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朝驹对他挑了下眉,给了个坚定的眼神。
“你这脸……”东门鸿这才发现,公冶明脸上那道红色细痕,不是误打误撞划到的伤口,而是结结实实印在皮肤上的疤痕。
“上完粉就看不见了。”白朝驹笑道。
东门鸿打量了他们一会儿,见两人身材高挑,都会点功夫,还是多留了个心眼,说道:“你们俩,明日辰时,在柏树胡同等我,我先带你们去见阁主。”
阁主?他东门鸿难道不是阁主吗?白朝驹有点疑惑,也有些惊喜,这是东门鸿自己抛出来的新线索,哪有不接的道理。
“多谢东门老爷引荐。”他立即应道。
第116章 京城锦花开7 仕途比命重要
柏树胡同里种满了柏树, 因此得名,这胡同附近驻扎了不少戏班子,是京城听戏的好地方。
“阁主欲将白象阁打造成京城最好的南馆, 这位置近水楼台先得月,周围戏班子里的伶人,都被他筛过一遍了。”
东门鸿介绍着, 将俩人引到一间其貌不扬的楼阁前。
这楼阁从外面看来, 和普通楼阁无异,白漆的墙很是整洁,只是大门口,一左一右多了两盏栀子灯。栀子灯, 就是风月场的暗示。
东门鸿带着两人走进楼里, 沿着侧边的楼梯一路往上,走到二楼一间大屋。这屋的横梁上倒垂着浅红的纱帘,隔着七八层纱帘,隐隐约约能见到个人影,侧坐在榻上。
“阁主,早上说的俩人来了。”东门鸿向着那个侧坐的身影,毕恭毕敬地说道。
“嗯, 你出去吧。”身影开口道。
听到声音, 白朝驹才惊讶地发现,这个坐姿婀娜的人影, 原来是名男子。也对,都在白象阁了,里头应当都是男子,有女子才奇怪呢。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东门鸿反手关上门的声音, 白朝驹看到,那名侧坐塌上的男子,正对自己轻轻招手。
顺着手势走上前去,穿过层层薄纱,他终于见到阁主真容。
阁主看起来有些年纪了,略施脂粉,依旧能看到眉眼间的皱纹。但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着,很是勾人。他侧躺在塌上,衣襟半开,能看到骨肉匀称的锁骨和紧致的胸膛。
他见白朝驹走过来,眼睛一亮,稍稍调整了下坐姿,让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好将少年的样貌细细看清。
“嗯。”阁主微微颔首,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白朝驹猜想,他连笑都是刻意练习过的,不然为何这样随意一笑,都显得格外勾人。但他没有动心,他很清楚,自己不会对男人动心,除了那天夜里那个小小的意外。
“你将上衣解开。”阁主说道。
白朝驹有些犹豫,他并不想在这里卖身,只是想见见阁主。
看他一副格外青涩的模样,阁主笑道:“怎么了?这么矜持,是觉得我不付钱吗?”
“阁主,我本意是做清倌,卖艺不卖身。”白朝驹解释道。
清倌清倌,你真以为清倌就不用卖身吗?阁主忍着笑意,准备先不打搅少年天真的幻想。
“那你会什么?”他问道。
“我能书画,也能唱歌,这位是我的朋友,他会弹琴。”白朝驹面不改色地胡乱说着,一侧头,发现公冶明还站着纱帘后面,压根没跟自己站在一起。
白朝驹尴尬一笑:“他脸上有点小瑕疵,不敢过来。”
“我听说了。”阁主笑道,“既然你们想卖艺,本事更重要些,脸蛋看得过去就行,至少你的脸蛋,挺够格了。”
白朝驹转过身,把呆站在原地的公冶明拽过来,拉到阁主面前。
阁主细细端详了会儿,点了点头:“长得也不算差。”
“他身子更好看,比我好看。”白朝驹笑着,伸手将公冶明的腰带解下来。
“你自己不解,解他的倒是积极。”阁主忍俊不禁。
“自然要给阁主看最好的。”白朝驹边说着,边将公冶明衣上的扣子一一解开,正解着,他的胳膊被拉住了。
白朝驹抬眼,看公冶明直直盯着自己,漆黑的眼眸深处,隐约露出几分为难。
白朝驹给他做了个“没事”的口型,看他把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缓缓松开,任凭自己摆弄身上的衣服。
“我身上也有疤。”公冶明轻声提醒道。
“我帮你挡起来。”白朝驹轻声回应道,三两下把他上衣敞开,将他胳膊从袖子里脱出。
接着,他拉着衣袖往公冶明腰身上缠去,正好用衣袖挡住腰上那道疤痕。白朝驹拿着袖子往他的腰间绕,公冶明身形忽然晃动起来,晃得他对不准。于是他直接掰着他的身板,一使劲,将袖子猛地塞进他裤腰带里。
公冶明打了一个激灵,死死拽着白朝驹后腰的腰带,把白朝驹的腰勒得死紧,白朝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到肺里去了。
“不好意思啊。”白朝驹这才发觉,自己伸手掰在了他腰上疤痕的位置,他自然痒得不行。
白朝驹赶忙抽回手,托着公冶明后腰,把他推到阁主跟前。
褪去衣裳,公冶明白里透粉的肤色完全展露出来。他的肩膀宽阔,腰身却很细,严苛训练过的肌肉纤薄匀称,如荷花瓣般覆在骨架上。加上他个子高挑,四肢修长,肌肉非但不显得壮实,甚至有种清瘦的美感。
阁主看得连连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俩就同我签订契约吧。”
“契约?”白朝驹疑惑道。
阁主抖了下袖子,排出两张纸,递到他面前,说道:“你以为到白象阁,是随便就能挣钱的?顾客给的银钱,只能分你们三成。”
“这么少。”白朝驹惊讶道,一副他真要在这里挣钱的样子。
“没让你们签卖身契就不错了。”阁主冷声道,“我知道你们想赚钱,我提供场地,你们提供本事,我们互帮互助,谁也不亏。当然,你们要想来钱更多些,我这儿还有条路子。”
“什么路子?”白朝驹问道。
“倘若你们能从来客口里打探到有用的情报,我自会按情报的价值,付钱给你们。”阁主说道。
“怎么样算有用的情报?”白朝驹问道。
阁主微微一笑,说道:“这得由你们自行判断了。”
公冶明稀里糊涂地跟着白朝驹一起,签了字画了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签这个。
若要服侍客人,白朝驹一人就够了。他也不咋会说话,只能站在边上,起到个装饰的作用,类似于那种摆在室内的盆栽,可能还比不上盆栽,毕竟盆栽没他占地儿,还容易挡到客人。
阁主收起俩人签好的纸,令他们明日好好打扮一番,在辰时前过来。公冶明一下就觉得呼吸畅快,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谁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毕竟和白朝驹一起,到处都是意外。
京城的夜色中,两个人影从胭脂胡同鬼鬼祟祟地出来,左右探了探,没发现巡街的人。人影飞快地跑到街上,往公主府的方向窜去。
他们在公主府的围墙外,踩着那棵刘光熠翻墙入府的树,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翻入府内。
双脚站定,公冶明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白象阁到底是做什么的?”
