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那岂不也算私兵了?若是有人诚心针对他,那简直一告一个准,分分钟被当成反贼踢下去,常瑞想着。
可这里毕竟是边疆,不是京城,卫指挥使是个保家卫国,相当辛苦的职位。这邓良才也算个很有魄力的将才。他招的“家丁”们训练了一年,现在都要派上用场了。
第146章 困兽2 兵力不齐,为何不报?……
嘉峪关在长城末端, 位于嘉峪山隘口处,城关横穿沙漠戈壁,绵延一百里。
此乃河西走廊的必经之处, 是西域进入中原的唯一通道。哪怕嘉峪关外战火不断,前往嘉峪关的异国使节和商人依旧络绎不绝。
他们大多鹰目高鼻,毛发旺盛, 身上散发着异香。公冶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异国商人立刻操着不标准的汉语,向他推销什么。他慌忙避开目光。
他们一行人此刻在嘉峪关内歇脚,待钟锡安排接下来的目的。从高台卫到嘉峪关有一百多里,士兵们日夜赶路, 此时也都累坏了, 没心情去寻别的乐子。
只有廖三千精力旺盛,在异国商人中走来走去,遇到美丽的金发女孩,他还要搭讪几句。
他自然也听到了那商人对公冶明说的话,好像苍蝇见到腐肉般,快步向公冶明靠近过来。
“他说这些都是上好的宝石,你可以看看, 不贵的。”廖三千以为公冶明没听懂商人口音浓重的汉话, 给他翻译了一道。
“我身上没有银子。”公冶明说道。
“唉,都是上沙场的人了。银子留着还有什么用, 不如花了拉倒。”廖三千感慨道。
公冶明说道:“我银子都拿去买药了。”
买药?原来他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没有银子了,廖三千自觉没趣地挠了挠头,扭头对商人说道:
“给我来……就这个吊坠吧,我要送给那位姑娘, 她应该喜欢。”
廖三千满脑子想着在走之前爽最后一下。他以为西域姑娘更开放些。
当他把吊坠拿到金发姑娘面前,表明他的意图后,换来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目睹这一幕的士兵们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不如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鸟样。”禹豹则是笑得最开心的。
廖三千吐了口气,心想不和这些小白脸一般见识。他模样确实磕碜了些,皮肤黝黑,鼻子是那种硕大的牛鼻子,眼睛有点小,透着股凶相。因此他把所有长像比他英俊的男子都叫小白脸。
他假作淡然的回到众人面前,摆出一副是她不懂中原男人的好的面孔,转眼又和几个赌牌的玩耍起来。
而钟锡总旗,正和参将常瑞一起,和嘉峪关的将士们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关外都是敌人,你们多加小心。”嘉峪关的千户官这样说道。
“鞑靼已经攻破沙州了?”常瑞问道。
“沙州已经十天没有消息了,鞑靼攻势很猛,送粮的队伍有去无回,沙州恐怕已经失守了。”那千户官说道。
“沙州那么大一个城,还配着最新的五雷神机炮,应当有不少囤粮。半年也能撑得住,但越往后拖,对我们不利,得尽快替他们解围。嘉峪关还能出多少兵?”常瑞问道。
那些个千户官看看指挥佥事,指挥佥事又看了看指挥同知。最后,终于有个也不知是什么职位的人,略带为难地开口道:
“嘉峪关的一千人是守关的,这是太祖的命令。嘉峪关一但失守,鞑靼就会直入大齐腹地了,这一千人万万不可乱动啊!”
常瑞叹了口气,算了算手头仅有的一千兵力,颇感为难。
皇上的命令是守下沙州,坚决不可让火炮流入鞑靼手中,按先前的消息,沙州应当还有安定卫指挥使尤启辰指挥的一千人。尤将军骁勇善战,又是常年征战西凉的老将,有他在,沙州一定还在支撑。
“我们得先把从嘉峪关到沙州的粮道打通,这样沙州的兵力才能发挥用途。”常瑞说道,伸手指着桌面上巨大的绢布地图,那上面详细画着从嘉峪关到整个西凉的地形和大小城池。
“玉门的消息如何?”他指着那座离嘉峪关最近的大城。
“玉门由赤斤卫护卫,暂时没有危险。”指挥同知说道,“但问题是……”
他伸手指着横跨在玉门和沙州间的疏勒河。
“鞑靼守住了疏勒河西岸,要去沙州,必须渡河。”
这河是天险,常瑞的眉头皱紧了。疏勒河又宽又长,火炮不可能布满河岸,因此鞑靼轻而易举地占领了那里。
鞑靼不是没有策略的,他们曾经从北向南越过长城,直冲天乾关,离京城仅有数百里。这次,他们没有像先前那么激进,但常瑞有一种隐约的预感:鞑靼这次来袭,是冲着嘉峪关来的。
他们围困沙州,若是大齐为了加强兵力,调走嘉峪关内的守军前去救援沙州,那嘉峪关一定是接下来失守的那个。
他的确调不了嘉峪关的兵。
“得去赤斤卫调点兵。”常瑞说道。
“赤斤卫的兵……恐怕也动不了。”一人略带犹豫地开口了。
“为何?”常瑞问道。
“赤斤卫的兵比高台卫更少,只有八百人。”那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怎么回事!?”常瑞怒拍了下面前的桌子,这一掌直接将摆放地图木桌劈成了两半。边上众人战战兢兢地看着,无人敢说话。
“这么点人,为何不说?为何要谎报兵力?”常瑞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他出发时得知的消息是,赤斤卫剩余四千余人,兵力充足。如今到了这里一问,赤斤卫只有八百人。八百人,守个玉门都费劲,哪还有兵给他调?
他焦急地在地上来回踱步,片刻后,又问道:“那肃州卫呢?”
