咸湿的空气,眺望着远处的海面上一个矮矮的灰色影子。那是汐山岛的影子,是他们此行的方向。

上次兵败还在眼前,那艘打着旋的福船,亦沉没在他们此行的路途中。它在海底看着众人走过同从前一样的海路,或是通向胜利,或是通向地狱。

“怎么没见到蛟王?”白朝驹坐在先遣队的小船上,对弇兹问道。

“蛟王水性不好,一般不亲自出海。”弇兹说道。

“蛟王不是在海上起家的吗?怎么会水性不好?”白朝驹笑道。

“蛟王是历城人,从前是个商人,后来才行船。历城不靠海,水也很少。”弇兹解释道。

“历城人?我倒知道历城在前朝出过个能文能武的大名人,名叫辛弃疾,蛟王也一定很崇拜他吧?”白朝驹对弇兹问道。

“这些东西我不懂,你自己去问蛟王吧。”弇兹埋头摆弄着舵,嘟囔道。

白朝驹看着舷窗,天上的云统一地往一侧倾斜过去,船在转弯了。

“怎么不往港口开?”白朝驹问道。

“肯定不能往红夷人的炮口上开。”弇兹说着,继续摆着舵的方向。

“只要咱们不行到三千尺的距离内,红夷人的炮打不着咱们,直接对着港口过去就好,我用望远镜,能数清楚他们有几艘船。”白朝驹说道。

“这只船队,我是老大,你得听我的,我可不想让自己的船队被击沉,得往船头开。”弇兹说道。

“行到船头确实不会被炮打到,可船只都重叠在一起,根本不看清红夷人有几艘船!”白朝驹说道。

弇兹不管他,紧握手里的船舵。白朝驹只恨自己不会开船的技术,此时寄人篱下,只能按这矮子的心意行动。

“我去甲板上。”白朝驹起身,手里握着望远镜。

弇兹好像早就同先遣队的船只打好了招呼,几艘小船很统一的在海上转了个大弯,避开汐山岛的西码头,往西南方向迂回。

小船都开得格外谨慎,白朝驹举着望远镜往西码头看,只能看到汐山岛青灰色的山脉,还看不清船的影子,而小船们却已经靠到汐山岛的南岸。

船只们依着山脚行驶了会儿,速度也接二连三地放慢下来。拐过一道格外突出的山脚,前面赫然是个小码头,先遣队的小船们驶入码头,停了下来。

“咱们要爬到汐山上查勘敌情吗?弇兹兄,也不必做得如此细致,咱们得在天黑之前通知主力队,他们还在海上等候咱们号令呢。”白朝驹焦急道。

“不用通知他们了,太子殿下。”弇兹说道。

“你说什么?”白朝驹惊愕道。他从未对这些海寇们表明过自己太子的身份。

这些人应当把我当成武官才对,怎么会知道我太子的身份?

难道是那日,请他们一起到山海卫商议战略时,外头的士兵们人多口杂,说漏嘴了?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但就算他们知道我是太子,为何又要把我带到这里?

“殿下,您不是想见蛟王吗?”弇兹比出一个“请”的手势,“请随我上岛,蛟王稍后就来。”

定津卫不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一艘海沧船。

这是白朝驹留给定津卫的最后家当,负责守住囤在这里的粮食,以防万一有人来偷。

公冶明叫人把暖椅抬上码头外的山坡,自己坐在暖椅上,盯着山坡下囤粮的货船。

海边的风有些冷,好在暖椅底下有特制的空隙,可以烧炭火。公冶明令一名小兵给自己烧火,如此坐在山头上吹着海风,身子也不会冷。

也算休养着了,公冶明心想。

码头上忙忙碌碌,先前唱卖会上被擒的海寇们如今都成了苦力,在官兵们的监督下,背着一袋袋的粮食,蚂蚁一般往船上送。

公冶明看了会儿,忽得发觉少了个人,便把负责此事的禹豹喊来过问。

“那个船老大怎么不在?”

“老大您是不是忘了,船老大被杨将军带走了。”禹豹说道。

“说什么傻话,杨坚早就把他送回来了。”公冶明道。

“老大,我没说傻话。杨将军是把他送回来了,但昨日一早,他又被带走了,说是杨将军还要用他。”禹豹解释道。

“又被带走了?”公冶明眉头微蹙。

“没错。”禹豹点了点头。

“带他走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一个白发的老头子,头上梳了个发髻,说是杨将军的参谋。”禹豹道,“对了,他眉毛很长,和头发一起梳在脑后。”

“不是参谋,是蛟王。”公冶明喃喃道。

“蛟王?那是什么人?”禹豹问道。

“蛟王是太子殿下请来的海寇,说是能帮咱们把红夷人从汐山岛赶走。”公冶明说道。

“那他也是自己人,是吧?”禹豹小心打量着公冶明的眼色,觉得那抹黑色越发暗沉下去,像是漩涡中心的深孔,要将自己搅碎。

“带好人,上船。”公冶明从暖椅上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将胯间的碳灰抖落在地。

“老大,咱们要出海吗?”禹豹问道。

“当然。”公冶明道。

“可是太子殿下特地嘱咐过我,得照看好您,不得让您乱跑……”禹豹焦急道。

“他是你老大还是我是你老大?”公冶明眉头皱起。

“老大,我是怕太子怪罪您呐。”禹豹说道。

“你还挺会替我操心,我只怕他的小命要折损在海上了。”公冶明道。

“您是说太子有危险?”禹豹这才听明白公冶明的意思,惊讶道。

“赶紧叫人上船,去汐山岛。”公冶明说道。

汐山岛上,白朝驹被弇兹邀请到一间幄帐中。

这幄帐搭建在汐山的山坳中,外形很是新奇。

齐人的幄帐大多为方形,用四根木杆撑起四面,再加上铜件固定,帐子顶部亦是用木杆撑起个四角攒尖的样式,十分精巧考究。

而面前这件帐子,一大块帐布只有一前一后两根木杆撑起,在正门构成个三角形的样式。帐布两侧绷着数道绳索,绳索被钉子固定在地上。如此一来,竟也能将帐布紧绷住,不至于被风吹倒。

是个没见过的新奇样式。白朝驹跟着弇兹的步伐,往幄帐中走去,迎面而来的便是股浓重的骚臭味,熏得他快要睁不开眼睛。

几个红夷人坐在一张长桌边,笑容满面地看着迎面走来的“大齐太子”。

白朝驹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红夷人。先前用望远镜隔着几千尺距离远远看着,只能看到窜动的人头。现在红夷人有鼻子有眼的在面前,白朝驹终于能将他们瞧个仔细。不仅是毛色不同,红夷人的眼睛也比齐人浅上许多,这让白朝驹觉得他们看人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瞪人一般。

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帐子里熏天的气味,仿佛是被盐掩过的坏肉散发的咸湿怪味,挡不住地往鼻子里扎。

众多红夷人中间,有一个格外扎眼的齐人面孔。他对白朝驹挥着手,笑道:“殿下,您可算来了。”

白朝驹认得他,他是在之江港上举办舶来品唱卖会的船老大,先前就是替红夷人卖货的,和红夷人认识并不奇怪。

可他不是被自己捆到船上运货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朝驹这才发觉泄露自己身份的元凶是谁,这船老大竟也是蛟王的手下。原来是他谎话连篇地蒙骗自己,又暗中把自己的消息透露给蛟王,蛟王才会将计就计地把自己请到岛上。

这下真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白朝驹额角冷汗直冒。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消息告诉蛟王的?是在去望阳坡的时候?可那时他不是被自己捆住树上了?怎么可能突然脱身,把消息带到蛟王那里?

