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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铸剑 池乌 20335 字 3个月前

但这背后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陆歌平算一个, 白朝驹算半个。

众人都以为,既然陆铎还活着,就能恢复他皇上的身份。可不知,要迫使现今龙椅上的陆镶让位,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救出陆铎的时候,陆歌平就传书回京,同一众高官说了陆铎平安归来的消息,也打点了不少曾经的亲信,令这些人一同上书。至于现在长安的众人,她本欲待大家修养片刻后,就启程。

就在她准备回京的时候,收到了一封快马加鞭的急信,是桑承宗寄给她的。

桑承宗现任武英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他能进入武英阁,曾受过着陆歌平的帮扶。不过他混迹官场颇有本事,十年过去,就混到了大学士的位置,成为内阁议政的一员。

此次他特地派人加急送信,传达的内容自然至关重要。简单来说就两句话:陆镶不愿退位。姚阁老支持陆镶。

姚望舒的支持,等于当朝半数以上文武官员的支持。

陆歌平迅速做出了判断:现在回京,等同于羊入虎口,就算平安到达,陆铎也无法复位。

她立即同陆铎商议此事。陆铎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暂不回京。但多加了一条:既然冬至将至,直接在长安举办祭天大典,邀请一众官员过来。

简而言之,这是同京城的一次示威。

消息传回京城,立刻炸开了锅。一众大臣都知道,这是件两边都不讨好的事。

若是去了长安,就是认陆铎为君,但倘若陆铎当不成皇上,陆镶定不会给他们好下场。若是不去长安,陆铎成功复位,他们也同样不会有好下场。

这些日子,姚府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一众大臣纷纷派出了自家的人,千方百计地打听消息,打听姚阁老是如何决策的,跟着姚阁老走一定万无一失。

此时的文渊阁内,一名三十几岁的男子黄袍加身,他并没有安坐在椅子上,而是在桌案前的空地来回踱步。

他面容珠圆玉润,天庭饱满,是富贵之相,身长八尺,肩宽体阔,哪怕站在人群中,也是夺目的长相。十年前,姚望舒能从诸多皇子中选中他,拥立他为皇上,他这副人中之龙的样貌少说起到了六分作用。

“你要朕把祭天大典改去长安举办?”陆镶说道,深沉的音色中压抑着怒火。

“景宁帝乃皇上兄长……”

还没等他说完,陆镶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当初,是你们要朕坐这个位置!如今,又觉得是朕贪婪皇位?你们究竟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皇上的位置,自然不能乱动。等景宁帝回来,臣等愿随陛下说服他退让为太上皇,陛下仍旧是名正言顺的皇上。”姚望舒劝说道。

听闻此言,陆镶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他深吸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思考良久,说道:

“所以,你要朕先做让步?”

“此乃权宜之计。”姚望舒躬身行大礼,“臣还得知,景宁帝并非孤身一人,他手里握着只三百人的精锐。”

“三百人。”陆镶忽地笑出声来,“姚爱卿莫非想说,倘若朕不让步,他陆铎就要以区区三百人,直入京城,逼朕让位吗?”

“这三百人中,有部分人并非明兵,而是刺客。”姚望舒说道,“陛下可听闻过朝凤门。”

“朕自然知道。”陆镶说道,“他本意想效仿太祖,建一只御前司,供他自己差遣,就暗中拉拢了仇怀瑾,助他一臂之力。可江湖人毕竟是江湖人,他居然愿意同他们讲信誉,最后不还是反受其害?”

姚望舒说道:“陛下,此事还有另一种可能,仇怀瑾或许没有背叛陆铎。而朝凤门的数千刺客,也都是仇怀瑾替陆铎培养的精兵,他们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

“姚爱卿为何这样说?”陆镶问道。

“臣得知的消息,陆铎手下三百人的精兵,有半数是朝凤门招安的刺客。”姚望舒说道。

“那或许是他现在无人可用,只能招安那些刺客给他帮忙。”陆镶说道。

“臣不认为陆铎是心思如此简单之人。”姚望舒说道。

“姚爱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消息瞒着朕?”陆镶问道。

“臣所知的,已经尽数都告知陛下。”姚望舒说道,“只是臣先前辅佐过景宁帝,在臣看来,景宁帝性格多疑,此事或许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朕知道了。”

“那祭天大典的事。”

“容朕再想想。”陆镶说道。

姚望舒的情报很准确,这段时间,陆歌平说服高风晚,将那些从朝凤门抓获的俘虏好生对待。所谓的好生对待,就是给他们分了一次解药。

除了有个倒霉的,他毒发比那些人略早几日,不知是不是他腹部受伤的缘故。总之,等陆歌平派人分发解药的时候,他已经毒发身亡了。

“我并不太懂杀手。”陆歌平对白朝驹说道。

“我也不太懂杀手。”白朝驹说道。

“祭天大典的护卫不够。”陆歌平说道,“他现在行事这么张扬,肯定要惹来杀生之祸,我必须要用这些人保护他,这事交给你俩。”

“没护住不会掉脑袋吧?”白朝驹问道。

“我可不会要你脑袋,但你得问问现今龙椅上那位愿不愿意。”陆歌平微微叹了口气,“没护住就,各自保命吧。”