“肃州卫……只有三百人。”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个卫所,本应当驻守着五千人,就算逃兵再多,只剩三百人也过于离谱了。
常瑞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了,他想起失守的三卫,继续问道:
“沙州卫原本有几人?”
“沙州卫有七百人。”
“哈密卫呢?”
“哈密卫有一千人,但全军覆没了。”
“曲先卫呢?”
“曲先卫有一千五百余人,也全军覆没了。”
“罕东左卫呢?”
“罕东左卫……只有四百人。”
“敢情曲将军率领的一千人,就是罕东左卫和沙州卫,整整两卫加起来的人马数?”常瑞难以置信地愤慨道。
他实在是难以接受这个离奇的现实,又不甘心地问了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不告诉皇上?”
嘉峪关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似是有口难开。
终于,一人陪着笑脸,上前一步,对常瑞道:“常将军,此事的确是我们倏忽了。”
“倏忽?混账!”常瑞抡起胳膊,就在那人的笑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那人被扇倒在地,鼻孔嘴角同时迸出鲜血来。
“指挥使!”一旁人的都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倒地的人扶起。
常瑞愤愤不平地看了那人一眼,他鼻子还在流血,伸手抹了下,依旧赔着不卑不亢的笑脸。
指挥使?他还是嘉峪关的指挥使?还是个不小的官,方才说嘉峪关的兵动不得的人也是他,他似乎在嘉峪关众将士中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
如今正是用人之时,常瑞虽然官高他一等,亦有着先斩后奏的权力,但此刻也无法对这个“谎报兵力”的指挥使下令诛杀。
他只能说道:“等此战结束,你的罪过我会如实禀报给皇上,但愿你能将功补过吧!”
说罢,常瑞冷眼看了那人一眼,对身后众人下令道:
“嘉峪关也没什么可多待的了,兵贵神速,现在就出发,前往玉门。”
从嘉峪关到玉门关有着两百多公里,需要行军五日。
一行人在满是黄沙的戈壁上前行,浩浩荡荡,声势巨大。
介于在嘉峪关获得的情报,玉门并未受袭,常瑞认定此段路是安全的,就命令众人全速前行,尽快抵达。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派了一只轻骑兵出去侦查,确保方圆几里内万一遇上鞑靼的队伍,可以有所准备:迎战、亦或是回避。
他们已经行了整整两日,此时太阳西斜,侦查的轻骑兵也纷纷归队,众人原地扎营休息,分食着干粮。
廖三千拿着一大片黑红的肉干,径直走到公冶明面前:“这是西凉的风干肉,你尝尝,配着圆饼吃很香的。”
公冶明伸手正准备接过,一旁的禹豹说道:“我听说,你们的肉干都装在牛膀胱里,是不是一股子尿骚味啊。”
“别瞎说!牛膀胱都是洗干净的,怎么可能有尿味?”廖三千皱着眉头,大声反驳着,伸手就要往禹豹头上打去。
“欸!欸!”钟锡撇见了这一幕,快步上前,站在了禹豹和廖三千之间,挡着廖三千的拳头。
廖三千见另一个不认识的人过来,此刻脑子也冷静了下来,把手对着空气挥了挥,说道:“我看刚刚有个苍蝇,赶一赶。”
“我警告你,别随便对自己人动手。”钟锡一脸严肃。
廖三千扭过头,不爽地“切”了一声,这些京城来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护自己人。明明是他们侮辱我的好意在先,倒显得我有错似的。
廖三千快步走着,三两下把肉干折进嘴里,正嚼着,忽然一个人堵在了他面前。
那人正是公冶明,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廖三千,说道:“方才是我的属下无礼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哈哈。”廖三千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多大点事呢,我又不是什么记仇的人。”
公冶明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听着他的话,吞了口唾沫,继续道:“方才的肉干,还有吗?”
“有有有,有的是呢。”廖三千笑道,“你跟我去营帐里,我拿给你。”
第147章 困兽3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
夏夜星河璀璨, 大抵是戈壁满目荒芜的缘故,显得星空格外闪亮。
军帐中,长途跋涉一日的士兵正在休息。公冶明侧卧在床铺上, 正欲睡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老大,老大, 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公冶明疑惑地睁开眼, 朝着出声的方向看去,说话那人是禹豹,他一双牛眼睁得锃亮,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
“老大, 我闹肚子了, 肯定肉干吃的!那帮西凉人的东西不干净!”禹豹对他抱怨道。
“闹肚子就去找队里的郎中。”公冶明翻了个身,拿铺盖蒙住耳朵。
禹豹见他不附和自己,只好悻悻起身出去。天上星光灿烂,军帐却都是一片漆黑,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看着这么多营帐,也懒得去找郎中在哪里了。
他只是肚子有点难受,想让小旗和自己一同抱怨两句高台卫的廖三千, 哪料到小旗根本不理自己, 他现在只好提着自己的裤子,在夜色里转悠了会儿,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蹲下。
肚子里稀里哗啦的一阵闹腾,他正蹲着,看到天边缓缓地滑过一颗流星。
禹豹还是头一回如此清晰见到流星,他忍不住双手合十在胸前,想借此祈祷沙州平安无事。
那颗流星越来越近了, 禹豹惊讶地看着流星飞行的方向,正冲着自己而来。他慌忙提起裤子,拔腿飞跑开去。
那流星正落在一顶营帐上,没有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可流星的余热点燃了那顶营帐,杖子很快着起了火,火越烧越旺。
紧接着,天边出现了成百上千颗流星,沿着方才那颗流星的轨迹,往营地飞过来。
禹豹总算反应过来了。那不是流星,是浸过油、燃着火焰的箭!
“鞑靼的火箭射过来了!”禹豹还提着裤子,连腰带都来不及系,拼命扯着嗓子呐喊着,“有敌袭!敌袭啊!”