白朝驹笑了笑,尽管四下无人,他还是压低声音说道:“就是卖男色的地方。”
“哦。”公冶明的反应倒出奇的冷静。
白朝驹有点拿不准他,他究竟是故意找自己确认?还是压根就没理解出卖男色的意义?
“你可别真把自己买了,我们只是做做样子。”白朝驹刻意嘱咐道。
“我们当真要卖情报给阁主吗?”公冶明又问道。
原来他问的是这个。白朝驹忖思片刻,整理了下语句,说道:“阁主经营的白象阁不小,他所操作的情报网,规模只会更大。我师父在京时,也结识过不少边缘人士,来建立他的情报网。阁主或许和我师父认识。”
“你师父都隐退十年了,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易主。”公冶明说道。
“有没有易主都可以聊聊嘛。”白朝驹轻快地笑道,“而且阁主说了,有价值的情报可以卖给他。那反过来,不也可以从他地方获得有价值的情报嘛。”
“你师父,是不是和公主很熟?”公冶明还在想他师父的事。
“对。”白朝驹正疑惑他怎么提起陆歌平来了,猝不及防胳膊被大力一拽,拽得他差点摔倒。
这人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有话好好说不行吗?白朝驹有些恼火,他勉强稳住重心,发现公冶明死命拉着自己,正往陆歌平住的青枫轩走去。
“你要做什么?”白朝驹惊愕地问道。
“正好她回处州去了,咱们去她屋里看看。”公冶明拉着他的胳膊不放手。
他想趁陆歌平不在,要去她屋里翻线索?白朝驹胆战心惊地想着。
以陆歌平和李默的交情,她一定还和李默留下的情报网保持着联系。在她的住所里,最可能找到那些情报网的线索,也有概率得知白象阁的事。
若是陆歌平在京城,这些消息直接问她也无妨。可她偏偏这时候回处州去了,想问也没得问,所以公冶明选择行此下策。
“你能不能讲点礼数?都及冠了,不能随便翻别人东西了,况且还是公主的东西。”白朝驹皱着眉头。
听到此话,公冶明停下了脚步,松开白朝驹的胳膊,转头面向着他,认真说道:“那我一个人去。”
说罢,他拔腿就走。
“不是……”白朝驹赶忙跟上去,一边追赶他的步伐,一边忙不迭地动着嘴皮子:
“公主是咱们的长辈,也是收留咱们的恩人,咱们以后入仕,还得依仗她呢!你这样趁她不在乱翻她屋,她记狠咱们怎么办?就算是你一人干的,我也要被牵连啊……”
“我得知道白象阁主是不是公主的人。”公冶明说着,已经走到青枫轩门前。
“你别急,先听我说。”白朝驹快他一步堵在门前,张开双臂拦住他,“阁主的立场无外乎三种,一他是公主的人,二他是姚望舒的人,三他两边都不沾。现在公主势头正旺,哪怕他是姚望舒的人,也得敬公主三分。”
“不对。金乌会是姚望舒的势力。公主回处州,就是冲着金乌会,他们俩分明干起来了。”
“这事我自有分寸,相信我。”白朝驹运了气,死死扎在青枫轩的大门前,任凭公冶明怎么推,他都纹丝不动。
“快让开。”公冶明收回手,握住腰间的刀。
“我不让,就算你翻了公主的屋,明日我照样去找阁主,方大人死的事,我还没问他呢!”白朝驹挺着脖子,毫不畏惧他手里的刀刃。
公冶明的刀已经抽出半截,他微皱着眉,盯着白朝驹,半晌,问道:“仕途比你的命还重要?”
“那也没有。”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顿时一扭头,换了方向,他不从正门走了,要从窗户翻进去。
“别啊!”白朝驹冲过去,紧紧抱住他跨到窗台上的大腿。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窗台上,互不相让。就在这时,青枫轩里爆发出少女的惊叫:
“有贼啊!”
惊叫声是莺儿发出的,在硕大的院子里荡出阵阵回响。
“有贼?”公冶明重复了一遍。
“别傻了,她说我们呢!”白朝驹卯足了劲,终于把他从窗台上拽下来。
“快走快走!”他催促道。
第117章 京城锦花开8 他怎么也在这儿……
这日, 白象阁里来了两个新人,都是身姿高挑的弱冠少年。
一个穿着白衣,蓬松的头发被一根玉簪扎在脑后, 桀骜不驯地往外翘起几簇。他右手举着柄折扇,笑眯眯的,挥着左手向众人打招呼。
另一个也穿着白衣, 脸扑得特别白, 眼睛倒是又黑又大。他的头发自然垂下来,只在发尾处束上,显得有些温婉。
他安静地走在笑着招手的少年身侧,腰间配了柄银色长剑, 剑柄蓄着红色的长穗。
龟公握着手里的扫把, 默不作声地目送俩人进楼,不知不觉看直了眼睛。
“他还带了剑,你就这样放他进去?”有人问道。
“那柄剑没有刃。而且你看他那小白脸的样子,会用剑吗?”龟公漫不经心地说着。他一侧眼,看清了问话的人,立刻弯腰赔笑道:
“周公子,原来是您来了。”
“刚刚那俩, 是你们这儿的头牌?”周绍问道。
“那俩是新来的, 还没接过客呢,怕是服务不好公子您。咱们这儿的头牌, 比他们更俊,更能让公子满意。”龟公笑道。
“没接过客?我更想试试了。”周绍说道。
“那俩我们定了。”一枚银锭拍到周绍面前的桌上。
周绍有些愤怒,心想是谁横叉一脚,要阻拦自己的好事。
他侧头看去,拍出银锭的竟是名个子高挑的少女, 边上站着个个头略矮于她的少年。
“娘们也来这里?”周绍不屑道。
“有钱就是客,为何不能来?”少年微仰着下巴,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那也是我先到先得。”周绍说道。
“我可是先付的银子。”少女挑了下眉毛,毫不畏惧地看着面前这名愤怒的公子。
“既然大家都有理,那不如这样。咱们一块儿上去,让他们俩选择,如何?”少年劝道。
周绍掂量了下怀里的银锭,答应道:“可以。”
只要我给的银子比你多,他们一定选我,他心想着。
但他不知道,“客人”是白朝驹刻意请来的。
仨人被带到那间屋里,白朝驹见到陆隶翎也来了,愣了下。他原本只叫了林挚,没料到林挚还带了陆隶翎。
“我出二十两。”周绍率先说道,他方才瞥见陆隶翎拍出的银锭,不过十两而已,双倍的价格,她未必出得起。
“这位公子,你上来就说价格,未免显得庸俗。咱们方才说好了,是请他们二位选咱们,可不能坏了约定啊。”林挚对周绍笑道。
都是来这里花钱买高兴的,装什么高雅?周绍愤然想着,但他还是选择按方才说好的来,心里想着,我出二十两银子,怎么着都能打动他们了。
可事情真就不按他预想的发展,那两个清倌,拒绝了他的二十两银子。
肯定是差了个妹妹的缘故,下次我也带个妹妹过来,周绍想着。
白朝驹目送着周绍离开,将林挚和陆隶翎俩人引进屋内,忙不迭问道:“固安郡主怎么来了?你们俩认识?”