“我定会保住郡主的脑袋。”白朝驹说道。

“我倒不需要你来保我,保好你自己的吧。”陆歌平笑道。

“其实还有件事,我得告诉郡主。”白朝驹说道。

“说来听听。”陆歌平说道。

“给公冶明种蛊的人,不是仇老鬼。”白朝驹说道。

“哦?”陆歌平微微挑了下眉。

“是景宁帝。”白朝驹说道。

那日,他给了黄巫医两杯血。事后巫医告诉他,蛊毒是第二杯血解的。他当时骗了巫医,说那杯血是阮红花的。

那血自然不可能是阮红花的,而是陆铎的。那日他见仇怀瑾看陆铎的眼神不太对,就格外留心地问陆铎取了杯血,连骗带哄的,说是能帮他消灾去蛊。

结果,公冶明身上的蛊王,真是靠陆铎的血解的。

这下他知道了,朝凤门背后的人就是陆铎。朝凤门的杀手被养着,或许是有朝一日,要替陆铎夺回皇位。

那么当年,仇怀瑾中途劫走陆铎,应当是为了帮他避免真正的灾祸。

真正的灾祸是谁?白朝驹的心里只有一个答案:姚望舒。

他起先一直以为,姚望舒和朝凤门是一伙的,他们一道白,一道黑,白的拉拢官府,黑的暗中行事。两边互利互惠,共谋利益。

也不对,他们确实共谋了利益,白朝驹想着。当时在处州,诬陷陆歌平的事,就是姚望舒和朝凤门一块儿做的。

或许是十年漫长的时间,仇怀瑾渐渐背叛了陆铎,想要挟持他自立为王,才与姚望舒勾结。也或许是因为,陆歌平才是他们俩利益一致的目标。

白朝驹又想了想,把“陆歌平是他俩利益一致的目标”这一猜测从脑海里删去。

事到如今,还想着郡主会被他们俩联合针对,自己就没什么活路可言了。不论怎样,都要努力挑起陆铎和姚望舒之间的矛盾,逼迫姚望舒放弃陆镶,让陆铎重回皇位才行。

俩人都沉思许久,陆歌平率先说道:

“这事我知道了,你应当还没告诉他吧?”

“他还不知道。”白朝驹说道。

“先不要告诉他。”陆歌平说道,“这样来看,训服杀手的事,不算太难办了。”

“郡主有办法了?”白朝驹问道。

“你想想,既然朝凤门背后是陆铎,那他们就不是杀手了。”陆歌平笑道。

白朝驹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就是御前司?”

“不错。”陆歌平点了点头,“当年陆铎想效仿先帝,重建御前司,此事我也略知一二。不过御前司没建成,他就失踪了,这事也不了了之。现在看来,朝凤门就是御前司。”

“那这样一来,公冶明就不是杀手了。”白朝驹笑道,他有些意外的欣喜。

“若你说他是御前司的人,那就不是杀手。但你若说他是朝凤门的人,他就是杀手。”陆歌平笑道。

她想了想,又说道:“御前司的事还不能说出来,只能告诉他们,护好皇上,就能给他们朝廷里正式的名位。”

“知道了。”白朝驹笑道,他本来就打算这样说。

“那郡主……”他又问道。

“还有何事?”

“他有名位了,那我呢?”白朝驹问道。

“你这小子。”陆歌平笑道,“你要是带着一众人保好皇上,我自然会给你谋个名位。”

“多谢郡主。”白朝驹赶忙行礼道谢。

第107章 雷神殿祭天大典·中 专业的事得让专业……

白朝驹走进客栈里, 想着见见那位许久没见的伤员。

伤员正蹲在院子里,看着地板发呆。他右手的挂绳已经拆掉了,但黄巫医还是拿竹板给他夹得死死的, 以防他瞎折腾。

“你最近是不是很无聊?”白朝驹笑着看他。

“不无聊。”公冶明说道。

“不无聊?你都已经无聊到对着地板发呆了,还说不无聊?”白朝驹笑道。

“江南的雪很潮湿,只有在夜里, 才能聚成白色。这里的雪, 白天就是白的。”公冶明说道。

“公冶大人真是明察秋毫,细致入微。”白朝驹笑道。

公冶明站起身来,疑惑地看着他。

“别看雪了,我有事找你帮忙。”白朝驹说道。

“是需要我保护吗?”公冶明理了理腰间的刀, 鉴于目前只有左手能用, 他把刀配在了右手边。

“不是,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白朝驹勾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门,“真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在想什么。”

公冶明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你先跟我来。”白朝驹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拉着他从客栈出去。

骊山上覆着初雪,越往上走, 积雪越厚。

走过半山腰, 已是苍苍茫茫一片洁白。只有一条上山的大路,没有积雪, 铺着防止打滑的稻草。徭役扛着修缮祭坛的杂物,上上下下来回搬运。

雷神殿前的祭台已大致修缮完毕,台子上覆了层麻布,依稀可见宏伟壮阔的轮廓。

白朝驹带着公冶明沿着山径一路往上,路过祭台, 直到山的高处。

这里比山腰冷的多,积雪已是厚厚一叠。雪花飘到俩人头发上,一时也不会融化,渐渐堆起薄薄一层。

“这时候真该来壶热酒。”白朝驹说道,话语间吞吐着一层薄雾。

“白哥哥冷吗?”公冶明稍稍向他靠近两步,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指尖有些许冰凉,是被山上的寒风吹冷的。

“你是带了暖炉吗?手怎么这么热?”白朝驹惊奇地看着他,他的手像是刚从热水中拿出来那样,从手掌到手指都很温暖。雪花落在上面,顷刻间化成细小的水珠,渗入十指缠绕的指缝中。

公冶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眯起眼睛微微笑了下。

啊对了,应当是他内力的功效,白朝驹想着。他的刀是冷的,手就是热的。

不过他的头上,倒是也挺凉。白朝驹盯着他的头顶,上面浅浅覆了层薄雪。零星几片雪花,附着在他飞起的发丝上,随着寒风晃动。

也算共白头了,白朝驹想着。不过面前这个呆子,大抵不懂这话的诗意吧。

公冶明眼睛飘在远处,他在细雪中看了会儿,悟出了白朝驹带自己来到此处的深意。

“你想让我看看这里的地形?”

“对。”白朝驹笑道,这个呆子,在这种事情上倒是格外敏锐。

他走到山顶的亭子里,拂去地上的积雪,从怀里取出纸笔,在地上铺平,拿石头压住。

“景宁帝要在此地举办祭天大典,难免不会引来杀生之祸,倘若这事交给朝凤门来做,会从哪里下手?”白朝驹问道。

公冶明往山崖走了几步,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发丝连着发带一齐肆意飞荡,卷着雪花一起,拍打在他的面颊上。

白朝驹也跟着他往前了几步,这山头极高,往下看是漫天的飞雪,依稀可见几道纵横交错的山径,盘踞在山坡上。

寒风同样吹乱了他的发丝,他不得不抬手挡住眼角,以防头发被吹到眼睛里,挡住自己的视线。

“那里。”公冶明指向一处隘口。

“那里?”白朝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的确适合突袭,但离祭台的位置是不是太远了?通往祭台还有条大路,景宁帝未必从那里走。”

“那就让他只能从那里走。”公冶明说道。

“只能从那里走?”白朝驹若有所思,“这样说来,咱们把重兵安防在大路上,保证景宁帝经过的路畅通且安全,就可以了吧。”

“按理来说是这样。”公冶明说道。

此时,山顶的风雪小了些,白朝驹放下了挡住眼角的手,不经意间留意到东北侧的山道。

那山道上,有一批人正冒雪前行,他们穿着隐蔽的白衣,几乎和风雪融为一体,不细看很难看到。

“你看那里。”

他拍了拍公冶明的肩膀。

“那似乎……不是我们的人。”白朝驹说道。以他的判断,郡主的人都在雷神殿附近,亦或在护卫陆铎中,不可能从东北方向过来。

而骊山的东北方,正是京城的方向。

“过去看看。”他对公冶明说道。

太阳西斜,结束了一日的忙碌,徭役们都放下肩头的担子,说笑着往各个县城中走去。

数十名官兵沿着山径而战,他们手握长枪,检查着经过的每个人。

“县衙老爷们也太紧张了。”一个官兵说道,“这都安安稳稳一个多月了,哪有什么贼人?”

