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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铸剑 池乌 18373 字 3个月前

第131章 藏刀1 你被甩了。你胡说!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 林挚躺在床上看着话本。

白日里游街完毕,他好好享受了一番状元的荣光,兴奋地根本睡不着。他看着话本入神, 窗口传来三下有节奏的“哒哒哒”。

是谁在敲窗?林挚打了个激灵,第一反应是:有贼。

可他转念一想,贼怎么可能在进来前先敲窗户, 还一副很礼貌的样子?但倘若说这人有礼貌, 怎么会爬到别人家二楼的窗外?

该不会是觊觎自己状元的身份,故意吓唬自己吧?

“是谁?”林挚小心地出声问道。

“是我。”窗外有个轻飘飘的气声响起,不似平日说话的声音。

这我哪听得出来是谁啊?林挚想着,自己的朋友大多是文人, 能翻墙爬上二楼的屈指可数。

“白朝驹?”他问道。

“对, 是我。”窗外的声音应答道。

“你居然犯宵禁来找我。”林挚笑道,翻身下床,给他开窗。

窗外,白朝驹正倒挂在屋檐上,好似表演什么杂技。他脑后的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左手抱着一坛酒,右手还做着扣窗的动作。

“这是……考完后放纵一把?”林挚笑道, “不瞒你说, 我也放纵过了,我把那些个四书五经一把火烧完了, 真踏马爽!”

“你把四书五经都烧了?以后做八股文咋办?”白朝驹惊了下,他正从屋檐上翻下来,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姿势,劈着腿,从窗台迈进林挚的屋里。

“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呗,我也不喜欢做八股文。”林挚说道。

“你要升官,肯定得做八股文。”白朝驹说道,把手里的酒放在桌上。

“我又不想做多大的官,混口饭吃就好。”林挚说道。

“你也不想做官……”白朝驹喃喃道。

“怎么了?”林挚坐在桌边,托腮看着白朝驹。白朝驹的面容不太明朗,即便嘴角挂着笑意,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惆怅。

“三甲也能拿个从八品小官当当,我看你八面玲珑的,升官肯定快。过个几年,没准和我一样,都是从六品了。”林挚劝道,以为他还在为名次的事发愁。

“我朋友也不想做官……”白朝驹说道。

“哦,是游街时候站你边上那个吧?人各有志,不当官就不当官呗,不当官也一样是你的朋友嘛。”林挚笑道。

“他也不当我的朋友了……”白朝驹说着,嘴角一下子垮了下来,嗓音中带了哭腔。

“啊?为什么啊?”林挚不太认识公冶明,也不知道他俩到底发生过什么,但看白朝驹这副样子,他俩似乎是交情匪浅的朋友。交情匪浅的朋友,说不当就不当了?这让林挚颇感意外。

“我说他没出息,说看不起他,把他气走了。我的嘴怎么这么坏啊?”白朝驹说道,从怀里取出公冶明丢在桌上的信封,递给林挚看,“他把我们结交的信物都扔了,连朋友都不想和我做了,怎么办啊?”

他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林挚接过信封,看了看,里头是金兰谱,原来他们都是已经结拜兄弟了。

林挚劝道:“你找到他道歉试试?诚恳一点。”

“我找不到啊!”白朝驹发出一声悲鸣,“发现他跑我就去找了,整个京城我都跑遍了……他好像真的被我气跑了,哪里都找不到,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啊?你不知道他以前做什么的,他可会藏了,他要是不想让我见他,我根本见不到他……”

林挚这才听出来,白朝驹的嗓子也有些沙哑,不似往日那般明亮,大抵是喊了太久,都喊哑了。他赶忙打开桌上的酒,把酒倒出一碗,递到白朝驹面前,让他润润喉咙。

“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做朋友就不做了呗。”他又劝道。

“不行!”白朝驹立即否定道,他都没想到自己否认得这么快且坚决。

“可他已经和你绝交了。”林挚看着金兰谱。结拜兄弟能把金兰谱给扔了,可是很严重的决裂。

“他……”白朝驹愣愣地看着林挚手里的信纸。

他想说,那家伙很傻的,可能不知道把金兰谱扔了算什么意思。可这样苍白的谎话,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公冶明怎么可能不知道金兰谱是什么?他简直清楚地不能再清楚,他从前可是把这当宝贝呢。白朝驹想起,好几次自己路过他窗前时,看到他捧着金兰谱,眼睛弯弯的,一脸傻乐。

可是现在,他不仅和自己道别,还把金兰谱都扔了。他是真的下了狠心,要把自己忘了。

“但我不想和他决裂……”白朝驹呢喃道,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看到他这模样,林挚叹了口气,说道:“你已经被甩了,接受这个事实吧。”

“你胡说。”白朝驹闷了杯酒。

“你想想,他官都不想当,说明他即不要名,也不要利。他现在连你也不要了。你知道他要什么吗?你准备拿什么挽回他的心?”林挚问道。

“可是……可是他以前很喜欢我的……”白朝驹吞吐着。

“你都说了是以前。”林挚又拿起那份被扔掉的金兰谱,在白朝驹面前晃了晃。

“你还是趁早忘了他,早点走出来吧。”林挚劝道,“人生自古多离别,或许能遇上更好的。”

“不,他就是最好的,不可能有比他更好的人了!”白朝驹说道。

“你这么肯定?”林挚问道。

“对啊。”白朝驹连连点头,“他救过我好几次了,要是没有他,我的小命都没了。他身手可厉害了,你知道那个仇老鬼吗?就是他打败的。算了,你大概也不知道。反正他本领很强,长得也好看,人也很好,虽然有点傻傻的,但是很可爱……”