那几名守在营地周边放哨的哨兵总算反应过来,敲锣打鼓着,将睡着的人都叫醒。
帐子里头的人刚刚从睡眠中惊醒,成片的火箭就落了下来。星星点点的火雨从天而降,点着了三分之一的营帐。
士兵们看到火焰烧着了自己的军帐,瞌睡一下就醒了,手忙脚乱地按照训练那般,从枕边拿起武器,晕头转向地往帐子外飞奔出去。
跑地快的,已经率先在空地上列好了阵型。跑得慢的,盔甲上烧着火慌乱地扑打着,在军营里撞来撞去,跟无头苍蝇似的乱作一团。
还有个别不上道的,朝着着火的帐子飞奔过去,不知是落了什么。
“别管了,你快出来!”钟锡劝着那个朝火海中飞跑过去的工匠。那是神机营看管火器的老康,钟锡认识。
“那位置存的是弹药!不能就这么烧了!”老康说道。
弹药?钟锡心头一惊。方才鞑靼那一波火箭,竟然不偏不倚地点着了他们存放弹药的推车,这运气也太好了吧?若是弹药着了,可不是着火那么简单,会炸的。
更何况他们不能让弹药这么轻易的被炸没了,若是没有子弹,他们手里的火铳就发挥不了作用,神机营的精锐步兵就变成了普通步兵,根本没可能打过鞑靼的铁骑。
“弹药还没炸。可帐子都着了,把弹药围在里面,再这样下去,迟早要炸的!”老康焦急地说着,挣脱了钟锡拉着的胳膊,就要往火堆里跑。
“为什么不听我命令?”常瑞走到他们面前,“我都说了,这些先分给到每个小旗,按队保管。”
“将军,我和各位总旗商量了,大伙儿都觉得今日天色太晚,先休息,等明日上路前再分,谁知道还来不及分……”老康无力地解释着。
“军令如山,一刻都拖延不得!”常瑞怒道。
但事已至此,也不可能按军法处置他们,常瑞只好对着老康和钟锡说道:“你们,还有参与了这事总旗,都赶快将功抵过,将这些弹药救出来!”
就在这时,天边再度亮起星星点点的一片,在夜空中成群结队地划出漂亮的尾线,往这里飞来。
第二波火箭过来了。
公冶明点了点队里的人数:禹豹,袁大赤,段六,林小丰,武飞飞,郑八,薛阿兆,郜七四,崔九,王四手,严狼,邓七斤。十二个人都来齐了。
多亏了禹豹运气好,在拉肚子时率先发现敌情,他率先跑进自己的营帐里,通知了队伍里的所有人。
公冶明看了看其他队伍的人,没见到钟锡的影子。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总旗。”他对十二个人说道。
“老大,我跟你一块儿去吧。”禹豹很殷勤地跟上去。他记得钟锡总旗暗中嘱咐过自己:你们老大嗓子不好,别让他累着,你得替他分担些。
“我们一起找,总旗这么久不出来,肯定被困在火海里了,俩人找更快些。”禹豹说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就见禹豹转头大喊起来:“钟锡将军!钟锡将军!”
“别叫嚷了!”火海前的一人振声喊道。
“你叫什么叫?咱们救人呢!不叫嚷怎么行?”禹豹高声喊道。
话一出口,他才看清那站在火海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将军常瑞。
我滴个天,冲撞到老大的老大的老大……最最最头上的那个老大了。
“常将军,我没看到是您,失言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禹豹慌忙弯腰赔笑道。
“你们钟锡总旗,正在里头搬弹药呢。”常瑞说道,伸手挥出腰间的刀,把燃地越来越旺的火焰劈开,露出隐约的一条小路,通往深处。
搬弹药?咱们的弹药怎么在火海里?那岂不是很危险,随时都会爆炸?
禹豹正想着找借口离开,却听身边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们也一起去搬。”
老大,这么危险的事,你要上就上,别带上我了啊。禹豹欲哭无泪。
常瑞看着自告奋勇的两人,脸色柔和了些,说道:“动作快点!”
禹豹刚勉强点头答应着,却见公冶明纵身闪进了火海中。他只能努力不去看那些狂舞的火舌,眼一闭心一横,也飞快地冲了进去。
火海后面倒是很干净,火焰还没蔓延过来。借着金红的火光,他很快看到数辆驮着箱子的车,乱七八糟地排在那里。
六七个人手忙脚乱地拖拉着木车,各个灰头土脸的,面颊被烟熏得黢黑,哪里还看得出半点总旗的样子。
禹豹跟着公冶明的步伐,也推起一架车,往来的地方飞冲过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火雨,那是他刚才进去时背对着天空,没能看到的。
箭矢已经飞到营地上空,距离他们很近很近。禹豹看到公冶明推着木车,消失在火墙之后。可他的这俩车,似乎车轱辘出了些问题,推起来有些力不从心,推得也没那么快。
禹豹艰难地推着车,迎着火雨往外走,他眼睁睁地看到一枚火箭,正冲着自己的推车过来,就要落在弹药上。
这时,禹豹感觉车子被人用力地拽了下,猛地往前冲去,他险些站立不稳。那枚火箭蹭着他的额角过去了,落在地上。他的额角留下了一道口子,往外渗着血。
正是公冶明帮他拉了一把。
“轰”的一声巨响在耳边响起,禹豹被惊地手脚一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推车炸开了。
爆炸发生在他后面的地方,有枚火箭不偏不倚地穿透了装着弹药的木箱,火焰点着了里面的弹药。一瞬间,那些挨在一起的箱子全部炸了开来。
巨响让禹豹瞬间失去了对声音的感知,耳里只有嗡嗡的余音,其他什么都听不到。他晕乎乎地看着身后爆炸后的灰烬,依稀看到几个人影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了。
公冶明也是如此。尽管他先前有过几次生死攸关的片刻,但那与战场完全不同。
他比禹豹更进一步地目睹了整个爆炸的过程,看到那些箱子,是怎么在转瞬间爆出比太阳更刺眼的光芒,又在瞬间化为余烬。
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躲避,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运气。
公冶明怔怔地看着那半截离自己更近的尸体,尸体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他的总旗,钟锡。
“别发呆,快走!”常瑞的声音从俩人身后传来。他挥着手里的刀,帮呆若木鸡的俩人隔开一些零星的火箭。
第二波火箭总算全速落尽。而天边星星点点的火光又亮了起来,那是正在靠近的第三波火箭。
待四批火箭过后,一切总算消停起来。常瑞迅速收整了大部队,带着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弹药,快速地向北行进。