“这可是给皇上祭天用的,盯紧点,准没错。”另一个官兵说道。

“皇上的东西,谁敢乱碰?不怕掉脑袋啊。”那官兵打着哈欠,“还非让咱们轮流值守,晚上也不放过。”

他正说着,突然噎住了。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后脑上狠狠一击,他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来袭了!”另一个官兵在最后关头大声喊道,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三个字,也瘫软在雪地中。

山脚下,被雪覆得雪白的树动了下,从底下钻出密密麻麻的人,他们统一穿着白衣,融在雪景中。值守的官兵还没来得及调转手里的枪头对准他们,就纷纷被击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袭击者的头领、一个绑着黑色头巾的壮汉,细细看了看周围,确保这里的官兵都已经倒下,没有漏网之鱼。他振臂一挥,带领着众人往西侧快速行进。

等这批人走后,不远处的雪地里,冒出两个少年。

白朝驹看了眼地上的情况,以及那些人前行的方向,立刻确定了,他们是冲着陆铎去的。

“糟了,景宁帝危险了,我们得去喊人。”他对公冶明说道。

“那景宁帝怎么办?”公冶明问道。

白朝驹眉头紧皱,他知道他的意思,这时候喊救兵也非常勉强,那些人已经冲着陆铎去了。就算自己跑得再快,喊救兵也难免耽误不少时间。倘若景宁帝的护卫没支撑到救兵赶来,就迟了。

他看了看公冶明的手,他的右手还夹着竹板,就算他本事再高,只有一只左手,也很难挡住近百名精锐。

还是得喊救兵,白朝驹想着,自己的轻功快,一人去喊也足够,剩下他的话。

他看着公冶明,问道:“不打架,只救景宁帝,你有几成把握?”

“六至七成。”公冶明说道。

“我倒有个想法。”他凑到公冶明耳边,小声说了许久。

半晌,公冶明点了点头。

咸宁县的夜市一如既往的热闹,直到一更结束,这里的街道都人头攒动。

临近冬至,商贩的货架上换成应季的货品,受欢迎的有赤豆汤、糯米酒之类热腾的点心,适合餐后来一点解馋。

陆歌平选这地方让陆铎住着,也有几分道理。刺客通常在夜间行动,这里夜市热闹,夜长比其他地方少了一更,更容易护卫。再加上咸宁县只是个小县,远不比长安城繁华,常人想不到景宁帝会住在这里。

街边的一座的宅邸,咋看过去与寻常宅邸无异。宅邸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只有一点昏黄的光亮,从窗纸透出来。

宅邸对面的房檐上,悄无声息地探出几个人头,他们各个黑布蒙面,与夜色融为一体。

其中一人比了个发起进攻的手势,如同成群结队的飞鸟那般,围绕着那间宅院,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无数人影跃起,往屋里冲去。

一时间,寂静无比的宅院里挤满了人,兵戈交错声、厮杀声层出不穷。

“别让人跑了!在后院!”一蒙面人高声叫嚷着。

正如他所说,后院的树林中,有一小条隐秘的小路,一穿着深色衣服的瘦削男子正快步奔跑着,身边伴着一名瘦高的少年,梳着高高的马尾。

近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要把树林中疾跑的俩人包围。

公冶明拔出了腰间的刀。

“他右手有伤!”一个眼尖的喊道。随着他的话,无数柄刀刃往公冶明的右手攻去。

公冶明腰身一转,双脚往身侧的树干一蹬,顷刻间避开向自己袭来的七八柄利刃。

他挥出手里的刀,洞穿了一名黑衣人的脑袋,黑衣人倒下,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迅速地后撤几步,放眼望去,另一名瘦削男子已经不见踪影。

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往树丛包围过来,密密的树干间,到处是攒动的人头。

公冶明将手中的刀刃往树干上一插,借力一个飞身翻上树冠。

“这是郡主的人,也抓了!”底下有人有人喝道。

四面八方的身影窜到了树冠上,但为时已晚,少年如飞鸟般,在树冠快速点过,消失在夜幕中。

第108章 雷神殿祭天大典·下 四两拨千斤

泰和十年, 十一月廿三,冬至。

陆镶是五日前到的长安,在得知陆铎被抓的消息后, 马不停蹄地就来了。

祭天大典的队伍一路浩浩荡荡,长达十里,光是卫兵就有上万人, 马车数百辆。队伍前面是皇家宗亲, 最后是陆镶最信任的将军刘胥之。

陆镶到了西安,先在总督府里,受到陕秦总督傅治的盛情款待。

就这样悠哉地度过了五日,到祭天大典开始前的两个时辰, 陆镶才向手下打听起陆铎的消息。

“回陛下的话, 景宁帝已被妥善安置。房间是刘胥之刘将军特地吩咐过的,四壁密不透风,只有扇小窗传递伙食。”下属回答道。

“没抓错人吧?”陆镶还是问了句。

“景宁帝的贴身玉牌,金印都已一一核对,相貌也与画像上相似,恳请陛下明查。”下属毕恭毕敬地呈上玉牌和金印。

陆镶细细看了会儿,点头道:“不错, 传我的旨意, 让他自认为太上皇,不然就呆在那地方一辈子。”

“是。”