“现在自然是认识了。”林挚笑道,“你叫我一人过来,点你们两个人,我这么个小身板,哪里像能顶得住两个人的样子?我想着去公主府找个帮手,正巧遇上固安郡主,她自愿跟着我来的。”
白朝驹笑道:“怪我没说清楚。我还另叫了另外一人,忘记告诉你了。”
正说着话,屋门被敲响了,白朝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邓顺。他褪去了捕快的衣服,一身常服,很随性的样子。
“这位是……?”林挚问道。
“这位是邓捕快。”白朝驹将邓顺引入屋内。
“白兄还认识衙门的人?”林挚惊叹道。
“白少侠讲义气,正帮在下查案子呢。”邓顺露出个憨厚的笑容,看向白朝驹,问道,“案子的事,在这里说?”
白朝驹点头道:“这两位都是信得过的人,这位是固安郡主,镇国平阳公主的侄女;这位是林挚,我在国子监的朋友,才思敏捷,是未来的状元郎。”
“唉?别这样抬举我,我经不住夸的。”林挚笑道。
陆隶翎见邓顺起身要向自己行礼,赶忙拦住他:“不必行礼,我现在乔装在外,将我看作庶民,一视同仁就好。”
邓顺只好对俩人拱手,随即进入正题道:“东门鸿的背景,我已调查清楚。他是前日酉时进的城,先前在涿州谈丝绸买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林挚和陆隶翎俩人懵懵懂懂听着。公冶明点起了桌上的茶炉,不知是口渴还是闲的慌,看他那架势,要在这里沏茶给众人喝。
“那方大人和他做的是什么买卖?也是丝绸买卖?”白朝驹问道。
邓顺指了指地面,慎重说道:“他和方大人搭伙的,就是白象馆的生意。方大人在这里投了一大笔银子,和他约定好,赚了钱就分成。谁知道白象馆才刚开起来,人就没了。所以……”
邓顺忽地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所以,你们来这白象馆,肯定是来对了。”
“我有个疑问。”林挚举手。
“你说。”白朝驹比了个请的手势。
“典史不也在查此案吗?你们为何不和典史一起?”林挚问道。
白朝驹撇了眼邓顺,见他低着头,有些回避,只好帮忙解释道:“典史隐瞒了方大人中毒的真相,不知是为了遮掩什么,他也不清白。”
“这就怪了。”林挚眉头微皱,他挺直了身板起身,伸手指着门外,“方才我和郡主上来时,见到典史也在白象阁。”
“你当真看到他了?”白朝驹也一惊,慌忙站起身来,“他在个方向?”
“我看他进了东侧的房间,大概那里。”林挚伸手比划着路线。
东侧就一间大屋,里面是白象阁的头牌。
公冶明刚刚将水煮好,正将茶杯一一摆开,想往里面灌茶,被白朝驹一把拉住了胳膊,拉得他差点将茶水撒到手上。
“咱们去看看典史大人。”白朝驹说道,看他犹犹豫豫,还不肯放下手里的壶,催促道,“快,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不会服侍人。”公冶明说道。
“你不是佩了剑嘛,他要是真点你,你就给他舞剑。”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放下手里的茶壶,起身跟着白朝驹出去,留下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林挚率先开口问道:“刚刚跟他走的那位,也是他朋友?我还当他是这里的小倌呢。”
陆隶翎愣了片刻,眼睛一亮,说道:“我记起来了,他叫公冶明,是白兄的弟弟。他化了妆,我竟没认出来。”
“啊,原来是他。”邓顺也想起来了,“他不咋说话,出刀倒是很快,像是在江湖上混过的。”
“唉?”林挚好奇起来,“会有这么难认吗?化了妆,区别有这么大?”