“你一定很奇怪吧?”看出了白朝驹的惊慌和疑惑,船老大得意洋洋道:

“望阳坡是蛟王的地盘,自打你们上坡的那刻,蛟王的人就盯上你们了。我故意挑了条难走的道,你们果真没觉察到其他人的视线。即便你们最后还是有所提防,把我捆在树上,可蛟王的人会动呀,趁你们比试的时候,我把所有的消息都告诉他们了。”

“可不止这些。”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白朝驹背后的帐外传来。

“三场比试是我特地开给你们的规矩,想分别试试你们各自的本领。”

白朝驹回头看去,蛟王站在帐外,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他对白朝驹毕恭毕敬行了个礼,继续道:

“太子殿下的确智勇双全,才华胆魄都令老夫敬佩。殿下想要进京称帝,老夫愿意鼎力相助,只要殿下愿意给老夫、和这些红夷人一个开国功臣该有的名分即可。”

他说的都是好话,但在白朝驹听来,这里的字字句句都是威胁。白朝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隆起的眉头在眼皮上打下阴影。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永江。”蛟王道。

“想要永江?你要我把整个永江割让给红夷人?”白朝驹冷声道。

“怎么能说是割让呢?”蛟王笑道,“君臣佐使,红夷人不过是来帮殿下一同治理大齐的。”

“那么你们现在,算不算是在帮大齐治理汐山岛呢?”白朝驹问道。

“殿下说是,那就是。”蛟王笑道。

“放肆!”白朝驹怒道,“我要是敢用你们,我就是千古罪人了!至于你,甘愿替红夷人卖命,对得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吗?”

“太子若是不肯答应,那就休怪老夫无情。”蛟王冷声道。

话音刚落,身后的大小海寇们便齐刷刷亮出手里的刀剑,银亮的刃尖一齐指向白朝驹的胸膛,只要一声令下,这些利刃会在瞬间将他扎成刺猬。

冷汗接连不断地从下巴淌落,嘴角也不自觉地发颤,生死关头,说全然不怕那是不可能的,可比起面对死亡的恐惧,他更不愿将大齐的江山分让给红夷人。

白朝驹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舌头,拼劲全力做出无所畏惧的样子,企图在最后关头吓住蛟王。

“你要杀便杀!但我船上的将士们都不是吃素的,还有杨将军坐镇。杀了我,他们也不会轻易饶过你!”

“殿下放心,有了几日前的比试,老夫知道杨将军功夫高深莫测,也没想过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蛟王笑道。

原来那日的比试,是他为今日做的准备!现在的他已摸清杨坚和我的深浅,有的是办法对付我们,而我居然还完完全全相信了他!

看着蛟王得意的嘴脸,白朝驹心里清楚,事到如今,已是回天乏术,满腔热血想成就的大业还未正式起步,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愤慨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接连不断落在地上。

“殿下准备回心转意吗?老夫也不是什么薄情的人,若殿下愿意答应老夫先前的请求,老夫仍愿意倾力相助。”蛟王俯下身,拿出怀里的织金手帕,替他抹去脸上的泪痕。

“只要一句话,这里的所有人,都将听您号令。”他柔声细语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极致轻柔,像是侍奉未来的皇上。

真是给我好大的排面,可倒头来,不过是想借太子的名头,行你们的便利罢了!

可惜我也不是真正的太子,我也是拿太子名头行自己的便利。咱们的道全然不同,我也必不可能与你同谋。

白朝驹扭头在帕子上啐了一口,冷笑道:“我拒绝。”

蛟王直接挥起手,重重扇向他的脸颊,留下个巴掌大的红印,和挂着血丝的嘴角。

“太子的骨头硬,不知现今龙椅上那位的骨头硬不硬。”他站起身,对身后举刀的众人挥了挥手。

“把他关进水牢,还有他那几个手下,也都关起来。通知不延胡余,可以行动了。”

一行人一拥而上,数柄刀刃抵着白朝驹的脑袋。白朝驹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双手双脚就被捆住。和他一同过来的几人也无一幸免,都被蛟王的手下一并捆起,带走。

蛟王所说的水牢,是一艘破船。船身长满了黑色海草和灰白的藤壶,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像是一只死去的海兽,难以想象它竟还能漂浮在海上。

四个海寇分别抬着白朝驹的双手和双脚,还有一个领头的,在前面引路。白朝驹一路面朝黄土,看着地上的水霉越来越厚,被浓郁的海藻覆盖。

海寇们的脚踝完全没入水中,他们往船的深处走,水面还在升高,逐渐没过他们的小腿肚子,再没过膝盖。

“真他|娘|的|操|了,这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在惩罚老|子?”一个海寇抱怨道。

“少说两句吧。”另一人劝道,“这位可是太子爷,人家养尊处优一辈子,能叫咱们给抬着,还关在破船里,这种事,足够你吹嘘一辈子。”

“什么太子爷不太子爷,我|呸!不过是具要死的尸体罢了,还叫老|子受累。”

“好了好了。”领头的人劝道,“马上就到了,别再抱怨了,还想不想在这里干了?”

