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一棵白梅 咱老大果然喜欢花
再说回几个月前, 白朝驹令杨坚去沙州找人时,正是常瑞从沙州凯旋而归的时候。
那是广顺三年的十月,距陆铎之死已过去半年。
硕大的王朝不可一日无主, 当常瑞归京时,陆镶已在百官簇拥下重回帝位。
虽说陆镶是个空有名头没有实权的皇上,但他也知道, 要对守边疆一年的将士们论功行赏。
可沙州一役发生时, 他还被锁在深宫中,对其中经过一无所知。
于是乎,论功行赏的事就交给了常瑞,文官们对此也不敢发表异议。他们心里清楚, 沙州之所以会打这么久, 甚至更进一步说,沙州之所以会失守,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姚望舒揩到的油水,或多或少都恩惠到他们,而这一切的后果,却由边疆的将士和百姓来承担。
常瑞没将此事再度提上台面,已是给足他们面子。因此平日里嘴碎话多的那几位, 只是说着:
“常将军为人刚正不阿, 做事公平公正,行赏的事, 一定能分配妥当。”
可当行赏的结果宣读出来,又有人不满了。
“总旗升到指挥同知的位置也就罢了。一个小旗,为何能升到指挥使的位置?常将军这样分配,有些不妥吧?”
“我就是论功行赏,沙州一役, 他所做的贡献最大。撤离沙州百姓,守城劫粮,乃至沙州火炮以次充好的事,也是他查出来的。近年来大齐战事不断,更需要有才能的将领,凭这些功绩,担任指挥使有何不妥?”常瑞问道。
“担任指挥使也可以理解,可常将军为何不让他留在西凉,偏要将他调去定津卫?谁都知道西凉寒苦,永江温暖宜人,常将军这番分配,敢说没有私心吗?”
“我与他没有半点亲缘关系,也并非师徒,谈何私心?你们只知道西凉有鞑靼侵袭,又何尝不知道永江常年受海寇骚扰?如此害怕我将人调去永江,是心里有鬼吗?”常瑞反问道。
那些人总算停止了抱怨,支支吾吾说着什么只是为民着想,想着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之类的话。
此时,他们口中的新任定津卫指挥使,正站在处州城不远外的小山上。
处州城外山岭遍布,秋雨蒙着山头,戴上云做的帽子。
这处山头有些许与众不同。它比其他山头稍矮些,上面横平竖直地堆着数十个小土堆,土堆上树着高高矮矮的木板,刻着名字。
公冶明站的位置,是众多坟堆中的一座。这座坟头和其他坟头没太大区别,一个不高不低的土堆,插着个有些发黑木板,木板上依稀可见五个小字:白朝驹之墓。
他伸手,把木板从土堆中拔出,掸了掸上面的泥土。这几日雨水充盈,木板底部的泥土中掺着新发芽的种子。
一阵秋风刮过,吹起了他肩上的雪貂披肩。公冶明促急不妨打了个寒噤,一股寒意顷刻间传遍全身,持着木板的手指也颤栗起来。
江南的十月并不冷,不少士兵还穿着单衣。禹豹上前伸手,替他把披肩系紧。
“老大,树种在这里吗?”他指了指木板拔去后土包上留下的印子。
“种这里吧。”公冶明点了点头。
两名士兵走了上来,一人拿了棵小臂长的树苗,另一人拿着铲子,小心的在土包上挖了个不深不浅的坑。
那人把树苗的根部埋进坑里,拿土掩上,用力夯实。
公冶明取出怀中的匕首,在木板顶端扎了个小洞,又取出根皮绳,穿进洞里。他蹲下身子,伸着手,要将木牌挂到枝杈上。
禹豹在一旁静静看着,见他右手实在哆嗦得厉害,几次三番把将要扎紧的绳头打散。
“老大,我帮你吧。”禹豹忍不住说道。
公冶明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下。
他把一段绳折了个对折,塞到禹豹手里。
“你捏着这里。”
这是……禹豹捏着对折的绳头,看他用唯一灵活的左手摆弄着另一段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看出,这是个蝴蝶结的样式。
公冶明把绳结拉紧,稍稍调整了下两端的长度,随后站起身,格外庄重地看着这棵坟头上的小树。
“等每年花开的时节,我会过来陪你。”
禹豹忍了好久,实在没忍住好奇,对方才拿树的人小声问道:“这是棵什么树?”
“是棵白梅花。”那人说道。
“咱老大果然喜欢花。”禹豹说道。
“这是老大的什么人?”那人也问道。
“这是他的哥哥。”禹豹说道,“先前咱们在沙州时,他哥哥还专程派人给他送了好几份信,谁知道……”
他说着,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谁知道沙场上濒死的人,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而在家等他归来的人,却突然葬身火海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他的哥哥还活着,看到他现在的状况,也会很痛心吧,禹豹默默想着。
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活下来,代价是一只灵活有力的右手、和健康的身体。
公冶明伸出左手,端详着掌心中一块被烟火熏黑的玉佩。这是县令给他的,说是尸体上唯一留下的东西,样子很奇怪,是一个框,中间似乎缺了什么。
缺的是一枝白梅花。
火烧在身上一定很痛吧,被困在火海的时候,他会想什么?会想我吗?
公冶明握紧了掌心的玉佩:“我会替你报仇的。”
“老大。”禹豹不安地走上前去,“老大,大夫说过,您得多歇歇,还是先保重身体啊。您看这地方山穷水尽,火也不知道是怎么起来的,要报仇也找不着人呐。”
“距这里五十里,是山海卫,那里的指挥使叫杨坚。”公冶明说道。
“对,是杨将军。”禹豹以为他的话没说完,又喃喃地重复了遍,想着他怎么忽然岔开话题。
半晌,他才恍然大悟道:“老大!你说这火是杨将军放的?不可能吧?他烧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庄做什么?”
