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2 / 2)

绯扇 云雨无凭 5577 字 3个月前

徐目着急地进来,问:“怎么了?他跟我说什么……就此别过,怎么就就此别过了?”

“我俩没今后了,”魏顺用他那哭过的眼睛看着徐目,说,“他不要我了。”

徐目:“你别放在心上,他遭了难,说气话很正常——”

魏顺:“根本就不是气话。行了你别管了,咱们回去吧,风大,别吹着了。”

说完了话,魏顺就自顾自地往林子外面走,徐目跟着他走,叹气,说:“往好了想,人活下来了,就什么都有余地,是吧?主子你也别太难过,说不定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徐目还在身后聒噪,掺和着的也有四野风声。

魏顺沿着路往回走了。

/

从这天的这次分别起,张启渊就是个书面上的死人了。

他回到城中,去了开书坊的丰老板家,敲人家院子门,被下人带进去,坐在厅内等。

“渊儿爷……”见着面了,丰老板着实被吓了一跳,她盯着他打量,说,“你不是被——”

“不细说了,”张启渊站了起来,很着急,说,“面儿上、朝廷眼里我都已经死了,你记得这点就行。”

丰老板低声问:“你逃狱了?”

张启渊:“没有,有人帮着疏通,就出来了。”

丰老板:“有人?是……你那美貌不可方物的小公公?我昨儿在街上看见他了,监斩你家老小,被一群太监侍卫围在中间,可威风了。”

“不提他了,”张启渊说,“你把我让人送来的东西给我。”

丰老板柔声安抚:“渊儿爷,你可得想得开,能活下来就要好好儿活着,至于奉国府,君臣的事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想不通的。”

“我知道,”张启渊点头,说,“是变故太大,我心里忽然很空洞、虚无?我祖母死在了牢里,我娘带着弟弟,在别人家当下人,还有那些以前每天跟我在一块儿的丫鬟、仆人,他们全死了……这些搁在谁身上都是不好接受的。”

“给,你的东西,”下人拿来个上了锁的木匣子,丰老板接过去,递到了张启渊手上,她叹气,道,“京城百姓人人都说西厂无端杀戮,觉得奉国府犯错也罪不至此,你那小公公现在也是众矢之的了,想想这个,你心里就能痛快了。”

张启渊眼睛无神地摇头:“我不想那些,我也不记恨他。”

“那你还不准提他。”

“他曾经是我此生挚爱,今后仍然会是,”知道丰老板猜出了两人的关系,张启渊也就没藏着,说,“我打算找个道观住下,好好写书,以绯扇的身份过后半辈子了。”

丰老板:“你是打算断情戒色,从师出家?”

张启渊:“不会,我是觉得城外清闲。”

丰老板笑:“成,快看看你的东西吧,那个小太监叫,叫柳儿,他拿到我这儿来,我放着没动,也不知道你这里头是什么宝贝,还上锁防着我。”

“不看了,”张启渊把匣子抱起来,一副要告辞的架势,说,“新书的稿子在这里头,还没写完。”

“真的假的?”丰老板眼睛立马亮了,说,“别着急,你先歇着,写好了再继续写。”

“真的,但……”张启渊往门那儿走了两步,迟疑,“这本主人公是一个男仙,还有一个男仙,嗯……他非男非女。”

丰老板皱起眉:“你之前告诉我的好像不是这个。”

“那个没打算再写了,”张启渊往外走,丰老板跟他到了院子里,他道,“我就想写这个。”

“会不好卖,”丰老板抿上嘴思考,又说,“没事儿,你写着,按绯扇名震京城的程度,写什么都会有人看的。”

张启渊颔首:“那丰老板,我先走了。”

“等一下,”来了个丫鬟,丰老板从她手里接过个银袋子,说,“还是给你点儿钱吧,不然喝西北风去?”

“谢谢,”张启渊没有推辞地接了,说,“从卖书的利市里扣吧。”

丰老板送他到大门口:“这么算,我还欠你一堆钱呢。”

“对了,”张启渊又转过身,说,“还得求你帮我个忙。”

“说吧。”

“我这儿有块甘黄玉,本打算雕个随身能戴的黄财神,但那时候耽搁,也没寻觅到满意的匠人。丰老板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找个匠人吧。”

张启渊磕开了木匣的锁,把那玉拿出来,搓了搓,庄重地递到了丰老板手里。

“这么好的玉,怪不得上锁,”丰老板开着玩笑,举起了那玉打量,说,“成,等个二十多天,你有空来拿吧。”

“谢谢,那我真走了。”