几人行了会儿,昏暗又积水的船舱的角落,出现了一间木杆架成的四四方方的笼子,约一人的宽度,只在水面露出顶上一层。

领头那人上前几步,在水底下摸索了会儿,提出根挂满黑泥的锁链,用尽全力往外拔去。

笼子顶开水面的浮油,发出吱呀的响声。随着笼子上升,没在水中的部分终于露出:漆黑的木杆上挂满了黏稠的糊状物,散发出浓烈的腥臭。

领头的海寇见此情形,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左右看了会儿,终于找到下手的位置,咬着牙把拴着笼门的铁链打开,嘴里含着“嘶哈”的嫌弃声。

“进去。”他指着敞开的笼门,对其他几人道。

八只粗壮的胳膊一起用力,粗暴地将“太子爷”塞进笼子里。

白朝驹被冰冷的海水冻得一个激灵,恶臭挡不住地从鼻尖涌入,像是塞了两条死了半个月的臭鱼。他刚忍住想吐的冲动,忽地感到一股蛮力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他整个脑袋被拉扯着,穿过粘稠的木头,面颊挂满了褐色的藻液,露在笼子顶上。

“别他|娘|的叫他给自尽了。”一名海寇皱眉着眉头道。

“不会。”领头那人走上前,把铁锁在白朝驹脖颈上绕了一圈,将他的脑袋死死固定在笼子顶端,再也缩不回去。

接着,他松开铁链,笼子带着白朝驹一起,哧啦啦地落回水里。只剩个笼顶,带着白朝驹的脑袋一齐露在外面。

“行了行了,总算能从臭水沟里出去了。”四个海寇叫嚷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领头的人把铁链在水里锁好,站起身,看了看乌黑的手掌,又弯下腰,在发臭的海水里洗手。

“大哥,大哥。”白朝驹小声喊着他。

“什么事?”那人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耐烦。

“这儿包饭吗?我饿了。”白朝驹挤出一个笑。

“亏你能吃得下去。”那人瞪了他一眼,“水牢里一日只有一餐,今日的午时已经过去了,等明天吧。”

“我们方才过来的时候,太阳还靠东呢,怎么这一会儿就过午时了?”白朝驹问道。

领头人站起身,甩了甩手,腥臭的海水雨点般落到白朝驹脸上。

“你低着头,能看到什么太阳?我说过去就是过去了。再多问,明日的饭你也别想吃。”

我虽然低着头,但能看到影子的啊,白朝驹心想着。可现在这副样子,他也不敢多嘴,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一日只吃一餐,等到明日午时,还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山海卫和定津卫的将士们还在海上等我的命令,我得抓紧时间,在十二个时辰内,从这里逃出去。

山海卫的福船正在东海上迂回航行。

太阳刚升过头顶,福船硕大的影子再度拉长在海面上。

杨坚抬起头,看向站在桅杆上瞭望远方的斗手。

“先遣队的船还没回来吗?”

“回将军的话,没见到先遣队的船,只看到一艘行错路的海沧船,正在归队。”斗手回话道。

杨坚点了点头,转过身,对张青吩咐道:“让伙夫把饭做了,大家休息会,吃几口。”

“好嘞。”张青答应道。

灶房在艉楼,张青快步穿过甲板,走到船尾。艉楼有三层,一层存放着弹药,二层是士兵的寝房,三层才是灶房。

张青从梯子爬到二层,二层的寝房内空空荡荡,士兵们此时都在甲板上忙碌。张青又走到通往灶房的梯子前,继续上攀,往上蹬了几格,他忽地瞥见寝房最角落的床铺上,躺着个昏睡不醒的人。

“喂!快起床!怎么在这里偷懒?”张青对那人喊道。

那人仍旧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是指挥同知张青!要是再不起床,我可要按军法处置你了!”张青怒道,见床上那人还是不动,他愤然从梯子上跳下,走过去,准备亲自把那人叫醒。

越靠近,张青越发觉得不对劲。那人背对着自己侧卧在床上,面朝船舱的墙壁,样子不得不说有几分古怪。他若是听到自己说的话,怎么都应该转过身看看自己才对。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或许是因为再也听不到了。

张青走到那人身后,伸出手,掰上那人肩膀。他还没使劲,那侧卧的人体便失去重心,仰面朝天地摊倒开来,乌黑的头发下,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张青险些大喊出声,不过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伸出手,探向那人的脖颈,已经没有脉搏了。

这艘船上不知何时潜入了一个刺客,悄无声息地杀了人后,还无比残忍的把这人的面皮扒拉下来。张青一瞬间背脊发凉,顾不上去伙房,准备立即把这个消息带给杨坚。

他快步走回梯子口,三两下跃到一层。一层靠门的位置,赫然站着个黑衣人,蒙着半张脸。黑衣人侧向而站,正欲出门,听到张青下楼的动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鬼鬼祟祟地转了过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官船上杀人!”

张青果断拔刀,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往冲去,势要将黑衣人堵在艉楼内。黑衣人已经走到了在门框边,竟也不逃,身子一侧,同样拔出腰间的刀。

大胆狂徒,连我的命也敢要!你可未必有能取我性命的本事!

张青手里的刀花一转,将着蒙面狂徒的刀架开。这蒙面人看着架势气势汹汹,出刀的力却不算大。张青稍加用力,就将他的刀刃拨转开去。

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张青再转刀刃,抓着蒙面人收刀的空隙,要将他身首异处。

就在这时,蒙面人身体微侧,方才被拨转开的刀刃以一个难以预料的角度,对张青持刀的手腕挥来。

他怎能从这个角度出刀!张青慌忙将挥出的刀收回,以免自己的手腕被一刀两段。即便如此,他收刀的速度还是慢了些,手背被划出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淌了出来。

张青这才发现,蒙面人是左手持刀的。他习惯了在战场上应对右手持刀的敌人,一时间疏忽了这点,方才自己以为抵挡住蒙面人的一击,不过是虚招罢了。

张青慌忙后退几步,可蒙面人跟进的速度更快,几乎贴着张青的步子,手上的刀刃如闪电般刺来。张青根本避无可避,眼睁睁地看着刀尖传来死亡的气息。

“铮”的一声清响,张青的手腕被重重抽了下,长刀脱手而出,摔落在地。

见对手已无战力,蒙面人把刀收到身后,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张将军……”

趁此机会,张青飞一般地扑过去,双手掐着黑衣人的脖颈。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张青伸手去夺他手里的刀,以为还会有场恶战。哪料这一扑,扑得黑衣人完全丧失反抗的能力。张青轻易就将他手里的刀占为己用,但仍不敢放松,手脚并用地押住黑衣人的胳膊,将手上的刀反握过来,抵住黑衣人是脖颈,要将他身首异处。

刀刃就要抹破喉咙,张青忽地发觉,经过方才激烈的争斗,黑衣人脸上的布松了,露出张有些熟悉的脸。

“公冶将军?怎么是你?”张青慌忙收起手里的刀。

公冶明双眉微蹙,乌黑的眼眸失神地望着远方。张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面色苍白宛若尸体的奄奄一息的人,就是方才袭击自己的“狂徒”。

他赶紧起身,唯恐自己压灭了“尸体”的最后一口气。

公冶明手脚无力地躺在地上,气喘得厉害,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字眼:“帮……帮忙……扶我……下。”

张青赶忙上前,扶他在地上慢慢坐起。

“我听殿下说,你旧病犯了,在卫所里修养,怎么突然跑到这船上?”

