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堂携带着黎芸和白芸生已经起身,唯有白玉堂和展昭还依旧跪着。
黎芸看了眼白锦堂,白锦堂站在一侧看着,动作极轻的冲黎芸摇了摇头。
“猫儿,磕头,与我再拜爹娘。”陷入沉默许久的白玉堂突然出声。
展昭一怔,来不及多想已经同白玉堂一起俯身将脑袋磕下去。
等他俩起身后,展昭才下意识去看站在旁边的大哥大嫂,却见连同白庆在场的三人不知何时都微微红了眼眶,唯有此刻还稚嫩懵懂的白芸生被黎芸紧紧牵着手,模样乖巧的望着他和白玉堂——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文[彩虹屁]
第296章
白锦堂和黎芸心照不宣的带着白芸生退出了白家祠堂。
白庆见家主一家人出来, 走上前抬眸扫了眼祠堂内白玉堂和展昭还跪着的背影,在请示了当家主母后,他带上白顺去厨房准备祭祀这日正午的席面去了。
院子里, 去岁的秋黄都已重入轮回,如今再次焕发生机,藏匿于嫩绿叶间的晨露在日光下闪烁着晶莹。
白芸生仰头看着黎芸,模样天真无邪,用带着孩子气的口吻问道:“二叔和展叔叔为什么还一直跪着?大人也会犯错吗?”
黎芸脑海中突然如惊雷般炸开了巨响, 她嘴唇微颤,一时竟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
听见儿子问出的这话,黎芸心口骤然一疼,他怕孩子的无心之言也会伤了白玉堂和展昭的心。
白锦堂走近两步,抬手缓缓落在白芸生的发顶。
黎芸也看着白芸生, 她眼眸比半空中洒下的日光还温柔,也透着无尽地慈蔼。
“好孩子, 记住为娘今日和你说的, 这世间有许多事情是无法用对错来判定的。”黎芸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她慢慢地蹲了下来, 在同一水平位置上注视着白芸生的双眼, “或许你现在不懂, 但是以后你会明白的。他们这一辈子, 永远都是芸生你的二叔和展叔叔, 知道吗?”
“好。”白芸生双眼弯成了月牙一般, 甜甜的笑着应下。
他此刻不明白娘亲前面对他教导的那些,可唯独最后一句听进了心里,他喜欢二叔,也喜欢这位展叔叔!
白锦堂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妻儿, 这才回首看了眼祠堂。
供桌上那一直跃动的烛火像不停跳动着的心脏,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了父母逝去多年前的容颜。
或许是白玉堂回家来了,今日祠堂前立着的白锦堂那坚韧的身躯久违的得到了松懈,紧绷的内心竟然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上巳节前后气候总是多变,上午祭祀时还风和日丽,转眼到了午后,空气中开始无端蔓延起了湿气。
黎芸和白锦堂都在账房里,黎芸将洛阳白家名下所有的铺子都一个个写在宣纸上。白锦堂坐在一旁翻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把这些铺子的地契都对应找出来了。
门外,白玉堂正陪着白芸生在玩,这院子很大,种有各种绿植。
白玉堂折了一支刚绽放出少许鲜绿嫩芽的细枝,轻点了点侄子的脸颊,绕着白芸生左手灵活地比划了几个好看的招式,逗的白芸生咯咯直笑,笑声空灵又悦耳。
展昭悠闲地坐在屋檐底下,他面前是散落了一地的纤细竹条,手上不知道在编着些什么精巧的玩意。只见他低头时而摆弄一阵,时而又忍不住抬头去看白玉堂糊弄孩子玩时的花拳绣腿,溢出眼眸的笑意浑然不觉。
白庆在一旁安静看着,唇角就没抚平过,只觉得这几日家里热闹了不少。
账房里,黎芸轻轻搁了狼毫细笔,听见门外儿子的笑声不禁一顿,少顷后偏头隔着微微敞开的窗户看向外面,温柔笑道:“锦堂,入夜怕是有场凉雨呢。”
“那他俩还陪着孩子胡闹,说今晚要一起放灯祈福。”白锦堂听了也不由得失笑。
展昭感受到了一阵掺和着湿气的凉意,他起身,白庆走上前来将地上的竹条和被展昭编出了个大概雏形的花灯架子都收拾好,在一旁说:“风雨要来了,这些老奴都先送回西院吧?”
“有劳庆伯了。”展昭侧首温和一笑。
白庆躬身点头,拿着东西先下去了。
跟着白玉堂胡闹了好一个时辰的白芸生才反应过来,他盯着白庆的背影看了许久,又急匆匆回头盯着展昭,结果见展昭身边什么都没有,不禁抿了抿唇,然后慢慢看向白玉堂,问道:“二叔,我们晚上不是说好要放花灯的吗?”
其实白芸生想问的是,展叔叔忙活了那么久,灯呢?
展昭在一旁心虚的抓了抓鬓角被风吹动的几缕碎发。
白玉堂瞅了展昭一眼后才意识到什么,突然捂着胸口佯装剧烈的咳嗽了几句,连账房里刚起身的黎芸都惊动到了。
白芸生小脸都揪了起来,心疼的拉住白玉堂的衣袖,然后又谨慎小心的瞄了展昭一眼后,凑近过去小声地问白玉堂:“二叔,你是不是今天嫌药苦,把药偷偷倒掉了没喝?”
白玉堂一时哑然,下一刻便提紧一颗心望向了展昭,他还真怕自己这好大侄子说的话让猫儿上心了!
展昭脸上没绷住,忽然抿唇偏头笑了起来,好一阵后他才看过来,睁大双眼用十分怀疑的目光盯着白玉堂,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白玉堂,你不会真这样干过吧?
白玉堂被自家好侄子坑了一把,僵着脖颈,迅速冲展昭摇了摇头。
天地良心,他绝对没有浪费一滴药!