吉时将至, 祭坛上却空无一人。

陆镶的队伍走到山腰的位置,被数棵倾倒的树木和石块拦住了去路。

“陛下,近日这骊山上风雪太大,把路堵住了。”随从小心地禀报道。

“怎么回事,昨日不是清了路吗?”陆镶问道。

“回陛下的话, 昨夜一阵狂风大雪,下得太大,这路就被堵上了。”随从说道。

这时,另一人从远处风尘仆仆地跑来,说道:“陛下,还有道山路能上山,我们的士兵刚刚清干净,只是路有些小,比大路窄得多。”

陆镶无奈笑道:“也罢,瑞雪兆丰年,只能从那条路走了,不耽误吉时。”

跟随陆镶的随从众多,有近千人。但山路狭窄,队伍被挤压成细细一长条,文武百官都在靠后数里开外的位置,等他先走。

陆镶坐在轿子里,行进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他掐指算了算时间,应当差不多。

尽管途中耽误了点时间,待他们走到祭坛上,恰好临近吉时,大典正巧开始。就当那堆树干乱石,是自己掳走兄长的报应了。

陆镶正想着,突然感觉轿子停了下来。

“何事?”他出声问道,见轿子的帘子被掀开了。

“皇上,有人拦路。”那随从颤声说道。

“拦路?定是陆铎的人,赶他们走就是了,护卫不是有火铳吗?直接开火,不要耽误事。”陆镶下令道。

“皇上。”那随从显然非常害怕,非但没有出去,说话声音更加颤抖了,“他们也有火铳。”

“他们也有火铳?”陆铎惊愕地站起来,想往轿子外走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皇上,万万不可出去,他们的枪口都对着咱们。”那人还想阻拦。

“朕是天子,怎么能退?”陆镶说道,“他们既然不敢直接开火,定是有求于朕。再不济,这么多人,还有盾牌挡着,他们未必打得中朕。”

此话说罢,随从也不敢阻拦,只得搀着他从轿子里下来。

一出轿子,就见到狭小的隘口处,站着数名端着火铳的蒙面人,他们穿着白衣,蒙着脸,与山上的雪景几乎融为一体。

从他们露出的眼睛,和冰白的睫毛可以看出,他们在这里潜伏很久了,至少待了整整一夜,就等着陆镶的人过来。

“泰和帝。”一个明朗又颇有磁性的声音说道。

陆镶闻声看去,说话的是个少年,他已经揭下了蒙脸的白布,露出格外年轻的脸蛋。他一对剑眉飞扬,眼眸闪耀如星,脸上挂着笑意。

“你这小山贼,胆敢拦朕的路?还不快快撤退!朕手下这么多人,顷刻间就能要了你的命。”陆镶沉声说道。

“草民不敢要泰和帝的命,只是奉真天子之命,在此阻拦。”白朝驹说道。

他是陆铎的人。陆镶听出了少年的意思,笑道:“你口中的真天子,已经被朕说服,自愿让位给朕。”

说罢,他欲抬起手,示意官兵听令开火,把面前这名嚣张的“山贼”就地正法。

白朝驹抬手指了指山壁的位置。

陆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就在他们谈话的方才,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地探满了人,手上架着弩箭,对着自己。

“余齐将军,你也要造反吗?”陆镶对着山壁上的人喝道,他记得,这两侧的山壁也派了自己人把守,负责的将军正是余齐。

只见山上有人丢出个圆滚滚的东西,东西滚到陆镶脚边,他定睛一看,正是余齐的脑袋。

方才分明没听到太大动静,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占领的山头?

这种事,只有朝凤门的杀手才能做到,他们竟真的收编了朝凤门的人。

“泰和帝,请回吧。”白朝驹说道。

“你们这般声势浩大,就为了阻止朕这一场祭天大典吗?”陆镶心中的怒火到了极点,竟然笑出声来。

“好,好,这次祭天大典取消也罢,等来年孟春重办一场。”

说罢,他返身回到轿子中,掐指算了算,不急这一时半刻,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效仿陆铎当俘虏才是得不偿失。

至于这些小贼们,也不知在山上潜伏了多久,但看他们这架势,撑不了太久了。

整个骊山到处都是朝廷的人,不出一刻钟就能把这里包围。甚至无需主动出击,只要包围这里,待这些山贼干粮耗尽,就是束手就擒。待来年孟春前,定能将这些效忠陆铎的余孽拿下。

暂且的忍让,换来不亏的结果,值得。

陆镶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后退去。就在他们未能前行的山径上,陆铎安然无恙地走出山径,走到了祭坛上,身后带着另一只队伍。

奏乐声从祭台上传来。

陆镶疑惑地掀开轿子的帘布,往外看去。弯曲的山路恰好绕成回字,从他当下的位置,正能窥见祭台的中心。

他见到一个男子,穿戴和自己几乎无二,坦然站立在祭台中间,随着奏乐做着什么。

“停下。”陆镶大喊道。

抬轿子的人立即停住了。

陆镶慌忙走出轿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甚至见到,那条先前被树木和碎石拦住的大路,已经被清理干净。无数文武百官,正往祭台上走去。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把陆铎关起来了?”陆镶抓着一名随从,厉声质问道。

随从一脸茫然,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镶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下令道:“去关人的地方!”

这次祭天大典开始地十分混乱,唯一按照吉时就位的,只有陆铎本人。他穿着一身最华丽的衣服,脸色却是难以遮掩的憔悴。他为不被陆镶的人发现,也同其他人一起,整整提前三日潜伏在山上。

陆铎很清楚,多亏了这步险棋,他才能像现在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发现有人袭击陆铎那日,白朝驹让公冶明带陆铎走的同时,留下一个与陆铎相近的替身。

公冶明在陆铎的随从中,找了个和他格外相近的人,随后直接把陆铎的贴身物品都换到了那人身上,让那些不认识陆铎面容的偷袭者们带了个错误的人回去。

换人的事进行地很顺利。陆镶得知陆铎被抓的消息,格外兴奋,并没有仔细核对。他也没想到,有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欺骗天子。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险棋,他们要在祭天大典的时候赶走陆镶,让陆铎鸠占鹊巢。

这一步仅靠运气是不够的,更需要真正的实力,能在包围中悄无声息地杀人,这就不得不依靠朝凤门的人。

得亏了先前白朝驹的游说,和陆歌平的解药,这些杀手很听话。在某个“资深杀手”的带领下,他们很好地占领了两侧的山崖。

至于挡住大路的树干和碎石,自然也是他们趁着夜色,人为造成的,来迫使陆镶不得不从小路走。

就这样,他们成功劝退了陆镶,让陆铎重回祭天大典的位置。

不过后来赶来的文武百官,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他们本以为这些人错过吉时,会直接回去。

想来是时间紧迫,陆镶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到他们耳朵里。这倒是挺好,让陆铎在大庭广众之下,正式宣告了自己的回归。

几日后,陆歌平给众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犒劳他们。

“郡主,我这回做得不错吧。”白朝驹举着手里的酒杯,得意地向着陆歌平邀功,“古有三千越甲吞吴。今日,咱们三百人逼退泰和帝,也不输越王吧?”