公冶明坐了好一会儿,呼吸总算通畅了些,解释道:“我担心殿下有危险。”

有危险三字点醒了张青,他赶忙道:“你说得不错,船上确实有危险,二楼死了个人,杀手还没找到。得亏殿下不在船上,这杀手没准真是冲着殿下来的。”

公冶明却道:“那人是我杀的。”

“当真是你!”张青脸色一变,关切的目光在瞬间变得无比警惕。

“那不是我们的人。”公冶明又说道。

“不是我们的人?”张青的脸色缓和了些。

公冶明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微笑道:“张青将军,我想请您帮个忙。”

正午的海面一片祥和,春日的晴空万里无云,海天是一色的蔚蓝。

不延胡余站在瞭望台上,望着不远处的福船,庞大的身躯压得瞭望台摇摇欲坠。

“也不知那霍药金成功了没。”他喃喃道,“这千阎殿,说是继朝凤门之后的天下第一索命门,花了我五百银两,不知姓杨的抓没抓到。”

“护法,霍药金回来了!”底下的喽啰对他喊道。

霍药金划着一艘小船,那小船是福船上救援船。不延胡余心头一喜,能划着齐军的小船,堂而皇之地出来,那说明福船人都已经被消灭殆尽了。

看来确实有几分本事。不延胡余拍着霍药金的肩膀,感觉面前的人脸上血色全无,模样格外阴沉。

但不延胡余无暇顾及这些,直奔主题地问道:“杨坚在哪儿?”

“护法请看。”霍药金抓起身后浑身瘫软的人,那人露在外面的部分都是湿乎乎的红肉,尤其是脸上,红肉格外地厚,长得什么模样都看不清,身上穿着的倒是山海卫指挥使的盔甲。

“我下的药猛了些,怕他醒过来。”霍药金解释道,从红肉人的盔甲里摸出枚雕刻精巧的玉,递给不延胡余,“这是杨坚的兵符,能证明他的身份。”

不延胡余接过兵符,左右端详了会儿,认得这是朝廷的东西。

“那怎么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延胡余问道。

“这是我特制的红花迷药,药效很好,平时都不舍得用。你不是说嘛,杨坚功夫高深,我才特地动用这药。”霍药金抬起“杨坚”的手,举到不延胡余跟前,用指甲刮了下手上的红肉,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

“你瞧,只是上面有层药罢了。脸上的药我特地上得厚,生怕他现在醒过来。”霍药金道。

不延胡余的脸色舒缓了些,微微点了点头。

霍药金的心知这事已经糊弄过去,继续引狼上钩道:“护法,真不是我吹牛,这活可不好干,我直接下毒到煮饭的锅里,船上所有人都晕倒过去,这才敢潜到杨坚的指挥室,把他带出来。”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不延胡余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说船上的人都被药晕了?”

“当然了,不把他们药晕,我怎么能把杨坚带出来啊。”霍药金一脸真挚地又解释了一遍。

“你的药能晕多长时间?”不延胡余问道。

“至少能晕三个时辰,护法问这做什么?”霍药金故作疑惑道。

不延胡余忍不住开怀大笑,高喊道:“看来我这五百两银子,花得够值!兄弟们!起锚!往福船的方向开!趁此机会,把杨坚的福船也一并拿下!”

不延胡余的船一动,周围的海寇们也收到了冲锋的信号,一齐跟在他的船后,往福船冲去,趁着齐军的其他战船还无防备,抢先占下这艘福船。

福船上甚至还挂着上下的梯子,是霍药金方才下船时放下的。

不延胡余一马当先地抓住梯子,爬上这艘无人行驶的大船。大船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齐兵,霍药金还真没撒谎,他确实药晕了所有人,倒地的齐军们对不延胡余跳上甲板的巨大动静毫无察觉,完完全全失去了意识。

“把他们都杀了,尸体丢进海里喂鱼。”不延胡余对接连上船的喽啰吩咐道。

话音刚落,船上的昏迷过去的齐军忽然清醒过来,纷纷露出藏在身下的武器,叫嚷道:

“将军说你们要跳反,想不到是真的!”

“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暗算我们!”

“不要乱!”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杨坚站在艉楼顶层,对底下暴动的士兵喊道,“别伤到那个胖子的脸!”

杨坚没有死!霍药金是个骗子!不延胡余惊愕了一阵,立刻头也不回地跳下福船,游向自己的小船。

齐兵们见他跳海,也都不追了,站在船舷上静静看着他。

一艘海寇的小船划了过来,不延胡余慌忙伸出手,握紧船上那人伸出的胳膊,手脚并用地爬上甲板。

而甲板上已是血流成河,数名海寇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没有一点活着的气息。

不延胡余惊恐地抬头,看向方才拉自己上船的那人。

“霍药金!你们千阎殿不是最痛恨官府吗?你竟然被这些狗官收买,同他们一起暗算我!”他发出不甘的怒吼。

“我不是霍药金。”霍药金伸手,撕去脸上的死人面,露出原本的面容。

“我是山海卫的指挥同知,张青。”

第198章 沧浪惊蛟12 抓的是定津卫指挥使

不延胡余的尸体被拖上福船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士兵们抬着这副笨重的身躯,送进艉楼,小心地吊上二楼, 平放到一张无人的床铺上。

他们端着火烛和铜镜,井然有序地围在床铺周围,将不延胡余的面孔照得红润透亮, 仿佛还活着一般。

公冶明紧挨着床铺而坐, 面上带了块黑色的面罩,遮住口鼻。他伸出手,仔细地将不延胡余脸上的乱发整理到脑后,端详他的面容。

不延胡余左耳根靠下的面颊上, 有一小块深色的疤痕, 还有几颗豆大的肉痣,是颇具特征的部位,必须完好无损地保留。

公冶明取出怀里的匕首,将刀刃往左耳根外偏了几寸,稍加使劲,不延胡余的面皮便如成熟过度的西瓜,裂出一道狭长的红色口子, 尚未凝固的鲜血混合着油润的脂肪流淌出来。

公冶明手里的刀丝毫不抖, 沿着口子继续深挖,将肉与骨一点点地分割开。

边上的士兵有些遭受不住了, 他们也见过血,却从未见过这种刮骨削肉的场面。只是稍稍看了会儿,脸上便传来阵阵幻痛。

公冶明只用左手拿刀,动作却很快。不一会儿,“死人面”便被取下三分之一, 湿润的血肉暴露在外,在摇曳的烛光下,像是带着呼吸般的起起伏伏。

一名士兵实在忍受不住,手忙脚乱地搁下烛台,慌不择路地跑到窗台边,张大嘴,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