从方才火箭射出的位置来看,鞑靼是在南部的山上。箭停了,他们一定在策马狂奔而来,要将方才偷袭的营地洗劫一番。
常瑞只能往北走,祈祷北边不会有人偷袭,且尽可能拉开和那些敌军的距离。
就这样在夜色中走了很久,直到天刚破晓,侦查骑兵确认方圆十里内没有人影,他才下令众将士原地休息片刻,清点伤亡。
总旗损失四人,神机营丧生步兵有七人,烧伤一人。高台卫丧生步兵五人,烧伤两人。工匠丧生一人。合计伤亡二十人。
但遗憾的是,弹药只抢救出三分之一,剩余的三分之二在火海中炸成了灰烬。
这意味着这只千人精锐,已经损失了近三分之二的战斗力。
第148章 困兽4 士气为先
西凉的黎明比中原来得更晚些。
京城的街道已经是车水马龙。白朝驹走进顺天府, 在招阁内坐定,借着明亮的晨光开始翻阅文书,西凉的天空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一只来自疏勒河西岸的铁骑, 从跑马丘飞奔而下,扬起滚滚尘埃,跑到大漠中一片焦黑的土地上。
为首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 帽子上插着鹰羽, 帽檐下的鬓角垂出两束编程麻花的小辫子。他有节奏地吹着口哨,身后的队伍随着他的步调,纷纷收紧缰绳,停在了烧成黑炭的齐军军营前。
“三王子, 昨夜那么大的火, 齐军的粮食都烧成灰了!”一人对为首的青年说道。
三王子轻飘飘地看了那人一眼,翻身跃下马,甩了下两侧的小辫,往军营的废墟里走去。
片刻后,他爆发出一阵豪放的大笑,笑声接连不断,回响数百里。
身后的鞑靼骑兵都一脸疑惑地面面相觑。
“咱王子准是疯了, 粮食烧没了, 人也放跑了,忙活一晚上, 没捞到半点好处。”
“不!”三王子大声喊道,洪亮的声音笼罩着身后整支铁骑,“这可不是运粮的队伍,这是齐军从京城派来的精锐,咱们烧得也不是粮食, 而是他们的火器库!”
“什么?”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舞足蹈。
“你们带点脑子想想,运粮的队伍哪需要这么多营帐?他们的粮车又在哪里?再仔细瞧瞧这地上黑色的条状痕迹,一定是什么东西爆炸留下的。根据咱们对边疆齐军的了解,这么多人,这么多火器,他们早赢了!至于让咱们打得落花流水吗?这些人只能是中原来的援军!”三王子说道。
听闻此话,底下众人都相信这只队伍是大齐派来的援军了,他们有的惊喜,有的慌张。
“齐军的增援都来了,咱们要不要撤啊?十年前,咱们的骑兵就败在了火器上。”
“十年前的神机营,在逼退咱们的同时,也被咱们重创。”三王子说道。尽管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孩子,但他从小就想重整鞑靼辉煌,再返中原,对十年前的事也了如指掌。
“这应当不是神机营十年前的老兵,而是只新兵。”三王子笃定道。尽管他没有证据,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咱们炸了他们的火器库,天运在我大汗!应当趁胜追击,哪有退的道理!”
说罢,他扬起马鞭,率领众人继续前行。
“三王子,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底下的人问道。
“玉门!他们肯定在去玉门的路上。”三王子头也不回地说道。
常瑞在踱步,他们一路往北,行了许久,此时与鞑靼三王子追击的队伍还有段距离。
齐军的队伍需要重整,夜里的行军突然又迅速,大部分士兵都受了惊吓,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队伍走得七零八落,宛如一只吃了败仗的溃军。
常瑞令众人休息片刻,随后在数十名小旗中选了四人,接替丧生的四名总旗的位置。在风云莫测的战场上,升官就是这么的快且突然。
“老大,他怎么不选你?咱们这么努力抢救弹药,多少得有点功劳吧?”禹豹对公冶明小声说道。
公冶明默不作声地坐下。屁股刚着地,一名新任的总旗就跑过来,说常将军找他。
“我没有叫你接替钟锡的位置,你肯定心里很不服气吧。”常瑞对公冶明说道。
要说不服气是有的,但也不至于很不服气,公冶明心想着。当总旗一样得上战场,不过是带的人更多罢了。
“我出发前,刘将军就同我说过,你要不是在大殿里冲撞了皇上,肯定是状元。”常瑞继续道。
怎么从探花变成状元了?刘将军又是哪位?该不会……是刘光熠每天挂在嘴边的爹爹吧?公冶明不确信地想着。
“你是有几分胆魄。可话又说回来,你连皇上都敢冲撞,我也担心你不服从我的命令。只要你好好表现,别说总旗的位置,就连我的位置,也迟早会是你的。”常瑞笑道。
“常将军。”公冶明忽然喊了他一句。
“有话就说。咱们都是武官,不搞那套文邹邹明里暗里的。你有何不满,直说即可。”常瑞说道。他看这年轻人神态冷淡,心想他应当还在为没选上总旗的事生闷气。
只听公冶明说道:“常将军,现在去玉门有危险。鞑靼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此刻一定在追赶我们。他们是骑兵,比我们走得快。在抵达玉门前,咱们不可避免的会与他们一战。”
“你这个差点当上状元的,确实有点本事。”常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我也预料到了。咱们的补给在昨夜丢了不少,必须得去玉门,不然到不了沙州。这一仗躲不了,必须得打。”
“可咱们的弹药也不够了,得留到沙州再用吧?”公冶明问道。
常瑞把公冶明拉到身侧,小声道:“瞧见那些士兵了没,昨夜的夜袭,浇灭了大伙儿不少士气,咱们得赢一场,此谓治气。这一战虽然消耗弹药,但振我军威风,挫敌军锐气。我们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玉门城七十里外的一片小山丘上,常瑞带领众人在此布阵,等着鞑靼骑兵出现。
七百余名带着火铳的精兵整列成前中后三排,每排一百二十人。在山头上排列开来。
鞑靼的骑兵行进射程,所有人一齐开火。
接近一里长的弹幕齐刷刷地往骑兵射去,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冲在最前的先锋队人仰马翻一片。
第一排射击完毕,第二排众人就把空弹的火铳取走,将另一支装填完毕的火铳递过去,再将空弹的火铳交给第三排众人进行填充。
众人看着指挥佥事的旗语,再度齐射,发出又一轮震耳欲聋的轰响。
“三王子!咱们的人冲不过去啊!”