“你这次做得是挺好,但也别太得意了。”陆歌平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我也难得有得意的时候。”白朝驹见她不搭理自己,只好自己把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们可以去京城了。”陆歌平说道。

“去京城?郡主的意思是?”白朝驹一下子又眉开眼笑,喜出望外地看着她。

陆歌平点了点头,说道:“那人愿意帮咱们了。”

“谁?”白朝驹问道。

陆歌平伸手指了指天上,她手指的位置,一轮残月刻在漆黑的天幕上。

“他怎么会帮咱们?他不是害皇上失踪的罪魁祸首吗?”白朝驹惊讶道。

陆歌平微微一笑,说道:“此事并没有证据,不可乱说。对他而言,现在扶持景宁帝归位自然是更好的选择。这样他不仅能洗清嫌疑,还是最大的功臣。”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白朝驹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好了,我只要兄长归位就好,你师父的事……也就这样了解了吧。”陆歌平笑道,“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非黑即白的。这样了结,也不算坏了。我还有另一个好消息能告诉你。”

“什么?”白朝驹忽然又打起了精神。

“我给你谋了入仕的机会。”陆歌平笑道,“不过、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按大齐的规定,哪怕举荐入仕,也要考试。等来年年初,你先去国子监。”

“我自然没问题,那公冶明呢?”白朝驹问道。

“他啊,他就算过了年,也还没及冠。”陆歌平说道,“而且,他不像你,没读过这么多书吧?”

“去京卫武学应当可以,若是年龄不够,也可以虚报一年,他个头高,看不出来,没人知道的。”白朝驹说道。

“嗯,去武举也不是不可。但若是中第,他就不一定呆在京城了。”陆歌平说道。

“郡主总有办法的吧。”白朝驹说道。

陆歌平笑道:“你们先中第再说吧。”

第109章 冠礼 取字,和关于有没有鬼的讨论

陆铎复位, 改年号为广顺。平阳郡主陆歌平救驾有功,封为镇国平阳公主。

广顺元年,新年伊始, 陆歌平在京城的府邸中宴请众多贵客,直至初五才清净下来。

白朝驹格外兴奋,正月初五, 这是个重要的日子。按照他先前所说, 陆歌平把公冶明年龄改大了一岁,这日便是他及冠的日子。

公主府格外大,白朝驹在薄雪覆盖的小径上快步行走着,找那个人。

他还不知道及冠的事情, 等会儿肯定能吓他一跳, 他心想着,终于在院子的角落里见到了公冶明。

他正站在一棵树边,左手握着柄刀,右手拢着棵落满细雪枯树的枝桠。

白朝驹前行几步,看清那不是棵枯树,而是棵白梅花树。白雪覆在梅花上,两者融为一体。

“原来这就是白梅花, 和那块玉上的一模一样。”公冶明说道。

“你想折梅花?怎么不用手里的刀?”白朝驹笑道。

公冶明摇了摇头, 松开了手里的枝桠。

白朝驹凑过头去,方才那支被他拢着的树杈上, 雪已经化了,露出四朵完完整整的梅花,花瓣上带着玲珑的水珠。

“这花就是开在冬日里,不会被冻坏的。”白朝驹笑道,伸手拉过他的胳膊, “别管这花了,有天大的好事,公主要给你行冠礼。”

“冠礼?”公冶明疑惑道,大齐男子年满十八及冠,这点常识他还是知道的。他分明还差一年,怎么突然就要加冠了?

转眼俩人就行至大堂,陆歌平端坐正中的椅子上,对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免礼。

“你是赞者,先带他更衣梳头。”陆歌平对白朝驹吩咐道。

公冶明不太懂仪式流程,也懒得多问,就乖乖按照白朝驹的指示来做。他先换了件朴素的玄裳,在椅子上坐下。

白朝驹把他随意捆扎的发带解了,仔细地把他额头的碎发梳起来,全数握在手里。

“等会儿还得换两次衣服。”他嘱咐着,一边用力把手里的头发攥紧。

“这复杂吗?”公冶明问道。

“不复杂,你换衣服就行。遵循《礼记》,冠礼有三加之礼,服饰也对应三套,等级也依次递增。这套是黑的,同你平日里穿的差别不大。”白朝驹说着,边用宽布把他头发扎紧,扎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公冶明面前,仔细端详了会儿。

公冶明头发被他全数扎起,一丁点碎发也没漏下,整个脑袋绷得圆溜溜的,光洁的额头一览无余。

“很完美。”白朝驹对自己的手艺表示肯定。

“是不是绷太紧了?”公冶明感觉自己的眼皮都被吊起来了。

“就这样,好看。”他拍了拍公冶明的肩膀,把他带到陆歌平面前,进行一加冠。

一加用的是缁布冠,是最初也是最简单的冠。

“这是一冠,此冠意为你已独立,具备衣食之能。”陆歌平给他理好了布冠,慎重嘱咐道。

“我有衣食之能。”公冶明说道。

“我知道。”陆歌平笑道,“好了,去换第二套吧。”

白朝驹又给他带到房间里,取来一套皮弁服,整套均为白色。

“你好像从没穿过白色。”白朝驹还举起下裳给他看,这套下裳是素积,一件带褶皱的裙子。

“我也没穿过这种。”公冶明说道。

“快换上看看。”白朝驹说着,已将他头上缁布冠取下。

公冶明拿着白衣,走到屏风后。片刻后,他从屏风后走出。

这套白衣是宽袖,与他平日所着窄袖截然不同。裙衫通体素白,衬得肤色更加白净。加上他长身玉立,这一身宽袍素衣垂坠如烟,颇有几分遗世独立之美。

“……很好看。”白朝驹不禁惊叹道。

公冶明将信将疑地走到铜镜前,注视片刻,说道:“有点奇怪。”