床铺被血水浸湿了大片,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公冶明还在继续,经过长时间的切割,他持刀的手开始酸痛,视线几度昏花。

这是他今日做的第二幅死人面,他能觉察到自己体力开始不支,完全没有做第一副时的灵巧。

大抵是管了太多闲事,又不小心被推倒在地上,后脑现在还在隐隐发痛。

随着夜色变深,他的精力愈发匮乏,不止是后脑发痛,整个脑袋都又重又沉,压得脖颈快要变形。

他暂停了切割的动作,深吸一口气,想着让自己稍稍舒服些。

即便隔着面罩,腥浓的血味还是瞬间充满了鼻腔,混合着油腻的怪味,他先前并不害怕这种味道,反倒觉得兴奋。

可这次不知是怎么回事,腥味从鼻腔直冲头顶,令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公冶明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企图撑住自己的额头,不叫自己昏死过去。这时候,他忘了自己右手的毛病,手腕以上的部分早就没有了半点力气。昏沉的脑袋失去了支撑,重重磕在床头,刺痛带来的危机感让他迅速清醒过来。

“快、快去喊大夫,将军晕过去了!”

边上的士兵被他吓坏了,七手八脚地伸过来,想要扶起他。

“……不用。”公冶明挣扎挥着手,把那些胳膊挡开。他强撑着坐直身子,随便找了个理由,解释道:

“这把椅子的腿坏了,坐着不稳,快去给我换一把新的。”

“是。”士兵们异口同声答应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他们留了盏火烛在床边,随后潮水般地退下,到船舱去找新的椅子。

趁此空隙,公冶明终于能大胆地靠在床头,小憩片刻。

梯子口再度传来响动,他赶忙坐直身子,自觉不能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外人面前。

士兵们把一张带靠背的椅送上二楼,又往梯子口送了张软垫,最后出现在梯子口的,是山海卫的指挥使杨坚。

公冶明眼睛直了片刻,他没想到杨坚会过来看自己。

“歇会儿吧,天色太黑,船只会迷路,咱们现在也不敢前行,一时到不了汐山岛。”杨坚劝他道,平日五大三粗的声线也不经意地变得温柔。

“不行,得快点,等血干了,死人面就做不成了。”公冶明坚定道。

“你当真要用这招吗?”杨坚忧愁地看着面前这名苍白而又坚定的年轻将领。他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做起事来说一不二,想出的招数比自己更加狠绝。

“红夷人和海寇是一伙的,他们的炮船射程比咱们更远,咱们的船还没开到港口就会被击沉。要想安全上岸,救出太子,只有用这招。”

公冶明扶着床头,撑着发麻的双腿,颤巍巍地站起,对士兵们点头示意。

士兵把原本的椅子撤走,又将新的靠椅送到他身下,把软垫铺好。随后,他们站回各自先前的位置,举着蜡烛和镜子,照亮床上的不延胡余。

公冶明捡起落在床榻上的匕首,继续割起来。

福船在海上静静地漂了一夜。

次日,东升的旭日刚将海面染红,一艘小船从福船上被抛到了海里。

一名身材宽阔的胖子出现在船头,披头散发,那模样正是蛟王的西方护法:不延胡余。

他顺着梯子爬下,灵活地跃到海上的小船里。又有七八名海寇模样的人跟在他身后,跃到船里,最后爬下的那个,肩上扛着个五花大绑的人。

这些人在小船里坐齐,划了会儿,又换乘上一艘破破烂烂的海寇船,划着浆,往远处的汐山岛驶去。

汐山山坳的幄帐中,蛟王正用着早膳。他的早膳很丰盛:肉粥,糖饼,还有火腿和熏肉。

他边吃着,边想着海上的消息:时候差不多了,不延胡余的消息该传来了,不知千阎殿的杀手管不管用。

正想着,一名喽啰急匆匆跑入帐中,行礼道:“南方护法不延胡余来了,称奇袭大获全胜,还活捉了定津卫指挥使,要当面带给您。”

“定津卫指挥使?不是山海卫指挥使?”蛟王眉头皱起。

“就是那天比试钓鱼,被鱼钓进河里的那个病秧子。是定津卫指挥使。”喽啰道。

怎么是他?蛟王叹了口气,对被捉的人不是杨坚感到遗憾。

废了这么大劲,不惜和官兵撕破脸,却只捉到一个病恹恹的废物。也不知这个病秧子,能不能要挟到太子。

蛟王把嚼了一半的火腿吞进肚子,沉声道:“把人带进来,顺便再探探太子的口风。”

“再探探太子的口风?”喽啰疑惑道。

“折了一个卫所的兵,连指挥使都被咱们抓了,太子不肯服软,也得服硬吧。”蛟王凛然道。

“在水牢里泡了一夜了,这一夜,他该想通了。”

白朝驹的身子泡在在腥臭的水里,毛燥的脑袋耷拉在笼子顶上,像一条脑袋离开水面濒死的鱼。

他的发型全乱了,披散下来,和笼子上粘稠的海藻挂在一起。他闭着眼皮,半张脸压着自己脏兮兮的头发,正昏沉地睡去。

挣扎了一晚上,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笼子上的锁链锈迹斑斑,但仍然锁得很紧,不容他挣脱半点。尤其是缠住脖颈的那根,死死卡着肩颈的位置,若是他想强行把身子脱出,铁链便会绞住脖颈,令他窒息而死。

他甚至想放弃了,蛟王是冲着杨坚去的。那杨坚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山穷村的无辜村民全部数死于他手,若非自己危难之中摆出太子的身份,恐怕也已经死在他手里了。事到如今,因为蛟王,和他一起玉石俱焚,倒也不算是个很差的结局。

只是公冶明……白朝驹还是放心不下他。那个傻子,要是得知自己的死讯,会难过吧,明明已经失而复得过一次,这回又要令他伤心。

好在这算不幸中的万幸,得亏那天夜里说服了他,不让他跟着自己过来。

白朝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挂上笑意,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看到公冶明站在自己面前,伸出手,抚向自己的脸。

“啪啪啪!”寂静的水牢中发出三记清响。

“笑这么开心,做什么美梦呢?是不是梦回紫禁城了?”

这是谁在说话?白朝驹猛地清醒过来,总算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那是个猴子似的陌生面孔,佝偻着身子,一脸贼笑地看着自己,露出满嘴黄牙。

白朝驹赶忙挺直脖子,把脸颊从自己的乱发上抬起,拉出黑色的黏丝。

“你个狗腿子懂什么?我可不住在紫禁城。”他抬起下巴,努力秉持住身为太子的威严,“怎么天一亮就来送饭了?怕饿着了我?”

