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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铸剑 池乌 18373 字 3个月前

夜晚的街道更安静,没有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有个一身漆黑的人在街上快走,像个小贼似的。

他比较习惯于这样,他也不希望有人注意到自己。他从前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也可以这样,他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

一个人也挺好的,不需要抛头露面,更不会有人在意,这样对于他而言,反倒更有安全感些,毕竟他当了近十年的杀手,杀手嘛,最希望就是没人注意自己,悄无声息的完成任务。

但他现在没有任务了,悄无声息地生活?这似乎也可以,还更简单些。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这么吵闹的过日子。

他在泥巴小路上走着,二十的月光并不明亮,稀稀拉拉地照在地上。他留意到地上有一片奇怪的痕迹,不是动物的脚印,更不是人走过的痕迹。好像是有人拿树杈在地上写字留下的痕迹。

有三个格外眼熟的字,率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忍不住凑过去,细细看了看。

地上的字很多,密密麻麻连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串。字句却是重复的,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是白朝驹,是天下第一大骗子,骗了我最喜欢的人。

第136章 藏刀6 被反偷袭的一夜

他在干什么?公冶明不自觉地心头一紧。

但他立即想起, 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去在意他了,不管他在做什么, 发疯也好,在地上乱写乱画也好,都和自己无关。

他理应头也不回地走的。

可他的脚不知怎么回事, 长了根似的, 扎在原地,使唤不动。

我都已经说了,不想再见到他了,我不能再回去找他。公冶明想着, 从包裹里取出一段长长的黑色布片, 把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缠上,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一道小缝。

只要他看不到我的脸,我就不算见到他了吧。他做着掩耳盗铃般的举动,决心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也不一定是在和我道歉,他那么聪明,没准又是在故意骗我,想要我给他帮什么忙, 故意等着我上钩。公冶明小心地放轻脚步, 沿着字迹一路悄无声息地找去。

“我太坏了,我……嗝……”白朝驹踉踉跄跄地拿着那支叫不上笔的竹竿子。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从哪里拿的这玩意儿, 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

他只是很难过,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他甚至都在想,如果有来世的话,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娶定了。

笔下的字迹越发豪放, 从一开始的行楷,变成了行书,又变成草书,再变成狂草。写到最后,他也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他稍稍修整了一下缺失的笔画,让字迹更加的清晰可读些。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竹竿。

白朝驹愣了下,但立即做出了反应,眼疾手快地抱住那个黑衣人的大腿。

“还给我!”他大喊着破了音。

黑衣人闷不做声地掀起白朝驹的胳膊,三下两下就把这个醉到浑身发软的人扒拉到地上。

白朝驹挣扎着爬起来。他想追上去,可酒喝得太多,他连直立行走都费劲,更别说追了。他踉踉跄跄走出几步,那黑衣人早就跑远在夜色中,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追不上了。

“公冶明!是不是你!”他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小道喊道。

他是怎么认出我的?公冶明躲在树后,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黑布还结结实实地蒙在脸上。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白朝驹喊得太用力,本就在打转的眼泪被他一股脑地挤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在下巴聚成水线。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啊……我都喊了这么久了,能不能出来见见我……”他哀求道。

他是真的吗?该不会是故意哄我吧,公冶明不确信地想着,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黑色的夜空中仍旧没有半点回应,只有阵阵虫鸣。

白朝驹脑子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绷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着疼痛欲裂的嗓子,报复似的大声喊道:

“你凭什么这么霸道!想离开就离开,想躲着我就躲着我!你恨我是吧,我也恨你!我讨厌死你了!我要忘记你!”

发泄完后,他又觉得心虚。要是万一……万一公冶明还没有完完全全地讨厌自己,自己这样说,会不会让他就此下定决心,彻底记恨自己了。

“我数三个数,你要是再不肯见我,我就真的忘记你了……”

不是啊,不是应当说道歉的话吗?怎么说了这个?

白朝驹用胳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感觉嘴也不听使唤,净说些不该说出口的心里话。

“我说真的,我一定说到做到,一,二……”

死嘴啊,别先数啊,再多说两句啊,万一他真的不出来,要怎么收场啊……白朝驹脑海里的小人还在打架,嘴巴却自动把“三”念了出来。

三个数数完了,数数的人根本不敢把蒙眼睛的手放下来。

白朝驹很害怕,害怕自己要是放下手,眼前压根没有人,公冶明压根没有出来该怎么办。

他也不是害怕唱独角戏,他只是嘴巴说得硬气,其实完全没做好把公冶明忘记的准备。

我不想忘了他啊,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

他悲痛的想着,感觉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小臂。

那只手用力地拉着,把他挡在眼前的胳膊一点点拉开。透过双手一点点变大的缝隙,白朝驹看到一个全身漆黑,脸上蒙着黑布的瘦长人形。

“你不能忘记我。”那个独一无二的沙哑的声音透过黑布传来。

白朝驹眉头一皱,穷追不舍地问道:“你还蒙着脸,怎么让我确信是不是你。”

面前的黑衣人顿了下,抬起手,要将面上的黑布解开。

这下绝不会让你跑了。

白朝驹手脚一并张开,整个人扑在黑衣人身上,双手双脚一齐用力,把他紧紧捆住。

他也很惊讶,自己这个样子,居然没有掉下来。他好似成了仙,只靠手脚的力量抱住面前的人,身体却能稳稳当当地浮在半空中,没有往下滑。

其实就在他双脚离地的瞬间,公冶明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屁股,将他的身子稳住。

“你上当了,我知道是你,我绝对不会让你再逃跑了。”白朝驹说着,看着那张蒙着黑布的脸。

尽管他看不到公冶明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他此时此刻的样子。他一定拿那双漆黑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自己,没准还水汪汪的,除此之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这样很可爱。

白朝驹低下头,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吻了下去。隔着层薄薄的布,他准确无比地找到了公冶明的嘴唇。

布片下的唇瓣滑动了下,公冶明似乎想说什么。白朝驹更用力地贴了上去,将布片连着唇瓣一起死死咬住。

他心虚得不愿给他说话的机会,害怕他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布片很快就湿润了,带着丝丝咸味。白朝驹感觉事态不对,慌忙松开嘴,小心地伸出手指,点了下湿透的部分,看看有没有红色。

“我把你咬伤了?”

