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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眼皮一跳,心中不禁抱怨自己师傅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听,果然下一瞬就见展昭上半身朝前一跄,被杜庭月扶住后直喷出一口血来。

展昭之前体内气血翻涌,阵阵不适感袭遍全身,可这口淤积在胸口的血一吐出来,他便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更重要的是老神医那句话彻底安了展昭的心神。

地上那团污血浓稠还泛着黑色,让公孙策看完都不由倒吸口冷气。

展护卫若还继续压制着,日后必定要遭此反噬。

展昭抓住杜庭月的手缓缓抬头,凌乱散落的发衬得他脸色白的吓人。

“师弟……”杜庭月觉得展昭的手劲大到隔着衣裳和肌理仿佛能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展昭扶着杜庭月的手臂借力一点点站直了身子,艰难的开口:“展某无碍,玉堂就拜托前辈了。”

他抬手抹掉残留在嘴角的血迹,脚步踉跄地朝门外而去。

宋莞和周苒侧开身让道,不约而同伸出手想去搀扶他,只触摸到展昭一掠而过的外裳,感觉比冬日的霜还冰凉。

庞统赶来时,偏厅大门正关着,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他搜寻了一眼,意料之中没看见公孙策,正欲挪步,冷柒柒悄无声息站到了他旁边。

蒋平一直寸步不离地在地窖之中守着襄阳王,直到冷柒柒带着庞统过去,他这才得空跑过来。

从王朝那里得知五弟已经没有生命危险,蒋平才蓦然松了口气,刚才他一路跑来急得眼眶发红却没流泪,这会为白玉堂劫后余生欣喜庆幸地落下泪来。

展昭独自一人静坐在前厅里,望着窗外翻涌而来的乌云出神,他靠在椅背上,呼吸微弱,面色苍白,给人一种身体曾遭受过千疮百孔的伤害,灵魂即将脱离这副躯体的感觉。

蒋平轻手轻脚的走到前厅门外,看见这一幕心口顿时一慌,连忙抬腿跨进大门,后面一只脚的鞋尖踢响了门槛。

耳边重新回荡起风声,展昭眨着眼回神,忽然感受到袭遍全身的寒意。

“四哥。”展昭轻唤了声,嗓音嘶哑,他慢慢调整姿势坐正,缩着手指,指尖触及掌心时发现自己身上冷得吓人——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文。

第286章

这一夜, 白玉堂养伤的偏厅之中烛火未绝,寒风隔着门窗在庭院里搅弄,愈显猖獗。

白日里公孙老前辈替白玉堂上完了药, 展昭与蒋四哥在厅内说完话后,就一直守在白玉堂身边寸步不离。

公孙怀佩没有避讳众人,谈及了白玉堂伤势,目前只能躺着静养,至于这只手以后到底能不能舞的动剑, 还得看日后的恢复情况。

可展昭守在白玉堂身边,对方直到入夜后都未曾有清醒过来的迹象,期间也只能灌入几口流食和苦涩不已的汤药,这让展昭愈发惊惶难安。

他只能坐在旁边紧握住白玉堂的手,两人手掌都冰冷的像浸过冬日的雪水, 在白玉堂这般不省人事的情况下,展昭竟妄想对方能感受到自己这暖人心扉的爱意, 希望白玉堂快点醒来看看自己, 能笑着唤自己一句猫儿……

院内满地落叶翻飞, 云曳星藏, 直到窗外蒙上一层朦胧的薄光, 襄阳城与四周的山峦都被晨间轻烟似的寒雾笼罩住。

伏在矮榻上守了白玉堂一夜, 最后不敌倦意失去意识沉睡过去的展昭突然浑身一哆嗦, 似从云端坠入数九寒天, 骤然寒了一身, 猛地惊醒抬起了头。

白玉堂似仍在沉睡,平时透着凌厉的冷峻面颊此刻深陷在软枕中,显的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宁静。

展昭只看了白玉堂一眼,便是这一眼就叫他内心惊惶不已。

他顾不上自己已经麻痹的双腿, 双手撑着矮榻起来倾身去探白主堂的鼻息。

微弱却带着一点点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湿热呼吸,从展昭的指尖飘忽而过,像一触就飘散难寻的飞絮。