“送饭?想得倒是挺美。你们的指挥使已经被西方护法不延胡余大人活捉了,蛟王大发慈悲,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答应他的请求,他留指挥使一条活路。”喽啰笑道。

杨坚这么快就被捉了?看来蛟王确实有几分手段,自己败在他手里,心服口服。

白朝驹讪笑道:“不就是个指挥使?想杀便杀吧,我可不会答应……”

他的话说道一半,忽地哽住了。

喽啰把手摊开在他面前,手心里是躺着一根黑色的发带,被硬扯下来的,上面还打着蝴蝶结的样式。发带中缠着一小缕黑发,发丝又长又直。

白朝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物件,手脚开始不自觉颤抖。他努力做出还算镇定的模样,压着嗓子,惴惴不安地问道:“你们抓的是哪个指挥使?”

“定津卫的那个。”喽啰道,看到白朝驹的眼神有些溃散,又补充道,“就是那个病秧子。”

不是抓杨坚吗?怎么抓的是他?

白朝驹顿时感到天昏地暗,内心仅存的最后一线希望被彻底熄灭。他看着喽啰手里的发带,发带湿漉漉的,不知是染着水渍还是血迹,内心的惊恐终于压抑不住,对着面前的喽啰大声咆哮道:

“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第199章 沧浪惊蛟13 猎物可能是猎人,也可能……

公冶明躺在地上, 身下是殷红且湿润的土地。

这里是一间红夷人的幄帐,幄帐前方放着张长桌,桌上放着碗半凉的粥, 泡着只咬过一口的糖饼。碟子里的熏肉和火腿还剩几片,上面爬满了瓜子大小硬翅金目的虫子。

不止那里,染满鲜血的地上、打扮成海寇的精兵身上, 都密密麻麻爬满了这些的黑虫。

他们的手指还盖在脸上, 挡住眼睛和鼻孔,仍旧无济于事,黑色的小虫在他们的指缝间爬行穿梭,勾状的虫腿上拖着丝状的血线, 在裸露的皮肤上织出红色的虫网。

正如白朝驹所担心那样, 他们遇上了麻烦,但过程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剿灭不延胡余的主力队伍后,公冶明策划了一场潜入行动:假扮不延胡余,给蛟王带去胜利的消息,自己则作为被擒获的战利品。

他令假扮海寇的齐兵捆紧自己的手脚,不留一点脱逃的空隙,连嘴也用布条封死, 就和被擒住的俘虏一模一样。

引路的喽啰将他全身上下仔细摸索了一番, 又掰着他的面颊左右看了很久,最后粗暴地抓起他的头发, 将他的头发散下,确保里面没有藏着任何暗器。

“带进去吧。”他对身后的“海寇”们挥了挥手。

一行人以假乱真地走到蛟王的幄帐中。假扮不延胡余的士兵是被精心挑选的,身高体态都很接近,戴上“死人面”,穿上不延胡余的衣服, 把头发披散下来,和不延胡余完全一模一样。

蛟王似乎对定津卫指挥使没有太大的兴趣,令不延胡余把他放在帐子中间,先看守着,继续不紧不慢地用着早膳。

“不延胡余”擒着定津卫指挥使,扮作海寇的精兵们分列在帐子两侧,悄悄捏紧了手里的刀刃。他们没有带火铳,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目的是悄无声息地刺杀蛟王。蛟王一死,这些海寇们群龙无首,一击即溃,随便抓几个听话的给点甜头,就能救出太子了,可谓一举两得。

公冶明跪在帐子中心的地上,全身动弹不得。他透过头发的缝隙,专注地打量着蛟王的动作。

现在时机不好,蛟王离他们距离太远,又有饭桌挡着,很容易失败。

杀手是不允许失败的,他很有耐心。

蛟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拿起手帕,擦拭着嘴角,就要从椅子上站起。

公冶明悄悄瞥了眼领头的小旗,小旗在袖口比出个大拇指,表示以准备完毕。

就在这时候,一个喽啰急匆匆地从帐子口闯了进来。

“蛟王,北方护法禺强来了!”

“禺强?”蛟王的眉头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下,又坐回到椅子上,对喽啰招了招手。

一鼓作气再而歇。幄帐中的“海寇”们心知行动的时机还要拖延,心里愈发紧张,有个别人的手都颤抖起来。

喽啰穿过气氛凝重的人群,走到蛟王身侧,凑进耳边,低声嘱咐着什么。

公冶明隐约觉得不对劲。喽啰凑在蛟王边上禀报消息,是想要避讳自己这个外人,倒也没什么不妥。

可他说禺强来了,禺强……?

蛟王有西南北三位护法,理应分别带领三支队伍各司其职。

弇兹带领的先遣队本应当调查敌情,现在却绑架了太子殿下;而不延胡余带领的主力队本应当听从官兵指挥一同作战,现在不仅想绑走指挥使,还想夺船。

余下的那只禺强带领的队伍还未出现。蛟王交给他的任务应当是什么?是绑走我?还是等不延胡余出岔子时,替他善后?

有经验的将领只会选择一个最主要的目标。就像朝凤门的行动一样,如果“行刑手”的行动出现意外,负责放哨的“鸽子”会尽一切努力,继续完成行动。

倘若禺强是那只“鸽子”,他一直远远观察着海上发生的一切,就会知道不延胡余的行动失败了。

不止这些,假扮成“不延胡余”和“海寇”的士兵、还有自己,全都暴露了!

透过头发的细缝,公冶明看到靠在蛟王身边的喽啰胳膊微动。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的袋子,避开众人视线,在桌下塞给蛟王。

公冶明当机立断,抬起被捆着双脚,用力敲了三下地面。

行动的最佳时机等不到了,蛟王不可能起身走向自己了,现在是行动的最佳时刻。

两侧的“海寇”们迅速反应过来,抽出腰间长长短短的刀冲向蛟王。

蛟王虽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但行动丝毫不慢,像是早有预料那般。

他正在接过喽啰递来的黑色口袋,当机立抽开了口袋的束绳。口袋一下子敞开,密密麻麻的黑点从袋里落出,并没有坠落在地,反倒从桌下升起,浮在空中。

那是数以千计瓜子大小的黑色硬翅小虫,它们在空中飞舞着,形成一片黑色的迷雾,将蛟王和齐兵完全得间隔开来。

铺天盖地的虫群后方,蛟王掀开了身后的帐布,往外头的通路逃跑。

士兵们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冲进迷雾,全身上下沐浴着黑色的虫群。

虫子捕捉到了他们,争前恐后地伸出钩子状爪子,挂住士兵的头发、盔甲,往他们的耳朵,鼻孔,乃至双眼钻去。

“啊!”一人率先尖叫起来,捂住双眼,身体蜷缩地倒在地上。红色的鲜血接连不断地从他的七窍涌出,泉水般淌在地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呐喊道:“那是蛊虫!”