黎芸刚好走到门口,听见的便是自家儿子自以为小声的这句私语,又目睹了白玉堂和展昭之间的一系列小动作,觉得分外有意思。
“芸生?”黎芸走下台阶,招呼儿子过来,又看向已经走到展昭身边的白玉堂,对他二人道:“起风了,咱们去小厅喝杯热茶。”
今日上午祭祀,午后白芸生又跟着白玉堂一起玩闹,黎芸都觉得孩子脸上的笑容都灿烂了许多。
进了账房旁的小厅,邹婶已经在一旁的翘头小桌前煮茶。
外面风声渐起,枝桠间才长出些许的嫩绿叶芽都有些承受不住这骤然来临的凉风。
黎芸在座椅上,正和白芸生说明今夜不能放花灯的缘由。
展昭和白玉堂还没分开落座,两人走进厅后停下,站在一处,肩膀碰着肩膀。
展昭手腕轻轻一动,趁机用手背轻贴了贴白玉堂掌心,无人察觉,他仅仅片刻就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去了。
白玉堂眨了眨眼,愣愣的看着展昭跟没事人一样,摸了他手之后从他身边走开,就近在跟前的靠椅前坐下。
白玉堂脚步轻移,微微歪头盯着展昭的侧脸,纳闷着:猫儿胆子也日渐被养肥了,如今竟然敢当着大嫂的面摸自己的手,学会占爷便宜了!
展昭被白玉堂这如实质般的视线紧紧盯着,好像白玉堂之前逗弄白芸生时的细枝还没丟,此刻正被对方攥在手心,一下一下抚弄过他脸颊似的。
展昭承认这几个月,别说白玉堂了,他好像也憋的有些慌。
展昭被自己心里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觉得这不像是正人君子该冒出来的念头,至少此刻他不应该。
外面还只是刚刚起风,阴雨还未至,天光依旧微微亮着。
展昭正襟危坐,他咽了咽有些干涩的嗓子,抬手时,指尖轻轻滑过额头。这一瞬间的遮掩隔绝了白玉堂炙热的视线,也让他迅速藏好了自己难以启齿的心事。
展昭自然地放下手,偏头时光明正大的对上白玉堂的目光,轻声说:“怎么了?我只是看你手心凉不凉……”
这只猫双眼比什么都清澈透亮,白玉堂收回了视线,惬意的在展昭身旁落座。
白玉堂压低了几分嗓音,头往展昭那边偏过去,声音含着愉悦的笑意:“那是爷瞎想了。”
展昭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一点旖旎心思被瞎想二字又勾着一点点冒出来,像无形的飘带,将他四肢都缠绕住。
这时,邹婶煮好了茶,分别送到四人手边,白芸生也有一杯,黎芸笑着捏住孩子的手,轻说了一个字:“烫。”
“离开汴京之际,老前辈特意嘱咐过,你不能受寒的,着凉也不行。”展昭一字一句道。
展昭垂下的目光描摹着手边的杯盏,他头略微低下,离的有些近,刚煮沸的香茶冒着热气,裹着清甜的茶香,将他双颊都微微熏红了一点。
白玉堂面上不以为然,但知道展昭如此惦念着自己,白玉堂心里十分受用,嘴上却嘟囔着:“爷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黎芸不知道什么时候噤声的,抱着白芸生好整以暇的盯着他俩你来我往,一言一语。
白玉堂唇角轻露出来的自在和得意都让黎芸看进了眼底。
“小展,你不能这么温和的惯着他,会惯坏的。”做了白家主母多年的黎芸难得起了几分玩笑心思,故意煽风点火道:“大嫂的嫁妆里有条鞭子,他日后胆敢顶嘴,你就请家规。明早大嫂便拿来赠你。”
正巧白锦堂迈步跨进门来,听了这话,面上难掩一喜,跟着道:“昭弟,当年你大嫂江湖闯荡时,使的鞭子那叫一个绝。我俩开了口,你日后用来镇一镇他白玉堂最合适不过。”
白五爷陷入了自我怀疑,这还是我亲哥和嫂子吗?何况……他现在唯猫儿马首是瞻,怎么还需要那鞭子!
展昭忍俊不禁,又怕白玉堂最爱秋后算账那一套,连忙将嘴角压平了,严肃道:“既是大嫂陪嫁,小弟怎么能拿。”
黎芸却在开口那一刻有了自己的打算,“你初进家门,爹娘留下的东西也让你看花了眼,大嫂一时半会真不知道该赠你什么。那鞭子是我年轻时的心爱之物,如今我久居后宅也用不上,日后你俩再入江湖,惩恶扬善之际,也让它一展锋芒,切莫蒙尘了。”——
作者有话说:[裂开][裂开]拖延症治不好。
谢谢看文。
第297章
这日傍晚, 细雨果然如期而至。
庭院中的青石板渐渐被淅淅沥沥的雨珠浸润,廊檐下的灯笼透出暖人的光晕。
一家人刚用过晚膳,黎芸牵着儿子的手, 白玉堂和展昭并肩走在后面,四人缓缓步入花厅之中。
黎芸心中记挂着展昭之前提及的话,便吩咐白庆派人移来一扇白玉兰绣花屏风,既挡住了夜风的侵扰,又不妨碍他们品茗闲话, 在这凉夜听雨。
白锦堂用完膳后不知道何处去了,白庆刚告退,邹婶便带着两个模样清秀的丫鬟端着托盘进厅来。
两个丫鬟分别在白玉堂和展昭身边停下,二人恭敬的抬了抬手,只见漆红雕花托盘上各整齐叠着一件衣物。
邹婶也走到白芸生面前为其添了件衣裳。
黎芸自打诞下麟儿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 格外注意身体的调养和保暖一事。
黎芸对那两个丫鬟示意道:“放一旁,你俩先退下吧。”
白玉堂和展昭相视一眼, 不约而同起身。
白玉堂因着伤势未痊愈, 暂时不能饮酒, 展昭又见黎芸能小酌几杯, 今夜便替白玉堂作陪, 与大哥大嫂痛饮了几杯, 结果刚刚放松下来, 这一时半会突然起身还有些踉跄, 只觉得阵阵眩晕袭上脑门。
黎芸见他俩这模样便忍不住笑起来:“这是在自己家, 大嫂送东西给你俩,还这么见外?”