“这些话你有跟他说过吗?”林挚问道。

“没有……”白朝驹抿了下嘴,一股后悔涌上心头,“我还老是凶他……”

“难怪他被你气跑了。”林挚笑道。

“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白朝驹问道,“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要不你把他的事迹写个话本,卖出去,故事人传人的,肯定能传到他耳朵里。看看他愿不愿意主动找你?”林挚说道。

白朝驹想了想,当年陆歌平也是拿着她自写自印的本子,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自己要是把公冶明的事也写个本子,没准也能遇上他。

可是……他又想起公冶明主动让陆歌平把他在册子除名的事情。公冶明的经历那么特殊,留下名对他来说或许不好,没准会招人寻上仇来……

“你怎么又哭了?”林挚看着白朝驹坐在椅子上发呆,眼泪又从脸上淌下来。

“我不能把他的事情写出去……”白朝驹说道。

这也不行?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林挚惊讶地想着。但他还不得不帮白朝驹想办法。

“那你知道他可能跑去哪里吗?回到他老家?或是去什么其他地方?”他又问道。

“他没有家的。”白朝驹说道。

“没有家?那他家里人呢?”林挚问道。

“他家里人都没了。”白朝驹说道,“朋友也只有我一个……”

“那你还把他气跑了?”林挚瞪大了眼睛。

“对……”白朝驹点了点头。

林挚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那你真的完蛋了。你可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一定把你看得非常非常重要。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惹的他,他现在连世间最重要的人都不要了,他还能有什么想要的?”

“嗯……”白朝驹很认可地点了点头,他闷头喝了好几杯,这时候脸上浮出一片红晕。

“我老是感觉,他好像游离在人世之外,好像不属于这里一样。就像那种……飘到人间的仙灵?”

“他就自己一个人,当然和人间融不进去。你要不干脆当他死了,是个游离在人世间的鬼魂算了。”林挚说道。

“这怎么行!”白朝驹急道。

“可是你想,他这样躲着你,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不是死了没什么两样吗?”林挚问道。

“他绝对不能死!”白朝驹激动地站了起来,好像林挚说他死,他就真的死了那样。

“他好不容易解了蛊,不可以随随便便的死了!”

解蛊?难道他差点死过吗?林挚看白朝驹双眼通红,一头乱毛都炸了起来。

他警觉自己不小心踩了白朝驹的尾巴,赶忙找补道:“我这比方是不恰当了点。但我想说,早点接受这个现实吧。他不是给你写了,有缘再会。没准过个一年半载,他的心结解了,会再来找你。”

“几年!?不行不行,他每月都得吃药,他走的这么突然,都没攒多少银子。我还拿了他十两银子,现在都没还给他,我要是早点还他就好了……”

“你都说了他本事很大,他肯定能赚到银子去买药啊,没必要这么担心吧?”林挚说道。

“我一定要去找他。”白朝驹又闷了杯酒,再想倒酒,才发现那一坛酒都被他喝空了,一滴都没剩下。

“你知道去哪里找他了?”林挚问道。

“不知道,但我想回处州看看。”白朝驹说道。

那十两银子,就是在处州时,他问公冶明借走的。

第132章 藏刀2 他打你,又骗你,他就是坏男人……

公冶明在京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

他不知道自己跑出来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他确实很生气,可他又觉得,白朝驹说得没错。

放着皇上给的官位不当, 这是耍什么大牌?他要把天子的颜面置于何地?他准备永远不当官了吗?那他这么努力地在武学学习又是为了什么?

他是有点任性了。

他在京城的街上走了会儿,掂量掂量了手里的银子。

他已经没多少钱了。他从前不觉得银子重要,他可以躺在树上睡觉, 可以偷鸡摸狗地拿酒楼的东西的吃。

但这样的他, 只能永远藏在阴影里,就像只躲在墙缝中的小老鼠一样,苟且渡日。

明明白朝驹都把自己拉出来了,他却又想缩回去, 缩到墙角里那个又小又黑的缝隙里去。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想要的太多了?他恍惚地想着。

他的确不想再当白朝驹的弟弟,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种关系。

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成为白朝驹的弟弟,成为比他所有朋友都重要的朋友。

他一直努力保护他,发挥自己最大的本领。可是京城不似江湖,这里没那么多你死我活,多的是沟沟道道, 他似乎还变成了惹麻烦的那个。

我这样撒气跑出来, 他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觉得我根本不值得救?等他真正为官入仕,我就更没有用武之地了……

要不还是回去, 和他道个歉吧。公冶明想着,耳边传来一更的号子。

天黑了,到了宵禁的时候。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公冶明回头看去,那是一扇巨大的门。随着一更的号子,门被关上了, 堵住了他回去的路,把整个街道封得严严实实。

这里是……胭脂胡同?

我怎么走到胭脂胡同里来了?辰时已过,胭脂胡同就不让人出去了。

算了,先在这里睡一晚,明天回去和他道歉吧。公冶明看向了胡同里的一棵古树,树枝粗大,枝繁叶茂,很适合睡一觉。

胭脂胡同的云音苑,两个闲暇的歌女正坐在客房里,看到外头的古树上,多了个黑乎乎的人影。

“翠琳,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还真是。不会是贼吧?来打咱们云音苑的主意?”

“得把他赶走,不然晚上,我可睡不着。”翠琳说着,探出窗外,对树上的人喊道,“喂!你不准在这里睡!”