蒙着布的脸左右摇了摇。

那怎么会是湿的?白朝驹轻轻解开他蒙在脸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对不起啊……”白朝驹一股脑地道着歉。

红红的眼睛弯了起来,公冶明解释道:“我不是难过,是太开心了。”

“开心?”白朝驹喃喃道,“可是你哭了,我刚刚还咬了你,你怎么会开心呢……”

“你喝得太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公冶明说道。

“好。”白朝驹嘴上答应道。

公冶明感觉腰间格外的痒,白朝驹伸手,在那里折腾什么。

又过了会儿,白朝驹的眼皮开始打架。他迷迷糊糊地扒在公冶明身上,感到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不,我不能睡,我要是闭上眼,保不齐他又跑了,我得盯紧他。

白朝驹猛地惊醒过来,全身肌肉一颤。他一下子搂紧了手臂,却发现怀里空空如也。

冷冷的月光照着屋内,白朝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这屋子很小,像是间破旧的客栈,苍白的月光铺满了狭小的屋内,屋子里空无一人,除了他自己。

公冶明不见了。

他居然真的又逃跑了。

他终究还是扔下了我……

刚才的那一切,不会只是场梦吧?

白朝驹难过地想着,双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和他的身体一起,瘫软在床上。

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白朝驹侧眼看去。那是自己送给公冶明的横刀,是他扒在公冶明身上时,偷偷摸摸解下来,藏在怀里的。

他的刀还在这里,他居然没发现自己偷拿了他的刀!白朝驹忽然有了精神,还没结束,他一定会回来拿刀的,这可是最后最后的机会。

他一定要做些什么。

深夜的客栈静悄悄。

公冶明擦着半干的头发,迈着无声无息的步伐,轻轻推开客栈的门。木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没把他吵醒吧?公冶明想着。透过木门的缝隙,他看到了自己的刀,被端端正正的插在屋子正中的地板上。

他愣了下。

他知道白朝驹把自己的刀拿走了,但他把这柄刀插在这里做什么,好像在进行一种奇怪的祭祀仪式。

难道刚才他没睡着吗?

他正想着,白朝驹从门后窜了出来,公冶明本能地躲开。

此时此刻,白朝驹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他手脚并用的擒住公冶明。

公冶明没有刀,又是如此近的距离,他完全对抗不了白朝驹熟练无比的拳脚动作,整个人被抱摔在地。

这下是真的很疼,比咬嘴唇的那下疼多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一个哭腔喊道:“我就知道你要跑,我就知道,你就是哄我的,你根本没有原谅我……”

他还醉着啊?

“我没……”公冶明正要解释,一张嘴不由分说地堵了上来。

一块极其柔软的活肉,宛如一条小蛇,从他唇齿微张的缝隙中窜了进来。

等一下,这太突然了!

公冶明也没想过,平生偷袭别人那么多次,这是他头一次被别人偷袭。他终于理解了那日白朝驹被自己偷袭后的惊愕感,还有愤怒。

他想过白朝驹要干些什么,大抵是责问自己,再不济来上一拳。他还是低估了这个醉鬼酒后的放纵程度。

那条舌头不由分说地穿过他上下牙齿的间隙,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公冶明感到自己的牙齿被用力地顶开,接着,他感觉自己吃到了一块带着丝丝甜味和酒味的,无比柔软的糯米团。

但他讨厌糯米团子,他厌恶这类和口腔大面积接触的感觉。

他感到一阵浓烈瘙痒,从舌头中央的位置传来,令他浑身寒毛直立,肌肉紧绷。

而那个软物,还在毫不留情继续深入,一直往他口腔深处探去。

第137章 藏刀7 四月不穿衣服是会感冒的……

白朝驹感到公冶明的牙齿在自己的舌头上狠狠夹了一下, 钻心的刺痛传来,舌尖一下发麻发肿,他几乎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

他慌忙的缩起脖颈, 和身底的人拉开距离,心知肚明自己是真惹恼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大力一推, 失去重心地仰倒在地。

蛛丝般黑色的细线从他上方垂落, 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的整张脸包裹住。黑丝中还带着潮湿的水汽,隐约有着树叶的芬芳。

公冶明正跨坐在他的身上。长且直的头发从他脑后垂下来,发梢垂坠在地, 覆盖在白朝驹的脸上和周边的地板上。月光被他的发丝挡住, 他的脸上只有阴影,看不清面容。

白朝驹舔了舔嘴唇,小声道:“反正你都讨厌我了。”

“你都吐我一头了,能不能安分点。”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你还打我头了呢,我动你下怎么了,你连话都不让我说完……就把我打晕……我只是想……见见你……但是你……一晚上都……躲着我……”白朝驹说着说着,忽然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起来。

公冶明伸出手, 想给他揉揉。指尖刚触碰到白朝驹额头肿起的包, 只听啪的一声清响,他的手掌被重重地打了一下。

“很疼!”白朝驹本能地喊道。

他感觉坐在自己身上的人起开了, 那张笼罩在他脸上的黑色蛛网被全数收起。

公冶明站起身,理了下自己凌乱的发丝,拿起那柄插在地上的刀。

白朝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身,看着那个修长笔挺的背影,目光有些落寞。

“我会不会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轻声问道。

公冶明还有些生气。方才白朝驹几乎把舌头探到了他的喉咙, 那是他受过重伤的位置,是他根本不愿被别人触碰到的地方。

白朝驹继续问道:“你出来这半个月,有吃药吗?身上的银子还够花吗?不要再去酒楼里捡别人吃剩的饭菜了,太脏了,要得病的……”

“我都及冠了,我能照顾自己。”公冶明皱着眉头打断他。

一双手忽然从背后绕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塞到他衣襟里。

“这里是十两银子,还有两包药,你记得吃。还有这个……”白朝驹又取出一枚莹白的玉,塞进他掌心,将他的手指聚拢握紧。

“这块玉应该是你的。你才是白梅花,从没畏惧过风雪,又那么漂亮,我真的好喜欢你。你不要再背着我,偷偷把玉扔了……”他说着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淌。

耳边传来沙哑的声音:“你有那么多种喜欢,说的到底是哪种喜欢?”