起先在屋外吹了点风,一进厅后坐下,展昭便觉得有些热意上来, 那酒意像是化成了薄汗浮在脖颈间。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白玉堂一眼,感觉脑子有些转不动。
白玉堂嬉笑道:“大嫂,你也不能对我和猫儿太好,会惯坏我俩的。”
“就你会贫嘴。”黎芸佯装冷脸的瞥了眼白玉堂,结果只消片刻就绷不住了,忙指着托盘上的衣物笑着说:“这两件披风款式一样,是绣羽衣坊掌柜下午特意差人送来的,自己试试吧。”
白玉堂伸手拿了其中一件,还没来得及细看已经被展昭接入手中。
“玉堂,我帮你披上。”展昭凑近白玉堂,声音突然格外轻,还透着几分懒,像窝在窗台上打盹的猫一样,那模样乖巧的很,眼神却十分缠人。
白玉堂看向展昭,微微垂眸时见对方给自己系披风的指尖都红了,像碾碎的梅花汁浸透过肌肤一般。
白玉堂微微凝眸,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展昭背对着黎芸,双眼望着白玉堂,眸子里像是凝了团水雾,他呵了口气,还裹着淡淡的酒味,小声说:“玉堂…我…好像今晚酒喝多了。”
展昭觉得有些不舒服,可是具体的说不上来,他身子渐渐在发软,想寻个地方懒懒的睡一觉,但理智告诉他要强撑着,千万不能在大嫂面前失礼。
有白玉堂在身边,展昭总是很轻易的就放松了下来,对上白玉堂双眼的那一刻展昭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不是碍于大嫂在场,他这会只想往白玉堂怀里钻。
白玉堂抿了抿唇,面色如常,他轻轻握住了展昭的手将人拉至身后。
这两件披风的领口都有一圈绒绒的白狐毛,披风料子也是十分柔软舒适。
白玉堂身上这件是月白色,银丝绣花细致入微,他本意是想替展昭披上的。托盘上另外一件是白绸作底洒金绣花,同样好看夺目。
白玉堂走上前几步,披风在身侧摆动,满意笑道:“多谢大嫂了。”
黎芸摆手,“明日得空带小展出去逛逛,这是廖霖夫妇二人送你和昭弟的贺礼。”
白玉堂沉默了一瞬,明白了大嫂话中的意思,神色轻松的含笑拱手应下,“是,但还是要多些大嫂。”
这两世,面对他和猫儿之间的关系,变数最大的当属大嫂和三师姐了,白玉堂上辈子都尝过陆嫔和黎芸鞭子的滋味。
他此刻除了道一句如此凉薄的谢意,唯一能做的就是这辈子一定要和猫儿白首与共,要告诉这些至亲密友,他和猫儿此生无疑是幸福的。
黎芸眼神温柔又心疼的看着他和展昭,她敛去了多余的情绪,垂眸把白芸生拉到跟前,抱入怀里,笑道:“为小展也披上吧,夜晚容易着凉,你们年轻也要注意身体。”
白玉堂点头,迅速一甩披风将展昭快逐渐蔓延上绯色的脖颈给紧紧围住。
黎芸看着他俩一起站在熏暖的灯影里,还来不及多欣赏几眼,只听白玉堂说:“大嫂,小弟今晚还有药没喝呢,先回西院了。”
黎芸轻轻嗯了一声,反应过来连忙道:“等会,你大哥还没来呢,我还有东西给你们。”
白玉堂这会可顾不上还有什么东西了,左手半揽住展昭就绕着屏风朝厅外移步,他一边撤退一边喊:“明日我和猫儿再来给大嫂请安。”
黎芸美目疑惑,轻哎了一声,抱着快昏昏欲睡的白芸生,眼睁睁看着他俩跑了。
厅外廊上传来了几句交谈声,没过一会白锦堂入厅来,他一脸狐疑地朝外边看了几眼,不解的问黎芸:“他俩急着做什么去?还下雨呢,这连轻功都用上了……”
黎芸让邹婶把白芸生先带回房休息。她立在原地目光幽幽地瞅着白锦堂,两人都从这句话里品出几分“火急火燎”的味道。
白锦堂自觉噤声,反应过来后不禁暗骂了句:臭小子!
白府西院。白顺正安心地坐在耳房内歇脚,突然听见雨夜里旁边正厢房传来一声巨响,他顿时从椅子上一跳而起,拔腿跑出房门,借着廊下灯影只瞥见滑进主子房间的那抹衣裳飘动的一角。
白顺扶着门框,睁大了眼睛,他刚扫了眼那房间门外密布难分已渐渐汇聚成一滩水迹的脚印,紧接着又听见一道轰隆的关门声响。
白顺呲牙咧嘴的心疼了几瞬那被白玉堂撞开又甩上的房门,随即抬眼瞅了瞅廊外漆黑的夜空,雨珠飞溅在嫩绿的叶间和青石地砖上,声声入耳。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过往,小脸一红,飞快的退回房去掩了门,心知这一时半会白玉堂不会唤他,高兴坐回去继续吃大伯让他端回来的点心了。
厢房里,此刻还未掌灯,白玉堂单手搂紧了展昭,撞开门时的动静惹得展昭眉头紧皱。
“哪里又炸了?”展昭靠在白玉堂左臂弯里,双眼迷糊的睁开了一条缝。
白玉堂将他扶正了立在屋中央,严肃道:“别乱摸,站稳了,别动,小心摔着。”
展昭还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大脑一片混沌时还听见白玉堂的声音,哪知下一刻周遭就陷入了沉寂,开口说话那人松了他腰,撒手走了。
“玉堂?白玉堂!”展昭虚眯着眼,一个劲的瞎叫唤,不知是着急,还是被酒劲催热的,眼睛都微微泛红了。
白玉堂在桌旁拿着火折子点燃了一盏小灯,走去拉衣柜门的几步里顺手解开自己身上湿透的披风,然后从柜子里扯了一条毯子出来。
“在呢,在呢,你夫君在这里~”白玉堂立马应声,这音调跟唱曲似的,音刚落下他人影眨眼间便闪到了展昭面前。
桌上那盏小灯的光影充斥在这间偌大的厢房里,虽然显的有几分黯淡,气氛却正正合适不过。
展昭眼睫轻闪,他慢慢垂着眼,模样乖顺,被雨水打湿的唇嘟囔了一句:“还没成亲呢,我还不是你夫君。”
白玉堂被他小声嘟囔的模样逗笑了,他深知自己这辈子失而复得的人是个宝贝,他爱不释手。
白玉堂凑近盯着展昭的脸,看着他微微闪动的眼睫,伸手去解展昭领间的披风,他指尖触及到展昭脖颈旁的肌肤时只觉得滚烫灼人。
白玉堂用毯子把展昭裹住,指尖抓着那件月白色披风,他看了眼,这披风领口的狐狸毛沾了雨水后眼下都一簇簇粘在了一起。
但白玉堂没时间可惜,他把两件披风都挂在了床边的虎头撑衣架上,还要继续哄猫。
白玉堂脱掉打湿了衣摆的外裳,开始一层层剥猫。