“也不算难认。只是气质很不一样,等你下次见到没化妆的他,就知道了。”陆隶翎神神秘秘地说道。
东侧那屋名叫“九月坊”,里面的头牌,叫做霜辰。
霜辰端坐在茶案前,给对面的男子沏茶。他沏茶的手法不止是熟练,更称得上优雅,一看就是练习了成百上千遍,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简练又不失美感。同他比起来,公冶明方才在桌上倒茶的手法,只能算小孩玩耍。
霜辰将一抹色泽橘红透亮的茶水倒入瓷杯,推到男子面前。这名正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型饱满,额前头发有些稀疏。
此人正是顺天府衙门的典史,唐广仁。
“你说他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点头牌的?”白朝驹对公冶明问道。
“即是查案,又是来点头牌的。”公冶明说道。透过窗栅和轻纱的缝隙,他看到唐广仁接过霜辰递给他的茶,神采飞扬,格外愉悦。
有一个子稍矮的侍僮,低眉顺眼地站在他们俩身侧。唐广仁接茶的时候,手抖了下,不慎将茶水洒出数滴。那侍僮赶忙迎上来,拿手里的帕子给他细细擦干。
唐广仁兴许是故意将茶水洒到身上的,就在等着侍僮迎上的那刻。眼见侍僮伸手擦向衣襟,他一把挎过侍僮的腰身,把他拦到自己怀里。
那侍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了一跳,惊慌地瞪大眼睛,兔子似的,呆呆看着远处。
这一下,白朝驹看清了侍僮的正脸,那是个格外秀气的少年,眉清目秀,比姑娘家都要秀气几分。他还有几分眼熟。
徐奉?居然是他?他怎么在这里?白朝驹暗自心惊,不料那日郑良才胡乱猜测他是小倌的说法,居然是对的。原来徐奉是真没钱买过冬的衣服了。
唐广仁的手,顺着徐奉的脸颊一路往下,扶过他的脖颈,一点点伸入他的衣襟,将他腰带解开。
白朝驹看得全身发毛,更让他难以预料的,是徐奉脸上的神情。
他方才惊慌已经消失了,换成一副撩拨的姿态。他微微地眯起眼睛,眼角狐狸似的往上挑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模样格外妩媚。
一瞬间,白朝驹都有些困惑,他究竟是被唐广仁俘获的猎物,还是主动引诱的唐广仁。
第118章 京城锦花开9 很内向,不敢说话,只敢……
公冶明看到白朝驹忽地迈步离开九月坊, 他脸色惨白,耳根发红,像是刚刚目睹了案发现场那般。
是被唐广仁的手法惊吓到了吗?公冶明想着, 赶忙跟上去,跟着白朝驹拐到后院,站在月色下的一枝玉兰树下。
正月还没过去, 夜里的风有些冷, 玉兰还没长出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长满了一丛丛嫩芽似的花苞。有部分花瓣已经膨开,似是白羽般疏梳一握,玉白的花瓣透着月光, 映着月光下的人。
白朝驹只是找了个无人的地方站着。他有些心烦意乱。他不太明白, 徐奉已经入了国子监,马上就能取得做官的机会,为何又这样糟蹋自己。
这让那日,他当着郑良才的面,信誓旦旦所说的一切,都显得无比可笑。
他站着玉兰树下,白衣的宽袖随晚风微动。晚风烈了一阵, 一枚玉兰花瓣从枝头飘落, 落到他因疾走而稍显凌乱的发丝上,正巧挂在盘发的玉簪边上, 似是在他的脑后,坠了片花瓣做的羽毛。
白朝驹感觉有东西落到脑袋上,他微微晃了下头,那枚玉兰花瓣也跟着晃了晃,但并未掉落, 依旧□□得挂在他的发丝上。
公冶明伸手,将那枚花瓣摘下,递到他面前。
“原来是玉兰花。”白朝驹微微笑道,他抬头往天上看去,数朵玉兰花迎着月色,往上生长着。
原来这是玉兰花。公冶明心里默想着,收起掌心的花瓣,存入囊袋中。
夜风中,隐约传来阵阵玉兰的清香。白朝驹迎着晚风而站,额前的乱发被风吹到脑后,觉着方才一片杂乱的思绪清醒了些。
“说起方大人的死,有个疑点,不知你注意到了没。”他说道。
“什么?”公冶明问道。
“方大人既然是中毒死的,为何凶手又要砍他一刀?”白朝驹问道。
“不是为了掩盖中毒而死的真相吗?”公冶明问道。
“若是为了掩盖中毒而死的真相,那这位典史,要不就是凶犯本人,要不就是帮凶。”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伸手握向腰间的剑,只要白朝驹下达指示,他就能冲进九月坊,将那名正在鱼水相欢的典史一把拿下。
可白朝驹话锋一转,又说道:“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正巧有两个凶手前后动手,一人下毒,另一人下刀。”
公冶明默默松开了手里的剑。
“我想去找阁主聊聊。”白朝驹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他眉梢微挑,眼眸比夜色更加深邃,但又灿若繁星。
公冶明本来想阻止他的,毕竟现在所有疑点都指向白象阁,那白象阁主,不见得有多清白。
但他看到那副笑容,劝阻的话说不出口了。像是深沉湖面映照出的璀璨星光,他不愿伸手将其搅散。
“我一定会保你活着出去。”公冶明再度握紧了腰间的剑。
“不必这么剑拔弩张。”白朝驹笑着,拉起他摁在剑柄上的手,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下,他的眼眸像是一双墨玉,沉在平缓的水底,比起他蓄势待发的姿态,有种诡异的安静。
正所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仇老鬼没准真是按兵法训练的他。
“你难道不担心,阁主也是凶犯吗?”公冶明嘴唇微动,沙沙的声音飘出来,像是风吹树叶的摩挲声。
“方大人给白象阁投了不少银钱,他们俩应当是伙伴才对,阁主没理由杀他。”
白朝驹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是有些担忧,又补充道:“有你在,他是凶犯无妨。”
“嗯。”公冶明的眼睛弯了下。
夜色已深,阁主坐在白象阁中,楼下的喧闹逐渐归于寂静,留宿的客人大多睡去。
阁主托着一枚烛火,烛火照着他手中,一份写满了小字的信纸。他默读着纸上的小字,闭目铭记了片刻,将信纸的一角靠近烛火。
火焰肆意舔舐着纸张,很快就将纸面熏得焦黑,不一会儿,化成一片黑灰,什么都痕迹也没留下。
纸上的情报,都已存入阁主的脑海中,除了他,无人知晓。
一矮个的龟公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阁主,又有俩人带着消息来了。”
“嗯,让他们进来。”阁主微微颔首。
两人,应当就是昨日那两人,他们还挺积极的。
白朝驹再度走进那间披挂着轻纱的楼阁之时,公冶明悄悄握住他的手,手指比了个三的手势。
白朝驹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这里除了阁主,还有三人,应当都是隐在暗处的护卫。
阁主从塌上坐起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俩人,笑道:“我听闻,你们俩还挺抢手的?客人争着点你们?”
白朝驹笑道:“论抢手,自然比不上这里的头牌。不过我带来了消息,阁主不妨看看,我这消息值多少钱?”
“说来听听。”阁主笑道。
白朝驹笑道:“白象阁里,藏了个杀人凶手,这消息值钱否?”