“你去好好查查他。”公冶明拍了怕禹豹的肩膀。
就这样,禹豹很突然地揽了个暗中调查杨坚的活。
不过他对此事没太上心。一来,调查这事他本就不擅长。二来,他也担心万一查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会激发老大报仇的欲望,影响他休养身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常瑞刻意把公冶明从西凉调到江南,就是为了能让他好好休养。
常瑞还专门派人带信给临安名医,请他给公冶明调理身子。
临安距离定津卫很近,又是商贸繁华之地,人杰地灵。这名医在当地格外有名,人称江南活华佗,因他姓周,又称他为周回春。
周回春本事极高,看诊的价钱也自然水涨船高。寻常大夫的诊金是一两,他则要整整一百两。
不仅是价钱高,他还挑人,若是不合眼缘,则一律否决。但只要合他眼缘,一百两银子,保证能药到病除。
光是请这样一个人出面问诊,常瑞就花了不少精力,亲自登门就有三回。他还请人没日没夜的软磨硬泡,送的礼品更是五花八门,但都被周回春拒绝了。
直到有一回,常瑞买通了几个周回春的病人,借病人之手替自己送礼。周回春对他把歪脑筋动到自己病人身上的行为忍无可忍,为了避免他继续骚扰病人,只好答应了他。
说是答应了,但也没完全答应。周回春只是答应看一眼病人,他还有自己的规矩在,就是得合眼缘。倘若病人不合眼缘,他仍旧会一口否决。
公冶明找他的那日,是十月廿七。
彼时他才刚刚上任,指挥使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被常瑞派来的人催促着去见周神医。
常瑞的人赶了辆马车,把公冶明塞进马车里,一路送到临安城,颇有些富贵骄人的样子。
马车才在医馆门口停下,临安城的百姓都纷纷探头,等着看一出好戏了。
“这就是千请万请非要周神医看病的那人吧?果真是财大气粗。”
“周神医早就被他惹烦了,等着看吧,一会儿他就得被赶出来。”
公冶明一出马车,便觉得外头有些冷,只好不情不愿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这件通体素白的雪貂披风也是常瑞送他的,公冶明感到受宠若惊。他本觉得常将军为了补偿自己用力过猛,但很显然,他高估了自己身体的耐寒程度。距离腊月还有一个多月,他就有些受不住了。
只可惜这雪貂皮是白色。他仍旧觉得黑色更好些,像自己这样身上染满鲜血的人,不适合穿这么干净的颜色。不过他也理解,像这样上好的貂皮,常将军得来实属不易,也不好再对颜色挑三拣四。
他边恍惚地想着,边往医馆里走。周回春的医馆有个小院,里头种满了花草树木。
江南能过冬的草木很多,在秋天也鲜少落叶,小院里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山茶枝头长满了花苞,有几朵已经饱满到绽开了。
正如禹豹说的那样,公冶明很喜欢花,虽然他压根不知道面前这是什么品种的花。他唯二认识的两种花,一是白梅花,二是白玉兰,都还是白朝驹教给他的,可惜现在,能教他认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过面前这花,恰好也是白的,和他的名字的一样。公冶明忍不住从披风底下探出左手,伸向那朵白山茶。
花瓣的触感有点湿润,不冷,公冶明反倒感到一丝暖意。曾经他也是能用掌心热气将花上冰雪融化的人,现在的手掌反倒比花朵还凉上几分。
他一时间沉浸在思绪中出了神,等发觉周回春走到了门口时,已经晚了。
在周回春眼里,院子里那个裹着雪貂皮的年轻人,慌慌张张把摘花的手收了回去。
“能进来了吗?”周回春没好气地对那个“偷花贼”喊道,“我的时间很宝贵!还有我的花,也都很宝贵!”
第182章 一份医嘱 吃了这么大的亏,就别到处乱……
屋子里比外头暖和些, 四壁挡住了外头的秋寒,阳光透过槛窗,暖暖地照着屋内。
这里没有点炉子, 反倒更舒服些,空气中透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公冶明深呼吸一口, 正要往前走, 却被周回春喝住了。
“你就站在门口,别乱动。”
进门的位置,有一块方形的红色石砖,那里是室内光线最好的位置, 两面对着窗, 一面对着门,四季都能照到阳光。
这就是周回春看“眼缘”的位置。所谓“眼缘”,便是望闻问切四法之首的“望”。
周回春并非浪得虚名,单一个望诊,就能将病情看得七七八八。有些是他真医不了的,就直接回绝,不耽误病人时间。
公冶明在阳光下站定, 周回春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个“偷花贼”。
“偷花贼”面色极白, 看不出半点血色,大抵就比肩上的雪貂略深些。唇色也浅到发白, 只接近唇缝处还有些许淡红,面中依稀可见一道狭长的疤痕,灰白色的。瞳仁倒是极黑,水润透亮地镶在两道弯眉下,安静地看着自己。
他看起来出乎意料的年轻, 可这身体……怎会变得这样?周回春注视了他会儿,又想起常瑞三番五次的邀请,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你过来。”他对公冶明招了招手,看那个偷花贼快步走上前来。他走路的速度倒是挺快,或许因为个高腿长的缘故。
公冶明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周回春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说道:“先把右手伸出来。”
“大夫,我右手坏了。”公冶明说道。
嗓子怎会这么哑?莫非也是得病害的?
“没断就伸出来。”周回春不动声色道。
公冶明只好把藏在披风下的胳膊放到桌上,侧着头,挪开视线。他现在不喜欢自己的右手,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他的右手小臂上有好几道颜色发黑、边缘也很不规整的疤痕,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哪怕完全没有用力,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颤动。手指内侧又全是练刀磨出的茧子,坑坑洼洼的。这本是他努力练刀的证明,但现在已经没有用了。
“以前练过武?”周回春看着他手上的茧子,问道。
“嗯。”公冶明点了点头。
“是生病前练的?”
“是。”
“你得了这病,得静养,以后就不要练武了。不过我看你这手的状况,以后也练不了武了。”周回春心直口快道。
“嗯。”公冶明默默点着头,心里却想着,左手也可以握刀。事实上,他已经偷偷练过一阵子左手刀了。
周回春摁着他的脉,默默听了会儿,问道:“这病得了几年了?”