展昭在毯子里被他指尖弄的又热又痒,酒劲都散了一大半,等脑子终于能自觉转动时,才惊觉自己这副模样着实不堪入目。
他只能咬牙绷紧了额角继续装醉,那调不成调的声音从唇角轻泄出来,展昭呜咽一声,差点要哭了。
“白玉堂,你混球!”展昭侧身蜷缩在毯子里,止不住喘息。
白玉堂把展昭用软毯裹的严严实实的搂在怀里,左手顺着展昭肌肤细腻的肩背滑进去软毯里面,挟住了展昭脆弱又坚硬的地方。
“我真高兴。”白玉堂低头与展昭耳鬓厮磨着,“猫儿,你知道是我。”
耳畔的呼吸和这人的嗓音似乎都在心弦上舞动,展昭憋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他不想告饶,可是白玉堂太坏了,叫他想哭都哭不出来。
白玉堂见他脖颈红的跟滴了蜡一样,知道不能再继续使坏,指尖骤然松劲,俯身低头从脸颊边吻住了展昭的唇。
怀里人一阵阵颤抖,在他的禁锢之中无处可缩。
展昭闭上了眼,在欢愉里淌了一身热汗,那沾了夜雨的一身凉意就这样驱散了。
白玉堂用下巴抵住展昭外露的肩头,打着商量道:“之前爷下聘时说的婚期是五年之后,还有三年,猫儿,我不想等这么久了。”
展昭耸了耸肩膀,白玉堂下巴硌人,“可是展某身无一物,没东西给你下聘喔。”
白玉堂压着他,笑歪了身子,“爷倒贴给你!”——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临晨三点上传。定时六点哈
端午过后要外地出差,这个月不多更几千字,后面更没时间。
第298章
这场霏霏细雨, 飘了几日方才停歇。晨间清风微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泥草芬芳
西院里,白玉堂这会披了件胜雪的白袍子, 他半倚半坐的斜靠在厢房门外廊下的圈椅里,那衣袍被风吹皱掀起了一角,轻盈飘逸,又在风止后缓缓盖住了黄花梨木圈椅上的细腻纹理。
今日天光破晓时分展昭便起了,他更衣后踱步至窗边呼吸清晰的空气, 一边打量着大嫂那晚说要赠他的鞭子,本以为是句玩笑话,结果昨日大嫂竟也真差人送来了。
白顺从外边进院来,步上台阶后,端着药在屋外敲门的声音惊醒了还睡着的白玉堂。
白玉堂头深陷在软枕里, 他骤然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愣神,这模样像是刚在梦境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拉扯出来, 幽深的眼眸里辨别不出其他情绪。
白玉堂缓缓松了口气, 他闭了闭眼, 心静时似乎还能闻到枕头旁另一人留下的发香。
白玉堂侧首望去, 透过昨夜落下的床帘, 只见展昭走动前去应门的身影。
展昭衣裳轻动, 影影绰绰, 那衣摆隐约之中像是挥到了白玉堂心上。
白玉堂像雾里看花一样, 盯紧了没能挪眼。
那厢展昭与白顺轻声交谈的话没能逃过白玉堂耳朵。
白玉堂安静听完了门边两人的谈话, 展昭以为他还得睡会,结果白玉堂将床帘往上一掀,老不高兴的探出头来望着展昭,说又不喝药了。
白顺步子还僵在门槛外, 但是对此早就见怪不怪。反正只要有展昭在,白顺如今是一点也不急,他心知最终五爷还是要心甘情愿的自己端着药碗灌下去,还是连蜜饯都省了的那种。
白玉堂和展昭连带着白顺都陷入了无比的沉默,展昭心想他这一招要多久才能玩腻,喝药是为他好呀!
眼见展昭走来沉眸思量着要如何劝他时,白玉堂又坐起身来指着窗台前小桌上的长鞭,说让展昭舞给他看。
展昭心想这小事一桩,只要你肯吃药,何况这每天一副娇滴滴作派的伤患还是自己心上人呢。展昭如了白玉堂的愿,直径抓了鞭子出门了。
白玉堂低头轻轻笑起来,简单洗漱后披了衣服出来时连发都来不及束。
他此刻窝在圈椅里,屈起的左手微撑起了脸颊,修长的指尖滑过半露着慵懒笑意的眼,那丹凤眼里似盛满了旖旎的风,别有深意的看着展昭正在庭院内试大嫂差人送来的鞭子。
白顺站在白玉堂身侧后,手上还端着刚送来的汤药,他谨慎小心的瞥了眼自家主子的侧颜,又抬眸去看展昭,猜到了今天应该是展大人被五爷妥妥拿捏的一天。
五爷小胜!
四周高墙外清冷岑寂,还萦绕着阴雨连绵多日后未散开的雾,这西院好似是被时间忘却遗落在此间,白顺只听见展昭挥鞭破空时的肃肃之音。
展昭身着出自绣羽衣坊的鸦青色宽袖长裳,腰间的凝脂白玉是身上唯一的点缀。他双脚站在那一方青石砖内,无论以何种姿势力道甩出长鞭,脚都没有滑开过这方青石砖的边界。
白玉堂的目光从展昭露出的手腕流连至腰间,直到被那抹洁白无瑕的玉佩坠子晃了眼,他才换了个姿势,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问身后的白顺:“药凉好了吗?”
白顺被气氛所感染,也沉浸在展昭舞鞭时的风采之中,猛然听见白玉堂的声音才骤然清醒。
他心头一颤,双手下意识捏紧了端着的托盘边缘,走上前两步微微弯下了腰,将摆放着药碗的托盘往前递出了几分。
白玉堂淡淡睨了白顺一眼,唇畔笑意还在。
白顺心里突突直跳,那消散数日要被遣送走森*晚*整*理的危机感再次油然而生,喜怒无常的白五爷那唯一的温柔都是留给展大人的。
白玉堂移回目光,重新落在舞鞭的展昭身上。
展昭似有所感,收鞭时侧颈回望了他一眼。
白玉堂便这般噙着隐约骚动的笑意与展昭对视间,端着药碗缓缓靠近唇边,在白顺不敢大口喘息的空隙里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不宜在五爷面前露面,好在白府仆从多,先开遛为敬。白顺想的谨慎又小心,他偷偷在白玉堂身边抬眸,眼巴巴看着那空了的药碗,就等着白玉堂反手递给他。
展昭不动声色地将鞭子一圈圈绕在掌心,他被白玉堂那含着坏意招惹的笑勾了过来。
白玉堂却倏忽垂眸,佯装不知,他侧身将空碗放回托盘上,任由墨发泼了一肩,含笑轻声问了白顺一句:“顺子,你家展公子是不是天下第一俊?”