树上闻声探起一个头,双眼迷茫地看向窗内,像是已经睡了会儿,被突然吵醒的。

“楠竹,你说他有没有钱?”翠琳忽然问道。

“你不会是看这流浪汉长得好看,想动他主意吧?小心得病。”楠竹说道。

“我不是流浪汉。”公冶明说道。

两个姑娘听到了树上传来沙哑的声音,心惊自己方才的窃窃私语居然被听到了。楠竹仔仔细细地看了会儿坐在树杈上的公冶明,看他脸白白净净的,确实不像常年流浪在外的样子。

“你不是流浪汉,那你怎么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楠竹问道。

她这话刚问出口,就见两行清泪从他脸上淌下来。

“你别问了,给他都问哭了。”翠琳责怪道。

“唉。”楠竹叹了口气,对窗外招了招手,说道,“你要不进来吧,有什么伤心事,就和我们说说?反正我们也没客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睡一晚吧。”

这丫头,刚刚还说什么得病不得病的话,怎么嘴脸变得比我还快?翠琳想着。

“你不懂,做人得积点功德。咱就是不积德,才被困在这鬼地方。”楠竹说道。

她看到公冶明依旧坐在树上,很犹豫的样子,眼睛倒是哭红了。

“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我们两个女子不成?”楠竹笑道。

“你该不会是因为胆子小,才被姑娘家甩了吧。”翠琳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被甩了?”楠竹问道。

“你瞧他喉咙都哭哑了,家也不肯回,肯定是为情所伤啊……”翠琳话还没说完,就听树上那个哑哑的声音说道;

“我没有被甩……”

“你瞧,他不是。”楠竹说道,哪料公冶明的话还有下半句。

“我喜欢的人,他不喜欢我……”

“原来是单相思。”翠琳说道。

“你非要坐在树上吗和咱们聊吗?要不进屋来,我俩给你出出主意?你瞧你,长得又不差,又这么深情,怎么会打动不了姑娘呢?”楠竹说道。

“不是姑娘。”公冶明说道。

“啊!你喜欢的是男人?”翠琳惊叹道。

“我就说嘛,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楠竹说道。

“你说什么呢?别当着他的面说。”翠琳说道。

“我说的又不是他。我说,男人最会骗人了,他是不是经常骗你?”楠竹看向公冶明。

公冶明缓缓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嘛。你别喜欢他了,有什么好喜欢的!”楠竹说道,公冶明焦急地挺直身板,想要解释自己方才的话。

“你就进来吧。”楠竹劝道。

公冶明终于从树上站起,在树枝上轻轻蹦了下,跳到了窗台上。

“嘿?你这身手倒挺漂亮。”翠琳笑道。

房间通亮的烛火下,楠竹终于发觉,他脸上那道狭长的横线,不是树枝打下的阴影,而是道疤痕。

她秀眉一皱,又问道:“他是不是打过你?”

公冶明思索了会儿,又点了点头。

那不就是个坏男人嘛!打人不打脸,他还把他脸给打花了。楠竹双手按住公冶明的肩膀,无比认真地劝说道:

“你得听姐姐的,姐姐见过的男人比你多多了。这个男人,他不仅骗你,他还打你。这就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哪怕他平时待你再好,你都得离他远远的!”

“可他不是那种打……”公冶明想解释。

“那我问你,他打过你脸吗?”楠竹格外认真。

公冶明又点了点头。

“他都打你脸了,你为啥还要执迷不悟?”楠竹劝道。

“但我也有不好的地方……”公冶明检讨道。

“你不要自责,有些人,本来就不值得你喜欢的。”楠竹说道。

“可他平时对我很好。”公冶明说道。

“你就是感情上头了,所以看他怎么都好。”楠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就那么喜欢,喜欢到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了吗?”翠琳见他眼睛又红了,赶忙上来柔声问道。

公冶明摇了摇头,说道:“但没有他,我会感觉活得不够完整。”

“痴情死算了。”楠竹嘟囔道,“我是不懂,你单相思这么久,又被骗又被打,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你好歹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这样吗?”公冶明喃喃道。

“来来,你坐这里。”翠琳看他一直站着,就把他拉到床边,“你先前,是不是和他住在一起呀?”

公冶明点了点头。

“你看,他能鼓起勇气跑出来,已经很勇敢了。”翠琳对楠竹说道。

“你可千万不能再回去!”楠竹说道。

“为什么?”公冶明问道。

翠琳在他身边坐下,柔声劝道:“我看你年纪挺小的,还没经历过什么,既然出来了,就先试着一个人过日子。你要是连一个人日子都过不好,怎么指望他喜欢你呢?”

“姐,你怎么还劝他记挂着那个人呀?”楠竹说道。

“哎,你看他,都痴情成这样了,怎么可能说断就断?”翠琳对楠竹道,“等他出去见见世面,过上个一年半载的,没准就把那人忘了。”

“我要离开一年吗?”公冶明问道。

“没错,时间是最考验人心的。若是这一年过去,你还忘不了他,他也到处都在找你,那就是你俩缘分未尽……”

“你别听她的!”楠竹说道,“你有手有脚的,又这么年轻,在外做什么不能养活自己?更何况你还是自由身,不像我们,签了卖身契,想走也走不了。”

“你们也想走吗?”公冶明问道。

翠琳和楠竹对视了下,脸上难掩愁色。

“你就别问我们了,先好好待你自己吧。”翠琳说道。

“我可以带你们走。”公冶明说道。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活我们?”翠琳问道。

嗯?公冶明愣住了,他没想过,自己方才的话语,是宣布带着对方私奔的意思。

至少在这种地方,这里的女子大都是这样理解的:一个男人愿意带自己离开,赎身也好,私奔也好,都是许诺了自己下半生的衣食无忧。

翠琳自然不愿意相信他,一个喜欢过男人的男人,现在只身一人要离开京城,还想带着自己一起?他这是帮自己吗?不如等下一个更靠谱的。

她没料到,楠竹竟一个大步凑到这憔悴潦倒的男人面前,欣喜难掩地问道:“你说真的,可以帮我逃出京城?避过门口的官兵?”