“就是你说的那种喜欢……想和你成亲的喜欢……”白朝驹哽咽道,视线花成一片。他透过朦胧的泪眼,努力往前看,却根本看不清公冶明的表情。

他感觉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手指在自己面颊上划过,柔软光洁。

公冶明担心手掌的茧太糙,会把他的脸刮疼,就用手背,帮他把泪花一点点擦掉。

“你还恨我吗?”白朝驹不确信地问道。

公冶明摇了摇头。

白朝驹又问道:“那你还生我的气吗?还要和我决裂吗?”

公冶明又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想决裂,我只是不想让你当我的哥哥。”

白朝驹的眉毛再次垮了下来,皱皱巴巴地看着他。

“我想让你当我的夫君。”公冶明说出了至关重要的后半句。

白朝驹脸上还挂着泪花,眉头终于舒缓开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笑了会儿,又想起到其他的问题,剑眉再次铰起,一本正经地嘀咕着:“可是我们是两个男子,要如何提亲呢?是你提还是我提?要如何纳采?如何……”

一根手指点住了他的嘴。

“你今天喝太多了,早点休息,这些等来日再说吧。”

公冶明俯下身子,一手托着他的背脊,另一手托着他的膝盖,把他横抱到床上。

他把白朝驹放下,正想起身。白朝驹顺势搂住了他的脖颈,用力地把他的脖颈往下压。

“我是认真的,我们一定要堂堂正正的成亲。”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弯起眼睛,点了点头。他看着白朝驹深邃的眼眸,明亮中透露着一丝狡黠。

他又不放心地问道:“你不会骗我吧?”

白朝驹立即否决道:“没有!”

被莫名拷打的滋味不好受,白朝驹再次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他猛地伸长脖颈,对着公冶明狠狠扑了上去。

次日,白朝驹从床上醒来,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他浑身一个激灵,打了个震耳欲聋的喷嚏,几乎将整个头颅甩飞出去。

公冶明几步走到床边,见他面色通红,嘴唇苍白,额角都是冷汗。

他伸手探了探白朝驹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

“你发烧了,我去叫大夫,你好好躺着。”他把白朝驹摁回到枕头上。

白朝驹想“嗯”一声算做答应。但他的鼻子堵住了,这一声“嗯”没有出声,倒是吹出了个鼻涕泡。他慌忙把鼻涕泡吸了回去,不想给公冶明看到自己邋遢的样子。

公冶明背对着他,正往门外走去。他高高的马尾晃了晃,露出白皙的后颈,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

“等等。”白朝驹慌忙喊道。他昨天喊了一晚上,现在嗓子也哑了,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比公冶明还哑些。

但公冶明还是听到了这微不足道的响动。他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你的脖子……”白朝驹用眼睛指了指他颈上的数点淤青,“都是我弄的?”

公冶明点了点头。

白朝驹的脸腾得红了,他终于回想起昨夜自己抱着公冶明脖颈狂啃的无礼行为。

他本来发了烧,脸就很红,现在红得更加厉害,从双颊一路红到耳根。

“你出门前把头发放下来,绑低一点,挡起来,别被人看到。”白朝驹说着,伸手比划着。

“不。”公冶明拒绝道。

“你、你……不知廉耻!要被人笑话的!”白朝驹着急地要从床上爬起来。

“我不怕。”

这可是被人喜欢的痕迹。公冶明高仰着下巴,迈着大步走出门去。

白朝驹在床上足足睡了三天。

这次风寒,一半怪他自己,把剑绑在背上,拔出来时连着衣服一块儿脱下了。在四月还有些清冷的夜晚里,赤膊吹了一晚上的风。

另一半得怪公冶明,要是他没有着急出手,把白朝驹打晕。他们俩早就和好了。也不会发生晚上的闹剧,白朝驹更不会一人伤心地在冷风中待到半夜。

但总之,一切还是过去了。俩人不仅和好如初,还比先前更亲密了些。

至于那个唐翡,金乌会的漏网之鱼,也在那日白朝驹和姚羲对峙时,被公冶明顺手捉了。

唐翡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鬼。他认得当时毒发的公冶明,做梦也没想到,他竟还好端端的活着。

公冶明把他捆在树上,本应该早点把他带去官府。谁料白朝驹突然病倒,这事就被他落下了。唐翡就这样,被五花大绑地吊在树上,过了三天。

等公冶明想起来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差点嗝屁了。

和他一样倒霉的,还有被白朝驹吊在河边的那两位,一个泼皮,一个黑脸壮汉,都是唐翡的走狗。

唐翡被折磨成这样,还以为是他们俩故意的,一见到俩人过来,忙不迭地将被困女孩的消息招供出来,哀求他们饶自己一命。

白朝驹想了想,便直接将他带到了京城,交于陆歌平处理。

陆歌平忌惮他先前栽赃自己的事,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不遗余力地送他秋后问斩。

这下子,金乌会在处州的残存势力总算一扫而空。只是那地方想要好转起来,还得过些时日。

处州风景秀丽,虽说山很多,但水也不少,水道发达,是个不错的地方。

但要那里的人克制住赌瘾,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人总是有惰性的,尝过来钱太快的甜头,就会一直惦记着,不愿意再老老实实地去做正当营生。

唐翡斩首的时间定在五月初五,正端午。在陆歌平的强烈要求下,为起到杀鸡儆猴,警醒众人的效果,免除了唐翡凌迟之刑,仅做斩首示众,唐翡对此感激不尽。

正午时分,菜市门口早就搭起了高高的斩首架。

百姓们纷纷端着饭碗,在木台子下占好了位置,个个伸长脖颈翘首以盼,想看看那传闻中卷了上万两白银的罪犯长什么样子。

午时过三刻,唐翡被五花大绑地推了上来。

“哎呦呦,瞧瞧他那下巴,地库饱满,难怪能赚这么多钱。”有人感慨道。

“他再会赚钱,赚的也都是些不义之财!有命赚没命花罢了,有什么好羡慕的?”