“半年。”公冶明说道。
“半年?”周回春惊了下。
“应该是十个月。”公冶明纠正了下自己方才的说法。
才十个月吗?怎么像得了十年的老病似的。周回春又令他换左手上来,边摁着,边问道:“你这病是怎么得的?”
“在雪里冻的。”公冶明说道。
这可不像单纯冻出来的,除非他在冰天雪地里冻了整整一个月,才会体寒成这样。可若是冻上整整一个月,人早就被冻死了,周回春想着。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公冶明补充了句:“在雪里冻了一个月。”
还真冻了一个月?周回春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感觉不像撒谎。他心想,这孩子也是命大,冻了一个月,居然真给他活了下来。
“怎么会冻上一个月?”他出于关怀问道。
“我在山里迷路了。”公冶明说了谎话,眼里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不安。
其实是因为砍了别人的脑袋,被丢到雪谷里去了,但要是这样说,大夫会被吓坏的吧。
“吃了这么大的亏,你以后得收收好玩的性子,别随便上山了。”周回春说道,“我看你身上也有旧疾,若是单纯被冻,不至于严重成现在这样。”
“嗯。”公冶明默默点了头。旧疾,大抵是说自己被中过蛊王的事。
“我瞧你家境也挺富裕,以后你就好好在家休养,让你爹少操些心。”周回春继续嘱咐着。
我爹?公冶明愣了下,心想,大夫大抵是把常将军当成自己的爹爹了。
“常将军不是我的爹爹,我的爹爹早就没了。”他看着周回春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不是他爹?周回春疑惑了下,但看着公冶明的样子,不像撒谎,又说道:“那你就更得好好照顾自己了,别急着下去见你爹。”
这话一出口,公冶明眼眶忽地红了。
他想见的人可太多了,他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连唯一那个还能算作亲人的人,也突然间没了。
他自知失态,慌忙撇过脸去。可周回春还是瞧见了,掏出怀里的手帕,递给他。
“是我多言了。方才看你那么喜欢我院子里的花,我应该知道,你还挺想活的。冬天又快到了,你现在的身子是受不了寒的,得待在屋子里静养,整个冬天都别出门了。还有练武的事,你也别惦记着了,哪怕你再有天赋也好,就此作罢吧。”
周回春说着,拿笔在纸上写下药方。
“这药,你每日早晚各服一帖。但最重要的是,得静养。你要是不好好静养,大冬天的在外面乱跑,吃再多的药也是白瞎。”周回春说道。
公冶明连连点着头,心里清楚,大抵是静养不了的。害死白朝驹的凶犯近在眼前,大仇未报,他怎么可能安心静养呢?
坐着马车回到卫所,他喊来了禹豹,打听调查的进展如何。
禹豹自然是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所以然来,眼看着公冶明眼神越来越黑,目光仿佛漩涡中心的深洞,在吞噬着自己的灵魂。
“你最好是拖到我死了。”公冶明说道。
禹豹慌忙道:“那怎么可能!我会去好好查的!明天就查!啊不,现在就查!”
这下他终于认真调查起来,和先前敷衍时完不同。
次日一大早,他就带着一只十二人小队,在黑礁山上潜伏着。
根据先前沙州城的经验,公冶明把火铳纯队做了混编,每队除了火铳外,另外加入火箭、弓箭、刀棍,编做花阵,以保证弹药用尽时的战斗力。炮车则因行动速度不同,不便和步兵混编,单独分列一营。
禹豹带的正是一只最高规格的骑兵花队,他作为小队队长,背着面队旗,走在队伍最前列。余下人左右排开两列,一列五人,炊事火兵则在队伍最后。
“他们步兵去东海边操练,带这么多炮车做什么?”他看着黑礁山下正在行进的山海卫队伍,喃喃道。
“杨将军也是带兵十多年的老将了,他有他的作战思路,和咱们的编队不一样很正常。”说话这人是禹豹手下拿火铳的骑兵钱景福,他家是军户,世世代代都在定津卫,是这里的老兵。
禹豹思索片刻,仍觉得不太对劲,下令道:“给马带好嘴套和脚布,咱们悄悄跟上。”
一行人远远跟着车辙行进,行进数十里,等到山海卫的步兵们歇息时,禹豹也命众人下马休息。
倒是炊事火兵先发现了异样。
“旗长,你看这地上的车辙,是不是比咱平时的要深?”
这炊事火兵常年跟在队伍最后面走,对地上的车辙、马蹄印子格外熟悉,一眼就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炮车车辙比寻常更深,则说明车上拉的不止是炮,还有别的东西。
“确实深了不少。”其他人也都发觉了不对,纷纷应和道。
“杨将军毕竟是老将了,朝廷也更倚仗他。也许山海卫的炮车比咱们的更先进,重量更大,才会把车辙压得这么深。这也不奇怪。”钱景福说道,他是土生土长的永江人,对常年驻守在这里的杨坚非常信任,也自然而然地替他说话。
“我可不信朝廷能把更先进的火炮送到这里来。”禹豹说道。
经过五雷神机炮的骗局,他对京城那帮“大人”格外不信任。这也是对的,比起常年经受鞑靼骚扰的西凉,永江的边防压力并没有这么大,连西凉都供不上更先进的炮,就更别提永江了。
“既然老大说了杨将军有鬼,这车辙肯定有鬼。”
“你真那么相信新来的那个病秧子?我看他也是祖上命好,才有这么个位置做做。哪个带兵的像他那样,成天娇滴滴的待在屋子里,脸还那么白,一看就是没打过仗的。还说杨将军有问题,我看他多半是得癔症了。”钱景福说道,像是对公冶明积怨已久。
毕竟新编的花队要他们起早贪黑的训练,这些安逸惯了的老兵,心里多少都有些怨言,只是很少有像钱景福这样直言的。
“你怎么说话的?”禹豹怒道,一把揪住钱景福的衣领。
钱景福非但不闹,还咯咯笑道:“啊!我给忘了,你俩是穿一条裤子的,当然是帮着他说话。”
禹豹怒气很大,但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这一队士兵,除了他,其余都是永江人。要是他现在把钱景福教训一顿,其他人老乡帮老乡的集体罢工,只留下他一个光杆司令去查山海卫,那可完犊子了。
俩人僵持在那里,好在队伍里还有通情达理的人,劝道:“算啦,咱们先去看看,反正山海卫也是自己人,别太紧张了,闹不出什么大事,顶多就是误会一场。”
禹豹赶忙顺着台阶往下走,冷哼一声,放开钱景福的衣领,说道:“等会查出问题来了,你就老老实实去给老大道歉吧!”