骑兵哀嚎着,倒在地上的人和马的尸体,甚至累积成了一道道屏障,阻止后面的骑兵发起冲锋。
骑兵若是不能发起冲锋,优势就少了一半。
“中埋伏了,咱们撤!”三王子果断下令道。
“常将军,鞑靼撤了!咱们要不要追?”齐军问道。
“追什么追!你看咱们两条腿的,能追上四条腿的吗?”常瑞冷冷道。
就这样,玉门城外突然传来了一次大捷。驻守玉门的官兵听到战报时,纷纷都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鞑靼竟然突袭到如此近的位置。
百姓们也听闻了大捷的消息,给远道而来的众人予以热烈的庆祝。
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孩子悄悄举起了手里的弹弓,挑中了一个脸上有疤的京城士兵。
“娘说了,京城来的都是坏人!”他高声喊道。
一枚高速飞行的石子往公冶明脸上袭去。就在石子快要打到面颊的一瞬间,公冶明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石子。
孩子眼看偷袭不成,慌忙收起手里的弹弓,拔腿就往人群里跑,但被热心人抓出来了。
“这野小孩,快给人道歉!”那人拽着孩子细瘦的胳膊,往前一丢。孩子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地。他囫囵地爬起来又要跑,却再次被抓住了胳膊。
孩子惊慌地抬头,看到那个被自己“袭击”的“坏人”就在面前,低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嘴唇紧闭,脸色冰冷。
孩子嘴一咧,“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被我吓哭了?公冶明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孩子哭得越来越厉害,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淌。
不一会儿,围观众人都走了,士兵也都散去。孩子还在地上哭,公冶明只能站在那里等他。
孩子的哭声总算一点点弱了下来,他发现自己没有挨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刚、刚……那……不是……我、打的。”
公冶明一把抓起孩子的手臂,孩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藏在怀里的弹弓就被拽了出来。
“不是你打的?”他问道。
证物就在眼前,孩子却还在嘴硬:“这不是我的。”
“京城都是坏人,你说的。”公冶明一把抓住孩子的脚踝,把他从地上倒拎起来,提在半空。
“坏人!放开我!放开我!”孩子拼命挣扎着,但他的小胳膊太短,只能挥打着空气,根本挥不到公冶明的身体。
他挣扎了一会儿,就觉得大脑充血,眼珠子快要炸开了,难受地不得了,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淌了出来。
现在他是真的害怕了,感觉自己像只待宰的小猪,而这个“坏人”,会把他折磨致死。
“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拿石头打你,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不想死,呜呜呜呜……”他眼泪倒流到额头上,再从头顶上滴到地上,滴成一条细线,一路从大街滴到军营。
“我又没准备杀了你。”公冶明找了间没人的营帐,把孩子放在墙角的凳子上。自己则坐在孩子对面,把孩子堵在墙角。
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孩子的眼睛都干净了。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上,等面前的人发话。
“弟弟,我问你,娘亲为什么和你说京城都是坏人?”公冶明问道。
第149章 困兽5 京城之内尽是敌
“我不是弟弟, 我是女孩子。”孩子说道。
公冶明愣了下,他端详了会儿面前的孩子,大约五六岁的模样, 脸蛋很圆,眼睛乌黑明朗,确实是个样貌很秀气的孩子。
但她满脸都是脏兮兮的泥巴, 衣服也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根本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公冶明因为自己是男的,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个男孩。
孩子说自己是个女孩,公冶明赶忙改口道:“妹妹, 你娘亲为何说京城内都是坏人?”
小女孩撇了撇嘴:“娘亲说了, 爹爹在卫所里没有粮吃,就是京城那帮人把粮食偷了,才害得爹爹饭都吃不饱。那里的人跑了好多了,爹爹是为了保家卫国,才留在那里,不然早跟着他们一起跑了。”
“你爹爹是兵?”公冶明问道。
小女孩点了点头,问道:“你说, 京城的人又想让爹爹守边疆, 又不想给爹爹吃饱饭,难道不是坏人吗?”
公冶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问道:“你爹爹是赤斤卫的兵吗?”