被点了名的白顺懵了会,等反应过来白玉堂问的是什么后他下意识想点头,但是危机感又让他稳住了脑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玉堂余光瞥见了展昭已来至阶前,他懂了似的冲白顺笑了笑,“爷明白你意思了,在你心里爷才是这天下第一。”
白顺眨了眨眼,微微闭唇,面上努力波澜不惊,一副您说的都对。
白玉堂自顾自地叹息了一声,回首时接了句:“可是在爷心里,这天下第一俊,咱们展公子才是当之无愧呢。”
展昭手中绕了几圈的鞭子松落下来垂在了地上,他面皮薄,被白玉堂和白顺这般认真的盯着端详,一时哑然。
白玉堂瞧见展昭染上颜色的耳尖,凉飕飕的瞥向白顺,轻啧了声,“还不退下,不怕爷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白顺知道白玉堂爱吓唬人,可是经不住心里苦啊,他委屈的瘪了瘪嘴,提着药碗把托盘往怀里一抱,从两人身边飞快遛了。
展昭双颊又凉又烫,凉是让周围这晨风给吹的,烫是被白玉堂这句话给惹的。
但是展昭立在阶前没动,他静静看着白玉堂,衔上对方望来的目光,展昭的眼神里饱含了太多,这日清晨他亦想了太多。
展昭任职开封府的那几年里忙,他也没有揽镜自赏这般自恋的闲心功夫。他要巡街时那两套绯红官袍轮着换洗,远去外地办公差背个包袱就完事了,包袱里也是那三四套常穿的袍子,他年纪轻,这深浅不一的蓝袍子显得他比同龄人更持重。
展昭不爱在服饰上花功夫,何况开封府的俸禄也经不起他奢耗。
可从白玉堂到他身边后,他的衣食起居就被白玉堂包揽了。
白玉堂很讲究,穿什么衣就要配什么腰带,布料和花纹那都各有各的说法。除了白玉堂用生日由头送给展昭的传家玉佩,展昭经常随身佩戴之外,柜子里还有好些他强塞给展昭的其他款式的坠子,渐渐的,展昭就连发上也开始戴簪了。
或者说,展昭知道怎么搭配,哪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同时出现在身上,能让白五爷觉得勉强过得去眼,才肯放他出门。
展昭开始不太习惯,他武刀弄剑的,有时候还要亲自带头追捕犯人,在外地还得风餐露宿,怎么可以这样花里胡哨呢!
“这些都是银子!你在外面铜板花完了把这些往掌柜面前一丟,哪个敢不奉你为上宾。”白玉堂打趣过他,说这些话时恨的牙痒痒,展昭想大概白玉堂也觉得和自己说不通。
展昭记得那时候他别扭的看了白玉堂一眼,看在银子的份上那天他没把东西都丢出去,结果后来让白玉堂顺理成章的将他房间里的东西都换了,对方连人都住了进来。
记忆在同一时间线上交叠,展昭却能分辨的很清楚,有些是上一世的过往了,即使察觉到白玉堂对自己与对旁人不同,他也不敢疑心其他事情。
白玉堂年少华美,又心高气傲,展昭一直没想明白行事中规中矩的自己在三宝案尘埃落定后又哪里招惹到他了。
白玉堂刚抢了他一半床铺的那几天,展昭整宿整宿的难以安寝,他不知道白玉堂为什么要这样玩。除非有时候展昭实在累急了才能入睡,但是他也会陷入梦呓,他会唤爹娘,也会想起白玉堂,羡慕这人有那么多家人兄弟看顾。
展昭觉得白玉堂年纪轻轻就如此骄纵霸道定然是和这些脱不了干系的。
展昭一直住在府衙后院,他怕影响了包大人,也怕公孙先生为难,索性就由着白玉堂这样闹腾了。
展昭自己把眼睛耳朵都蒙上,他一直孤零零太久了,心像是被一层坚冰裹住了,即使剔透含光,但一直是凉的。
他想着他和白玉堂不过是因为御猫这个称呼和开封府三宝结下的恩怨,怨散恩消,早晚他也要离开的,因为连爹娘,大哥大嫂都舍得永远的离他而去。
展昭瞻前顾后的东西太多了,他总是喜欢站在别人的角度去思考人生未来,喜欢藏住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忘记了他自己也是鲜活的人,他忽略了身边也在关心、注意他的人。
直到那次展昭为了案情连日奔波,病倒在那场萧瑟的秋雨里,白玉堂衣不解带贴身照顾了他两天两夜。
展昭昏睡了一大场,退烧后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白玉堂,展昭感觉朝夕相处里他有什么东西被人融化了,第一次想伸手留住一个人。
展昭思绪泛滥,回忆里的那张脸与眼前这人重叠在一起。
展昭拾阶而上,圈椅里的人随着他靠近微微仰高了头。
展昭伸手,那宽大的鸦青色袖摆垂落在白玉堂脸颊边。白玉堂闭了闭眼,闻到了衣裳上有股淡淡的熏香味,只是那味道顷刻间便从鼻尖溜走了,展昭的袖摆也从白玉堂脸上轻滑而过。
白玉堂凤眼生辉,眸光潋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拉他。
展昭突然在门前驻足,回首时眼眸清亮,俊眉染笑,他温柔的笑道:“玉堂,我帮你束发吧?”