“等查出问题再说吧。”钱景福不堪示弱道,昂着脖颈给众人使眼色。
禹豹懒得再看他,眼看远处的山海卫早就结束了休息,走远得很远了。他赶紧翻身上马,对众人说道:“出发了!都跟上!”
第183章 一场宴席 找个机会,先把杨坚杀了……
禹豹本以为钱景福会故意惹出点动静, 但他只是默默跟着队伍走着,没再多说什么,眼神很不屑。
一行人悄悄靠近到山海卫的队伍, 站在礁石后,远远看着在海边沙滩上的队伍。
那里是山海卫管辖的港口,山海卫的士兵们有序推地着数辆炮车, 他们似乎要出海演练, 正将炮车往船上推。
“你准备咋办?”钱景福不懈地扫视着禹豹。
禹豹努了努嘴。他的确不好贸然过去,要是打草惊蛇就不好了,他也没想好应对的办法。
“那边的兵,是我媳妇她二弟。我去找他寒暄几句, 剩下你看着办。”钱景福说着, 招了招手,其余几人也跟他一起,骑着马,往码头上溜去。
还是地头蛇威风大,禹豹心想着,看着自己部下全跟着钱景福过去了,只剩他一人留在原地。
这下真成光杆司令了。
钱景福一行连人带马站在码头上, 把那地方堵得严严实实。
趁此机会, 禹豹低着头,从礁石后快步走出, 装作山海卫的一员,往船上飞跑过去。
这船是艘海沧船,大小适中,船体坚固,吃水也不深, 能在小港口停靠。船两翼安着四门经典的佛郎机炮,还有不少火铳弹丸。
禹豹走进船舱里头,船舱里整齐排着十台炮车,炮车上不止有炮,还有着数个装满弹药的麻袋,整齐地捆在炮车左右两侧。
原来是炮车上放了弹药,车辙才那么深啊!禹豹恍然大悟地想着。这下还真被钱景福说中了,是自己想得太多,山海卫根本就没什么问题。
这样回去,肯定要被钱景福笑话了。
禹豹越想越憋屈,忍不住抽出腰刀,对着无人的船仓胡乱地挥了两下,消消心中的郁闷。这一挥,刀尖钩到了车边的麻袋,将麻袋扯开了一个小口子。
禹豹瞥了眼那口子,就半指宽,也没放在心上,收起刀,转身往船仓外头走。
耳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禹豹疑惑地回过头,船仓里十辆车安安静静地排着,也没有人,可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找到声音的来源:方才被他挑破的麻袋,半指宽的裂口中,正接连不断地往外喷涌着稻米。
原来炮车两边装着的不是弹药,而是粮食。
禹豹忽地想到了什么,飞速跑到甲板上,将那些看起来像是装着炮弹的箱子一一打开。
不出他所料,里面也满满地装着稻米。稻米被裹进砖块大小的油纸,再整齐码进盛放弹药的木箱,若不是一一打开仔细检查,跟本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这是整整一船的粮食。而这样的海沧船,以他方才在码头上看到的,有数十艘。
他们屯这么多粮食干什么?卫所不也可以存粮食吗?为什么非要放在船上?这么鬼鬼祟祟的,难道是……
禹豹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回定津卫,把这消息告诉了公冶明。
“杨坚想要造反。他要造反,那就是姚望舒想造反。”公冶明喃喃道。
“这就串起来了,姚望舒被迫辞官是哥哥害的,所以他要了哥哥的命。现在陆镶复位,也没有请他重新出山的打算,于是他想造反。”
“姚望舒先前是首辅,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臣中有半数受他提携,另外半数也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恩惠,他想造反,成功的机会很大。”禹豹说道。
“不止如此,他还在暗里经营着各种江湖势力。”公冶明说道。
“老大,咱们得把这事报给常将军啊。”禹豹说道。
“先等等。”公冶明说道,“咱们现在没有证据,口说无凭,不能轻举妄动。”
“那老大的意思是……我再去查查证据?”禹豹小心地试探道。
“我们找个机会,先把杨坚杀了。”公冶明说道。
禹豹惊讶地张大了嘴:“老、老大,这是不是太轻举妄动了点儿?”
“杀了他就有证据了。”公冶明说道。
他是想先给哥哥报仇吧。禹豹心想着。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公冶明说道:“你若觉得此事不妥,就说出来。”
禹豹赶忙摇了摇头:“是别的事。我的一名部下,想要给你道歉。”
“给我道歉?”公冶明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被他一反问,禹豹更心虚了。私底下吵吵的事,被上纲上线提起来,总归显得刻意。禹豹心里也清楚,当年在沙州,自己可没少暗戳戳地说常瑞坏话。
而这次的行动,钱景福也有不少功劳,禹豹本来都想让这事过去了,哪料钱景福格外地一诺千金,非要去当面道这个歉。
禹豹只好把他带过来。
钱景福走到公冶明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大声道:“将军,对不起,我不该在背后说你是娘炮。”
这话一出口,反倒像当面把人骂了一通。
禹豹胆战心惊地看着公冶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他走到钱景福面前,问道:“我听禹豹说,你最近训练得很刻苦?”
“不错。”禹豹慌忙在边上打圆场,想着给自己这名冒失的部下挽回点面子,“他先前只会骑射,现在为了花队苦练刀法,已经进步很多了。”
公冶明点了点头,拍了拍钱景福的肩膀:“你起来,让我试试你的刀。”
“啊?”