“对。”公冶明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给她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表示他有点本事。

楠竹心想,他确实有点身手,方才从树上翻进屋的姿势就漂亮又灵活,一看是练过的。

“琳姐,咱们一块儿!”楠竹对翠琳说道。

“我不愿跟他走。”翠琳拒绝道。

怎么不想走呢?楠竹愣了下,赶忙劝道:“姐,他只是带咱们逃出去,不是对咱们做什么。”

“小竹,你瞧他这样子,身上能有几个钱?你怎么指望他给你过日子呀?”翠琳道。

“咱们跟着他出去后,可以自己过日子啊。”楠竹道。

“你准备靠什么赚钱?卖唱吗?要是卖唱,为何不待在云音苑里?这里是京城,还吃穿不愁的,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哪有这里安稳?”翠琳道。

“可是姐……这里可是云音苑啊……”楠竹道。

“云音苑又怎么了?外头的人,就比咱们清高吗?你难道忘了,王姐告诉咱们的,曾经有个偷跑出去的歌女,下场有多惨。”翠琳说道。

楠竹秀眉紧皱,她看着翠琳一脸毅然决然的模样,心想是说不动了她了,便对公冶明说道:“我要走!你带我走!”

“你准备去哪里?”公冶明问道。

“我是江南出生的,你若是愿意,就带着我回江南吧。”楠竹道。

第133章 藏刀3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曾经跑出去的歌女, 下场是什么样的?”公冶明向楠竹问道。

此时距他们离开云音苑已经过了整整一日,俩人已离开京城,坐在船上, 一路向南。

“自然不是什么好的下场。”楠竹说道,“这云音苑,也是胭脂胡同的老牌子了, 开了快二十年, 见过京城不少风风雨雨。从云音苑跑出去的姑娘有不少,那个叫阿皎的歌女,是最惨的。听妈妈说,她偷跑出去, 被人擒走, 锁在马棚里,最后难产死了,比在云音苑都惨。”

公冶明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也卖情报给白象阁主吗?”

“白象阁主?”楠竹摇了摇头,“这人我不知道,我来京也不久,才一年罢了, 不认识什么白象阁主。不过云音苑的妈妈, 的确会问咱们打听点消息,给咱们点零花钱。”

公冶明又点了点头。

楠竹笑道:“你光打探云音苑的事, 怎么不好奇,我是怎么被卖到云音苑的?”

“你是怎么被卖到云音苑的?”公冶明问道。

“我娘亲死得早,爹爹又是个该死的赌鬼,欠了一屁股,还不上, 就把我卖了。他肯定死都想不到,我居然逃出来了。但我死都不会回家了,你骂我不孝也好,我绝不可能跟那种爹一块儿过日子。”楠竹说道。

赌鬼……公冶明想起在处州有过一座巨大的赌坊,大抵是江南地区最大的。

“是在金乌会?”公冶明问道。

“欸?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被我爹当给了金乌会,后来被卖到京城的。”楠竹道。

“金乌会已经被平阳公主清扫干净了。”公冶明说道。

“你说真的?”楠竹眼睛忽地一亮,她没想到,那个她恨之入骨的赌坊,居然突然间被收拾了,官府还算干了件正事。

“平阳公主,就是那个帮现在的皇上复位的公主?”楠竹激动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说道:“她落魄的时候,在处州当郡主,被金乌会害得差点扣上反贼的帽子,所以一复位,就拿金乌会开刀。”

“那可太好了。”楠竹笑道,“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处州看看?我要看看那金乌会人去楼空的惨状,可太痛快了。”

公冶明思考了会儿,说道:“我还是想回京城。”

“你还要回去,找那个即打你,又骗你的坏男人?”楠竹气急道,“我爹就是那样的!他把家里的钱都拿去赌,输了还不承认,撒谎骗我娘。等家里所有人都吃不上饭了,我娘劝他别去赌,他就打我娘,我娘就是被他打死的!你要是和这样的男人一起,迟早也会被打死的!”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不染赌,也没有不良的嗜好,他打我也是因为我不好。”公冶明很认真地看着楠竹。

还替他说话呢!看来真是病得不轻,楠竹叹了口气,问道:“那他骗你呢?”

“他骗我……是因为他不想和我成亲……”公冶明小声说道。

楠竹眉头紧缩,一脸凝重地问道:“他是不是已经有妻子了?”

“那倒没有。”公冶明说道。

“那大概是他不接受男风了。”楠竹叹气道,“他是男子,你也男子。他想娶妻生子,你能给他生子吗?你还是早点接受现实吧,别一厢情愿了,到头来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可是……”公冶明眉头微皱,再次回想起和白朝驹相处的点滴,他也曾一次两次地拼了命帮自己,他比自己还着急地要找蛊王的解药,甚至在重明会差点丢了小命,他一直都很照顾自己。

“可是我感觉,他也喜欢我……”公冶明轻声说道。

“是不是你想太多了?”楠竹疑惑道,“既然他喜欢你,也没有成亲,为何又不接受你呢?”