听到这挑衅般话语,阁主并未露出半点惊讶之情,只是平静说道:“这消息可不值钱。”
“方大人是阁主朋友,朋友死了,凶犯又在白象阁内,阁主这么不挂心,莫非是知道凶犯是谁了?”白朝驹轻快地笑着,仿佛在说一个玩笑。
阁主微微挑了下眉,心想这小子不仅不是来卖消息,反倒是来套我话的。他没有回答白朝驹的问题,而是说道:“我倒是知道,你有个值钱的情报。”
“阁主的意思是?”白朝驹问道。
“你们是公主的人。”阁主说道。
如果这算值钱的情报,那阁主就不可能是公主的人!
白朝驹眉头一皱,应对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公冶明甩出腰间无刃的长剑。
他手腕一抖,无刃剑尖在地板上擦裂,硬生生露出个斜斜的断口,断口尖部锐利,形似横刀的刀尖。
剑尖刚断,空中掠出数个黑影,向他袭来,不多不少正好三个。
三个黑影各自裹挟着利刃。公冶明手中的银刃快速点过,两个黑影倒在地上,额头都有个一指长的血口。
最后那个龟公,被他用残破的剑尖抵着喉咙,颤巍巍的半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就算是没开刃的剑,也可以伤人的。”阁主笑道,看着那半跪在地龟公,“下次可知道了?”
龟公连连点头,目光乞求地看着面前持剑的少年。
就在这时,龟公看穿了少年的犹豫,他微微抬手,手指间夹着另一柄利刃,往公冶明小腹刺去。
俩人相隔不过一剑,如此近的距离,常人定是躲不过的。白朝驹赶忙往前迈步,要将龟公从公冶明面前推开。
但他还是晚了一点。比他更快的,是公冶明手中的长剑。他抖了下手腕,剑身上的血霜便厚了一层。那龟公出刀的手腕,顷刻间瘫软下去。
公冶明握紧长剑,双目对上了侧坐塌上的男子。
阁主看着这名持剑的少年,目光难掩惊讶之情。
“且慢。”白朝驹伸手,拦下了公冶明持剑的手。
捕捉到俩人间细小的互动,阁主敏锐地觉察到,这俩人关系不一般。
他坐直了身子,体态前倾,饶有兴致地看向白朝驹。
他的确对他边上那位少年的来历很感兴趣。但那位少年,说到底只是他豢养的护卫,同自己这些已经死去的护卫差不了多少。不过是身手更好,面容更佳,对自己的威胁更大罢了。
要交易情报,得找主人才行。
“你想知道害死方大人的凶手?我的确可以透露一些消息给你。”阁主说道。
他可是个相当精明的生意人,白朝驹心想着。
他居然主动要向我提供消息,他不可能这么好心,他应当想让我拿小老鼠的身份做交易。
“我不能告诉你。”白朝驹果断拒绝道。
“你先听听我条件,再拒绝也不迟。”阁主笑道,“我要那柄刺死方大人的刀。”
刀?白朝驹心想,那刀可在衙门里,自己若是把刀拿出来,可不得被当作从犯了。
二人从白象阁走出,白朝驹的内里已经湿透。
单是同白象阁主对话,就让他倍感压力,更别说公冶明一下杀了他的三个暗卫。看着刀子三进三出,他佯装镇定,其实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但话又说回来,倘若公冶明不率先出剑,那些暗卫未必会蜂拥而上的攻击他。只能说他艺高人胆大,仗着本领厉害,才敢如此行事。
白朝驹侧过头,看向公冶明的侧颜,他的双鬓和额角全是细密的汗水,脸上的粉脱落大半,面中那道红色的疤痕,几乎遮掩不住了。
难道说……他其实也很害怕?
白朝驹笑着搂上他肩膀,宽慰道:“今夜咱们收获不少呢,多亏了你威胁阁主的那几下。”
“收获……不小吗?”公冶明疑惑道,他感觉俩人聊了很多,但聊天的内容毫无进展,根本没达成像样的交易,也没聊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当然不小。一来,咱们得知阁主不是公主的人。二来,我想阁主并非凶手。”白朝驹笃定道。
“为何?”公冶明问道。
“因为他说了,让咱们拿刀给他。”白朝驹说道。
“刀是凶器,他要凶器,不正说明他是凶手吗?”公冶明问道。
白朝驹笑道:“穷人才选择回收凶器。富人杀了人,会把凶器留在衙门里。更别说这刀,还是件嫁祸的凶器。”
“富人为什么要把凶器留在衙门里?”公冶明问道。
“你听说过白鸭吗?”白朝驹鬼兮兮地笑道。
第119章 京城锦花开10 白鸭刘光熠……
“白鸭是什么?”公冶明问道。
“白鸭是替人顶罪的人。富人犯了罪, 又不想受死,会找穷苦人替他们定罪,给他们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财。像阁主这样的有钱人, 倘若真是凶手,留着证据,才更方便找白鸭顶罪。回收证据, 反倒会让他的嫌疑更大, 他不会做如此愚蠢的事。”白朝驹解释道。
“倘若阁主是凶手,他会找白鸭?不会让我们取刀?”公冶明说道。
“不错。”白朝驹点头,“可现在,案子既没有破, 也没有白鸭出现, 我猜想,凶手或许真是个穷人。”
“刘光熠不算白鸭吗?”公冶明问道。
“刘光熠?”白朝驹喃喃道。
他都快忘记刘光熠这个一开始被嫁祸的倒霉蛋了,就是为了还他清白,自己才会介入方廷玉之死的事。
倘若说刀是嫁祸的道具,那么典史必定参与其中,因为只有他能隐瞒方廷玉中毒的真相。
难道唐广仁意隐瞒方廷玉中毒的消息,是为了嫁祸给刘光熠?
“咱们再去见见刘光熠。”白朝驹对公冶明说道。
次日, 刘光熠刚从京卫武学出来, 就被俩人拦住了。
一个是穿着深蓝圆领衣,头带儒巾的白朝驹, 另一个是跟着他从京卫武学出来的公冶明,俩人一前一后夹住了他。
刘光熠灰溜溜地垂着头,假装看不到他们。
“刘公子,我有个相当重要的消息,得告诉你。”白朝驹对他露出个明朗的笑容。
这笑容本无恶意, 刘光熠却看得心里发虚。他收起以往的傲气,仍带了几分不爽地问道:
“什么消息?”