这下点名让钱景福猝不及防,他还没做好被人突然检验刀法的准备。好在他刚操练回来,身上盔甲都没卸下,装备甚是齐全,公冶明也是看中了这点,才突然邀请他试刀。
“把刀拔出来。”公冶明说道。
“这……”
“拔刀。”公冶明的声音不大,语却气格外果决。
钱景福小心的看着面前的指挥使。他穿着一身布衣,并未着甲,只肩上披了件雪貂披风,空荡荡地笼着瘦削的身形。他已经伸出了左手,按在佩刀的刀柄上,手腕几乎比刀柄还细,看着也不像有什么力气。
钱景福犹豫着拔出了刀,心想自己是不是得收着点力,别把这个病恹恹的人给打败了。这病秧子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得给人家留点面子。
很快,他就发觉,是自己多虑了。
面前这个病秧子就只用两招,就令他惨败。第一招是手下留情,逼得他认真起来;第二招出得太快,钱景福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什么了,刀尖就已经抵在了自己喉咙上。
“在战场上,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对手,都不要犹豫。”公冶明收起来了手里的刀,对钱景福慎重嘱咐道。
他顿了下,又说道:“我也希望你能把我当成真正的对手来看。”
“是公冶将军的左手刀实在厉害,在下完全不是您的对手。”钱景福还是挺服输的。
“我早跟你说了,老大是有真本事在,才不是你想的那样……”禹豹在钱景福耳边嘟囔道,话音未落,就听钱景福又对着公冶明问道:
“将军一直都是左利手吗?是不是左手用刀更加出其不意,在战场上更厉害?”
公冶明摇了摇头:“我的右手刀更厉害,只可惜我现在右手废了,拿不了刀了。”
听到此话,钱景福半张着嘴,呆在原地。他确实没料到公冶明左手用刀会是这样的缘由,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就非要多问这一嘴。”禹豹瞪了他一眼,“以后少说点话,多练练本事吧。”
广顺三年的这个冬天,钱景福练刀练得格外勤奋。在他的带动下,定津卫那些对于花队骂骂咧咧、嗤之以鼻的“老兵们”,也逐一地改变观念,认真训练起来。
公冶明则在专心思考“刺杀杨坚”的计划。
早在三年前,他就和杨坚交过手。他清楚杨坚的实力,这是个极难战胜的对手,恐怕全胜时期的自己才有和他一战的能力。而现在自己的实力,甚至不及三年前。
不过时代在变,现在的他也不是单打独斗的一个人,手下有整整五千六百名兵马。这些人有枪有炮,只要训练妥当,完全有把杨坚人头拿下的可能。
正当他如火如荼准备着“刺杀计划”时,杨坚却对他热情起来,三番五次派人到定津卫带话,说是要请他赴宴,增进下彼此的感情,日后好相互帮忙。
我都来这里三个月了,怎么现在才说增进感情?大抵是姚望舒发话了,要他来拉拢自己这个从前线归来的将领,作为谋反的中坚力量。
天气开始转暖,眼看手下的兵也训练地差不多了,公冶明决心出征,主动会会杨坚。
先斩后奏也无妨,先端了杨坚,不怕找不到他谋反的证据。
就这样,公冶明亲自带着定津卫一千名精锐,浩浩荡荡地出征了。庞大的队伍笔直往南,向山海卫行进,一路上畅通无阻,一直行到距离山海卫不到五十里的空地上。
不出公冶明所料,这么庞大的阵仗,杨坚亲自带兵出来迎接了。
定津卫的精锐们迎上了一只从山海卫里出来的队伍。
这是只只有十人的小队,杨坚走在队伍最前头,老远就对公冶明喊道:“公冶将军前来赴宴,何必这么大阵仗?太隆重了,杨某消受不起啊!”
第184章 一次夜访 杨将军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两只队伍相隔不到百步, 正巧卡在火铳的射程上。一千比十,是个必胜的局面。
公冶明喊停了队伍,对禹豹招了招手。
禹豹知道他要自己帮忙喊话, 策马靠近过去。
“跟杨坚说,我已知道姚望舒要谋反,只要他愿意交代其中经过, 我就不杀他。”
“老大, 这样要证据是不是太明显了?”禹豹问道。
“不是要证据,要个杀他的由头。”公冶明说道。
“哦哦,明白。”禹豹露出了然的笑。
他清了清嗓子,卖力地喊道:“杨坚!我们已经知道姚望舒要谋反!只要你老实交代, 我们就不杀你!”
“我可没帮姚望舒谋反!”杨坚回话道。
“老大, 你说得没错,他果然不会交代,咱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禹豹对公冶明小声说道。
话音未落,杨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帮的是太子!”
他帮的是太子?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定津卫的士兵们纷纷按捺不住,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广顺帝驾崩时不是没有太子吗?所以才让泰和帝复位啊。”
“太子继位不是顺理成章吗?为啥不光明正大地帮?这么偷偷摸摸的?”
“公冶将军, 我知道此事听着荒唐, 你可能不会相信。我愿意对天发誓,我帮的是堂堂正正的大齐太子!”杨坚俨然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
“我几次派人前往定津卫, 就是想请公冶将军一起商讨帮太子入京、夺回帝位的要事。”
禹豹远远看着杨坚真挚的神情,不像撒谎,忍不住对公冶明说道:“老大,他好像是说真的。帮太子复位,这可是好事啊。”
杨坚继续道:“公冶将军若是愿意, 可随杨某去茶馆详议此事。杨某只身赴宴,你想带几人就带几人,只不过山野茶馆有些小,一千人恐怕是坐不下的。”
公冶明思考片刻,对禹豹说道:“带上你的队伍,和我一起去。”
“好嘞!”禹豹兴高采烈的,心里已经在幻想跟随太子入京、加官进爵、享受荣华富贵的事了。
茶馆在距离山海卫不远处的樟树村里。这是个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小村庄,以出产茶叶为生,景色宜人。卫所里的不少将士们也喜欢来这里逛逛,军队里无人不爱酒,樟树村的酒馆饭馆生意都很兴隆。
但茶馆只这一家,军中女眷爱来这里聊天,男人们则很少来。
杨坚也没想过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这里,是白朝驹特地嘱咐的他:“这个人不喝酒,你想拉拢他,就别带他去喝酒的地方。”
不喝酒的指挥使?这倒是挺稀奇。杨坚看着公冶明喊停了跟随的队伍,令他们候在茶室外,自己一人走进茶室中。
他现在才细细打量起面前的人:面色看着跟死人似的,惨白惨白,脸上依稀可见一条灰白的细疤,这疤的样子,似乎有点眼熟。
杨坚想了想,问道:“公冶将军可认识太子?”