“我不知道。”公冶明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我看你也迷迷糊糊的。”楠竹撇了撇嘴,她觉得面前这人就是个一厢情愿加执迷不悟的蠢货。

“要不然这样,你给自己定个规矩。”她劝道。

“什么规矩?”公冶明问道。

“你见到他,就问他愿不愿意和你成亲。要是他连成亲都不肯答应,就说明他根本不喜欢你。你也果断点和他一刀两断,忘了他拉倒。”楠竹说道。

公冶明仔细思索着她的话,成亲?他好像问过白朝驹类似的问题,但白朝驹拒绝了,给出的答复是:两个男子不能成亲。

他应当还是会拒绝我的……难道我,真得把他忘记吗……公冶明想着,眼睛又酸了起来。

楠竹看他整个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格外难过的样子。

她眼眸一转,安慰他道:“不就是拒绝你嘛,这有什么可怕的。你都付出这么多真心了,他要还是拒绝你,你就狠狠地报复他!他不是打过你嘛,你也打他,出一口恶气!再果断离开,像江湖剑客一样,留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公冶明还在犹豫。

“怎么了,你不会打不过他吧?”楠竹问道。

“我打得过他!”公冶明用力握紧了腰间的刀。

楠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他拒绝了你,你就来处州找我,我会请你喝酒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我姓公冶,单名一个明字。”

“我姓宋,名楠竹。”宋楠竹说着,叫停了船家,吩咐道,“师傅,在码头停靠下,让这位公子下船。”

“我不下船了。”公冶明说道。

“你不回京找他了?”宋楠竹疑惑道。

“我也想看看金乌会人去楼空的惨状。”公冶明说道。

“好啊。”宋楠竹终于一展愁眉,露出个明媚的笑容。她当他是放下了。

白朝驹肯定要拒绝我的,公冶明想着。他还没有做好被再次拒绝的准备,也下不了被拒绝后打他出气的狠手。

他还想再缓缓,让时间给自己一点勇气。

他要是不在处州可怎么办?

白朝驹愁眉苦脸地在处州的街上走着,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毕竟他在这里待了半年之久,和公冶明一起。

这里的黄泥地,他们一起踩过,这里的每一间铁匠铺,他们都进去瞧过。他们还在这里一起渡过中秋。在郡主府的床上,他还吻了自己的脸。

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就好了,白朝驹摸了摸自己的颧骨,走进店里,又要了一壶酒。

不,那时候也不好,那时候公冶明身上的蛊还没解,处州也有金乌会这个大吸血虫,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白朝驹看着这里的众人,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这里一起都没什么变化,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这里的地依旧脏兮兮的,店铺三三两两地开着,生意冷清。街上的人也很少,零星走过几个也都是无精打采,一副被魂魄抽空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赶走金乌会区区一年,一切还没复苏吧,白朝驹想着。

一阵对话传到他耳朵里,有些刺耳。

“那个郑老汉,昨夜又去了,又输了不少钱呐。”

“他怎么还敢去啊?”

“那些人绑了他女儿,说他再不还钱,就把他女儿买掉。他就一农户,五十两银子,上哪儿去弄啊?不还得去赌?”

“你们在说谁?”白朝驹直接上去问道。

俩人见这个一身白衣,样貌有几分贵气的年轻人突然插入话题,纷纷愣了下,随即露出个礼貌的微笑,说道:“这位小哥,你可是郑老汉的亲戚?”

“你们说的郑老汉,他欠了赌债,还把女儿卖出去了?”白朝驹问道。

“是啊。”个头稍高的那人说道。

“这儿的赌坊,不是一年前就被官府铲掉了吗?”白朝驹问道。

“唉,赌瘾哪是说借就借的啊,赌坊没了,那些赌鬼控制不住,私下还是接着赌。”

“但要我说,那郑老汉是真倒霉。”个头稍矮的那人继续道,“他为了给妻子筹钱看病,走投无路去赌了钱,结果病没看好,又欠了一屁股债,女儿也被捆走了。”

“女儿被人捆走,他难道不报官吗?”白朝驹问道。

“金乌会被查后,处州管的严。但凡赌钱被发现,都得拉去问斩的。他怎么敢说啊!”高个那人说道。

居然还有这种事?白朝驹眉头紧皱。这些胆大包天的赌鬼们,在官府严查的处州顶风作案也就罢了,连穷苦老人的钱都讹,为了逼他还债,还把他女儿捆走了。要是这郑老汉还不起钱,他的女儿指不定被卖到什么地方去。

他不禁牙关紧咬,拳头握得吱吱作响。

“郑老汉在哪里?”他向两人问道。

“你真是他亲戚?”高个那人惊讶道,“我刚刚看见他在桥洞下睡觉呢,元宝桥下。”

白朝驹点头谢过,便往元宝桥跑去。

他不是没在想公冶明的事,他根本找不到公冶明在哪里,有心无力,不如帮帮眼前的陌生老人,获得些赞许,缓解下内心的难过。

他活动了下胳膊,自己身上的银子加起来不过十两,还什么钱?那帮人本就是恶人,还捆走别人女儿,他已经很久没有动拳头了。

第134章 藏刀4 背着的剑关键时刻容易拔不出来……

处州城外, 一其貌不扬的瓦屋坐落在杂草丛生的河畔。这屋子似乎从前是某个渔户的,外头晒着张破败的网,还有几个碎裂的鱼篓。

如今, 屋子的主人不知去向,一群泼皮鸠占鹊巢,在屋子里发出刺耳尖笑。

“昨天晚上那老头, 连花牌都不会打, 还想和咱们赌钱,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嘴角有颗毛痣的混混高声笑道。

他囫囵着吞下一碗酒,拍了拍身边袒胸而坐的黑脸壮汉。

“你试过他的妞没?”他的手掌拍在壮汉开阔的背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你别啥折腾, 京城的春楼要求高, 处的才能卖个好价钱。”对面一住着拐杖的小胡子眉头紧皱。他模样看起来有些斯文,大抵是专门给这些人想歪点子的。