展昭空白一片的大脑在这刻终于浮现出色彩,他像失去支撑的木偶一样跌坐在地,颓然无声却大口喘着气。

地上冰冷的触感让展昭全身都渐渐染上了寒意,双腿的麻痹感仍在继续,像千万根细针毫不留情的扎着他。

可展昭像是对此一点知觉都没有,因为那足以称得上‘惊心动魄’的后怕正紧紧包裹住他差点不会跳动的心脏。

展昭脸上也从没出现过眼下这么复杂的表情,他仰头望着矮榻上的白玉堂,视线临摹着对方轻微呼吸时愈发虚弱的睡颜,忍不住喜极而泣。

窗外的风声都淹没在这流逝的时光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一道道轻扣门扉的响动,在沉寂无声的空间里像是敲打在展昭的心上。

“师弟?”

周苒轻柔的在门外唤了声,含着几分担忧和小心在其中。

展昭紧紧闭了闭眼后,迅速从地上起身,努力将情绪平复下来走过去开门。

开门的一瞬间,展昭对上周苒饱含担忧与心疼的双眼,他差一点从喉咙间溢出的那句师姐蓦地吞咽回去。

一阵阵涩意从喉间上涌,展昭不敢开口,他怕自己的脆弱在此刻原形毕露。

展昭后退了一步,周苒观他眉眼间难以掩盖的酸涩之意,攒了一路的腹稿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来安慰他。

周苒微微扫了眼榻上,白玉堂显然还未醒来,如今说什么都无异于在展昭伤口上撒盐。

她端着托盘,将上面还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和给展昭准备好的早饭一起放在厅内桌上。

“这是昨晚公孙老前辈开的药方,大师姐起来盯着熬煮的,师弟,我给你送过来,你想法子让白玉堂喝了。”

展昭眼底的伤忧尚未褪去,眼角又染开红印,他侧身抬头看向周苒,声音都透着几分倦意:“师姐,劳烦你们都费心了。”

周苒叹气,不许展昭说这般见外的话,又多叮嘱他便是再没胃口也要吃些东西,好好照顾自己,便先离开了。

庞统昨日软磨硬泡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公孙先生拐走,今日清早都未见两人人影,周苒也忧心白玉堂的情况,便回房将给白玉堂送汤药时所见的一幕告知正在厢房内假寐的宋莞听。

宋莞天未亮就起来熬药,回房后神思倦怠却一直无法静心入睡,听周苒这么一说完,立即蹙眉睁开了双眼。

“还没醒过来?”宋莞衣裙未解,她轻抬双腿,便直接从床上轻轻松松地坐直了身子,淡色长裙从床边滑落轻曳。

周苒自知不妙,立即说:“我未寻着公孙先生,不如请老前辈再去为白玉堂看看?可眼下时辰还早,我又怕惹恼了老前辈。”

“事有轻重缓急,医者慈悲为怀,何况……”宋莞没接着说完,她自知公孙怀佩与自家师傅之间的交情,此次出手救了白玉堂,日后神医庄的这位老前辈少不了要去师傅面前邀功一番呢。

……

展昭端着药碗坐到白玉堂身边,他沉稳坚韧的内心因为白玉堂受伤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他垂眸不敢眨眼似地临摹着白玉堂的面容,提着勺子轻轻搅动汤药的手突然停下。

展昭仰头含了一口汤药,低头时捏住白玉堂的下颚,双唇相贴之际,滋味苦涩的汤药便渡到了白玉堂口中。

如此反复了五次,展昭手中的药碗终于见底,而白玉堂平缓的鼻息忽然发生了变化。

白玉堂意识回笼时似是察觉到身边的人是谁,又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意犹未尽的抿了抿薄唇,缓缓睁开了眼睛。

“猫儿。”虚弱的白玉堂声音干涩沙哑,喝了几趟苦药的口腔和喉咙里怎么咽都是苦味,他有几分幽怨地盯着展昭,“好苦……猫儿。”