前尘往事就如同那萦绕在天边的湿雾,日光一照,便再无踪迹可觅,只是被有心人惦念着,成为藏匿于心底最深处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亲们节日快乐[彩虹屁]
第299章
窗外清风微拂, 透过薄云洒下来的晨光落在檐下轻轻打着旋儿的灯笼上,透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雨停后枝桠间的绿芽都在昨夜疯狂长出了一大截。
白玉堂倚坐在窗台前的雕花红木靠椅上,如墨似缎的青丝皆散在背后。他懒懒眯起了眼, 一脸舒心愉悦,含在唇畔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直未消散。
展昭站在白玉堂身后为他束发,不太熟练的动作却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为静谧的西院增添了欢快的气息。庭院内的清池里新放进了几尾锦鲤,在蓝天浮云的倒影里自由嬉戏。
展昭眉眼微低, 一脸认真,他将镶玉银冠仔细的戴在白玉堂的发髻上,随后拿上玉簪插入白玉堂发间连同发冠一并固定住。
展昭俯下身,在白玉堂耳畔微微侧首,眼中漾起了浓浓的笑意。
镶嵌了羊脂白玉的缠枝银纹发冠, 通体莹洁的和田白玉发簪,日辉水润都含在其间, 加上玉堂今日又换上了往日最爱的白衣, 便更显得出尘, 恍若谪仙入凡居。
“大嫂送来如此珍贵的发冠, 展某觉得还是与玉堂更相配。”展昭如今对白玉堂在言语上的夸奖已经不吝啬, 他现在甚至对这样的滋味有些上瘾, 这般低语是爱人间最温柔的乐趣。
“嗯?”白玉堂闻言不自觉扬起了唇角, 抬手抚了抚展昭为他戴好的发冠。
展昭也不知今日怎么想起来要为白玉堂认真束一次发, 这些平时都是白顺的活。
展昭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白玉堂却为展昭今日的贴心高兴不已。明明他与展昭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间,他却非得在靠椅上侧过身子,伸手擒住展昭的下巴,逼得对方离自己再贴近几分。
这是白五爷自诩很调情还能突出他霸道的一种方式。
二人鼻尖相贴, 都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可展昭寻不着可以施力的支撑点,只觉得这个暧昧的姿势……
虽然这是他们的院子,可是,嗯,门窗还大开着啊!
“白玉堂,你这样不别扭吗?”展昭唇微张,蹙了蹙眉,双眼遛哒哒转个不停,一看就知道想了不少。
“别扭什么?”白玉堂剑眉舒展,手掌骤然松开了对展昭的钳制,可还没等展昭松下来的一口气吐纳完,白玉堂左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住展昭的腰身,用力把人直接带到了自己腿上。
白玉堂的手劲太大了,展昭反应过来后脸色微变,却不敢挣扎。
他顺势而去,坐在白玉堂腿上时单手撑住了窗台,他怕白玉堂身下这椅子像白顺在开封府买回来的摇椅一样,别等他俩坐一次就给弄散架了。
“别乱动,爷又不做什么。只是想这样抱着你说说话。”白玉堂即使这会心神微漾,还是平静下来了,因为他今日晨起心里还压着一件重要的事情没与展昭说,这一番思虑想着还是与枕边人坦白为好。
他看展昭今日精神不错,显然昨夜没有像他那般困于虚梦一场。
碍于这红木靠椅的扶手,展昭只能斜坐在白玉堂双腿上,他缓缓放松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望着白玉堂,又在白玉堂还没开口的空隙里伸手捋了捋他鬓边的一点碎发。
展昭在他面前轻轻点头,神色平静道:“你说。”
白玉堂凤眼含笑,窗外轻悠的晨风日光都融在白玉堂后面温柔的嗓音里。
白玉堂虽然将昨夜那场惊梦说的风轻云淡,可展昭听后,那俊朗眉目间原本如沐春风的笑容也一点点被严肃和凝重所取代。
昨夜老神仙孟判官在白玉堂梦境中显露真身,说了雪昙本有仙缘,本该受点化升仙。可它这次舍生取义,在白玉堂命悬一线之际挺身而出为白玉堂挡下生死大劫,此番又牵扯上了凡间因果,需得脱离畜道再重入人道轮回,待缘尽恩消,方才有它好归处。
展昭想起了那只穿着大师姐缝制的碎花小衣裳的白猫,他手落在白玉堂肩上恍惚了好一阵,仿佛还记得雪昙在自己怀中毛茸茸娇滴滴的样子,耳畔依稀响起了它与玉堂打闹时“喵呜”不停的控诉。
“猫儿,你听明白我说的什么了吗?”白玉堂对于老神仙托梦这样的事情已经麻木了,曾经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如今也都习以为常。只是展昭终究没有跟他一样身临其境,白玉堂真怕展昭觉得是自己癔症了……
展昭恍然回神,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忽然涌上他的心头,三魂七魄似乎都从身体游离自天外绕了一圈重新附体,他四肢百骸像是重新经过了洗髓,无形之中好似有什么在指引着展昭,催促着他要去做些什么。
窗外阵阵轻风拂过,展昭突然站起身,他双颊绷紧,缓了会后回头定睛看着白玉堂,开口时才惊觉自己喉咙干涩发哑,“老神仙可有透露雪昙投胎转世的时辰和地方?”
“今日酉时三刻。”白玉堂沉默了片刻又道:“她亲娘此间因果已了,诞下她后恐怕……”
展昭瞳孔骤缩,一把抓住白玉堂衣袖,拉着人往外走,“既然老天已经给你警示,不全力以赴一趟,怎知最后结局。眼下时辰尚早,酉时三刻还能赶上。”
风吹动二人的衣裳,展昭问:“地方在哪?”
“三十里外……青涧峰,攀云寺。”白玉堂之所以知晓此地,是因为有一段时间青涧峰闹鬼的事在附近传的沸沸扬扬。
展昭行色匆匆,闻言点头,至于那到底是何处,只能路上再让白玉堂细说了。
两人步履匆忙的走出了西院,路上正好碰见白庆。
梦中警示乃是天机,除展昭之外,白玉堂自是不能对其他人泄露半分,只得让白庆先备马,再让其转告兄嫂,他与展昭有事外出一趟,最迟明日便能归。
黎芸和白锦堂听到白庆的禀报后面面相觑。待白庆离开后,白锦堂嘶了一声笑道:“他不会是不敢带着小展见干娘,特意挑今天一大早跑路了吧?”
“不至于,我看二弟对小展矢志不渝的样子,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俩的关系,怎会跑路?不是说了明天就回来吗?”黎芸放下瓷勺,想想二弟如今有人相伴也安心了些,“主要是也没人告诉他俩今天干娘会来啊?”