小女孩歪头想了想,说道:“我得问问我娘。”
“你娘在哪里?我带你过去。”公冶明对小女孩伸出手,想把她抱起来。小女孩下意识地往墙角一缩,眼里全是惊恐。
“我……”公冶明作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努力想令自己的声音温柔些, 无奈还是一样的沙哑。
但小女孩眼里的恐慌消散了些。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却格外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弯成优美的弧度,眼角向上挑着,特别漂亮。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时忘记了要哭。
“我不伤你。”他说着,继续伸出胳膊。
小女孩仍有些犹豫,她不确定面前这个笑起来很漂亮的人,究竟是不是娘亲说的坏人。
公冶明见她还不上来,说道:“你不想让我抱,是喜欢被倒提着?”
小女孩当然不想再被倒提一次,她看到面前的人收敛了笑意,一张脸又变回冷冰冰的样子。她没得选择,只能不情不愿地爬上了公冶明的肩膀,把脏兮兮的小脸搁在盔甲上。
他是坏人。小女孩心想着。
玉门的城墙上,常瑞正和驻守玉门的众将士商议渡河的事。
疏勒河就在玉门城西侧二十里的位置,从城墙上往西看,能看到河水蜿蜒的轮廓。
“常将军,玉门的渡口早已被鞑靼占领了,只要有人渡河,就会迎来连绵不断的箭雨。”赤京卫指挥使说道。
“今夜,我先派一只水性好的小队游到河对岸,先与鞑靼的周旋。等明日白天,用玉门城的火炮掩护大部队渡河。”常瑞道。
“常将军要我们把玉门城的火炮推出去,列在岸边护送你们过河?”指挥使问道。
“有何问题?”常瑞问道。
“常将军,昨日鞑靼都突袭到了玉门城外七十里的地方,玉门的守军本就不多。若是把火炮运到岸边,鞑靼趁机攻到城下,这城守不住啊。”指挥使为难道。
“那只是一只八百人的骑兵队,就算玉门没有火炮,他们也攻不下来。再说了,他们即吃了败仗,又知道我们进了玉门城,怎么敢再攻过来?”常瑞反问道。
指挥使不说话了,常瑞继续下令:“明日天一亮,就把火炮推到河边,一刻也不得耽误。”
“是。”指挥使答应道。
常瑞皱着眉头从城墙走下,心里愤然想着:谎报兵力也就罢了,没想到还是些畏畏缩缩,贪生怕死之徒。渡河危险,他们不敢帮忙,还拿城池失守这种借口来搪塞我。
他脚步走得极重,在石阶上踏出咚咚的声响。转过拐角,那些驻守城墙士兵都齐刷刷地抬头注视着他,他们都在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下楼会发出如此巨大的脚步声。
常瑞冷冷地瞟了眼这些不务正业的守兵们,一瞬间瞟到个熟悉的身影。
“你不看着手下,在这里做什么?”他几步走上前问道。
公冶明的眼睛还粘在边上一名老兵的腿上。常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老兵双腿后侧躲着个小孩子,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眸,从腿缝中往外看。
“爹爹,他是坏人。”小女孩小声说道。
那老兵蹲下身,柔声说道:“沙沙,这是常大将军,是从京城过来帮忙打坏人的。来给大将军行个礼。”
小女孩眉头一皱,小声道:“娘说了,就是京城的人害爹爹吃不饱饭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常瑞和公冶明都听到了。
“常将军,这里的守兵都说,京城给的军饷很少,所以才跑了好多人,即便这样,军饷还是不够分。留下都是家里有点粮,还愿意守城的老兵。”公冶明对常瑞解释道。
“为何说是京城的人害的?”常瑞问道,眼睛看着蹲在边上的老兵。
公冶明见老兵迟迟不肯说话,一改先前和自己大吐苦水的模样。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也成了替人张嘴说话的人。
“他们说,是京城有人偷粮。”
常瑞没有说话,守兵们都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到他。
顿了很久,他突然拍了下公冶明的肩膀,说道:“你先跟我来。”
“玉门的将领已经答应用火炮掩护我们过河,今日夜里,我需要一只水性好的小队先渡过河,去摸清鞑靼的在对岸的布阵。你水性如何?”常瑞将他带到军账中,问道。
“我会水,但水性算不上太好。”公冶明说道。
“会水就行。”常瑞道,“这只夜里渡河的小队,你来带。即刻准备一下,申时就出发。”
“常将军,军饷的事,我看他们不像撒谎。”公冶明说道。
常瑞眼神一冷,严肃道:“大战在即,这些守军把矛头对准京城,就是在针对我们。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明白这些事吗?”
公冶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常将军,大战在即,我想写封信,寄给家人。”
“好,那你得写快点,别错过出发的时间。”常瑞道。
六月十三,小暑刚过,京城酷暑炎炎,白朝驹坐在招阁里,手上的汗水浸透了信纸。
时隔一个多月,他终于收到了来自西凉的第一封信。
六月十三?他是不是算着我的生日来的?白朝驹欣喜地想着,他的生日正巧在一天后的六月十五。
“……我到了玉门城,这里的士兵很辛苦,每日都在守城操练,以防鞑靼的突袭,却连饭也吃不饱。逃跑的兵非常多,留下的人连城墙都站不满。这些天鞑靼逼得很近,不少姑娘和自己的丈夫一起上了城墙。他们说是京城有人偷军饷,把他们害成这样。可常将军说,是他们贪生怕死,拿此作为借口。我感觉常将军说错了……”
白朝驹粗略的扫了一眼,果不其然,从头到尾都没提生日的事。他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啊!