“不错,算你们有点见识。”一个高亢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这是红夷人豢养的血魔虫,最喜鲜血,血流的越多,血魔虫就会越兴奋,散发的蛊毒也越多。”

说话的是个个头极高的男子。他站在幄帐入口的立杆处,一头长发整齐的梳在脑后,身上的坑坑洼洼的泥巴也被清洗干净,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和瘦长但遒劲的肌肉。

他肩膀上扛着个人,那人已然失去了意识,四肢瘫软地挂在他的肩膀上,从头顶的发髻样式、和衣服的制式可以看出,此人正是杨坚。

而这个头极高的男子,便是禺强了。他已将全身上下完全梳洗干净,和先前泥巴似的模样判若两人,看来现在才是动了真格。

他得意地笑了两声,把肩膀上的昏迷过去的人丢在地上。杨坚脸被朝上地翻过来,亦是七窍流血的模样,耳廓上依稀能见几只瓜子样的血魔虫。

他真是负责放哨和补刀“鸽子”!公冶明暗自心惊,杨坚已经失去了意识,那福船上的将士们一定好不到哪里去,或许已经被全灭了!

“将军!”有人惊叫道。

“不延胡余真是太蠢了,重金请到的杀手不顶用,还被拿来利用。那种肉沫做迷药的伎俩都能骗到他,他是被他自己蠢死的。”

禺强冷笑道,从腰间甩出个布包,解开,更多的血魔虫从袋子里飞出,密密麻麻地充斥在帐子中,形成的迷雾把帐子的另一头出口也堵住。

帐子中布满了虫群,士兵们拼命捂住口鼻,无奈这些硬翅虫的身体又滑又薄,轻而易举就从指缝间溜到他们脸上,钻入鼻孔、耳朵、甚至眼睛里。

越来越多的士兵发出锐利的悲鸣,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禺强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微笑道:“这么重要的事,总得亲力亲为啊,那个胖子,还把活交给杀手,反倒把命给搭进去了……”

他边说着,合上帐布,把所有齐兵和血魔虫一起关在里面。他自己则守在帐外,等待惨叫声平息下来。

我还是蛮有善心的,让他们自己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一定可以善终吧。

幄帐之内的悲鸣声逐渐低弱下去。士兵们挥舞着手里的刀剑,最终却还是败给了这些细小的血魔虫。它们个体格外孱弱,但胜在数量繁多,消灭了一只,更有成百上千只往身上扑来。

鲜血不断地从七窍涌出,幄帐的地面很快鲜红一片。血魔虫变得越发猖狂,直接用利牙撕咬着皮肤,钻进皮下,肆意吞噬着鲜血。

公冶明也没有例外,和众多士兵一样,惨白的面颊上爬满了血魔虫。

方才下令时,士兵们一涌而上袭击蛟王,无人给他解开束缚手脚的麻绳,只能毫无抵抗地任凭虫子侵入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本就散乱的头发倒披在脸上,挂满了血丝。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蛊王了,这些血魔虫并不怕他,疯狂地吮吸着他身上的鲜血。

这血液格外甘甜、比常人更凉些、格外令虫子们沉迷。

不一会儿,一些虫子停下了吮吸,被涓涓鲜血包裹着流淌出来,冲刷到地上。

越来越多的虫子停下了。

公冶明感觉身上的痛楚一点点减弱下来,他小心地睁开眼,昏沉的幄帐鲜红一片。而他身边的却是一片黑色,密密麻麻的虫子倒在属于他的血泊中,再也动弹不得。

我身上的血,竟然毒到这种程度,连本就剧毒的蛊虫也抵挡不住吗?公冶明暗自心惊。

但这样,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艰难地使唤着已经发麻的双腿,一诡异的姿势在地上蠕动,一点点挪到一名昏迷过去的士兵身边,把捆住手腕的绳索扣到士兵手中的刀刃上,来回摩擦着。

第200章 沧浪惊蛟14 蛟王!多谢你的船!

蛟王坐在喽啰备好的马车里。经过方才一系列逃跑, 他现在心跳得厉害。

喽啰从怀里取出手帕,摊开,里面是一颗拇指盖大小白色药丸。

他把药丸递到蛟王面前, 说道:“这是血魔虫的解药,您先服了。”

“我没事,那些虫子可没碰到我, 不然我哪能好端端的坐着。”蛟王道。

喽啰慌忙劝道:“血魔虫全身有毒, 您开过袋子,没准也沾过它的身体,还是吃了这药吧,万一毒发起来, 能叫你全身火烧般难受。”

蛟王蒙声不吭地拿起喽啰端上的药丸, 皱着眉头,咽进肚子。

“水牢里那小子怎么样了?”他问道。

“回蛟王的话,我方才劝过他了,他得知定津卫指挥使被抓,反应很大。”喽啰道。

蛟王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正当他以为事态有了进展时,喽啰又道:“可他还是没答应您的要求, 说就算是死, 也不能做大齐的罪人。”

“带我去水牢,我亲自去见见他。”蛟王道。

水牢中, 正传出隆隆轰响。白朝驹像一只失控的狮子,在笼子里横冲直撞。

铁链拉扯着他的脖颈,划出荆棘状的伤痕,再撒上腥咸的海水,如烈火灼烧般刺痛。

但他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这些, 不顾一切地在笼子口挣扎着,和那根缠住脖颈的铁链做着最后斗争。

足足挣扎了半个时辰,他总算感到一阵体力不支,再度像一条搁浅的死鱼般被海水浸泡着,下巴、脖颈上全是鲜血,。

他只歇息了片刻,便再度鼓起全身力气,往外挣去。

这铁链看模样锈迹斑斑,却出乎意料地牢固。经过许久的挣扎,铁链没有丝毫被破坏的迹象,只是发出丁零当啷的巨响。空荡的水牢中回声不断,震得白朝驹头皮发麻。

不能再拖了,我已经拒绝了他们,他们指不定要对公冶明做什么。他不像我,我是个冒牌太子,还有些利用价值。他不过一个指挥使,一定会折在这帮草芥人命的海寇手里。

我怎么这么蠢?非要图一时的刚正不阿,假装答应蛟王不好吗?至少能保住他的小命。

他不由自主地后悔起来,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项上的铁链感受到这份颤动,也跟着一齐泠泠作响。

“吵死了!”白朝驹对着铁链骂道。

被关在笼子里本就烦躁,全身还泡着又脏又臭的浑水,使尽浑身力气也找不到出去的方法。这铁链还不知好歹地响个不停,一遍又一遍地打断自己的思绪。

可铁链听不到他的怒斥,甚至随着方才一阵怒吼,响得更激烈了,仿佛要和他对抗到底。

一股无名怒火在白朝驹内心冲撞,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忽地伸长脖颈,对着眼前的铁链狠狠扑咬上去。

牙齿磕到硬物,一瞬间被撞得生疼。白朝驹整个口腔都痛地发麻,他心中的无处发泄的怨气、怒气、各种情绪拧成了一根的吊绳,吊着他的脑袋往铁链上咬,仿佛一停下撕咬,这根绳子会将自己绞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口腔中铁锈的气息。白朝驹失神地松开嘴,对自己方才的举动感到难以置信。

他小心地拿舌头数了数自己的牙,还好,没有少。他没想到自己的牙还挺结实,竟能和铁链对抗一个来回,甚至……小胜一筹?