而此刻白玉堂和展昭已经牵了马匹匆匆朝城外赶去。
这时官道上行人稀少,清明祭祀刚过,凉风中还透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和纸钱燃烧的余味。
光影从路旁柳枝缝隙间穿过,两匹骏马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官道疾驰飞奔。
一路上白玉堂将青涧峰的事与展昭大致说了。
那本是一处风景秀美之地,文人墨客赋诗作画,佳丽踏青赏花的好去处,半山腰有一座清谈小馆,山顶有座攀云寺供奉着诸天神佛。
只是几年前莫名掀起了一场闹鬼传闻,作画的书生在白日看见林间白衣女鬼醉舞,结伴赏花的姑娘们又听见女子凄厉的哭声,回神时发现繁花泣血。
展昭听了在马背上回首看他,神色莫名,欲言又止。
白玉堂追上去与展昭并肩策马,彼此视线衔上时,心照不宣的抬头注视着前方去路。
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二人对神鬼有了很深的敬畏,对此传闻不会妄自评论。
三十里的路程在两人的疾驰下逐渐缩短,展昭心中的紧迫感愈发强烈,官道两侧山峦耸立,强劲的山风扫过马背上那二人绷紧的下颌。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青涧峰的轮廓已经在眼前显露,犹如一副巨大的水墨画笼罩在氤氲的湿雾当中。
白玉堂左手握紧缰绳,微抬右臂指着前方,长袖在风中翻飞似鹤,“猫儿,那就是青涧峰!”
展昭只扫了他一眼,便觉头皮发麻,当下拧眉不由脱口而出:“我看的到,小心你胳膊!”
真是不让人省心!
白玉堂后面全程不敢再乱动右手,就怕展昭当即变脸。
两人比预想的更早抵达青涧峰山脚下,此时距离酉时三刻少说还有两个时辰。
青涧峰巍峨耸立,如一柄利剑竖指云霄,如纱薄雾笼罩着上方望不透彻的山峰。
二人将骏马留道旁,沿着山道拾阶而上,当初攀云寺香火十分旺盛,游客如织,而如今脚下被岁月打磨出来的青石台阶却渐渐蔓延上了青绿草苔。
到了山中,山间鸟鸣清脆,野花比外面盛开的更早,凉风忽作时还能听见林间回荡着细微的风吟。
白玉堂两手空空,他瞥见展昭一脸戒备,眨眼就能让巨阙铮然出鞘的样子,忍不住暗戳戳的伸手过去拉住展昭鸦青色的衣裳一角。
“猫儿,你别绷着脸,怪吓人的。”白玉堂小声道。
展昭扭头认真的盯着他看了几息,一副展某看你又要怎么作妖的表情。
白玉堂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四周白雾席卷而来,朝他俩疯狂漫延。
展昭也发现不对劲,他俩走了这么长时间,居然在林子里辨不清方向,看见白雾涌来时的第一反应就攥紧了白玉堂的手。
“怎么又玩这一出?”展昭尤为不爽,想起了与白玉堂去木犀山踏青时遇见的鬼打墙——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我来了来了来了。
第300章
在浓厚的白雾之中, 白玉堂紧紧攥住展昭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彼此都意识到,从此往后余生自己都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猫儿?原来老天爷也只会玩这一招。”白玉堂也被这熟悉的一幕气笑了, 忍不住道:“就是想警告我们天命不可违,也该换点新鲜玩意给咱俩见识见识吧?”
白玉堂清冷孤傲的嗓音在展昭耳边轻响,带来些许慰藉,但仍旧被四周雾气所遮蔽的视野外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这是近几年来远近闻名,百姓都不敢踏足的青涧峰, 展昭即使这会心急如焚也不敢拿白玉堂的性命一起冒险。
他皱了皱眉,不敢有丝毫松懈,只能屏息凝神,拉着白玉堂小心谨慎地向前迈出每一步。
“玉堂,你慎言。”展昭在白玉堂那不屑又狂傲的语调声里眉心一阵猛跳, 他对此有些无可奈何,但是也真怕玉堂这无畏的言语会得罪了天上人。
白玉堂怕展昭动怒, 讨好般的用手指挠了挠展昭的手掌心不再说话。
这时却见狂风自林中深处涌来, 席卷过地上的枯枝败叶铺天盖地般的朝白玉堂和展昭身上砸去。
缭绕的白雾却依旧悠然自得的遮蔽在两人四周不见天日, 试图替天公掩饰好这场恶作剧。
一阵狂风怒号突袭之后, 白玉堂和展昭都有些狼狈的躲在一棵古树后。
此刻周遭的浓雾散去了不少, 两人方才分开躲避, 可这突如其来的风劲实在是过于迅猛诡异, 跟长了眼睛似的专盯着他二人所在的方位攻击, 这会停下, 白玉堂和展昭彼此都瞧见对方身上灰扑扑的模样。
展昭定睛多瞧了一阵,觉得这般模样的白五爷很是稀奇。
白玉堂素来洁癖严重,若是因为展昭倒还能忍受,眼下像是刚从草堆里逃出来的难民一样, 头上发丝里还挂着几片枯败暗黄的残叶,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也被之前那阵凶狠的狂风搅弄的不成样子。
白玉堂头发炸毛,一脸憋屈,他气的咬牙道:“猫儿,爷还想着以后自己挣了银子给他们塑金身,这事不作数了!”
“祖宗,你少说几句。”展昭闻言也是哭笑不得,他靠近过去伸手把白玉堂头上的叶子摘了,伸手抚了他头发几下,又仔细打量了他浑身上下,不由忧心忡忡的问道:“没碰到你受伤的胳膊吧?”
“没事。”白玉堂原本还面色不虞,可感受到猫儿的关心后,心里又突然涌上好一阵舒服熨帖的暖意。
白五爷是属于展昭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的人,他顺势牵过展昭的手,舒展开眉头,凤眸微亮,轻声又得意的笑道:“还好爷躲的快。”
“是是,还得是白五爷轻功好,躲的快。”展昭闻言抿了抿唇,扫了眼某人这会头上还炸开的发梢,好不容易才将心底的这阵笑意忍住。
若是躲的快,他俩就不会这般狼狈的下场了,跟从草堆里滚了几圈出来似的。
这一场又是风又是雾的拦路闹剧结束,两人才得以窥见眼前青涧峰里的原貌。
幽林之内湿气氤氲,脚边野花成簇,方才的白雾彻底消散后,二人仿佛误入桃花源。
白玉堂走在前面,领先展昭一步之遥,两人从家出门时新换上的衣裳此刻早已满身褶皱,风尘仆仆。
二人脚步轻缓,行走在幽林之中,时不时惊起头顶树梢上的飞鸟骤鸣,余音叫人心尖微颤,不禁对青涧峰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展昭暗暗纳罕:这青涧峰莫不是有山灵的存在?