离开丰老板家了,张启渊顺着胡同走往了街口,他进了家馆子,要了一壶酒一碗面。

吃饭不主要,主要是借馆子的桌子,再次打开他那宝贝匣子。匣子里还剩下三样东西:没写完的《醉惊情》,正面“同生”反面“双栖”的扇子。

还有那封奉国府的清晨里收到的小信。

纸上这么说的——

“子深相公,秋意一落,木樨拌糖,前日有人送来松江的糯米细面,然吾或将去边镇二十日余,愿你等我回京,咱们去梯子桥买鱼,在家酱烧鱼,蒸黍糕,做元宵。

吾心匪石,生死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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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这些天太忙碌了,许是在崖边上被风吹着了,魏顺回去的这晚就病了。

他干咳,发热,嗓子眼儿疼得像咽刀子,柳儿给找来大夫,问诊过后开了一堆奇苦无比的汤药。

“督主,药得吃啊,半碗也好,”小刘站在床旁边干苦力,劝魏顺吃药,“大夫叮嘱了得吃药,不然嗓子里的肿消不下去,改明儿该说不了话了。”

魏顺靠在床头,半天了,终于松开轻拧的眉头,睁开眼睛看他,说:“别喂了。”

“督主……”

小刘拎着滴汤的匙子, 这时候,魏顺已经把他手里的药碗夺了过去,一搭口一仰头,艰难地吞咽几下,黑褐色的药汤全都下肚。

魏顺咬着牙:“这药麻嘴。”

“糖水,”柳儿立即捧来另一只碗,换下小刘,亲自给他喂,说,“督主,厨房在炖梨了,待会儿拿过来,您不是说不想吃咸的么?那是甜的,还对嗓子好。”

魏顺头昏,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儿:“未到亥时,还早,要是您不想睡,就再坐会儿,我们都在呢。”

魏顺:“徐目去哪儿了?”

“在厨房呢,看着他们给您做吃的呢,”柳儿贴心地帮他擦了嘴,问,“我找他过来?”

“不用,”魏顺很慢地摇头,说,“我就是想知道宫里有什么消息。”

柳儿给魏顺掖被子,小声地:“我刚听徐大人说,好像万岁爷的病更重了。”

魏顺叹息:“咯血的病,很难好得了。”

“人老了嘛,肯定不一样,”柳儿话锋一转,说,“您这就是风寒而已,吃药,多喝水,过两天就好了。”

魏顺淡笑,然后很要紧地叮嘱:“你要记得给喜子弄点儿好的吃,别给养瘦了。”

“知道,”柳儿蹲在床边,说,“您宠着他,他吃得最好了。”

魏顺:“晚上给他弄的什么饭?”

“有个鸡汤……”柳儿刚说了几个字,余光就看见徐目慌慌张张走了进来,他问候,“徐大人。”

身后还跟着人,穿官服斗篷,同样风风火火的,往这暖和的屋里带来些外头的冷气。

是秦清卓。

“主子,”一见魏顺的面,徐目便说,“秦公公有急事儿。”

魏顺什么都没想,掀开被子就从床上下来。

秦清卓气喘吁吁的,说:“顺儿,宫里最最新的消息,万岁爷赐了毒酒白绫,庄妃和赵进都死了。”

魏顺愣了一瞬。

“但我来不是为了这个,”秦清卓一招手,身后又有个人来了,他把一份手谕递到秦清卓手上,秦清卓正色站立,展开手谕,说,“吾在此传读圣上谕旨——”

魏顺脑子里一片空白,立即带着他那些小太监俯身跪下了。

秦清卓读道:“勅谕西缉事厂提督魏顺,怙权乱法,虐害官民,违祖训,失朕望,罪无可赦。兹关停西厂,黜其官,降为庶人,命即刻离京,赴顺天府良乡县琉璃河镇居住,沿途不得停留,无故不得回京。

此谕既出,即刻奉行,敢有迟误者,同罪论处!

庆泰五十三年九月二十八,皇帝之宝。”

不算是长的手谕,秦清卓憋着一口气读完,能看出他是着急赶来的,身上斗篷的带子都没捋好。

魏顺磕头:“臣魏顺跪接陛下圣谕,免冠叩首,流涕伏罪。”

“行了,”秦清卓合上手谕,说道,“起来吧,收拾收拾就走,天已经黑了,你家下人随意遣散,府上的太监除了徐公公,其余都在司礼监编内,万岁爷恩深体恤,准许你带走一个太监,今后在身边侍候,剩下的这就跟我回宫。”

“好,劳烦你,”本就病着,又忽然承受这意外的消息,站起来后,魏顺的腿还是软的,他说,“秦公公,你先出去吧,我跟他们交代一下。”

秦清卓缓步靠近,将魏顺的胳膊轻轻抓着了,说:“顺儿,圣心难测,你是立了功的,我也不知道……这时候了,就想开点儿。”