他正想把信撇到一边,视线识别到三个字“偷军饷”。
白朝驹眉头一皱,嗅到一丝不妙的气味。
军饷是督粮道负责运输。西凉的粮食难种,敌人又时常来袭,粮饷按理比其它地方发得更多。现如今却说军饷不够吃,其中肯定有猫腻。
粮饷从京城运到西凉,足足要经过四个行省的督粮道,这可不是他一个顺天府的小典史可以随意调查的。
得去和公主说说这事,他心想着。
六月十七,直隶省的督粮道汤文新正躺在树荫下乘凉。他的四名属下从头到脚围在他身边,摇着蒲扇,替他驱赶蚊虫。
“汤大人,听说公主跟皇上禀报,要查军饷的事,咱们没事吧?”在头顶摇蒲扇的人问道。
汤文新弹了下眉毛,油润的嘴巴微张,发出懒洋洋的音调:“没事。能有什么事。她就是个公主,一介女流,能做什么?”
“汤大人,我听说她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圣上能复位,都是她扶持的,她可不是普通女流啊。”在腿上摇蒲扇的一人说道。
“胡说八道。”汤文新冷笑道,“皇上复位,那是姚大人的功劳。她不过是胎投的好,攀上了皇上的亲戚,皇上有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还另说呢。”
“大人说的是,皇上复位都是姚大人的功劳呢!要没有姚大人,皇上也只是个光杆司令罢了。”右手边摇蒲扇的人点头哈腰道。
“这话在这里说说也罢,出去可不能乱说啊。”汤文新笑道,“这里是姚大人的地盘,出去可就说不准了。要被公主听到咱们嚼她舌根,按女人家小肚心肠,肯定要告到皇上那里去了。”
“是是是。”右手边那个人立即弯腰笑道。
脚上摇蒲扇的人依旧眉头紧缩:“汤大人,咱们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汤文新怒得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圆润的肚皮随着他激烈的起身,止不住地弹了几下。
“说了这儿是姚大人的地盘,有他罩着咱们,公主动得了他吗?”他喝道。
底下那人吓得往后一缩,面露惧色,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可要是西凉吃了败仗,皇上追究下来……”
“西凉有咱们大齐的火炮,吃不了败仗。”汤文新眼睛一闭,再次躺了下去。四面摇着蒲扇的人立即随着他的动作围拢上来,替他扇着凉风。
“我早上刚听到玉门传来的好消息,京城派去的增兵顺利渡过疏勒河,冲破鞑靼在河对岸的重围,去解围沙州了。”汤文新不紧不慢道。
他在摇椅上躺了会儿,又发出一句悠扬的感慨:
“过不了多久,沙州也会得救,就什么问题都有没啦。”
第150章 困兽6 姓姚的一定有问题
青枫轩中, 两人相对而坐。
“军饷的事,皇上派人去查了,直隶省的结果已经出来, 没有问题。其余几个省还在调查,得到八月才能有结果。”陆歌平沏了杯茶,给白朝驹也倒了一杯。
白朝驹把茶举到嘴边, 顿了下, 问道:“公主,直隶省是哪位去查的?”
陆歌平微微一笑:“御史台的姚林青,姚望舒的侄子。”
白朝驹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把茶水咽到肚子里。
“我还记得公主说过五雷神机炮的事。”他说道。
“五雷神机炮的事, 他说服了皇上, 我暂且也找不出漏洞来,没准他确实做了件好事。”陆歌平说道。
“可他既然堂而皇之地派自己侄子去调查军饷的事,大抵有问题。”白朝驹说道。
“姚林青是御史台大夫,军饷事关重大,理应他去调查。督粮道又没有姚林青的亲戚,他没必要避嫌。”陆歌平笑道,“那姚望舒一定会这样说的。”
“他就是仗着咱们抓不到他的把柄。”白朝驹说道, “但我还是觉得, 他跟这事肯定有关。”
“你有证据吗?”陆歌平脸色一冷,格外严肃地问他道。
“我要是有证据, 早就去查他了。”白朝驹说道。
“你既然没有证据,还是离此事远些吧。”陆歌平把茶碗放回桌上,往椅背一靠。
“他也是顺天府的住民,我有理由管此事。”白朝驹说道。
“所以呢?你一个九品小官,要去扳倒当朝首辅吗?”陆歌平问道。
“公主, 我想写封信。”白朝驹一脸认真道。
“你要写信就去写,我哪里拦得住你。”陆歌平无奈道。
白朝驹摇了摇头,说道:“我写的信,要交到公冶明手里。”
听到公冶明三个字,陆歌平立刻坐直了身。
“你要他直接去沙州查五雷神机炮?”
白朝驹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道的战况,沙州已经被困一个月了,他们应当去不了。”陆歌平说道。
“我认为值得一试,不知公主意下如何?”白朝驹问道。
陆歌平思考许久,终于,她坐直了身子,说道:“你写吧,我调一个暗卫,帮你把信亲手送到他手上。”
“多谢公主。”白朝驹行礼道。
七月廿七,距沙州城不到一百里的三危山上,一只队伍驻扎在山腰上。
此时太阳西斜,夕阳的余晖撒在戈壁上,沙砾都呈现出金黄的色泽,宛若黄金铺满大地。
“要不是打仗,西凉还是挺不错的,风景老好了。”廖三千撕了块肉干,放在嘴里嚼着。
“咱们被堵在山坳里十多天了,你还有闲心看风景。”禹豹嗤笑道。
这两只的队伍被编在了一起,现如今,弹药已经不太够用了。士兵们纷纷拿起了长枪和刀。常瑞将两只京城的队伍和一只高台卫的队伍混编在一起,公冶明的队伍恰好和廖三千组在一起,还有另一只由老兵甘蔚带领。
“看风景又怎么了。”廖三千冷笑道,“常将军令咱们今夜突袭敌营,你这个不会用刀的,别吓破了胆!”