“典史隐瞒了方大人中毒的事实,刻意宣称他是中刀而亡。我想他是冲你来的。”
“你说什么?”刘光熠简单粗俗的脑瓜,没能理解这通沟沟绕绕的话。
“他刻意隐瞒方大人死因,就是为了让你当替罪羊。”白朝驹说道。
“哦,所以他是故意陷害我的!”这结论简明易懂,刘光熠终于理解了。他怒道:“我还真当是自己倒霉呢,这该死的老东西,我要看看他搞什么鬼!”
“刘公子,你若要去衙门质问典史,最好请他同去,他能保护你。”白朝驹笑着,把公冶明拉到他面前。
刘光熠看清了能保护自己的人是谁,脊背又开始发毛。
他先前仗着自己有点家世,故意“教训”公冶明,没想到这下“教训”到了自个儿头上。
他没报复我就不错了,怎么敢指望他好心好意帮我?搞不好还会落井下石。不能让他一起。
“典史做贼心虚,怎么敢随便动我。我一人找他对质就行,我们刘家也不是好惹的。”刘光熠说道,眼神闪躲。
“这样自然最好。”白朝驹对公冶明笑道,“正巧我还想找另一人聊聊,咱们一块儿去吧。”
“好。”公冶明点头道。
徐奉在京城的郊外的一处庙里,哪地方离京城有些距离,要赶在辰时到国子监,卯时不到就得出门。
正月的卯时,天还没亮。他也不舍得花钱点灯笼,就借着东方一点天光摸下山。
赚钱倒是不愁,他好歹读过书,在京城帮人写信,能赚点充饥的钱,但要换身行头,得写很久才行,费时费力。
这日,他从国子监出来,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路还好走。他也没拐去京城其他地方,径直回到了山上的小庙。
才进庙门,后脚就跟进来一人。
徐奉没有太诧异。他对白朝驹有点印象,这人早上就问过自己,有没有省钱的住处。徐奉知道他是公主的人,这样刻意询问,未免显得虚情假意,当然,出于礼貌,他还是把庙的位置告诉了他。
徐奉确实没想到,他真找过来了。
难不成他不想待在公主府里,想自力更生吗?过了几天摸黑早起的日子,他或许就会反悔吧。
“这庙倒不算差。”白朝驹打量着周围,庙宇虽小,但徐奉把自己的住处收拾得井井有条,看着很温馨的样子,除了被褥略显单薄。
“白兄受不了寄人篱下的滋味了?”徐奉笑道。与不笑时不同,笑起来时,他的眼角会稍稍往上翘起,看起来起来有几分精明,仿佛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我师父和公主有几分交情,她看在我师父的份上,好心收留我,我也得不能一直依仗她,得为自己谋谋出路才行。”白朝驹笑道。
“我到是认为。人各有所长,像咱们这种天生丽质的人,利用自身所长谋点钱财,也不算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没必要假作清高。既然白兄想自谋出路,不如寻个吉日,将我介绍给公主,如何?”徐奉笑道。
“介绍给公主自然可以……”话说了一半,白朝驹忽然明白徐奉的意思了,一时间哑然失笑。
他忍着怒意,问道:“你以为我和公主,是那种关系吗?”
“白兄想说的,是哪种关系?”徐奉轻笑着看他。
我可不是因为出卖色相,才住在府里的,我出了不少力呢!白朝驹心想着。
可若将救出皇上的事情告诉徐奉,未免显得唐突。他并不觉得徐奉是个值得倾诉的对象,加上刚听了他肆意揣测自己的话,白朝驹现在完全没心情去救济这位穷书生。
“徐兄弟,人各有志,我敬重你的想法,但我并不认可你的所作所为,我也不会做你所说的事。”白朝驹一脸正色说道。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徐奉歉意一笑。
白朝驹愤然离去,他走到庙门口,又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到徐奉站在不远的地方,笑着送别自己。
他突然觉得这人并不是那么坏,心里又萌生出些许希冀,问道:“你当真觉得,利用美色谋求钱财,是可以的吗?”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以为的道是什么?”徐奉问道。
“道,乃天理也。”白朝驹说道。
“阴阳交感,天地之常理也。”徐奉说道。
“阴阳交感乃天地之常理,阳阳交感,也算天地之常理吗?”白朝驹问道。
“谁说的阴阳需为男女?他有钱有势,我无权无势,这不算阴阳吗?人饿了要吃饭,冷了要取暖,天地之道,不过一个利字。”
“那也不应当以色换利。”白朝驹说道。
“你情我愿,谈何不应当?”徐奉说道。
“不,你不应当把自己看得如此廉价,把身体当作商品去卖。”白朝驹说道。
“廉价?”徐奉轻笑了下,“白兄,你不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很不公平吗?有人生来就拥有名有利。而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只有这副皮囊罢了。我能用它谋得利益,谈何廉价?”
“你……真的是疯了。”白朝驹惊愕地看着他,看到他那张清秀俊逸的面孔,因为嘶吼,变得分外狰狞和丑陋。
“我可没有疯,此乃我的道。”徐奉振声道。
白朝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疯狂的模样。冥冥之中,他觉得一切似乎都有联系。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成为一切源头的问题:
“你是如何进的白象阁?”
“一名大人物看中的我。”徐奉说着,忽地一笑,“可惜他死得突然,没给我攀权附贵的机会。你看我这命,比纸还薄。”
是方廷玉引荐的他。
他的命可不薄了,白朝驹想着。倘若他不依附方廷玉,老老实实读书,也应能出人头地,毕竟他都在国子监了。
等等,难道说他能进到国子监,也是方廷玉安排的?方廷玉身为兵部侍郎,在皇上面前有几分话语权……
他和方廷玉的关系,莫非比他所透露的更加微妙?
