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查抄奉国府那日算起,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午后日光穿透树冠,和枯叶一起落在刑部大狱的外围墙上,这本是个极凉也干爽的晴日,可十三司办公衙署以北的此地寂静如夜,夏日生出的青苔逐渐变成褐色,在水沟往上的砖墙上留下斑驳。
像疤痕,也像凝血后暴露在外的伤口。
李如达犹豫了几日,还是决定前来探监。虽说奉国府案的人犯多数都将株连斩首,不大容易见到,可李如达几夜未睡以后,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刑部大门,找他们尚书侍郎疏通了关系。
这才得到一次去见外孙子的机会。
大狱的围墙五六尺厚,主门两道,都覆盖着厚厚的铁皮,进了门,右手边能看见一间狱神庙,里头供奉着尧舜的臣子、“狱神”——皋陶。
李如达右转进去,磕了头,敬了香烛。
他此时算不得极悲伤,因为悲伤已经无用,他只是慨叹:自家女儿的婆家本是万人景仰的国公府,是朱门之上的朱门,可一朝遭难,树倒猢狲散,一切全部灰飞烟灭了。
他也暗自庆幸曾经的谨慎,不写会被挑错儿的书信,不与张吉探讨法理以外的话题。
出了狱神庙,踏着厚墙之内阴森森的路,李如达往大狱牢房里去。进门之前,有司狱官员再次查验了他的身份。
这里头,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李如达不是第一次来,却第一次这般的严肃、忧愁,司狱带着他往里去,路过一间接一间地方不大的屋子,门紧锁,犯人趴在牢棂上。
张启渊被关在通道尽头,最里面的一间。
司狱得了上头招呼,没有站在近处监视,而是给祖孙两人一点时间,自己去远处通道边儿上待着了。
“子深。”
从小到大这么些年,这是李如达头一回为这个顽皮的孩子痛心,他拍拍牢棂,叹着气叫他名字。
然后那孩子就过来了,他穿着沾脏了的白裤白袍,眼神显得惊讶,呆了半天,才轻轻问候:“外祖父……”
“子深,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
这一刻张启渊的心情,说是诧异也不为过,他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也清楚家人只有斩首、发遣、为奴三个结局。
他根本没惦记过还会有人前来看他。
李如达眉头拧着,不住地叹气,问:“有吃的吗?”
“有粥,还有馒头,水是干净的。”
“好,”这显然不是料想中的死囚的饭食,不过李如达心里早就懂了是怎么回事,他说,“今儿上午,圣上把你家案子的结果定下了,明天行刑,其实原本要等几天的,可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了。”
张启渊着急地问:“我娘呢?启泽呢?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李如达抿了抿嘴,说:“奉国府地界大,查抄的工作到现在都没彻底结束,西厂的人成日守在那边,圣上是觉得魏公公和你祖父熟识,所以派了刑部的人看着,一切审问、刑罚全要多方复核,西厂不得擅自做主。”
张启渊还是着急,说:“那我娘……”
“别着急,我一个一个说,”顺着阴暗处的光线,李如达打量着孩子脏兮兮的脸颊,说,“男丁、下人基本上全要死了,你娘是女眷,启泽不满十六,两个人都免去死罪,给付功臣家为奴,现在先住在锦衣卫的杨指挥同知家里,但你祖父死罪难免,你张铭四叔更是。”
“我也是吧?”