“我不认识什么太子。”公冶明如实答道。
当年在公主和太子边上的小护卫不是他,杨坚想着。
那小护卫功夫倒是不错,能和自己打上几个来回。但他不过是名护卫,短短三年时间,变身成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指挥使,怎么想也不可能。更何况这位指挥使,看着就病恹恹的,不像能打能杀的人。不喝酒应该也是为了身体。
“是我多想了。”杨坚笑道,挽着袖子,给公冶明倒茶,“我看太子很器重你,以为你们先前就认识。”
“杨将军既然这样说,不如直接带我见见太子。”公冶明说道,眼神云淡风轻。
说话倒是直白,一针见血的。杨坚顿了下,立即笑道:“面见太子当然可以。只要公冶将军愿意和我共谋大计,杨某一定带你面见太子。”
“杨将军不愿带我面见太子,我如何能确信自己追随是太子本人呢?”公冶明问道。
“兹事体大,我堂堂指挥使,怎么可能轻易糊弄你?我愿以自己项上人头担保,太子之事千真万确!”杨坚一脸正色。
“可造反一事也关系重大。”公冶明说道。
“公冶将军此言谬矣,帮太子继位名正言顺,可不是造反。现今龙椅上那人,才是真正的反贼。”杨坚说道。
公冶明微微笑了下:“此事容我再想想,三日后给杨将军答复。”
听到公冶明的态度有所缓和,杨坚立即说道:“只要公冶将军愿意追随太子,三日后,我杨坚一定带你面见太子。”
公冶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说话,也不饮茶,只是默默注视着面前纹丝未动的茶杯。
“公冶将军可还有顾虑?杨某知无不言。”杨坚说道。
“我确实有一事觉得奇怪,不知可否一说。”公冶明开口道。
“是何事?”杨坚问道。
“杨将军相信这世上有鬼神吗?”公冶明问道。
“鬼神?这我可不太有研究。”杨坚笑道。
“我刚来永江时,听闻处州的县令说起山上的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村子,那些人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却仍能有名有姓地下葬。村民都说,是他们怨气太大,化成亡魂,才把自己名字刻在墓碑上。这么奇怪的事,杨坚将军可有听过?”
这倒是我疏忽了,杨坚暗自心惊。当时他急于帮太子伪装成假死的样子,却没想到被烧成炭的尸体不会开口说话,更不会亲自交代自己的身份。
他只好装傻道:“杀人放火的事归衙门管辖,我一个指挥使,并不关心此事。”
可处州的县令说了,当日的山火很大,等他带着衙门的人赶过去时,山海卫的士兵们已经灭火了。
这火其实就是他们焚的。先杀人,后焚火,所以身份才能和墓碑一一对应。
公冶明忽地露出一个格外温和的笑:“正如杨将军所见,我身体不好,因而格外担心这附近山上的亡魂,会打扰我休息。”
杨坚也笑道:“依我看来,这不是什么灵异神怪。俗话说,穷乡僻野出恶徒,那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山里的村庄,而是山贼的寨子。被人报仇,烧了埋了,才会变成这样。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有亡魂,也只会去找杀他们的人。公冶将军与此事无关,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此最好。”公冶明笑道。
“杨某明日就派人购置些寺院开过光的法宝,给公冶将军送去。”杨坚说道。
“倒也不必……”公冶明正想婉拒,只听杨坚继续道: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太子的事,还请公冶将军好好考虑啊。”
“当然,当然。”公冶明面带笑意地连连点头。
俩人畅谈许久,直至太阳西斜,公冶明才起身与杨坚作别,带领外头候着的人马走下山去。
队伍在山路上没走一会儿,天色就彻底暗下,身前身后都是茂密的树林。公冶明令众人原地驻营,烧火做饭。
炊烟升起,大伙儿饿了快一天,大口吃着热饭。
禹豹终于找到机会,靠到公冶明身边,小声问道:“老大,太子这事,咱们答应吗?”
“不答应他。”公冶明说道。
“我想也是。”禹豹点头道,“虽然太子继位名正言顺。可泰和帝已经登基,咱们就这么点人,从江南把太子送到京城,太不现实了,保不齐都得没命。”
“太子早就死了,杨坚只是做了个太子的身份,在骗我罢了。山上的火是他放的,人也是他杀的。咱们吃完饭,就去山海卫,三日之内,拿下杨坚人头。”公冶明说道。
“原来老大刚刚是声东击西啊!假装对太子一事很有兴趣,答应杨坚三日内给答复,其实是让他放松警惕啊。”禹豹赞叹地点着头。
在山海卫外见面时,我就应该杀了他,公冶明心想着。
若不是他提到了太子……我确实不认识太子,但太子和那个人长得很像。
不过那个人……真的能干出冒充太子,怂恿杨坚谋反,帮自己登基的事吗?
他不像是能干出这事的人。
应当是我想多了,他的墓碑还立在山上,被大火烧死时,玉佩也留在身上。是我太想他了,所以才疑神疑鬼的,觉得太子也是他。
禹豹看他眉头微蹙,以为他身体不适,关切道:“老大,潜入山海卫的事先交给我们,训练了那么久,我们很有信心,您歇会儿也不打紧。”
“我的身体无碍。”公冶明说道,“现在天气转暖,我也不至于那么容易病倒。”
如此最好。禹豹取出包裹里的黑色斗篷,搭在他肩上的雪貂披风外头,再将面前的绳子系紧。
公冶明将右侧的配刀往前挪了挪,以防在斗篷下拔刀时,会钩破自己的雪貂披风。
他已经很久没做这番打扮了。从前他昼伏夜出,一年四季都靠着黑衣度日。那时他最喜欢的是雨夜,下雨声可以隐藏一切气息。
公冶明深呼吸了下,空气中带着水润的气息。
也许今夜真的会下雨。但也未必,江南的空气总是这么湿润的。
“出发了。”他翻身上马,大抵是多了件披风的重量,肩上的盔甲有些沉重,已没有白日里那般轻盈。
夜色的掩护下,一只黑色的精锐小队,人衔枚,马裹蹄,往山海卫的方向疾驰过去。
第185章 一点误会 你就这样对待本太子?