说话的是名个头高挑的年轻人,一身白衣,剑眉星目,茂密的头发扎在脑后,还不听话的向四面八方胡乱翘着。此人正是白朝驹。

“要我说,是他本事不行。我要是有他这么多钱,肯定能上下打点好关系,根本不可能傻乎乎地被抓。”那人说道。

“他可不傻,他狡猾地很呢,只不过遇上了我们。”白朝驹胳膊一使劲,把藏在自己身后的公冶明也拖到那人面前,亮给他看。

“你们?”那人一脸不信地打量着俩人,“就凭你们这俩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抓的他?别吹牛了。”

“我们及冠了,不是小孩。”公冶明说道。

这话不说倒还好,一说出来,反倒更像小孩了。

那人忍不住嗤笑出声来,说道:“你倒不如直接报上名来,让爷爷听听看,江湖上有没有你这样一号人物。”

“那你可听好了。”白朝驹伸长了脖颈,拍着自己的胸膛,高声宣布道:“我,叫白朝驹,我边上这位,叫公冶明,都得记住啊。”

“白朝驹?”那人冷笑了一声,“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一看你就书读少了吧。我在江南一带很有名的,平阳公主还给我写过书呢!”白朝驹一脸自信地说着。

“我认得你!”人群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大声道。

“瞧瞧,还是有人认识我的。”白朝驹得意地挺直了腰板。

“你是阿缨!”老太太对着他喊道。

白朝驹愣了下,随即立刻摇头否认:“婆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阿缨。”

“不,你一定是阿缨!”

老太太伸出了满是皱纹的手指,紧紧抓着白朝驹的胳膊。

“没错,没错。”她看着白朝驹左臂上,一小块浅褐色的月牙形斑点,喃喃道,“你就是阿缨,这个胎记,自打你生出来就有,我记得可清楚了!”

“婆婆,我不是阿缨,你真的认错人了!”白朝驹焦急道。

“阿缨,我是岳婆婆啊,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老太太看到“阿缨”不认得自己,瞬间红了眼眶。

“快走,快走!”白朝驹手忙脚乱地把胳膊从岳婆婆手里抽出来,一把拉过公冶明。

他低着头,头也不回地快步往人群外走去。

第138章 京城旧事·上 阿缨这孩子从前可不是这……

“阿缨是谁?”公冶明问道。

“她认错人了。我哪知道阿缨是谁?”白朝驹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公冶明安静地打量着他, 虽然说不上来白朝驹哪里不对劲,但他能感觉到,现在的他有点奇怪。

像是多了些莫名的焦虑, 还有不明觉厉的戾气。

白朝驹见公冶明一直看着自己,也不说话,眉头一皱。

“别看了。”他伸手把公冶明的脑袋掰转过去。

公冶明点了点头, 表示不在追究此事。

等到夜半三更, 他看白朝驹早已睡熟,便握紧枕边的刀,翻窗从公主府跑了出去。

这孩子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岳婆婆心想着。他那么一丁点儿大,才到人膝盖的岁数时, 就已经很懂事了。

阿缨不仅是书读得好, 心也善。几个皇子当中,他是待下人最好的那个。加上又是皇后生的长子,皇上很早就立他为太子,悉心教养。

他现在长开了,样貌也与小时候大不相同,出落的更加俊气。可他那得意时的眼神,同小时候一模一样。

再加上小臂上的胎记, 他分明就是阿缨, 怎么不肯认我?岳婆婆懊恼地想着。

夜风冷冷地吹着,掀开了半掩的窗户,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户轻巧地落进屋里。

岳婆婆在睡梦中,感觉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喉咙。她顷刻间呼吸困难,被迫惊醒过来。

她看到一个漆黑的人背对月光,站在自己床边。他的手指像刀一般,狠狠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换了其他人经历这种场景, 一定被吓得惊叫出声,亦或是汗流浃背地僵在原地,屁滚尿流。可岳婆婆并不是常人,她年轻时在宫里做宫女,正是在天乾关之变发生的那几年。

皇宫里向来不太平,天乾关之变掳走了皇上,整个后宫一时间没有了主人,变得更加动荡不安。一些嫔妃期盼着皇上归来,趁此在后宫搅起风云。而另一些则希望趁乱离开紫禁城,她们认为皇上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不想就此在宫里孤独守寡。

岳婆婆经历过大风大浪,面对这名夜里突袭自己的黑衣人,自然多了几分淡然。她看着那黑衣人藏在阴影中的面孔,问道:“你想从我这老太婆手里要什么?”

黑衣人收起了指着她的手指,漆黑的覆布下透出沙哑的嗓音:“婆婆,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色。我只想知道关于阿缨的消息。”

阿缨的消息?岳婆婆目光一冷。她心想,莫非这人是听到了自己白日里所言,特地寻找过来的?可是阿缨地位贵重,他的消息,可不是自己能随便泄露的,搞不好会惹来杀生之祸。

她立即装傻道:“我这老婆子已经糊涂了,还当阿缨活着呢。”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一柄银亮的刀刃,气势如虹地往自己脖颈插来。那刀在最后时刻偏了下,擦着她的脖颈堪堪而过,笔直地刺入床后的木板里。

岳婆婆额头的冷汗一下子全冒了出来了。

她僵愣在原地。方才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真心有些后悔欺骗面前这个蒙面的刺客了,他想要的分明不止是阿缨的消息,还有自己的命。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道:“阿缨的消息,或者你的命,选一个。”