“你不是,”李如达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说,“按道理来说,你是嫡孙,又是张铭亲兄的儿子,是逃不掉斩刑的,我们都以为就那样了,但方才得知了万岁爷那儿最后的结果,你与其余牵连者一同发遣,往云南卫,后天启程。”
张启山手抓着牢棂,问:“后天……”
“太快了,按规矩来说是,但昨日审案以后,听说老人家身体不大好了,掌权的人总是多疑,他怕身后江山不在,所以要赶时间。”
张启渊点头,答应着:“好。”
“你逃过一死不容易,”李如达本来没打算说这个,可想想还是说了,他道,“昨日提审我没去,听说结束以后,魏公公在刑部和九皇子面前为你据理力争,昨儿夜里还秘密进宫,才有了今天这么个结果。”
“好,我知道了,”张启渊叹气,发呆,说,“我昨儿看见他了,坐在很远的地方,我盯着他,他不看我,我还以为——”
“子深,虽说我过去也忌惮西厂,可这件事不是人家的错儿,魏公公这几日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四处想办法,给你们母子三人说话,你旁边牢房里的人,吃的全是霉米稀饭,没人吃得上馒头,你想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李如达咬咬牙,说,“宫里老人家会用人,为自己落下个好名声,现在人人骂的都是西厂。”
张启渊想了会儿,说,“我没在怪他,只是来了这地方,又知道奉国府没了,我娘带着那么小的启泽,去做人家的下人,我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要了,外祖父,谢谢你来看我,子深不孝,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李如达:“都是你们张家惹出来的事儿,我本来不打算管的,可你娘跪下求我。你身上到底是流着我家的血,说老实话,我是不忍心的,所以买通了去云南卫随行的一个弓兵、一个差役,到时候他们会照顾你,你不至于那么辛苦。”
张启渊点头,呼吸重起来,眼眸含泪,小心地问出:“我家祖母她……怎么样了?”
“她……不在了,听说因为你爹的事,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抄家那天晚上,就在牢里去了。”
张启渊无措地吸吸鼻子,眼泪真的落了下来,他手还紧紧抓着棂槛,脚底下却软得发虚,他隔着眼泪看向李如达,许久没说话,后来,抬起袖子抹去泪,隔着棂槛跪他,给他磕头,说从未想过此生会这样,也从未想过奉国府家破人亡,儿时过往皆成云烟。
司狱拿了个提盒过来,打开,取出纸包着的点心,李如达将它递给张启渊,说:“这是你娘和纫秋一起做的点心,你明儿要走了,留着今晚上吃吧。”
“嗯。”
“我替你拜过狱神庙了,你这一路上会好的,”临别,李如达心痛至极,他伸过手去摸了摸外孙子的脸,看他眼神清亮、面貌俊秀,却在朝堂纷争里承受着无妄之灾,落得如此下场,不禁落泪,说,“等有机会了,我和你外祖母去看你。”
张启渊还掉着眼泪在笑,说:“快回去吧,您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了,小时候老以为您最不喜欢我呢。”
李如达深深叹息:“哎,傻孙儿……”
这刑部的大狱里,一点儿阳光都不透,李如达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了,牢棂外背阴的墙底下,有些蛰伏着的经寒的虫子。
张启渊抱着点心坐在了地上。
“云南卫……”他极其失落地念道,“云南卫到京城,咱们就再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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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风送来大寒,京城一夜间冷了下去。张吉、张铭等人被押赴城西柴市口,枭首示众,提督魏顺带着西厂几人亲自去监斩。
第三日,天更加冷了,枝上黄叶撑不住北风席卷,几乎已经掉个精光,天还没亮,此日发遣的犯人就穿好了囚服,戴上了镣。他们一起被押上刑部大堂,进行启程前最后一次身份核验。
张启渊排在队伍尾巴那儿等着,后来在发遣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可天太冷了,他只顾着手抖,后来连手印也按得歪歪扭扭的。
天微微亮,辰时前锣鸣三声,遭发遣的犯人编队出发。是坏事儿也是好事儿,毕竟他们终于出了那遮天蔽日的监牢,走上街道,经过了市坊胡同,然后出了城门。
野地里的风一下子刮过来,再不见那种凉爽的、湛蓝的秋日天气,张启渊跟着别人走,能勉强躲着点儿风。
他想:五六天而已,京城却像是入冬了。
真冷,不是那种秋日连天下雨的湿冷,而是北风呼号的凛冽,郊外地方没有遮挡,寒意直往人袖口和裤腿里钻。可痛苦不止一处,腿底下皮肉也被铁镣磨得剧疼。
随行差役个个急如催命,肆意唾骂。
张启渊没怎么抬头,想办法躲过与那些恶人的对视,可有个斜眼差役还是朝他走来了,抓着他衣裳,说:“你抬头,我看看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猛一抬头,张启渊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怎么了他不知道,可这会儿,他五脏六腑里忽然像烧起了火,身上滚烫,还又痒又疼。
差役拿手拍了拍他脸,问:“叫什么名字?你脸怎么这么红?”