白朝驹看着铁链上留下的两弯深深的齿痕,陷入沉思。

他再度伸长脖颈,用牙咬紧方才咬过的位置,尽全身力气,带着铁链一起,往笼子上撞去。

牙根疼得厉害,满嘴的牙仿佛都要从嘴里脱出去,可白朝驹顾不了那么多了,救人的心愿战胜了一切恐惧,哪怕断到只剩一颗牙,他也要和这铁链拼个鱼死网破。

铁链猛烈地颤动着,白朝驹能感觉到,自己嘴里的血味更多了,一呼一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连海水的腥臭也闻不到了。他往方咬住的位置看去,锈迹斑斑的铁链上依稀可见一狭长的裂痕,从齿痕的位置往外蔓延。

有戏!白朝驹心头一喜,再度咬着铁链,往笼子上猛撞过去。

不知撞了多久,他感到牙齿快脱嘴的时刻,终于听到一声不寻常的脆响。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腥臭的海水灌了个彻底。失去铁链的笼子被底部沉重的石块拖着,往水底快速坠去。

海水很快就淹没了他的头顶,白朝驹赶忙把缠住手脚的铁链甩开,捏紧拳头,往木杆上狠狠锤去。

木杆不及铁锁那般富有韧性,哪怕有着水的阻力,白朝驹还是一拳就将其打断,几下脱出笼子,飞快地往上游去。

这里的海水却是漆黑的。

船舱本就只有零星几点光亮,现在他沉入水牢下方,那点零星的光亮被大片地板阻隔,伸手不见五指。白朝驹奋力往上游去,伸手没有摸到水面的空气,而是大片大片冰冷的地板。

水牢底下暗流涌动,他已经找不到方才落水的位置了。白朝驹心急如焚,想如法炮制方才的招式,捏紧拳头就往木地板上砸去。

可这地板比笼子结实地多,在接连不断地重击下,没有半点碎裂的迹象。

白朝驹的拳头如火烧般疼痛,不仅如此,他的体力在一点点流失,他必须呼吸到空气了,不然会被淹死在这里。

他放弃了打破地板的念头,用最后一点体力,在漆黑的水下逐渐摸索着,寻找有空气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惊恐的尖叫声,就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位置。

发出惨叫的正是严知礁。他和其他几个倒霉蛋一起上了先遣队的船,和太子一齐被擒住,丢进水牢,恰好关在白朝驹隔壁的屋子。

在水牢中昏昏欲睡了很久,忽地听到水面下传来一记重重的撞击声,严知礁猛地清醒过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是谁!?”他大吼道,企图用音量给自己壮胆。

其他几个齐兵面面相觑地摇了摇头,又一下撞击声传来了。这次他们都听清了声音的方向,是在中间的空地下方发出的,水底下有个不知名的东西,正奋力敲打着水面的地板。从敲打的声音来判断,这东西至少有一个成年男子大小,且力气极大。

“有海兽!”严知礁惊叫道。

其余几人被他吓得一个激烈,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方才发出动静的地面,心想会窜出什么东西。

撞击声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窸窣的摩擦声,朝着方才严知礁的方向靠拢过去,越来越近。

真的是海兽!还是个活的!水牢中的几人全部面色煞白。他们不敢惊叫,唯恐海兽顺着声音找到自己。

严知礁更是一动都不敢动,这个全身有着魁梧肌肉的壮汉畏畏缩缩地缩在笼子角落,祈祷海兽不要找到自己。

小腿上传来活物抓挠的触感。

“啊!!!”严知礁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惨叫。

完了完了,他要被海兽生吞活剥了。其他几人只能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祈祷着他一人的牺牲能够喂饱海兽,不让海兽再度找上自己。

严知礁吓得眼泪都淌了出来。他惨叫了一会儿,发觉身上并不痛。那东西只是在水下蛄蛹,把他的笼子挤到一边。

一个湿漉漉、毛茸茸的脑袋冒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来是只水猴子。”远处几人纷纷松了口气。

“这个畜|牲,吓死老|子了!”严知礁如释重负,对边上的“水猴子”骂了一句。

那“水猴子”忽地扭过头,看向严知礁。

严知礁认出了“水猴子”的面孔,顿时大惊失色,慌忙道:“殿、殿下!怎么是您!”

装着水牢的破船外,划来了一只小船。

小船靠破船停下,船员们七手八脚地铺好连接两个甲板的木板。

一顶步辇从船舱里抬了出来,蛟王端坐在步辇上,前后四名喽啰抬着他,往水牢走去。

破船的积水很多,喽啰们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再往里走,积水越来越深,逐渐没过喽啰的小腿肚子,没到膝盖。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走进一间昏黑的房间,房间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白朝驹的人影,连笼子也没有。

“人呢?”蛟王问道,语气中压着几分怒火。

“去别的屋看看。”前面的喽啰扛着步辇,扭头就走。

后面的喽啰则小声念叨着:“我记得就是这屋。”

他们走进隔壁关着其他齐兵的屋子,同样是空空如也。几个笼子大门敞开地露出在水面上,像是一张张大笑的面孔,嘲笑着迟来的海寇们。

蛟王脸色阴沉地可怕,手指紧掐着步辇的扶手,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喽啰们不敢支声,踌躇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一个还算激灵的,忽地想起了什么,说道:“蛟王,这水牢在海中央,就算他们越了狱,在海上也游不快。”

“那还不快去追!?”蛟王呵斥到。

喽啰们赶忙抬着步辇,快步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甲板上也是空空如也,连接两个甲板的木板不见了。

不远处的海面上,一只小船划行着,在海面脱出白色的尾线。

白朝驹站在船头,兴奋地挥着手,大喊道:“蛟王!多谢你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