“你是……皇上的人?还是……姚大人的人?”岳婆婆小心翼翼地问道。

“废话真多。”黑衣人利落地将插在床板的刀刃抽出,再度往岳婆婆身上刺去。

“我说,我说!”眼看刀刃正对着自己的额头刺来,岳婆婆赶忙答应。

刀尖停下了,悬在距离她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

“我说了……你能不能放我一条出路……”岳婆婆抬着老泪纵横的眼睛,肯求道。

“当然,你要是想离开京城,我就送你出去,只要你把阿缨的消息完完整整地告诉我。”黑衣人说道。

他大抵是皇上的人。岳婆婆总算舒了口气,捋了捋思绪,说起那个封尘已经的后宫往事。

阿缨,是陆濯的小名,是陆铎立的太子。

陆铎很早就喜欢这个孩子,当年皇后娘娘刚怀上,他就知道这是个男孩。

他为陆濯选了好多名太子太保,最终选定了李默。

旁人只知道,李默能被选为太子太保,是因为文武双全。此人年轻时在大理寺任职,一路做到大理寺少卿,又与皇上的妹妹关系交好,皇上自然信任他能保护好太子。

他们不不知道的是,李默能成为太子太保,是因为他给皇上出了一计。一个名为“狸猫保太子”的,万无一失的计策。

边疆的动荡早有预兆,天乾关之变也不是突然发生的。早在陆铎继位之时,边疆就传来好几次急报。鞑靼数次来袭,甚至派出探子深入京城。陆铎很早就立下太子,以免自己突然遇袭身亡,后继无人。

而如何确保太子的安危,令他格外在意。

在太子诞生的后的百天,李默抱来了十个孩子,说作为太子的伴读。陆铎看过这些才出生几个月的孩子,他们都和太子长得格外相近。

“李大人真是花了心思,不知得找多久,才能找到这些个和太子长得这么像的孩子。若是从小作为太子的替身培养,那再好不过了。”陆铎这样赞叹道。

又过了几年,孩子们的模样长开了些。其中有一个,和太子长得极其相像,相像到就连陆铎也会辨认不出的程度。

“这个孩子叫什么?”他问李默道。

“他叫阿皎。”李默说道。

“这个孩子好,你令他好好伴着阿缨,不得随意出来。日后,阿缨就多一条命了。”陆铎说道。

“我已将他关在咸阳宫的西配殿里。阿皎很懂事,只有你吩咐他,他才会出来。”李默说道。

“甚好,甚好。”陆铎连连点头,末了,又嘱咐道,“阿皎的事,你知,我知,太子知便可,不得令宫中任何人知道。其他的孩子都送走吧。太子已经长大,需专心念书,不能要这些玩伴了。”

“是。”李默答应道。

咸阳宫内,一名高约四尺,穿着金贵的孩子从正殿跑出,跑到了西配殿的二楼,敲了敲那扇黑灰的木门。

“阿皎……”他轻声喊道。

木门一侧高高的窗栅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阿皎正站在屋内的窗台上,窗台外竖了一排木栏杆,排得密密的,就连小孩的体型也无法通过。

阿皎把脸贴在木栏杆中间,小巧的眉头皱起来,一双黑亮的眼睛打量着敲门的陆濯,睫毛又密又长。

“昨日先生说的千字文,我还没背熟……”陆濯抬眼看着阿皎,语气可怜巴巴的。

“我要是再帮你,先生会认出来的。”阿皎皱着眉头说道。

“我身为太子,被打手心,会丢娘亲的脸的。你和我长那么像,先生肯定分不出来,你不要皱眉头,就不会被认出来了,我从来不皱眉头的。”陆濯笑道。

阿皎仍旧皱着眉头,默默避开陆濯炽热的目光:“师父说了,我不能到处乱跑,会很危险。要是害你有半点不测,我就死定了。”

“只是背个书,能出什么事呀。我已经把钥匙偷来了,就这么说定了。”陆濯把钥匙插进锁眼里,给他打开房门。

阿皎仍旧扒在窗台上,不肯下来。陆濯看着他,仿佛在照镜子一般。阿皎只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但样貌中贵气不减半分,尤其是那双俊气的眉眼,和自己一模一样。

只是他老皱着眉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似陆濯那般神采飞扬,通过神情,还是很容易将他俩区分开来。

陆濯见阿皎一脸的闷闷不乐,依旧皱眉看着自己,便走上前去,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头,把他紧皱的眉头揉散。

陆濯能理解他,自己若是生来就作为别人的替身,还被关在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里,肯定是不会快乐的。

“那日你替我赴宴,可不是这样的。怎么要替我背书,就这么不开心呢?赴宴可比背书危险多了。”陆濯问道。

“赴宴是师父要我去的,背书是你自己的事,和我可没关系。”阿皎说道。

“哎呀,你怎么……”陆濯刚想问责他,怎么和太子说话的。可他一想,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哪怕他只是个小小的替身,这事也只能靠他去办。他想大抵是自己平日里和阿皎接触少,阿皎才这般不情不愿的。

“要不这样,你替我去背书,我把闭息之术教给你,如何?”陆濯说道。

阿皎果真来了兴趣,皱着眉头一下子舒缓来了。他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好奇道:“闭息之术?是什么?”

“是李默教给我的保命术,你要是替我背书,我就把这个教给你,你肯定比我更能用到。”陆濯说道。

“好。”阿皎连连点头,总算露出一个笑容。

他笑起来可比皱眉好看多了,陆濯心想着。

背千字文的事,就这样瞒天过海的糊弄过去了。阿皎甚至代替陆濯上了一上午的课,而陆濯就躺在床上,美滋滋地睡了一上午懒觉。

咸阳宫的日子,本该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直到几年后的天乾关之变,陆铎就此失踪,整个紫禁城都乱了套。

到了阿皎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李默捏紧了手里的字条。

那张字体是他下属秘密交给他的,上面的内容是:姚望舒想拥立陆镶,废除太子。

第139章 京城旧事·中 别怕,我生来就是保护你……

“你现在不能到处跑, 我师父说了,皇上不知所踪,大臣们吵得很厉害。有坏人为了扶持别人当皇上, 要把你干掉。”阿皎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我是太子啊。”陆濯说道。

“正因为你是太子,所以才。”阿皎又比了下抹脖子的动作。

“为何要杀了我呢?”陆濯喃喃道。

“因为你太子啊。”阿皎不耐烦道。

我知道我是太子,若是他们觉得我年纪太小, 我也可以把这位置让出去, 为何要来杀我呢?难道因为我是太子,就要令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地来取我性命吗?