“你只是不适应,以后多穿穿,就不奇怪了。”白朝驹笑道,再将他带到陆歌平面前。

二加皮弁冠,是由白鹿皮制成的漂亮帽子。

“此乃二冠,表示你日后得参与祭祀。”陆歌平慎重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公冶明问道。

陆歌平笑了笑,说道:“祭祀,君主祭天地,士庶祭祖宗。往后的清明,你需祭拜祖先。”

“可他们都已经死了。”公冶明说道。

“祭拜就是祭死者的。”陆歌平正色说道,“他们不知道你现在如何,你得告诉他们。”

“死人又听不到……”公冶明还想说,被白朝驹一把拉住。

“好了好了,咱们去换最后一套。”白朝驹见陆歌平脸色越发难看,赶忙拉着公冶明往屋里走。

“你按她说的做就是了。”他轻声劝道。

“死人又听不到我说的话。”公冶明说道。

“你就当这是规矩,照做就是了。”白朝驹说着,取来最后一套衣服。

那是套爵弁服,亦是深色,质地更华贵,穿着也更复杂,扣子还是白朝驹帮忙给他扣的。

公冶明穿好出去,接受陆歌平给他的三加冠。第三加是爵弁冠,仅比冕冠少旒,是三冠中最尊贵的。

“这最后一冠,望你德行与日俱增,以天下为己任。”陆歌平说道。

公冶明这次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将你年龄虚报了一年,三加之礼已成,你也得像成年人那样约束自己。”陆歌平说道。

公冶明连连点头。

陆歌平有说道:“过完年,你就去京卫武学上课。”

公冶明其实不知道京卫武学是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连连点头。

“好了,冠礼结束了,你们先退下吧。”陆歌平说道。

“公主,他还没取字呢。”白朝驹小声提醒道。

“取字?”公冶明问道。

“对呀,成人都要取字的,以字相称。”白朝驹说道。

“白哥哥怎么没说过自己的字?”公冶明问道。

“李默给你起的什么字?说来给我听听?”陆歌平也问道。

白朝驹说道:“我字空谷。”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陆歌平笑道,“李默还挺有诗意呀。”

“既然成人以字相称,我以后可以叫你空谷吗?”公冶明问道。

“我不喜欢这个字。”白朝驹说着,小心地看向公冶明,怕他刨根问底地问自己为什么不喜欢。

只听公冶明问道:“公主的字是什么?”

这是可以直接问的吗?白朝驹一惊,却见陆歌平笑道:“我字宁靖,与名同意,都是天下太平。”

公冶明说道:“我不起字也无所谓,白哥哥不称字,我也不称字。”

“不行,你得有字。”白朝驹说道,“明,意为无晦,就取无晦为字好了。”

陆歌平忽然收敛起笑意,正色道:“字都是长辈起的,你一个同辈怎么能起字?你起的只能算外号。”

白朝驹心里一慌,他方才也是心直口快,没想太多礼数。见陆歌平一脸严肃,他心想自己大抵惹恼了她,赶忙行礼道:

“还得请公主取字。”

“就取无晦为字吧。”陆歌平说道。

“公主!别取笑我了!”白朝驹说道。

“怎么,无晦这个字,你不喜欢?”陆歌平问道。

“公主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陆歌平说道。

白朝驹一喜,对还傻站在一边的公冶明小声说道:“快道谢。”

这日夜里,府里准备了丰盛的酒菜,连下人也一块儿吃上了。

又是正月初五,恰巧迎财神的日子,整个京城都格外热闹,烟花爆竹放个不停,直到夜深才停下。

白朝驹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的烟花散落如星雨。夜色已深,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初六。

他也不知为何,今日里格外兴奋,兴奋的有些睡不着。大抵是他为公冶明行了冠礼,还给他起了字的缘故。

晚上的佳宴,公主取出了陈年好酒,那酒是皇上安排礼部特定给她送的。白朝驹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一时贪了几杯。

他坐在窗前,回味着方才的美味,房门被敲响了。从敲门的高度、力度和次数,他知道,公冶明来了。

也是,这么特别的日子,他肯定要找自己。

“门没锁,你进来吧。”白朝驹说道,才听到推门的吱呀声,正回过头去,就见公冶明悄无声息地晃到了自己面前。他穿着亵衣,披头散发的,双眼失神。

白朝驹惊奇地看着他,还没问怎么回事,就听到沙哑的声音,从他微张的嘴飘出来:“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有啊。”白朝驹大笑道,“你不就是吗?”

“你真的见过鬼吗?”公冶明微微瞪大了下眼睛,露出又大又黑的瞳仁。

“见过呀。”白朝驹笑道,“不就站在这里吗。”

“那我们说的话,鬼都可以听到吗?”公冶明问道。

“你说真的啊?”白朝驹收起了嬉笑的神情,认真看着他。

“我师父说,这世上没有鬼,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公主说,我要把事说给死人听,那不就是说给鬼听吗?”公冶明说道。

“原来你在想这个啊。”白朝驹说道。

“所以,这世上真的有鬼吗?”公冶明看着他,眉头微微向上皱起。

“我自然不信有鬼,可有些人相信鬼。至于真的有没有鬼,没有人知道。信或不信,也不会改变什么,看你怎么想就是了。”白朝驹说道。

“不,会改变。”公冶明说道,“如果真的有鬼……我……我会……睡不着的……”

他说出这话,又感觉有几分丢脸。他向来不是个很看着脸面的人,但这话一出口,就感觉格外挂不住脸。他都杀了那么多人了,事到如今,却忽然害怕那些死在自己刀下的亡魂,会化作厉鬼报复自己。

他感觉有双温暖的臂膀环住了自己,搂着自己的肩膀,一个温柔又有磁性的声音贴在耳边,说道:“这世上肯定没有鬼的。”

“就算有鬼,他们报复我,也是我应得的。”公冶明说道。

“他们不会报复你的。”白朝驹说道,“就算有鬼,他们肯定是在地府里,一起声讨仇老鬼呢。你想呀,鬼找鬼肯定更容易,要到人间作祟才麻烦。”