另一个差役把犯人编队的簿册拿了过来。
“张启渊,”张启渊小声回答,喉咙也难受起来,他道,“没怎么,脸红……风吹着了吧。”
“张,启,渊,”斜眼差役从簿册上找到了他的名字,确认了他的底细,便继续打量他,说,“你脖子也红了,还……”
张启渊戴杻的手捂上了脖子,结果那差役伸手就抓他胳膊,粗鲁地把他袖子撸起来,问:“你这是什么?”
“不知道。”
晕着头的张启渊定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跟胳膊,皮肤上头泛红,还起了很多疹子,摸着滚烫,的确是吓人。
斜眼差役喊了领头的来,卷张启渊的袖子,扯他领子,给领头的看他身上。
领头的眸色一暗,把差役带到远处去,小声地说:“该不会是……痘疮瘟疫?”
斜眼差役:“看着像是,他以前是奉国府的,在外边花天酒地,指不定染上什么病呢。”
领头的:“奉国府……他这病你可别跟别人说,被上头知道就麻烦了,咱们全得跟着遭殃,还有其他犯人呢,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染病,命不久矣,估计会和咱们拼命。”
斜眼差役皱起脸,问:“那可怎么办?”
“我觉得,”领头的前后环顾,然后做出了个用刀的动作,他说,“到时候写进公文里,就说方便的时候掉沟里了,摔死了。”
“您说得对,”斜眼差役附和,“要是把他带着咱们还得照顾,要是传染了你我,更是倒霉,不如直接做掉。”
他又往远处偷偷一瞧,说:“我舅父家住前边村子里,我对这片儿熟悉,那边林子后面就是个山崖,扔那儿就行。”
领头的看一眼张启渊,又看那边的松树林,沉思了一下,点头说道:“成,我带其他人往前走,你去办——不行,一个人危险,你带着弓兵去,他身手好。”
斜眼差役勉为其难地点头:“成。”
接下去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站在山崖边上被卸了镣,看着眼前一个差役加一个弓兵,张启渊不想起外祖父那话都难,他挠着身上未知原因的疹子,问:“二位弟兄,你们真给我下毒药了?”
“没有,”那斜眼睛的笑,说,“是西厂的徐公公找的我们,说你肯定得起疹子,我盯着这片儿林子,带你过来就行。”
张启渊很诧异,他想了想,问:“可要是没出刑部就被发现呢?”
斜眼睛的:“你那时候不是还没起疹子么?不过就算起了,他们也会装作没看见,毕竟自己处理麻烦,不如把麻烦推给别人,不然刑部还得伺候着你。”
“……真是西厂啊?”
“再背后是谁我们就不知道了,”五大三粗的弓兵把卸下来的杻跟镣踹下了山崖,说,“您就猫在这儿别乱跑,我们先走了。”
“好,”忽然到来的变数,张启渊没大能反应得过来,他只能发愣看着那俩人,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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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看去,崖下草木已成休憩的枝梢,要到明年春天才再醒来。
风更用劲儿地刮,冷了,皮肉的疼痒就好些了。张启渊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去。
来的两个人他全看清楚了。
打头的是魏顺,他穿了身轻便衣裳,带刀,束发,脖子上系着条能拿来挡脸的面巾。
徐目也穿得差不多,在他身后跟着,怀里抱了件衣服。
魏顺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他想靠近,又顾及张启渊背靠崖边,只好说:“你过来,把囚服脱了,把这个穿上。”
张启渊慢慢朝前挪步,可魏顺已经等不及,小跑着来解他的衣裳,把那破囚服脱下去,接来徐目拿着的暖和衣服,手忙脚乱地帮他穿上。
徐目识相地离开,抱着换下来的囚服,去了松树林外边儿。
魏顺两只手握住了张启渊的一只手,他显得不安,抬起眼看他,然后感受惊慌的、庆幸的、心疼的、思念的感情交织;他猛地扑在他身上,把他抱住了。
魏顺哭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张启渊面前这么哭,他抽噎、颤抖、泣不成声,反正是在没人的崖边儿上,所以干脆扯着嗓子。
有惊无险,失而复得——现在没人比魏顺更懂这八个字。
他把脸贴上张启渊的肩膀,说:“咱们走吧,好不好?咱们一起走,离开京城,行吗?”