“他们咋知道是不是处的?不试白不试。”嘴角有痣的泼皮叫嚷道。

“你要是给她肚子搞大了,生下孩子来算谁的?”小胡子说道。

嘴角有痣的泼皮不懈地啧了声,低声暗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平日里叫你一声先生,还真把自个儿当先生了。”

他正欲喝下一口酒,嘴还刚刚碰到酒碗边,忽觉得手里一空。有人大力抽走了他手中的酒碗。

“操!皮痒了是吧?”他大骂道, 心想这瘸腿的老光棍何时有了这么大胆量, 居然敢和自己作对了。

“你骗了这么多钱,平时就喝这种酒?”传入耳中的是个明朗又有磁性的声音。

泼皮这才发现,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他身后背了把剑,一手端着自己的酒碗,放在鼻尖闻了闻。另一只手上缠着半截牛筋绳,做握拳状,横在胸前。

他是什么时候进到屋里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泼皮心一惊, 但他转念一想,屋子里有三个人,除掉那个瘸腿的废物,自己和黑脸都有点功夫,肯定打得过这个年轻狂妄的小子。

“找茬的来了。”泼皮拍了拍黑脸壮汉,露出个狞笑。

“小子,听爷爷一句劝。出来闯江湖,想装得厉害些,就别穿白衣服。这年头,爷爷我就没见过哪个高手是穿白衣服的。”泼皮说着,出手就往白朝驹脸上袭去。

白朝驹将手里的碗一挥,酒液往泼皮面上撒去。泼皮早料到他会这样,侧身往边上一躲,正巧和黑脸形成一左一右的包夹之势,一人一拳头,往白朝驹夹击过去。

只见白朝驹左脚往后一退,半侧着身子,下盘一压。

泼皮还没反应过来,挥出的拳头就打空了。不仅如此,他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大力擒住,失了控般地往前冲去。

白朝驹挟着泼皮挥拳的胳膊,往黑脸壮汉的拳头上迎去。

只听清脆地一声咔嚓,泼皮感觉手腕传来巨痛,每根手指都脱了臼,疼得他龇牙咧嘴地惨叫出声。

“你丫的我手废了!”泼皮愤怒地咆哮道,双目却怒视着那名黑脸壮汉。

壮汉刚欲还嘴,就觉得膝盖被人大力顶了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在地。

“你丫是该跪……”泼皮还在叫骂,突然一只手抓着了他后脑的发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后脑一沉,下巴猛地往下磕去,磕在壮汉的后脑上,接着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白朝驹伸脚,踢了踢倒在地上的俩人,确认他俩都昏厥过去,就拿牛筋绳给他们捆上,倒吊在门口晒渔网的树杈上。

剩下那个瘸了腿的小胡子,看到白朝驹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吓得傻坐在原地,腿软地站不起来。

“你,要能说出那个姑娘在哪里,我就放你一马。”白朝驹对那战战兢兢的小胡子说道。

“她在唐老爷地方。”小胡子说道。

唐老爷?白朝驹对这个称呼有印象。

“唐老爷?唐翡?”他问道。

“对,你认识他?”小胡子惊讶道。

“他不是金乌会的东家吗?金乌会没了,他怎么还在?”白朝驹问道。

“他可是唐老爷啊。”小胡子说道。

什么唐老爷不唐老爷的,说得倒是好听,反正都是些恶人贼子,今日我就一并收拾了。

“带我去见唐老爷。”他对小胡子命令道。

唐翡坐在山间的小院子里。金乌会没了后,他的日子清闲不少。

唐家是当地的土绅,也是纳税大户,和官员交情匪浅。因此,即便金乌会倒了,他依旧安然无恙,继续过着悠闲自在的小日子。

就是收入不比从前。金乌会可是棵巨大的摇钱树,总有源源不断的人过来送钱。如今官府严查赌坊,赌鬼一下就变少了,赌坊也成了地下产业。

但唐翡仍旧有敛财的手段。他放贷,并收取成倍的利息。着急用钱的不只是赌鬼,还有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他唐翡从来不挑,来者通吃。只要问他了借钱的,都逃不过被他追债的命。

他已经逼死好几个了。他也不想把那些人逼死的,逼死了,他就收不到债了,这不划算。

但那些手下办事,难免没轻没重的,偶尔也会出点意外,让他做些赔本买卖。

他倒是不怕被人找上门寻仇。先前那些金乌会的护卫,身手不错的他都留着,身手不好的,他就丢给官府处理掉了。就这样,他留下了十人,这十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对他格外死心塌地。

唐翡在摇椅上躺着。四月的山间惠风和畅,阳光不冷不热,正适合休息。

他眯着眼睛,昏昏欲睡,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唐老爷,闯进来一个愣小子。”下属凑到他耳边说道。

“赶出去不就得了?”唐翡吩咐道。

“老爷,那愣小子身手有点厉害,恐怕拦不住。”下属说道。

“拦不住?我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唐翡怒喝道,顺手将摇椅边的茶台掀翻在地。

下属被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认错,嘴上却依然道:“老爷,那小子真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唐翡忽地想起在金乌会时,也有个把自己手下耍得团团转的小子。不过那家伙已经毒发身亡了,不可能再来找自己麻烦。

怎么又来一个?他又是干什么来的?不会是为了那农夫的女儿吧?唐翡皱眉思索片刻,吩咐道:“去请姚羲吧。”

“是。”属下应道。

白朝驹一路从半山腰一路往上闯,那些在山路上守着的护卫都被他三两下就打到了。

那些人大抵先前用惯了火铳吓唬人,又面对的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徒有表面功夫,真打起来,都是些绣花枕头烂稻草。

路过个山口,白朝驹瞥见不远处的悬崖下,有座黢黑的小楼。他看那小楼依稀有几分眼熟,环顾了下四周环境,想起这里就是金乌会附近。而那座悬崖底下被火烧黑的小楼,就是金乌会。