“没关系,”魏顺报以微笑,说,“就是我这一走,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了。”

魏顺没哭,秦清卓率先落泪,他猛地跪下,给他磕了头,说:“容我再喊您一生主子,提拔之恩,此生难报,我准备了车马盘缠,已经在门外了,主子您,路上平安。”

“别这样,”魏顺把秦清卓扶起来,说,“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今后在宫里,但愿行稳致远,一切顺利。”

秦清卓啜泣:“万岁爷有封信,在车上包袱里,大约是说西厂关停的详细情况,你有时间再看吧,我先走了,你保重,后会有期。”

魏顺含泪点头:“谢谢你,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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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魏顺还在提督府的暖房里躺着,可现在,吃个便饭的工夫,他就坐在往琉璃河去的车里了。

把早晨在城外经历的那些放在一块儿看,这一整天就像是本结局空落落的书,也像是一出惹人掉泪的戏。

喜子肚子上的伤将将好,路途不远,所以魏顺带上了喜子。

没带徐目,因为他不归宫里管,有房契,魏顺觉得他该去过平淡自在的日子;没带王公公,他年事已高,回宫去做些闲杂事,身后事也有司礼监兜着……

没带柳儿,因为只能去一个人,他恳求魏顺带着喜子。柳儿是家道中落,在太监里头出身算好,如果未曾受刑,他现在一定早中了功名。

他长大了,也不莽撞了,方才跪在魏顺脚下,诚心恳求:“主子,小刘小王几个,回宫之后我会照顾他们,您带着喜子吧,他身上有伤,今后很难受苦了,宫里忙碌严苛,他身体肯定受不住,求您带上他吧。”

话说完,他磕了三个头给他。

是急着要走的,魏顺只能快些做出决定,他片刻思忖,然后去和徐目商量。

最终决定了带着喜子去琉璃河。

孩子到底是孩子,这不,马车出了胡同上了街,又走了好一会儿,那小喜子还没哭完。

“别哭了,”魏顺看得心酸,从身上摸见手绢,塞到他手里,说,“你伤还没好,再哭就真好不了了。”

喜子坐在马车另一边儿,抽着鼻子:“督主,我——”

魏顺叹气:“乖,不用喊督主了。”

“主子,我真的很谢谢您。”

魏顺问:“是谢谢我才哭的?不是因为离开柳儿才哭的?”

“他……”喜子举起手绢把泪擦了,“走之前他告诉我了,不能哭哭啼啼的,要好好照顾您,他还说,能活着是庆幸,我俩当中有一个能离开更是庆幸,只要还活着,总会见面的,所以我不难过。”

“好,那就不哭。”

天真的人说些相遇重逢的话题,惹来魏顺心里一阵叹息,他百感交集,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喜子的头。

喜子想知道琉璃河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也没去过,”魏顺随意摸着身边座位上的包袱,说,“但离京城不远,应该是个好地方。”

喜子:“说不定去了那儿,咱们会过得好的。”

魏顺点头:“但愿。”

谈话间,快马缓行车,已经到了韩家潭街口,这儿勾栏瓦舍,飞檐角,挂红灯,花天酒地,夜里极其热闹。

今儿也不差,还没真到街口,就有许多达官显贵的车马停泊,来这儿还能干嘛?他们进妓院、上红楼,纵情无度,忘却现世,夜夜笙歌。

车走得慢些了,魏顺掀开车帷,让喜子看看外边儿。

这时,却猛地听见一句:“宫里刚来的消息,咱们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魏顺讶异,转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

是两辆停在一起的马车,大约是两个当官儿的相约来这儿快活,他们下了车凑在一起谈论,随即,第三个人也凑上,说:“是真的,我家外甥是禁军的,与司礼监熟识,也说了,九皇子新君即位,就是刚才的事儿……”

有人插上嘴:“确切确切,已经在连夜往宫内调运缟素了……”

街边的人并不多,就是车多,可那些声音像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魏顺发着愣,缓缓放下了车帷。

喜子忽然跪在了车里:“主子,万岁爷他……”

魏顺手脚僵住了,也不是悲伤,就是忽然失措,他发着愣,过了会儿,猛地想起秦清卓说的皇帝老头儿的信。

他就开始慌乱地翻手边的包袱,取掉秦清卓准备的银票、零钱、干粮,然后翻出个信封来。

信封上没字儿,里头只一张纸,魏顺深深吐气,用发抖的手把信展开。

他未曾想,信里不是清算罪责,也并非埋怨数落,而只短短几行字,文末连日期署名都没有——

“顺儿,灰飞烟灭间,人无再年少,我与挚友皆已故去,你替我去过过人间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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