山海卫内, 白朝驹睡在杨坚让给他的指挥使住所里。
这是卫所中最大的住所,面积和咸阳宫不相上下,但装饰简朴很多。在山海卫内算是首屈一指, 可和紫禁城相比还是相去甚远。
吃穿用品则更没有可比性了,军中主打一个吃饱就行,酒水倒是很管够, 可白朝驹对此也不算有太大兴趣。主要一人饮酒实在有些寂寞, 而那些将领们,也不敢随便的和太子一块儿喝酒。
唯一愿意接近他的是杨坚,可白朝驹并不乐意和他独处。一是忌惮他的太过狠辣出手,山穷村血流满地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二是他还有些心虚, 毕竟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当上的“太子”, 生怕和杨坚相处久了,会被看出异样。
不过今天他从杨坚口中得知了一个好消息:见到公冶明了,只是他对谋反之事还有顾虑,要回去考虑三日。
也是,突然得知我要冒充太子的事,他应当很诧异吧,白朝驹心想着。
毕竟他现在是指挥使了, 要说服底下的人随他一齐造反, 有所顾虑也很正常。等到明日,我就去定津卫拜访下他, 当面和他说说这事。
白朝驹还想着明日再见他。他还不知道,此时夜黑风高,公冶明亲自带了整整一队精兵,摸进了山海卫,想要刺杀睡在指挥使屋子里的人。
白朝驹在睡梦中觉察到危险的气息, 猛地惊醒过来,却已经晚了。
一双明晃晃的火把照着他的眼睛,刺白的火光令眼睛生疼,眼前一片惨白,什么都看不清楚。
“老大,弄错人了,这不是杨坚。”禹豹看清了火把下的人,是个很年轻的男子,样貌还有些俊气。
“也杀了。”格外沙哑的声音从火把后飘过来。如此特别有辨识度的音色,白朝驹立即听了出来,这是公冶明的声音。
“等等!”他慌忙喊道,两柄刀刃已经从火把背后伸了出来,一左一右,直接往他脖颈上刺去。
“我我我是……”白朝驹慌极了,险些喊出自己的名字。临了关头,他想到自己还得伪装太子的身份,慌忙改口道:“我是太子!”
那两柄刀没有因为他宣告太子的发言而停下,眼看就要洞穿白朝驹的脖颈。就在这时,第三柄刀从火把后刺出,速度更快,硬是将那两柄刀挑偏开去。
刀刃避开了白朝驹的脖颈,在他肩膀擦出两道浅浅的血口。
白朝驹松了口气,心想,公冶明总算认出自己了。
笑意刚到嘴角,第三柄刀的刀锋一侧,刀面直接拍在白朝驹的下巴上,发出“啪”一声轻响,把他的下巴往上挑起。
白朝驹被迫昂着脖颈,迎着灼热的火光。现在他的眼睛总算能适应这里的光亮,也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情形。
约莫十个人挤在自己床前,分成左右两列,最前的俩人举着火把,往后俩人举着刀,再往后还有端弩的,端火铳的,各式各样的武器,齐刷刷地对着自己。
两列队伍中间,站着个自己从前很熟悉的人。公冶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黑大的瞳仁和刀刃一齐对着自己,肩膀的黑色披风随着持刀的姿势微微敞开,露出里头银亮的盔甲,和秀气的白色绒毛。
这身形穿盔甲果然漂亮,白朝驹眼睛看得发直,一时都忘了公冶明还把刀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把衣服脱掉。”公冶明说道。
“啊?这不好吧?”白朝驹的思绪被瞬间拉回现实。他看着床前众多陌生士兵,眉头微蹙,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抗拒。
公冶明挥了挥手,令多数人出去,只留下禹豹在他边上,继续举着火把。
“脱。”他命令道,左手稍加用力,刀刃又往前递了半寸。
白朝驹的下巴被迫抬到极限,刀尖抵着脖颈生疼,也许已经刺破了皮。
他变了,居然这样威胁我,白朝驹难过地看着公冶明死黑的眼睛,又恼火地瞪了禹豹一眼,不情不愿得伸手,借开亵衣的扣子,把上衣脱下来。
整个上半身一览无余,公冶明沉默地注视着他胸口处,那道一指宽,横七竖八缝着针脚的疤痕,像是死里逃生的痕迹。
他把刀从白朝驹的下巴松开,往下一指。
“脱。”
“你要干什么!”白朝驹生气了,愤怒地看着公冶明。
公冶明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没有半点非分之想。他把刀尖又往前探了下,抵在白朝驹腰带上。
“快脱!”