白朝驹一咬牙,心想,这鬼地方,先前就害了不少百姓,现在竟还在害人。他一鼓作气,跑得飞快,直往唐翡坐的小院冲去。那山路上还有个黑色人影向他招手,他见那人没有袭击自己,也视若无睹地直接掠过。

唐翡还没等到姚羲,倒是等到了那个一路闯上山崖的愣小子。

“哦?是你。”唐翡对他有点印象,两年前,这少年胆大包天地要和自己对赌,还拿石头装了五百两银子蒙骗自己。他居然没有被火铳打死,又找上自己来了。

“唐老爷还真是你。”白朝驹说着,伸手就要将唐翡擒住。

“且慢,我没将银子放在这里,你要是杀了我,什么都得不到。”唐翡说道。

“你以为我是为了银子来的?”白朝驹冷笑了下,“说吧,郑老汉的姑娘被你捆在哪儿了?”

“平白无辜我捆别人姑娘做什么?我又不干强抢民女的勾当。”唐翡说得一脸无辜。

“少装傻!”白朝驹一拳就挥了出去,他要教训教训面前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这种人都是吃软怕硬,先让他吃点苦头,等下就老实交代了。

拳头还没砸上唐翡的脸,一道白光在他面前闪过,白朝驹急急往后撤去,慌忙把拳头收回。

方才那道白色的刀光,是冲着他的手臂来的。要是他反应再慢上半拍,手腕就要和小臂分离了。

白朝驹定睛一看,唐翡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此人目光锐利,身型挺拔,浑身散发着一阵凛冽的气场。他手里持着一柄四尺有余的苗刀,刀刃下垂,斜斜的指着地面。

这刀一定饮过不少人血,白朝驹想着。

此时,唐翡说话了:“小子,我跟你打个赌吧,你要是能打赢这位,我就将姑娘的下落告诉你。”

这该死的老狐狸,他早就知道我问的是谁,也知道她在哪里,就是故意骗我,拖延时间等救兵过来。白朝驹看着姚羲,姚羲的眼睛微微眯了下。

“好,我和你赌。”白朝驹应道。

话音刚落,姚羲手中的刀就动了。白朝驹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答应地太快了,他也没想到,姚羲一直等着的不是自己拔剑,而是等自己答应,这就是他开战的信号。

白朝驹慌忙把手伸向背后,剑太长了,剑刃卡在他背后的剑鞘里,一时竟拔不出来。

傻小子,一看就不会用剑。姚羲不屑地一笑,手里的刀果断往白朝驹胸口挥去。

这一刀挥空了,只砍到了一件飞在半空的衣服。

情急之下,白朝驹直接将衣服脱了下来。现在他终于把剑拔出来了,可他的上衣也没了,被姚羲砍成了两半。他只能赤着膊站在那里。

第135章 藏刀5 犹豫就会败北

姚羲没想到,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居然能和自己从叶大师手里习得的龙门山绝顶刀法打得有来有回。

白朝驹手中的长剑翩若惊鸿,与姚羲苗刀剑锋相错, 发出阵阵铮鸣。

而唐老爷唐翡见状不妙,早已偷偷溜走。他远远得躲在树后,看着俩人刀光剑影、几欲见血的打斗, 暗自心惊。

他后怕地想着:属下说得不错, 这愣小子的确本领非凡,就连姚羲也和他打得有来有回。

白朝驹同姚羲的交锋惊心动魄,他俩兵刃相向,各自都懂了真格, 稍有不慎就会血溅三尺。

苗刀比剑更长, 也更厚重。而姚羲的苗刀,几次三番未能靠近少年身体,要不被巧妙地逼开,要不就被少年的长剑压了回去。

俗话说剑走轻盈,这少年的剑很快,却莫名有几分厚重之感,似乎也有刀法的影子。但非要评判的话, 能举轻若重也是种本事。

唐翡看得入神, 忽地眼前一黑,一只略带粗糙的手掌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正欲呼叫, 还没能大喊出声,就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白朝驹额角冷汗淋漓。他没了上衣,但全身是汗,肌肉热得发胀。

姚羲的苗刀几次擦着他的身子过去, 他腰间的汗毛被刀锋刮起的冷风吹得发毛,他的皮肤几乎能感受到铁刃冰冷的寒意。

他知道姚羲的刀法有些强,但距离最强还远远不够。

那刀法远不及阮红花的昧火鞭,更不及公冶明的刀。不然他也不可能同他打得有来有回,直到现在都毫发无伤。

他和比姚羲更强的人比试过,自然不会畏惧姚羲。

白朝驹眼睛一眯,手里的剑锋一转,一招水流云散挥出。

他现在对善水七式已经非常熟练,不论从哪里起招,他都能接上。他还将师父教导的太乙术数的步法融合其中,起招以时辰做盘,多了更多未知的变数。

姚羲见他又要进攻,这次一转方才防守的姿态,举起刀尖,也做出进攻的态势,这让白朝驹感到些许慌张。

可白朝驹并没有迟疑,手里的剑尖挑起个晃眼的剑花,往姚羲腰身挥去。

姚羲竟直接不躲了。他甚至迎着剑锋走上一步,那剑锋半插在腰间,被肋骨抵住。

白朝驹一时惊呆了,他没想到姚羲竟然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迎面接住自己的一招。他这次用的可不是拳头,而是实实在在的剑,这要是接住,是要见血的。