愣神了好一会儿,张启渊这才抬起胳膊,缓缓将他圈住了。
“是你救了我?”紧紧抱上他,张启渊问。
“是也不全是,徐目帮了忙,还,有他手底下的人,”魏顺哭得话都快说不全,“我也去找了你外祖父,想尽了所有能想的法子。”
张启渊:“所以,他昨儿带来的点心——”
魏顺:“是我的主意,里头加了虫草,因为我记得你一吃它就起疹子。”
张启渊:“你怎么会知道?”
“夏天那会儿,你老来西厂找我,有一回我喝了虫草汤,你亲完我,第二天就浑身痒,我问怎么了,你说你从小就不能吃虫草,”魏顺微微惊讶,放在背上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裳,说,“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居然忘了。”
“想起来了,”张启渊说,“对了,那天提审我,我看见你了,你是不是没看见我?”
“怎么会……可我那时候满脑子想着救你,不敢看你。”
张启渊松开了怀抱,问:“为什么?”
魏顺通红着眼睛:“你会怪我。”
张启渊:“我不怪你。”
“真的吗?”
“对,”张启渊一滴眼泪都没掉,他一时间走不出牢狱之灾落下的心病,对什么都不思不想了,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说,“谢谢你们救我,我无以为报,我这就去找落脚处了,你们也回去吧。”
“什么意思?”魏顺一下子脸色煞白,被他吓得满目惊恐,问,“张子深,你什么意思?”
张启渊居然还淡淡笑:“我说得不清楚么?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是戴罪之身,能活下来是有幸,所以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就不去掺和你往后的生活了。”
“张子深,”魏顺向他靠近,揪住了他的衣袖,随即扶上他胳膊,说,“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查奉国府的案子,不该只想着报仇,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求你原谅我,我让你扇我巴掌,只要你能痛快,怎么着我都行……”
张启渊看着他,不动声色,也说不出话来。
魏顺还是在哭,风把他带泪的脸吹得很凉很凉,他恳求:“你别不要我,行吗?你别不要我。”
张启渊摇头,把衣袖从他手里拽了回去,说:“我没有怪你查案,真的没有,我就是心里什么都不想着了,打算去过一种自在的生活。魏督主,谢谢你不顾一切救我,此恩我来世再报,咱们就此别过,您请回吧。”
这冬日将来的天气,风那么冷,天色那么阴沉,人心也凉,凉得比结冰的河水都透彻。
张启渊那般果断,那般潇洒,他转身便走,魏顺缠着不放,硬是把他的袖子又拽在手里。
张启渊:“放心,我今后不会婚配——”
“治疹子的药,”魏顺撇着嘴,硬是把他的手从衣袖里捞出来,塞给一个小瓷瓶子,说,“拿着,记得吃药。”
“死不了,”张启渊不收下,把胳膊挣脱了出去,背着身,说,“我不觉得祖父他们无辜,也知道官场党同伐异,不是你的错处。我只是什么都不想做了,可你不一样,你喜欢在西厂,所以咱俩分道扬镳,最好。”
“张子深,真的有这么恨吗?真的不打算回头看我一眼吗?”魏顺双手捂着那个小小的药瓶子,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说,“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眼了。”
张启渊不回答,好半天安静。
片刻后,他终于微微回头,瞧向他。他见他哭得那么凄惨,只好转身走了回去,用手帮他把眼泪抹干净。
“走了,”张启渊说,“你也回去,别在这儿待着了。”
魏顺还是哭,盯着他的脸哭,可怜兮兮地哭。
他转过身,忍着身上的难受,几步走到林子边上,然后钻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远去,消失了。
魏顺面前只剩下风弄针叶的声音,细细小小,像是针鼻儿刮人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