简直太过分了!白朝驹气得牙尖发抖,又不能直接发作,只能深吸口气,逼迫自己把情绪平静下来。
好在边上持火把的禹豹还有点儿眼力见,识趣地扭过头去。
白朝驹一把扯开自己的腰带,他扯得太用力,腰带发出“刺啦”的呻吟声。他两腿往床上一蹬,把裤子全部往下踢,一览无余地躺在床上。
“行了没?”他没好气地问道。
“左腿抬起来。”公冶明又说道。
要求真他|妈|的多!白朝驹不情不愿地抬起左脚。
公冶明把刀收回刀鞘,取过禹豹手里的火把,往床上伸过去。
左腿根有颗小痣,没错了,是他。
公冶明这才敢确信面前的人是白朝驹。
太好了,他没有死,真是太好了!他紧绷许久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全身肌肉都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虚脱。
就在这瞬间,他忽然觉得身上的盔甲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举着火把的手也开始颤抖,视线虚晃起来,眼前的火光仿佛融化在水里,变得溃散,逐渐地暗沉下去。
禹豹发觉了他的不对劲,慌忙伸手扶住他。
“先撤。”公冶明用尽所有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命令。
“等等!”白朝驹慌忙把腿放下,在床上坐起。
他想伸手拉住公冶明的披风。就在这时,屋子里唯一的火源熄灭了,刚刚适应光亮的眼睛一时间又无法适应完全的黑暗,伸手摸了个空。
白朝驹手忙脚乱地点亮床头柜上的油灯,而屋子早就空空如也,方才两人已经趁着黑暗,逃跑了。
啊!!!!他胡乱地抓着头发,发出无声的呐喊。
无缘无故被人逼着脱光衣服,这完全就是羞辱!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仅什么都没解释,还跑了?他居然,跑了?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白朝驹抓起衣服往身上穿,他想今晚就跑出去,追上这群人一问究竟。他穿好了亵衣,还想穿外套。半开的窗户吹着春夜的冷风,吹得他脑袋清醒了些。
现在追出去不太合适,我堂堂太子,不可这样轻举妄动。还是等明天一早,堂堂正正地去定津卫拜访他吧。
杨坚对太子要亲自拜访定津卫的请求很有意见,哪怕公冶明在谈判时表露的意向还算缓和,可他毕竟没有完全答应此事。太子贸然出去见他,太不安全。
但白朝驹要去定津卫的意愿格外强烈,杨坚只好半推半就地同意了。他正想派人送些补品和法器到定津卫,就让太子跟着队伍一起,顺便加了只更精锐的队伍护送,沿路保证他的安全。
这只队伍辰时从山海卫出发,沿着小路,往着定津卫前行。
沿途的百姓们都探头看着热闹,心想这几天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定津卫山海卫接连出动,像是海寇们又打来了似的。
一直行到傍晚时分,总算到了卫所门口,领队的小旗称自己是来送礼品的,定津卫的人一改先前百般抗拒的姿态,打开卫所的大门,把队伍请了进去,引到仓库中。
礼带到了,小旗又说,有一名贵客,杨将军特地嘱咐,要公冶将军亲自见见他。
“将军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定津卫的人说道。
他这是婉拒你们呢,白朝驹想着,从马车里探出头,对定津卫的士兵说道:“告诉他,是本太子要见他。”
山海卫和定津卫的士兵同时都瞪大了眼睛。
好一会儿,那定津卫的士兵才反应过来:“太子殿下稍等片刻,我去向将军知会一声。”
说罢,他慌忙往指挥使的屋子跑去。
没过一会儿,他就带回了消息:“将军说,现在不宜见客,请太子先到客房休息……”
“为什么不见我?”白朝驹焦急道,说话的声量也不自觉放大了许多。
“殿下,您看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先用膳吧?让将军再休息会儿,他身体好些了,就能见殿下了。”定津卫的士兵说道。
什么休息不休息的,他竟连我也要婉拒了。白朝驹直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旁若无人的往指挥使住的屋子走去。
“殿下,殿下留步啊!”
定津卫的士兵不敢直接阻拦他,只能快步跟在他身边。
“将军真的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啊!”
“假话吧?”白朝驹不信道。他昨日还好端端的呢,还夜闯我床头,还神气十足地用刀戳我喉咙,怎么可能突然不适?
“我一个小兵,哪敢随意欺骗殿下呀!我愿以自己性命担保,此事千真万确!”
“他倒是把你们调教得挺好。”白朝驹没好气地说道,已经走到指挥使的屋子前。
“殿下!”小兵还想劝停他。白朝驹却直接伸手,一把推开了紧掩的房门。
屋子正中,摆着张书桌。公冶明散发坐在桌前,身上松松垮垮批着件雪貂披风,手里拿着卷书,晒着太阳,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房门被突然打开,他诧异地抬头,看着面前衣冠齐楚、横眉怒目、双颊微红的“太子爷”。
见此良景,白朝驹怒极反笑:
“我以为你病倒过去了呢!还看书,还晒太阳,分明是悠闲得很!就这么不待见本太子吗?”
第186章 一起睡觉 这样是不是舒服些了
“将军, 太子殿下非要进来,我拦不住……”士兵委屈道。
公冶明点了下头,放下手里的书, 对士兵摆了摆手,嘴唇微微张合了下,好像在说话, 但又什么声音都没。
士兵一看没自己的事了, 慌忙走出这间气氛怪异的屋子,反手关上门。
怎么回事?昨日好像还不是这样的。白朝驹开始心虚了。他隐隐能感觉到:面前这人好像真生病了。
心里这么想着,但他还是快步走到公冶明跟前,没好气地问道:“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公冶明嘴唇微动, 又发出了点儿听不清的声响。
白朝驹眉头一皱。他自然没听懂公冶明说了什么, 看那黑洞洞的眼神,感觉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他扯了张桌上的纸,垫在公冶明两腿之间的书页上,又拿了只笔,沾了墨,塞进他手里。
“你写吧。”
公冶明抬笔写道:你死了。
我死了?对,我是假死脱身没错……他难道真的相信我死了?以至于认为看到的太子不是我?
公冶明放下手里的笔, 从怀里摸出那件被烟火熏黑的玉, 举到白朝驹眼前晃了晃,忽地用力往下甩, 要把玉摔在地上。
这一系列动作,就是在进行无声地控诉:你明明没死,但拿这个骗我!
白朝驹慌忙拉住他的胳膊:“摔碎了就不是两件了!”
“你把玉都扔了!还担心它是不是两件?”公冶明拼尽全力呐喊,发出了些气若游丝的声音,总算能令人听清了。
可这一下气出得太急, 激得他止不住咳嗽起来,披散在后背的发丝随着咳声坠落在前,肩上的雪貂披风也震落在地。
白朝驹慌忙捡起披风,掸了掸灰,把披风给他裹回身上,小声解释道:
“白象阁主邱绩一直在派人追杀我,我只能先死了,实在是事出有因,不是故意骗你。”
那怎么又变太子了?公冶明还想问他,可刚刚那阵子咳嗽刺伤了嗓子,他连细微的动静都发不出来了,只好继续抬笔在纸上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