姚羲的腰间顷刻间红了大片,鲜血渗透出来。白朝驹慌忙将剑抽出,可姚羲的刀已经横了过来。

姚羲就是故意用身体接下白朝驹的这一招。因为他看出来了,白朝驹的这招不直接致命。

他现在完全自由地控制着手里的苗刀。而他的这一招,是真的直冲白朝驹的小命过去的。

刀刃划破空气,带着嗖嗖的响声。

白朝驹忽然觉得,时间忽然流逝地很慢。

他无比清晰地看到姚羲手里的刀,直直对着自己的脖颈挥过来。而他正用尽全力,把刺入姚羲腰间的长剑拔出。

他拼命地催自己快点,可他的手已经用尽全力了。他拔剑的速度根本比不上苗刀靠近的速度,他来不及挡下姚羲致命的一击,他快要身首异处了。

脑袋飞出去的时候,会看到自己的身体吗?白朝驹绝望的想着。

只听“铮”的一声巨响。

一股烈风吹翻了白朝驹的头发,将他脑后的乱发吹了满脸。

脑袋飞出去的时候,原来先看到是头发呀……这时,半截碎裂的刀刃落到他的脚边,弹了几下,发出叮当的声响。

白朝驹把面前的乱发甩到身后。

他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手里举着一柄横刀,正往姚羲的脑袋刺去。白朝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个黑影已经拔出了刀,在姚羲的衣服上来回擦了擦。

姚羲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额头中间开了道刀口,往外渗着红白的液体。

这手法,这熟悉的感觉。

“是你?”白朝驹惊喜地喊出声来。

黑影转过了身。

白朝驹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那双漂亮的小鹿眼直直盯着自己,漆黑的瞳仁流露着一份格外明显的激动。

“你居然真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也在这里?你还生我气吗?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你愿意和我回京城吗?”白朝驹把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紧紧拉着公冶明的胳膊,不想再放开手。

公冶明并没有想逃,他认真地注视看着白朝驹。

白朝驹看出他有些踌躇。

是不是我刚刚问了太多问题,他答不上来了?他是不是还在气我?我还是赶紧向他道歉吧。他正想着,耳边响起沙哑的声音:

“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诶?

成亲?怎么突然成亲了?我们不是还在吵架吗?不是还没和好吗?他不是还在生我气吗?

白朝驹的脑袋卡壳了。他愣了好一会儿,觉得应当先为自己之前冒昧又高傲的话语道歉,就无比诚恳地说道:“对不起啊,我不该说……”

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公冶明眼神一下子变了,变得死一般空洞。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刀,用刀柄往白朝驹的脑门狠狠捶去。

白朝驹话说到一半,道歉的内容还没说完,就感觉脑袋一沉,就此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四月的夜晚有点凉,他抱着发冷的身子,打了个喷嚏。随着他浑身颤抖地一咳,一张纸从他额头上飘落下来。

上头是大大的“我恨你”三个字,红褐色的,用血写的。

白朝驹一下子就认出这是公冶明的字迹。他最不喜欢写勾了,这三个字,每个字的笔画上都有勾,但都没有写出勾。

白朝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释怀。

他恨我。他居然已经从喜欢我,变成恨我了。

怎么会这样啊。难道是我刚刚犹豫了下,反应慢了点,没有立刻答应他成亲的事……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他这么突然地问出来,我哪有心里准备啊!明明之前还在吵架来着,突然就……而且,他还打我,害得我话都没说完,我又不是真的要拒绝他……白朝驹委屈巴巴地想着。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姚羲的尸体不见了,公冶明不见了,自己那件被劈成两半的衣服也不见了。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从现在开始,他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被我给气跑了。

他肯定再也不会见我了。白朝驹捏着手里的纸,手指克制不住地发抖起来。薄薄的纸片在空气中颤动,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像林挚说的那样。如果以后再也不能见面,哪怕他在江湖上的那个角落,活得好好的。但这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是类似死亡的永别。

我们都说了,要永远在一起的,你不能不守信啊!白朝驹难过地想着。

他拐到处州郊外的酒铺里。酒铺的老板已经睡下了。

他旁若无人地翻窗进去,把碎银子随意丢在地上,自己取了坛酒,打开泥封,痛饮起来。酒有点咸。

骗子,这个大骗子!

你之前明明说了,会永远对我好,永远保护我。你怎么不对我好了?也不保护……我?

也不是,他保护我了……

他该不会一直偷偷跟着我,才会那么及时地出来,把姚羲的刀挡开。

他一定是偷偷跟着我!

“公冶明!”白朝驹在街上大喊道,“我知道你在,快点出来!不要躲着我了!我答应你!答应和你成亲!”

晚风很安静,空气中透着泥土的芬芳,还有阵阵虫鸣。

没有他期待中那个沙哑的声音。

“我都答应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出来啊……”白朝驹哽咽着,脸颊湿漉漉一片,混合着酒的气味。

“为什么不出来啊……为什么躲着我……我答应你呀……”

“是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你……我也不知道你要什么……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好了……”

“可是我不想你走……我现在再说喜欢你……还来得及吗?”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也没有在想过,街上迟迟没有人回应,或许是因为公冶明真的不在。

公冶明只是凑巧地在去金乌会的路上见到了白朝驹,又很凑巧地出手帮了他,他根本没有一路跟着他。

他现在正式背起了包裹,和楠竹道别。

“我想明白了,他其实并不了解我,也不懂我为什么要拒绝官位。我根本没必要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公冶明说道。

“你终于清醒过来了。”楠竹露出欣慰的笑。

可不是嘛,他对白朝驹提出成亲的事,换了的却是一句“对不起”。听到如此坚决的拒绝,谁都会不得不清醒吧。

“我要去浪迹江湖,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

“你现在就走吗?也不等天亮?”楠竹问道。

“我喜欢走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