“我怎么不会用刀了?”禹豹反问道。
“手下败将。”廖三千得意地笑道。
“那你还是我老大的手下败将呢!你欺负我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打得过他呀!”禹豹也不甘示弱。
听他这样说,廖三千没理由反驳了,只能冷哼一声,道:“先不和你胡闹了,我去和你们老大商量下战术。”
他向东侧山坡上的营帐走去,远远见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山上快跑,那人步履轻易,轻功不凡,几下就跑到了距他不到一里的位置。
廖三千看清了那人的衣着,只是身简单的布衣,不着盔甲,也没有帽子,看起来不像军中的人。
“喂!你干什么的!”廖三千对那人喊道。
“我是个送信的。”那人回道。
送信的?送信的能有这么好的轻功?廖三千眉头一皱,对那人喊道:“我看你可不像个送信的!”
“我这信也不是送给你的!”那人回道,转身想离开。
廖三千却拔腿追了上,嘴里大喊着:“别逃!别当我不知道,你是鞑靼派来的人!”
他一边跑,一边丢出怀里护身的匕首。尽管山路颠簸,可那枚匕首扎得极准,正对着逃跑那人背后扎去。那人慌忙回身闪躲,逃跑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他见廖三千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也不得不取出怀中的匕首,与他应战。
廖三千冷笑一声,呵道:“总算被我逼出原型了吧!”随即甩出手里的阔刀,直逼那人而去。
那布衣男子的功夫不差,甚至可以说是极好,廖三千和他打得有来有回,叮叮当当从山腰一路打到山下,俩人纠缠不下,胜负难分。
禹豹瞧见了动静,以为是鞑靼的人突袭到了山脚下,连滚带爬地冲进公冶明待着的帐子,惊慌失措地喊道:“老大,敌人来了!”
公冶明正在床上躺着,为夜里的突袭养精蓄锐,听到这话,赶忙从床上起来,拿起刀就往外跑。远远瞧见山脚下,廖三千和一陌生人扭打在一起。
说是敌袭,怎么就一个人?公冶明感觉不太对劲,但还是握紧了刀,往山下赶去。
“鞑靼的走狗!”廖三千急红了眼,手里的刀子直往布衣人身上砍去。
“我就是个送信的!”布衣男子无力地呐喊着,被迫招架着廖三千的猛攻。就在这时,一柄闪亮的刀刃从半空插到俩人中间,将俩人交错的刀锋逼开。
那柄刀刃随即一转,笔直抵在了布衣人的脖颈上。
“好好好。”廖三千叫好道,“这下你可老实了吧,赶紧交待,谁派你来的?”
布衣男子看了看面前这位拿刀抵着自己的年轻人,面中有道疤痕,正是公主所说的那个人。
“公主让我送信给你,说是一个姓白的写的。”布衣男子说道。
“嗯?”公冶明立刻松开了抵着他的刀。
“喂……”廖三千正想说,这人可疑的很,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了他,就见布衣男子将一份信塞到公冶明手里,转身跑远了。
“他真是给你送信的?”廖三千好奇地凑上去,看公冶明把手里的信拆开。
“你不能看。”公冶明把拆了一半的信往背后一揣。
“哎呦,我就问问呢。”廖三千笑道,“姓白的是谁?是姑娘吗?”
“是我哥哥。”公冶明面不改色地说道,起身走开了。
哥哥?怎么不是一个姓?还专门派个人千里迢迢送信过来?是正经哥哥吗?廖三千疑惑地想着。眼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想起夜里的行动,对着公冶明的背影喊道:
“晚上的行动,叫你们的人别拖后腿啊!”
三危山十几里外的林地里,一支骑兵正在此休息。他们是负责围困沙州的众多队伍中的一只,他们的统帅是阿古金,一名十年前参与过天乾关之变的老将。
阿古金知道沙州有重防,一时难以攻下,就下令众人围困沙州城,断其粮道。
现在正巧是夏日,粮食烂得快,等到冬日,没有补给的沙州就算不投降,也不堪一击了。
而此计围困沙州,对鞑靼的骑兵来说也是一种考验,他们得在城外守到冬天,这是另一种煎熬。
“三危山上的那支逃兵,被咱们困了几天了?”守夜的士兵打着哈欠。
“半个月了,没见到踪影,八成被狼吃了。”
他们说的逃兵,就是公冶明所在的那三只小队。他们全部卸下了神机营的装扮,换上高台卫的破盔甲,身上也没带火铳,一路能避且避。
鞑靼误以为这是一只从龙勒山的尤启辰手下逃跑的队伍。
守夜的士兵再次打了个哈欠,身后传了一声细微的响动。他回头想往后看,就在侧头的瞬间,一柄涂满黑色的刀刃洞穿了他的脑袋。
公冶明吹响了脖颈上的骨哨,早已潜伏在夜色中的众人亮出刀刃,将那些来不及反应的鞑靼人扼杀在睡梦中。
一阵并不激烈的厮杀过后,夜空恢复了宁静。
“有四五个人骑马跑了,其余人都被剿灭,大概有七十人。”甘蔚说道。
“咱们这可算大功一件吧。”廖三千说着,走向树林里,那里还有不少战马。
“这些马都杀了吗?”公冶明向甘蔚问道,甘蔚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这么多马,都杀了岂不是很可惜。”廖三千感慨道,“我听说鞑靼的战马很凶悍的,都是上好的战马。”
“咱们就三十七人,这么多马带不走。”公冶明说道。
“那这样,一人选一头骑走,其余的都杀了吧。”甘蔚道。他也认同廖三千的想法,这么多上好的战马,都杀了怪可惜的。现在物质紧张,能留一点是一点,实在不行,吃马肉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来来来,选战马了啊!”廖三千对属下众人喝道。
“既然这样的话,不如……”公冶明回头,拿刀挑起一具躺在地上的鞑靼人尸体。
“怎么,你连尸体都想要?咱们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吧?”廖三千问道。
“不。”公冶明摇了摇头,“我想可以把鞑靼人的盔甲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