白朝驹感觉细思极恐。
他从小庙走出,脚步踉跄,宛若醉酒那般。正月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漆黑的山林伸手不见五指,他几次快要绊倒在山路。
这世上,真有人为了功名利禄,甘愿成为他人发泄欲望的玩物?白朝驹难以置信地想着。
而对刘光熠来说,这个夜晚,同样的令他毕生难忘。
听完白朝驹的说辞,他凭三分莽劲和七分不服,把唐广仁拦在了顺天府衙门前。
“你不是想拿我替罪吗?来啊,刀子是我捅得又如何?”刘光熠在衙门前叫嚣着。
“刘家那傻儿子做啥呢?”路人看到都议论纷纷。
如他所愿,衙门顺理成章地招待了他。唐广仁见他前来,二话不说,命人将他绑住。
刘光熠嘴巴确实很能叫唤,但他毕竟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懒散惯了,练功不勤,功夫也不深。三两个捕快一同上去,就将他结结实实捆住,任凭他如何叫唤,都不松绑。
唐广仁命捕快们将他送进狱中,铁门一拴上,刘光熠瞬间怕了。
“我可没杀人,你们不能关我!”他慌张地喊着。毕竟白朝驹给他作过证,他有不在场证明,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底气。
他看到那些捕快尽数离去,阴暗的狱中,没有烛火,只有小窗透进的一抹月色。这狱中,似乎什么活物都没有,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安静地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
刘光熠的胳膊被捆住了,他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艰难活动了下筋骨,换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侧躺在地上。
没办法,今夜大抵只能在狱里渡过了,刘光熠悲惨地想着。不过这唐广仁,他敢关押我,说明他心里肯定有鬼!
他正在心里叫骂着,一个低沉的脚步,由远及近地过来。
刘光熠从地上微微抬眼,看到一个微胖的男子,站在狱房之外,正是唐广仁。
“你凭什么关我?”刘光熠从地上仰起脖颈。
月光正照在狱房前的地上,唐广仁静静注视着他,衣袖中亮出一柄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牢房的铁门开了,唐广仁走进狱中。
第120章 京城锦花开11 他又没对你做什么……
刘光熠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事。
和人打架, 被打到浑身是泥,鼻青脸肿,他有过。
对姑娘献殷勤, 被怒扇巴掌,迎头痛骂,他有过。
这些事, 刘光熠都没放在心上。他虽然混球了些, 但他是个阳光的混球。心有不爽,再怎么着,他都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谁让他是刘大将军的宝贝儿子呢。
可这回的事, 比他料想地更可怕。他原本只当自己成了替罪羊。但他毕竟没有杀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想把这栽赃自己的典史拉下马,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就当卧薪尝胆一回,出来还能吹一辈子牛皮。
当唐广仁把五花大绑的他从地上一把拽起,跟个麻袋似的抗在肩上,他忽然发觉不对劲。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就喜欢待在牢房里!”刘光熠的手脚挣脱不开, 只能像个蛆虫似的, 在唐广仁肩上扭来扭去。
他看着自己在顺天府衙门里兜兜转转,最后进入一间点着红色灯笼的小屋。屋子不大, 有张床,灯笼红艳艳地照着绣花被褥,有几分幽默的喜庆。
刘光熠忽地感觉自己失去了重心。唐广仁把他从肩上丢下,他一头倒进柔软的被褥里。
刘光熠鲤鱼打挺,在被褥里翻了个身, 目光警觉地抓到唐广仁。唐广仁侧坐在床边,解着衣服的扣子。
刘光熠看了看身底的床,又看了看床头放着的红烛,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任人宰割的小媳妇。
冷汗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掌心湿得发滑,刘光熠慌张地动着手指,试图解开捆住自己的麻绳。可衙门的捕快不是吃素的。他们天天都和贼人打交道,对捆绑手法别有研究。
刘光熠挣扎半天,手指扣得酸痛,指甲缝似乎裂了,还是没能将绳结松开半点。
唐广仁脱下了外衫,只着薄薄一层亵衣。他侧过身子,爬上床,宽厚的脊背隆起。红烛照着他,在白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好似扑食的猛虎。他的衣领半开,丝质的半透的亵衣下,是圆润的腹部,和被汗水浸润的胸脯。
刘光熠惶恐地看着他,拼命想保持住平日那份盛气凌人的模样,身子却一点点的往后缩,退至墙角。
“你同我们刘家,到底何怨何愁?为何要这样对我?”他狂放地喊出这句话,大腿不听话地开始打颤。
但他依旧挺着脖子,努力做出一副恐吓对方的姿态。
“我爹知道我被衙门捆走,一夜未归,肯定不会放过你!”
“一夜未归?刘公子此话严重了。”
唐广仁露出个慈祥的笑容,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我不过是好言好语询问了你一番,招待你睡了一宿,都没有用刑呢。”
“我不要睡这里!我宁愿上刑!”刘光熠大喊着,他看着唐广仁的手指,一点点伸向自己的衣襟。
“你不要碰我!”
“哎呦,你不是想上刑嘛。”唐广仁笑道,“刘公子,我很会用刑的。”
“你要是敢对我做龌|龊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刘光熠看着自己衣衫被一点点解开,嘴角开始发颤。
“就算我做了龌|龊事。刘公子,你敢说吗?”唐广仁的笑容逐渐猖狂。他拿定了这是个好面子又纯情的小少爷,才敢做这种肆无忌惮的事。
凭他刘光熠的性子,宁可自己被冤枉,也不敢把被书生打败的事情往外说。倘若他被一个男人奸|污,他敢说吗,他更是没脸说出去了。
刘光熠面颊通红。他犹豫了。这种事,他的确没有颜面说出去,若被人知道,指不定要拿什么眼光看自己。
“你不能动我!我是刘家少爷,我爹是大将军!”刘光熠拼命扯着嗓子,就像只炸毛的猫。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努力装出一副强势的模样,眼泪却很不争气地充盈了眼眶。
“哎,我就喜欢你这样爱叫唤的。”唐广仁满意地伸出手指,挑拨了下他的睫毛。受到这份刺激,刘光熠眼里的泪水喷涌出来,涓涓不断地往下淌。
“你叫得再大声也没有用,这片地方,夜里没人。”唐广仁得意地笑道。刘光熠一时间失了神,也不叫唤了。
“喉咙疼不疼?要不喝点水?”
唐广仁提起摆在床头的水壶,举到他嘴边,企图安抚下这只受惊的猫。
“这里头是温水,我早就凉好了,不烫……”
“呸!”