陆濯看向阿皎,阿皎坐在他身侧,此时也穿上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华贵服装。

陆濯托腮看着阿皎的侧脸, 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往下垂着, 狭长的剑眉又铰在一起。

也是,他要替自己去死,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呢。

倘若他长得没和我这么像,是不是就不用替我去死了?可他怎么偏偏就能和我长得这么像呢?

“李大人慧眼如炬啊,阿皎这个孩子,究竟是你从哪里找来的?竟和太子殿下长得如此相像!”

李默的属下忍不住感慨道。

他们刚刚被教会了如何区分太子和阿皎,太子是他们重点保护的对象。而阿皎, 则是配合他们行动, 去抗刺客偷袭的沙包,还是一个比较高级的沙包。

李默压抑不住自己得意的嘴角, 说道:“孩子的外貌都是随父母的。我先前就在云音阁里,见过一名长像和皇后极其相似的歌女。她自愿助我一臂之力保护太子。阿皎这孩子和太子一样,都像娘。”

“那名歌女如今何在?”属下好奇道。

“她难产死了,为了纪念她,阿皎的名字也是随她起的。”李默道。

难产死了?是真的难产死了, 还是图方便做掉了?属下怀疑地想着。他悄悄打量着面前这个冷峻的男人,觉得他能干出卸磨杀驴的事来。

彼时战事未完,李默身为左军都督府总督,调兵遣将忙得不可开交。战事为先,保护太子的任务就教给了一名叫毕朋的得力干将。

毕朋率领太子卫府的众多侍卫,在咸阳宫秘密布防,将太子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还有一名为阿皎的“诱饵”,吸引刺客的注意。

这就是李默策划的“狸猫保太子”之计。李默很有自信,哪怕自己不亲历亲为,把此事交予毕朋,也一样万无一失。

可这些刺客比他们想象的更有水平。

那夜,咸阳宫的火突然就烧起来了。没人知道那火是怎么在一瞬间燃得那么大的,火烧着整个正殿,连东配殿和西配殿都烧了起来。

陆濯在正殿倒下的最后瞬间跑到院子里。

“阿皎?阿皎!”他从方才起,就一直没看到阿皎的身影,不禁担心起了他,害怕他死在了火海里。虽然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替身罢了,死了也无足轻重。

但阿皎毕竟是我的替身,身为太子的我肯定要关心下他。陆濯这样想着,忍不住猛咳起来。方才他喊得太用力,吸了不少火场的杂烟,呛得嗓子又干又紧。

“不要乱喊!”一只小手从他背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拉到水池的假山后。

“阿皎!”陆濯眼睛一亮。看到阿皎满脸黑灰,对自己比这噤声的手势,他也慌忙住了嘴。

“这火,肯定是冲着你来的。”阿皎小声说道。

“你别怕,有那么多侍卫保护我,你肯定也不会死的。”陆濯乐观地说道。

话音未落,就见到两个蒙面的黑衣人从火场中缓步走出,看他们的穿着,不是宫里的人,像是江湖杀手。

俩人赶忙藏回假山后,透过石头的缝隙往外看。

那两个黑衣人在院子里走了走,其中一人说道:“太子卫队已经被咱们的人干掉了,你那边如何?有拦住神枢营吗?”

“火场的位置刚好封死咸阳宫,他们暂时进不来。太子呢?干掉没?”另一人说道。

“我刚刚听到了太子的声音,就在这里,让你们的人帮我一块儿找,赶在神枢营过来前把他干掉!”那人说道。

“他们是冲我来的。”陆濯看向阿皎,小小脸上满是慌张。他毕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正是想有人依赖的年纪。如今父皇下落不明,娘亲担忧皇上的安危,整日以泪洗面。他孤身一人在咸阳宫,性命堪忧。

他没有明说,但用几近祈求的目光看向阿皎。阿皎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让自己出去,只要这些人干掉了“太子”,便不会在意假山里还藏着个真太子了。

谁让他才是太子呢?而自己,不过生来就是保护太子的工具而已。

阿皎在心里叹了口气。紧接着,他努力地挺起胸膛,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尽力地扬起嘴角,让自己的神情不那么阴郁,能与真正的陆濯更接近些。

“不要怕。”他拍了拍陆濯的肩膀,“我生来就是保护你的。”

“这种时候,不笑也行的。”陆濯小声说道,伸手揉了揉他的嘴角,“哪怕是我,在现在这时候,也笑不出来。”

阿皎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你说过的,我笑起来的时候和你更像。”

“已经够像了,不用再像了。”陆濯眼泪几近夺眶而出。他心里很清楚,阿皎会保护自己,他就是为了保护自己而生的。他是太子,他必须活下去。

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格外难过,尤其是看到阿皎笑的时候。阿皎笑时眉头会飞起来,有几分意气奋发的潇洒模样,分明是很好看的,可他却快要哭出来了。

“你一定要躲好,这里是水池,火烧不过来,等神枢营来了,你就得救了!”阿皎说着,把陆濯用力按进假山的夹缝中,那里有个小小的洞口,只有孩子才能钻进去。

那也是李默精心设计,交代过他的地方。若是危机关头,可以让陆濯躲在这里,敌人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而他,得作为那个诱饵,吸引走敌人所有的注意力。