“嗯。”公冶明点了点头。

“不要想那么多了,今日是你成人的日子,要是不开心,以后会一直不开心的。”白朝驹把他拉到床边,示意他进去。

公冶明已经不挑了,很听话的按照他的意思,在里面躺好。白朝驹解下衣袜,正想熄灭最后烛火,鬼使神差地看了公冶明一眼,看他抬着一双眼眸看着自己。

“留一盏吧。”白朝驹说道。他也不知不觉地也在想,留盏火烛,鬼应该不敢靠近过来。

公冶明点了点头,看白朝驹在自己身边躺下,深邃的眼眸带含笑意看着自己。

“我还想,让你抱抱我。”他说道。

“抱抱你?”白朝驹眉头一颤,“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还要绑手吧?我说了就那一次……”

“不是。像这样。”公冶明说着,把身子往下缩了缩。

白朝驹见他把头埋了下去,埋进被子里,紧接着,自己前胸靠近心脏的位置一热。他伸手摸去,一个毛糟糟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

“是这样吗。”白朝驹伸出手,顺着他的脖颈,搂住他的后背。

他能感觉怀里人的阵阵呼吸,还有那个脑袋,在自己胸前蹭蹭了,用点头表示了肯定。

“这样就不怕了吗?”白朝驹问道。

“我没有怕。”含糊的声音从被褥里飘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背部的肌肉有几分颤抖,被白朝驹很敏锐地捕捉到了。

明明还在怕,白朝驹想着,忽然一时兴起地说道:“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唱歌?”公冶明疑惑道。

“对,是安神的歌,小时候师父经常唱着哄我睡觉的。”白朝驹说着,就唱起来了。

那歌词是文言的,公冶明听不懂,只觉得他声音格外好听。

白朝驹本来说话的声音就很好听,明亮中带着些厚重,磁性又温柔。当他唱起歌来,这声音的好听程度被放大数倍,宛如上好的织锦,华贵柔顺。

公冶明听得入迷,一时屏住了呼吸。直到结束,白朝驹问他如何时,他都不想说话。他不想让自己的烂嗓子破坏了这份意境。

没有等到怀里的人的回应,白朝驹心想,他应该是睡着了,于是满心欢喜地合上眼,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第110章 京城锦花开1 出头鸟得保护好自己的脑……

陆铎登基后, 将先前太祖规定的,只休假一日的春节调整为休假七日。

正月初七,新年伊始, 文武百官首次上朝。

卯时,天还未亮,奉天殿前的白玉阶左右站满了大臣。待陆铎走来, 众人一齐行礼, 三呼万岁,声音震天动地,响彻整个紫禁城。

公主府内的俩人早早地起了床,这日是他们上学的日子。

“公主给咱们准备了衣服。”白朝驹揣着管事交给他的包裹, 走进公冶明屋里。

他将包裹放在床上解开, 里面整齐地叠着有两套衣服,一套深蓝,一套月白。

公冶明伸手握住了那套深蓝的衣服。

“等等,这套是我的。”白朝驹眼疾手快地摁住他的手。

“为什么是你的?”公冶明拽着衣服不放手。

“那可是《大齐会典》规定的!”白朝驹说道。

“什么规定?”公冶明问道。

“规定了生员入国子监后,需穿圆领蓝衣。”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认真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吐出三个字:“你骗我。”

“我真没骗你!要是不按规定来, 我会被开除的!”白朝驹焦急道, 心想这傻子怎么啥都不懂,问题还这么多。

公冶明只好松开了手里的深蓝色布衣, 皱眉看着剩下的那套白衣,问道:“难道京卫武学规定了要穿白衣吗?”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白朝驹说道,“京卫武学里头,都是些京城将领的世袭弟子,家里有权有势, 怕是根本拦不住他们穿什么。”

“我想穿深色的衣服。”公冶明说道,“白衣服太容易脏了。”

“那可不一定。”白朝驹说道,“你以为武学都是比武吗?广顺帝复位后,汲取天乾关之变的教训,大幅修改武举项目,把从前重武艺,改成了重策略。武艺只有骑射和步射两项,剩余都是兵法和儒学,不比打架了。”

公冶明沉默片刻,说道:“这些我都不太会。”

“你不太会,那些世家弟子更好不到哪里去。”白朝驹安慰他道,“你天赋那么好,射箭不是随随便便手到擒来?儒学就更简单了,我打小就学这个,可以帮你。至于兵法嘛……”

“兵法我能学。”公冶明说道。

“好啊。”白朝驹笑道,“但这衣服是公主给的,你得换上,不能辜负她的好意。”

“这衣服真是公主给的?”公冶明问道。

“真的啊!我骗你做什么?”白朝驹委屈道。

你连皇上都能骗,骗骗我算什么,公冶明想着,看白朝驹绷着嘴角,鼓起眼睛看着自己,眉宇间有几分恼怒。

好像是真误解他了,他赶忙拿起那套白衣,说道:“我穿。”

紫禁城里,众大臣站在奉天殿内。

辰时已过,陆铎许久未上朝,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奏事,略感疲劳。他见众大臣都已奏毕,正欲结束,又听到一记清脆的咳嗽声响起。

陆铎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陆歌平,这声预备奏事招呼,正是她发出的。

“宁靖,你有何事?”陆铎问道。

“我的封地,处州,有座名位金乌会的巨大赌场暗中吸血,害得处州百姓民不聊生。大齐律明令禁赌,我想请皇上亲自派人,把那地方清剿干净。”陆歌平说道。

“宁靖啊,以你的能耐,难道不能亲自号令当地官员好好出力,把金乌会拔干净吗?”陆铎问道。

当然拔不干净,陆歌平心想。那金乌会背后,是姚望舒的人,官官相护,我怎么动的了他?

“回皇上的话,宁靖的确做不到。”陆歌平说道。

听闻此话,陆铎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震声道:“这可是为名除害的好事啊。”

他昂起头,一一瞟过在场官员,先看向姚望舒,姚望舒低着头,额上是微微花白的额发。

他目光继续后移,掠过几位并排站立的内阁大学士,最后落在一张窄长的脸上。

那张脸约莫四十,眉毛短粗,有些下撇,但鼻子颇为瘦长,撑起了整副狭长的面容,忠厚中又显露出几分凶狠的果决。

此人是吏部尚书,万照。

他并非大学士。但吏部乃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亦是个着不输内阁的高位。

“万照,你找一合适人选,换到处州知府的位置。此事你同公主商量,助她把赌场清了。”陆铎吩咐道。

“微臣领命。”万照行礼道。

一个知府恐怕不够,陆歌平想着。

也罢,此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换个知府,算是走出第一步了,但愿这“四两”,也能有拨动千斤之力。

与此同时,国子监刚到上课的时辰。

六堂之内,先生照着名册点人。新年一过,国子监也来了很多新学生,有些是考上来的贡生,有些是监生,譬如这位受公主蒙荫入学的……

“白朝驹。”

“先生,他刚刚出去了。”有学生说道。

“怎么回事?不上课了?”先生怒道。

“他说,看到有个同学在井里,得救他出来。”那学生说道。

“井里?”先生狐疑地转了下眼睛,心想怕不是这小子翘课找的借口。

他用手里的戒尺拍了拍桌板,高声说道:“有个别人不想学习,不来也罢。但凡超过六日不来的,就会被赶出国子监,日后也不得再进了,你们可得记清楚!”