刘光熠将嘴里酝酿许久的唾沫,狠狠喷到唐广仁脸上。
“哎哟哎哟,要我说,还是刘家公子的性子最烈呐。”唐广仁取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你还捆过谁?”刘光熠皱起眉头,受害者似乎不止自己一个。
“你老老实实听我话,我就告诉你,如何?”唐广仁伸出手指,想摸他的脸颊。刘光熠狠狠露出嘴里的白牙,猛地伸头一咬,咬下他手指上一片皮肉。
唐广仁怒了,反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小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呵,你最好杀了我!不然这辈子别想好过!”刘光熠满脸泪花,嘴里的狠话却丝毫不停。
“你一个纨绔,能有什么本事?还有你爹,都快被皇上赶下台了,你还在这里叫嚣。若是皇上一怒,株连九族,你的脑袋也得落地!”唐广仁笑道。
我爹……要下台了?我爹怎么可能……刘光熠一下子面如死灰,瞬间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软趴趴地倒在床角。
“老老实实服侍我,我还能请姚大人在皇上面前,替你爹美言几句。”唐广仁说道。
刘光熠紧闭双眼,为了爹爹的命和自己的命,他要豁出去了。
“好,好。”他哽咽着答应道,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浸湿了大片被褥。
他感觉一双滑腻的手,从后腰伸进自己背脊,伸向自己肩胛骨的位置,一左一右,顺着肋骨缓慢下移,直至柔软的后腰。那双手还没停止,手指先动弹起来,一根一根地插入他的裤腰。
布条碎裂的刺啦声响起,他觉得腰间一松,那双手失去了束缚,接连不断地往下滑动。
刘光熠把脸埋在被泪水浸湿的被褥里。他还是不愿意,哪怕是死,他也不愿意受这种耻辱。
“老天爷……老天爷……能不能救救我……”他用几乎没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着。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双手好像放慢了动作。
刘光熠接连不断地轻念着:“救救我……救救我……”
祈祷有了效果。他感觉手腕一松,紧绑着的麻绳松开了,他试探着活动了下自己的胳膊。
是唐广仁良心发现了?刘光熠还在疑惑,就在这时,他感觉胳膊被人一把捉住。那股力道很大,抓得他胳膊生疼。他还来不及叫唤,就从被人从被褥里拽起来。
刘光熠惊魂未定,一个激灵地转过身,双手胡乱地往前挥打,嘴里大喊着:“别动我!”
挥了一会儿,无事发生,他这才看清面前的状态。
唐广仁已经倒在床上了。床上多了个少年,手里握着柄横刀,屈膝半跪在床上,沉默地注视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刘光熠放下手,感到几分尴尬。
“我一直跟着你。”公冶明沙哑的声音飘来。
“那你怎么不早点救我!”刘光熠愤然道。他再次伸出胳膊,要把面前的人摁住责问,却连公冶明的衣角都没摸到。
公冶明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衣衫不整的刘光熠,他拿不准这个人了。
我明明救了他,他为何要袭击我?我应当……动刀吗?
他还在犹豫,刘光熠却“哇”地一下大哭起来,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公冶明注视了会儿刘光熠惊心动魄的哭相,收起刀,准备离开。
刘光熠赶忙喊道:“你不准走!”
公冶明再次握紧了腰间的刀,微微皱起眉头,拿眼睛指了指昏倒在床上的唐广仁:“你最好也快点走,在他醒来前。”
刘光熠瞥了眼失去意识的唐广仁,仍旧心有余悸。他手脚并用地爬下床,眼泪也顾不得擦,踉跄着步子跟上公冶明。
“你不会把晚上的事说出去吧?”他请求道。
“他又没对你做什么。”公冶明疑惑道。
“那也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刘光熠嗓门忽然大了起来。
他看公冶明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忽然意识到,是自己在求人,赶忙放缓语气,把刚刚的话重新说了一遍:“你一个字都不要说。”
“嗯。”公冶明说道。
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嗯?刘光熠皱眉打量着他,看他神色淡然,也不知有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刘光熠那股痞劲又上来了。他分明即打不过,又不占理。可他偏要用自己这副毫无威慑力的模样,去威胁眼前的人。
他三两步堵到公冶明跟前,喊道:“不行!你也得告诉我你的秘密!我才能相信你!”
公冶明停下了脚步,安静地看着他,瞳仁比夜色更黑。
正月的夜风有点冷,刘光熠打了个哆嗦,脑袋也有点清醒过来。他发觉自己刚才那话说得实在过分,他都在求别人了,怎么还敢逼迫别人。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得……”刘光熠吞吞吐吐地说着。
“我告诉你。”
沙哑的声音飘到耳边,刘光熠惊奇地瞪大了眼。
他居然答应了?他还真答应了?
他会说什么?会说脸上那道疤的事吗?刘光熠期待地看着他。
像是读懂了他视线,公冶明指了指自己面中,说道:“这个,不能告诉你,我可以告诉你别的。”
别的?他该不会随便说点敷衍我吧,刘光熠撇了撇嘴。
“我曾经是朝凤门的杀手。”公冶明说道。
“骗人的吧?”刘光熠下意识地反驳道。
朝凤门?那可曾是江湖上最强的杀手组织,几个月前,在渭南被官府清剿,自此消散。那个武功高强的仇门主,也在那次清剿中,被打死在了山坡上。有传言说,他是被火铳打死的,哪怕功夫再高,也挡不住火铳的子弹。
“不对,你怎么可能是朝凤门的人?朝凤门的人不是都被官府抓走吗?”刘光熠惊愕地瞪大眼睛。他其实是有些信的,但又不敢全信。
公冶明转过身子,伸手撩起自己的马尾,露出后颈。
刘光熠赶忙凑上去看。在后颈靠下的位置,有道寸长的疤痕,像是用刀切的,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我被种过蛊王,那是朝凤门用来控制杀手的……”公冶明正说着,话就被打断了。
“原来你真的是!我就说嘛,你身手那么好,肯定是那个厉害门派出来的!居然是朝凤门?当杀手是不是很难啊?哎,听说你们门主是个独眼龙?他是不是很吓人?你看过他拿掉眼罩后的眼睛吗?”
公冶明快步走着,刘光熠跟在他边上,一路问个不停,眼里充满了好奇的光芒。
“你……”公冶明一开口,围绕在身边吵吵嚷嚷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刘光熠老实地闭上嘴巴,眨巴着眼睛,听他发话。
“你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我也不会把你的遭遇说出去。”公冶明说道。
“那当然,我不会说的,我的嘴巴最严实了。”刘光熠连连点头,赶忙跟上公冶明的步伐,像个小苍蝇似的,死死地粘着他,嘴里嗡嗡叫个不停。
“我可以认你做哥吗?明哥?我可当你答应了啊。我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认识杀……啊呸呸呸,认识你!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可厉害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厉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