“你们不是要我的命吗?”阿皎跃到了院子的空地里,大声喊道。

那俩正在四处搜寻的黑影都听到了这一动静,纷纷回头看去。

“这是太子?”一人看着他被烟火熏黑的小脸,不敢确定他是否就是画像上的人。

“甭管是不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把尸体带回去,大人自会辨认。”另一人说道。

“大胆奴才,竟敢怀疑本王的身份!”阿皎装着陆濯的样子,大声地呵斥道。这趾高气昂的模样,甚至比陆濯还高傲几分。

“看那样子是太子没错。”一人说道。

“你们的大人难道没告诉你们,本王手臂上有个月牙形的胎记吗?”阿皎举起手臂,给他们看。

陆濯听得暗自心惊,他没想到阿皎竟做到如此程度,就连自己手上的胎记,也一模一样地复制了过去。

这自然也是李默一手做的。他在阿皎的手臂上,拿热油烫了个和陆濯几乎一样的疤痕,完全能以假乱真。

“他真是太子。”那人看到了阿皎手上月牙形的褐色疤痕,点头确信道。

“你们想杀我可以,但太子若是死在咸阳宫,这里可就变成凶宅了,你们的大人也会觉得不吉利,会指责你们办事不利的。不如带我出宫后再杀,反正我就一个人,又跑不掉。”阿皎说道。

“不如捉活的吧,他一个小孩,肯定跑不了。”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对着阿皎涌了上来,拿绳子把他手脚捆住,抗猪一般抗在身上,往宫外跑去。

他俩也没曾想到,神枢营里有一名艺高人胆大的卫兵,愣是穿过了层层火海,率先跑到咸阳宫里。

“都不准动!把太子放下!”他端着一杆火铳,对那俩正欲逃跑的刺客喝道。

“狠家伙来了。”一人说着,对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俩人忌惮神枢营端着的火铳,便把被捆的“太子”放在地上,装作投降。

就在他们起身的瞬间,手腕一转,宛若训练多次那般一气呵成的,从怀里顺出两枚震天雷。

那名训练有素的神枢营卫兵也未能立即反应过来,俩枚震天雷滚到他和水池之间的位置,轰地一声巨响,水池中央的假山炸得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在俩人面前形成了一道厚实的雾墙。他们赶忙低头捡起方才丢在地上的“太子”,正要出去,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

那震天雷炸在了水池边上,并未伤及这位神枢营卫兵分毫。他能越过火海闯入咸阳宫,当然是一等一的轻功高手,躲开震天雷根本不在话下。

黑衣人正欲反抗,只听轰鸣声响起。火铳将他的胸膛炸开了花,另一人见事态不妙,转身要跑。卫兵三两步追了上去,抡起手里的火铳,狠狠击打在那人的后脑上。

“没事了。”

烟尘散尽,他俯下身,解开了太子殿下被牢牢捆住的手脚,取出塞在他嘴里的布块。

而“太子”拼命挥动着手臂,指着那尊倒塌的假山,大喊着:“太子在那里!太子在那里!”

“太子殿下,您受惊了,我这就带您出去。”

卫兵摁住了阿皎胡乱挥动的手臂,也没在意他说的话,只当这是孩子吓坏后的胡言乱语。他把阿皎抱在怀里,再次穿过火海,从咸阳宫逃了出去。

第140章 京城旧事·下 为什么太子死了,你活着……

李默回来时, 咸阳宫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徭役清理着黢黑的碎屑,一担担地往外挑。

在废墟中心的石头堆底,挖出了一团黑块, 依稀能辨认出蜷缩起的四肢和脑袋,从黑块边上的几片碎玉看来,这就是太子的尸体。

“为什么太子死了?你还活着!?”李默简直怒不可遏, 对着跪在面前的阿皎吼道。

“我……不知道, 我按您吩咐的做了。”阿皎小小的背脊颤抖着,地板上星星点点的,都是淌落的泪滴。

“你按我吩咐的做了,太子怎么可能会死?”李默怒火中烧, 眼神宛如刀子一般, 死死抵在阿皎的头顶。

他觉得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根本不可能出现问题。太子死了,一定是这个贪生怕死的小替身搞得鬼。

“我不知道……”阿皎的小脸皱成一团。在师父的威压下,他克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他都按师父说的,一步一步地做了。就连牺牲自己,吸引坏人的注意力,他也很努力地去做了。可太子……就这样死在了火海里。

“是因为你贪生怕死, 太子才会死的!”李默神色凛然, 无比笃定地注视着阿皎。

我……贪生怕死了?阿皎不确信的想着。

他确实是很害怕的,他害怕给陆濯当诱饵, 害怕自己死在那些人手里。可这样的害怕,也是不应该的吗?是因为他的害怕,黑衣人没有立即杀死他,才会害得太子丧命吗?

原来我真的贪生怕死了……阿皎淌着眼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拖下去, 打到我喊停为止!”李默下令道。

阿皎迷迷糊糊地扒在春凳上。他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他的屁股一片血肉模糊,稍稍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那板子还在继续,每当他以为自己寿命将尽,几近昏死过去的时候。那重重砸下的板子就打得他身躯猛震,逼得他清醒片刻,再度体会那股透彻心扉的剧痛。

他甚至想,还不如那时勇敢点,让那些黑衣人一刀了结自己。也好过受刑,被活活打死。

“这是犯了什么大罪?这么小的孩子,挨这么多板子,也不怕打死。”路过的宫女小声议论着。

夜色暗了下来,处刑的人终于收到停手的命令。他们收起手里的板子,看着那扒在春凳上的小身影。

一人伸出手,在阿皎的鼻下探了探:“好像没气了,要不要拖出去埋了?”