白朝驹还真不是故意翘课,他的确看到有个人在井里呼救,身上还穿着国子监的衣服。

“我找了根绳子,你把绳子在身上捆紧,我拉你上来。”他对着井里的人喊道。

那井里的人浑身湿透了,脸上沾满了污水,抬眼地往上看着,模样有些可怜。

他看到白朝驹丢下了绳子,赶忙抓紧往身上缠,把绳头打了个死结,拉了拉。

白朝驹见他已将绳子缠紧,就用力拽紧绳子的另一端,拼命往上拽。

那人不重,甚至有些瘦弱,白朝驹拉得毫不费劲,不一会儿就将他拉了上来。

“你先洗洗脸。”他将一瓢水递给他。

那人将水泼到自己的脏脸上,伸手抹了抹,露出张有些瘦弱的少年的脸。他看起来也很年轻,刚刚成年的样子。

“坏了,我的儒巾。”少年摸到了自己头顶,发现帽子不知去了哪里,慌忙跑回井边,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白朝驹赶忙拉住他,生怕他脚一滑,又滑下去。

“你掉到井里,留条小命就不错了,先回去换套衣服吧,迟点也无妨,我替你跟先生解释清楚。”白朝驹说道,“但你来的时候可得看着点路,别再脚滑了。”

“你真当我是脚滑掉进去的?”少年忽地咧嘴笑道。

白朝驹笑道:“难道是井里有宝贝,非要进去看不可?”

听闻此话,少年大笑起来。很难想象,以他瘦小的躯体,竟能发出如此洪亮的声音。

“我不过是说了句,孔子是个虚伪的假圣贤,就被一帮人架起来丢里面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说着,看着白朝驹的眼神逐渐变得惊愕,反问道:“怎么?你也要把我丢里面吗?但你不像他们,你力气大,一个人就能把我丢进去。”

“你居然在国子监说这种话?”白朝驹惊讶道。

“说说实话而已。”少年挑了挑眉毛,“樊迟请学稼,你读过论语,应当知道吧?”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白朝驹说道。

“对,就是这个。”少年说道。

“这篇怎么了?”白朝驹问道。

“这篇前面是没什么,樊迟问孔子怎么种庄稼,孔子说自己不如老农。樊迟又问孔子怎么种菜,孔子说自己不如老圃。可等樊迟出去后,孔子却感慨道,樊迟要是好好研究治国,四方百姓都会带着孩子归顺他,何必研究种地?可研究种地又怎么了呢?研究种地,难道就比研究治国低劣吗?孔子难道不用吃饭吗?”少年说道。

“可樊迟的确是个治国之才,人的精力终归有限,他要是研究种地,岂不是浪费才能了?”白朝驹问道。

“你这话就不对!”少年皱起眉头,“你简直和孔子一样虚伪!”

忽然间被扣上虚伪的帽子,白朝驹自然有些不爽,但他还是强行摁住心里的怒气,昂着脖子问道:“那你说说,我这话哪里不对了?”

“你还算好点。”少年神色缓和了些,他想面前这人愿意听自己的话,还不至于虚伪到那种程度,只是被仁义礼智信洗脑得厉害而已。

“你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说会种地的人,比会治国的人更低劣。你口口声声说,樊迟是治国之才,就得治国。但要我来说,倘若他去研究种地,也一样是大才,也能让更多人吃得饱饭。”

白朝驹沉思许久,喃喃道:“我还真没这样想过。倘若有才之人研究种地,兴许一亩地就不止能养活一口人,也许能养活更多的人。”

“所以我说,孔子是虚伪的假圣贤,我可没骗你吧?”少年洋洋得意地笑道,“你的悟性还挺高,这么快就能理解我的意思,你也胜过孔子了!”

“我姓白,名朝驹,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不必叫我兄台。”少年说道,“我姓林,名挚,你直呼我姓名就好。”

“林挚?”白朝驹问道。

“不错,兄台习惯如何称呼?”林挚问道。

“我也不喜称字,你也直呼我姓名就好。”白朝驹笑道。

京卫武学内,弟子们三两成群地聚集一起。

大齐的武官世袭,这里学习的大都是官宦子弟,又是在京城。这里多数学生打小就认识,拉帮结派,各自有各自的话事人。

这会儿是午时,才结束早上的儒学,一群人吃了饭,正在休息。

刘光熠倚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想做些什么。他是一刻都闲不下来的性子,加上父亲官大,飞扬跋扈成了习惯。

他看到一个白色人影,独自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手里的书。

刘光熠对他很有印象,早上进入课堂时,这人就格外引人注目。他穿了一身白衣,秀气的脸上有道绯红的细疤,就算待在角落里,也分外吸引视线。

“喂,你。”刘光熠走上前去,毫无礼貌地向他打招呼。

公冶明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看你挺无聊的,不如陪小爷聊聊天吧?我记得你叫……公冶明?”刘光熠说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

“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刘光熠问道。

公冶明微微挑了下眉,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回手里的书上。

“你不知道我是谁吧?”刘光熠双手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爹,刘胥之大将军,你想在京城混,迟早要靠我罩着。”

公冶明低头看书,不理他。

看他一副装聋作哑的样子,刘光熠怒道:“给你脸不要是吧?”

说罢,他伸手要抢公冶明手里的书,手就要碰到书页,却见少年拿着书一晃,脚步鬼魅地从墙边闪了出去。只一瞬间,就闪到距他五步远的地方。

居然有些身手,小瞧他了。

刘光熠惊讶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到方才嚣张跋扈的模样,说道:“看你有几分本事,小爷我可以既往不咎,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公冶明合上手里的书,转身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