白玉堂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在前方驻足,展昭分神之际,猝不及防,胸膛撞上了白玉堂的后背。
“玉堂,你……”展昭才开口想问他怎么突然停下,从白玉堂身后探出头欲看是怎么一回事,一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白玉堂同样也是一脸惊异。
前方枝干虬曲、苍翠古柏的掩映之中,一座看上去年代悠久,历经岁月更迭的古刹静立其间,祥鸟飞鹤盘旋于古刹上方。
风过时,山鸣应和,殿门缓缓开启。
刹那间,天地万物仿佛静止。青涧峰上的薄雾悄然散去,无影无踪。天边云层翻涌,夕阳余晖浮现,一道金光破空而来,落在古刹前蜿蜒的石阶上。
石阶上熠熠生辉的光芒仿佛在催促着白玉堂和展昭。
白玉堂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他情不自禁般喃喃自语着:“这是攀云寺……”
展昭闻言一惊,他来不及思索攀云寺怎么会突然凭空出现在自己和玉堂面前,他俩一进青涧峰就被雾障拦住了去路,按照他俩方才的脚程,此刻应当是在半山腰才对。
“玉堂,走!”展昭伸手贴在白玉堂背后,出声提醒道。虽然诡异至此,但两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使出轻功登阶直上。
天边蔓延开来的夕阳染遍云层,似燃烧的火焰点燃了浮云绵延不绝。
白玉堂和展昭并肩闯入攀云寺的瞬间,听见了婴儿清脆响亮的啼哭声。
青涧峰四处都被降临的暮色笼罩住,唯独蜿蜒而上的石阶布满了金辉光影,展昭与白玉堂来时走过的小径两旁开满了杜鹃,一时间红透了整座青涧峰……
入夜,江宁婆婆已随白锦堂黎芸夫妇二人用过餐,烛光摇曳间,室内气氛温馨融洽。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微凉,江宁婆婆轻尝一口香茶,面容和蔼的看着黎芸,“老婆子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五小子,你们告诉他,他们感情的事,我绝对不掺和。”
江宁婆婆穿着一身暗红布衫,衣角的花纹雅致,她头上总爱用红绸裹着包髻,腰间时常挂着一物,大拇指粗细般的暗金色绳索,也叫捆龙索。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的宝贝,也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
白锦堂在一旁束手无策,黎芸连忙给江宁婆婆添茶澄清道:“干娘,真不是二弟有意躲着您。实在是事情太凑巧了,一大清早庆伯就来传话说他俩出门去了。我们接到您要过来的消息时,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二弟和小展呢。”
“当真不是诓我?”黎芸眉眼间诚恳又真切,江宁婆婆认真盯着他夫妇二人看了一会,面色才稍稍松快了些许。
白锦堂把白庆推了出来,“不信您问庆伯。”
精神矍铄的白庆在一旁无声含笑点头。
江宁婆婆这才彻底放宽心,“那就好,我还当他俩是怕老婆子我唠叨,藏起来不愿见我呢。”
“哪能呀。”黎芸又是一阵宽慰,“二弟那么孝顺懂事,哪次离开白府和陷空岛,不是先去看望您的,就说每年那酒坊里的新品佳酿,没少被他嚯嚯吧?”
“提起这事我起先还觉得蹊跷呢,难怪这两年没见着这臭小子到我跟前露个脸,原来是闷声干大事去了。”连皇上御赐的三宝都敢盗,竟还将那堂堂南侠、七尺男儿一举拐到了被窝里!
江宁婆婆得知消息这么久了,每每念及此事,感叹的都不是什么世俗偏见,而是满心诧异:那展昭到底是瞧上他家五小子哪一点?乖张跋扈的行事作风?还是桀骜不羁的个性?要不然就是被小五那张俊脸迷了眼了!
思来想去,江宁婆婆还是觉的后者可能性更大些!
对于白玉堂和展昭互定终生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江宁婆婆自然是充满好奇。她虽然未曾见过展昭,却早在江湖上听闻过展南侠的名号,心中自然对展昭也是万分的感兴趣。
而诚如闵秀秀和黎芸所想的那般,这世上能让目空一切的白五爷都心悦诚服、甘愿折腰之人,确实寥寥无几。
江宁婆婆自忖年岁已高,开了数十年的酒坊,见过各类形形色色的人,她入世以来都以旁观者自清,听闻白展二人的事理应更为通透敏锐。
到底是何等人物,如此与众不同,能让五小子罔顾世俗,不惧他人非议,冒着和家里人闹翻的风险也要向家中兄嫂坦白,他白玉堂此生认定就是非那展昭不可!
她尚未亲眼得见令闵秀秀也赞不绝口的展昭,只是想起之前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猫鼠之争,心中有种奇特的感应,只觉得似乎冥冥之中,真有什么未知的力量,悄然牵动着他俩人的这段情缘。
念及至此,江宁婆婆幽幽叹了口气,端盏饮尽杯中的清茶,又看了白锦堂夫妇二人一眼,笑道:“还是得五小子在才有人陪老婆子我喝酒尽兴,罢了,我早去歇息,你夫妇二人接着饮茶赏月吧。”
白庆在一旁笑出了满脸褶子,已上前走到江宁婆婆身旁欲为其引路去客房休息。
白锦堂忙不迭起身相送,黎芸绕桌而出,搀住了江宁婆婆的胳膊。
二人出了门走下台阶步入庭院,黎芸声音温婉含笑:“干娘,我们知道你酒量好,可你以后不能跟二弟一样由着性子喝酒了。”
“怎么,你连我俩喝酒的这点乐趣都要管着了?”江宁婆婆偏头看向她,语调调侃。
白锦堂默默跟着她俩,在后面悠悠踱步。
“现在可是有人能把二弟治的服服帖帖了。”黎芸抿唇偷乐了一会,把江宁婆婆的胳膊搀的更紧了,小声嘟囔道:“我和秀秀姐也都关心干娘您的身体呢。”
几人缓步行走在月色下,微风轻拂,夜色静谧温柔。庭院内树影婆娑,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二爷回来了!”白顺大惊失色的跑到几人跟前,气喘吁吁的求助:“夫人您快去瞧瞧,展大人怀里还揣着个这么小的奶娃娃呢!”
白顺神色复杂的伸手比划着,天知道两位主子就出去这么一天的功夫,怎么娃都有了!——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裂开][裂开][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