“太晚了,明日再说吧。就放一晚上,不会臭的。”另一人说道。

我……还没死……阿皎在朦胧中听到俩人的对话。他想张嘴,可他连张嘴的力气也不够了。

放一晚上,这不会是他最后的一个晚上吧?他脸上干涸的两道泪线,再一次湿润起来。

“公主,我白日见到的,就是这儿。”

院子的门口,一宫女急匆匆地走来,她提着盏灯笼,灯笼的昏黄的光芒照在她身后的女子的裙装上。那是一袭华美的裙衫,在夜空下透着星光。

穿着精美的女子伸手接过宫女手里的灯笼。她快步走到院子中央那张春凳边上,拿灯笼照着凳子上孩子的侧脸。

“公主,他是不是没气了,打这么多板子,他肯定挺不过……”

“他还有口气。李默真是疯了,我说了能保他,非得下这死手……”公主叹了口气,对宫女道,“喊两个人,把他连凳子一起搬到府里。小心着点,不然他腿可就废了。我去请太医。”

“是。”宫女应声退下去了。

阿皎醒来时,已经扒在床上了。因为屁股开了花,他只能头往下的躺着,有人给他在下巴和额头分别垫了两个垫子,空出鼻子的位置,好让他呼吸畅快。

他现在感觉屁股好了些,已经不疼了,但脖颈酸得不行。他想翻个身,舒缓一下,于是稍稍侧了下身子,一直手摁住了他。

“不要乱动。”一个女声道,“得亏公主救了你,不然你就死了。你要是乱动,以后就走不了路了。”

“我师父还生气吗?”阿皎小声问道。

“唉。”宫女叹气道,“公主昨日和他聊了一整晚。但愿日后,他能待你好些吧。”

陆镶在姚望舒的鼎立扶持下,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只是下令将咸阳宫的大火归于意外,处死了几个看护不利的太监,将太子安葬,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几年后,李默与鞑靼协商接回景宁帝陆铎,而半途又出了意外,诸多人马混战中,景宁帝不知所踪。

李默引咎辞职,而他想着用于瞒天过海的阿皎,也和他一起消失了。

据陆歌平所言,李默是心中有愧,才会在最后关头将阿皎带走,好好赎罪。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陆歌平作为他临行前最后联系的一人,也只知道他去往了东海一座岛上,从此隐居世外。

“你给他好好起个名字吧,他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也应当过他自己的生活。”她这样对李默说的,“阿皎……皎,不如姓白如何?也算是纪念他的母亲了。”

当然,这些后事,岳婆婆肯定不得而知。彼时的她只是个普通的宫女,看着太子从出生到长大,也目睹过咸阳宫的大火。

“照你这样说,太子早在十年前就死了,他不可能是太子。”公冶明说道。

“我在白日里见到他,就觉得他很像太子,或许太子根本就没有死,只是流落民间罢了。”岳婆婆仍旧坚信自己的判断。

而公冶明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岳婆婆说的不对。倘若白朝驹真是太子,陆歌平早就将他的身份禀告给陆铎了。而陆铎一定也满心欢喜,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给他一个三甲的名次,弄得他郁郁寡欢。

他不可能是太子。可他又和太子很相像。

公冶明想起仇老鬼教导自己的话:一些人会给自己寻找外貌相近的替死鬼,以此蒙骗杀手,一定要小心辨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难不成……他是太子的替死鬼?可他既然是太子的替死鬼,怎么可能太子死了,他却活了下来?

公冶明想了想,对岳婆婆问道:“你可听过白朝驹这个名字?”

“这我不认识。”岳婆婆摇了摇头。

公冶明又想了想,问道:“那你可听过空谷?”

“也没听过。”岳婆婆道。

也不叫这个,那他叫什么?公冶明沉思着,他终于想起陆歌平念过的那句诗经: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你可听过皎皎?阿皎?”

“阿皎……”岳婆婆总算没有否认了,她顿了许久,喃喃道:“那群太子的玩伴里,还真有个叫阿皎的。我记得这名字,我们宫女都知道,他娘是云音阁的歌女。真不知道李默是怎么想的,这么贱的出生,还陪太子玩,他是唱歌特别好听吗?”

“不许说他贱!”公冶明猛地举起手里的刀,拿刀柄对着岳婆婆的脑袋,重重砸了下去。

他再次返回公主府时,月亮已经落下,太阳快升起了。

他的脑海里,再度响起岳婆婆的话语:“他娘是云音阁的歌女……”

云音阁的歌女?楠竹也是云音阁的歌女。去云音阁当歌女,可不是她们自愿的,这怎么能说贱呢?

她们根本就插翅难逃,就算逃出去,也可能被人擒走,锁在马棚里,最后难产而死。

……等等,楠竹说的那个逃出去后,被锁在马棚的歌女,似乎也叫阿皎?这应当不是巧合吧?恰巧是一个名字,恰巧他娘也是歌女……

那这样说来,把他娘锁在马棚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李默?

怎么会这样?竟然会这样?公冶明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窗户,白朝驹还睡在床上。

清晨的微光照着他的侧脸。他侧卧在床上,睡得安静又美好,浓密的睫毛覆在眼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他现在这样,也挺快乐的,公冶明想着。他师父已经死了,我也没必要再和他提起这些难过的旧事了。

公冶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传来阵阵油香。

京城的早餐铺已经开张了,就在公主府外的文福街。那些上早朝的大臣们都会在此路过,早餐铺他们填饱肚子,不至于在天子面前饿昏过去。

公冶明情不自禁地浮出个的想法,是曾经的他完全不会想到的。他想好好地待白朝驹,他从前的日子,一定非常辛苦,他值得被人好好照顾的。

公冶明在文福街上逛了一圈,早餐都不贵。他随手买了几样,带到白朝驹的屋子里,给他摆在桌上。

他的动作很安静,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可他摆完早餐,回头看去时,却发现白朝驹已经醒了,正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白朝驹问道,“你一晚上不在,去干什么了?”

他怎么发现我晚上出去了?公冶明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颈,上面还环着蒙面的黑布。

暮春的天气已经转暖,他在脖颈上缠个黑色的围巾,看起来显眼又奇怪。公冶明慌忙把黑布取下来。

“你不会干了什么坏事,想拿早餐堵我的嘴吧?”白朝驹挑着眉头,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