身受重伤的白五爷这会怎么看都是个小可怜,展昭心神有几分恍惚,但看着白玉堂醒过来后还能摆出这副让人没眼看的模样,展昭又万分觉得庆幸和欢喜。

展昭没有回应白玉堂的话,面上一片肃然,他这副样子在白玉堂眼里简直是冷静的过分。

可展昭愈是这般,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的白玉堂就愈发不安,他开始琢磨这一次要发什么样的毒誓日后再不以身犯险,才能让展昭心软……

公孙怀佩和宋莞来时,就发现白玉堂已经醒过来,而展昭坐在床边俨然成了个无情的喂饭人。

白玉堂受伤的胳膊无法动弹,展昭把他抱起来靠在枕头上倚着坐好之后完全不敢吭声。

展昭面无表情的一手端着碗肉米粥,一手拿着瓷勺,他喂过去一勺,白玉堂就张嘴咽下去一口,像被人绑架了一样。

昔日凤眸凌厉,单凭杀气就能逼退敌人的白玉堂眼下落在旁人眼中就是这样茫然无助。

公孙怀佩有些狐疑的看了眼宋莞,那神情像是在说,你们方才是不是把白玉堂的病情太夸大其词了些?

见白玉堂醒来,宋莞多少有些安慰,神色不变的承受了公孙怀佩怀疑的眼神之后,她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白玉堂看到走近的公孙怀佩和宋莞,宛若见到救星,顿时哎呦出声,向公孙怀佩投去救命的眼神:“前辈,我胳膊是不是断了?要痛死我了。”

公孙怀佩听他惊呼时当即一步迈到了矮榻前,可听白玉堂开口说完,公孙怀佩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老夫给你用木板捆住的,又抹了神医庄独门止疼药,别说疼,要不是怕你肩骨移位,就是现在给你伤口来上一拳你都不一定有知觉!”

展昭默默瞥了白玉堂一眼,扯了扯唇角,端着碗起身分别冲宋莞和公孙怀佩打了招呼,就直径出门去了。

当场被戳穿又瞥见展昭那不明意味的一笑,白玉堂立即一个头两个大,顿时明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的下场了。

很快驿馆上下便都知道白玉堂醒了,只是此刻的白五爷看着接二连三前来看望他森*晚*整*理的人影,却唯独不见展昭后,彻底陷入了难以言说的愁闷之中。

可这会被五爷惦记着的展大人已经在跟庞统和颜查散商量回去的时间。

翌日一大早,晏霄与路珂等人前来驿馆,与白玉堂闲聊小坐了一会后说明来意,他们今日便要带着骑兵回去向杨将军复命了。

展昭和庞统特意去相送,徒留下被禁止下地的白玉堂与堪比黄连还苦的汤药做伴。

杜庭月和三位师姐经过颜查散的点头许可后,分别对襄阳王进行了一番精神折磨,之后闲来无事便聚在一起看白玉堂盼望自家九师弟快出现那望眼欲穿的神情,一个个都心知白玉堂日后是被展昭拿捏的死死的也都放心了。

此次杜庭月和章逑在襄阳王谋逆一事中功劳最大,可杜庭月不想涉足朝堂,何况他离开灵霄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确定白玉堂无性命之忧,他们也该启程回去了。

于是第二日宋莞、周苒、陆嫔和杜庭月四位师兄师姐齐齐辞行,干脆利落的都有些出乎展昭的意料,展昭也保证了来年一定回灵霄山一趟,便送四人一起离开了。

如此在驿馆内又休整了三日,这日清晨时分,套好的马车与返程的钦差队伍在宽阔的长街上陆续启程。

浩浩荡荡的官差队伍里旌旗招扬,拉着车厢的骏马踢踏着马蹄不疾不徐地前行着。

负伤的白玉堂只有一半肩膀能动,横躺在最后一辆车厢里,他斜着身子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一床舒适暖和的被褥,竟有几分悠哉的样子。

出发之际和蒋平斗嘴失败了的徐三爷,这会也跟着窝在马车里毫无形象的瘫着,他面前放置了一张小桌,上边茶水点心俱全,对面坐着被颜查散打发过来专门伺候白玉堂的雨墨。

雨墨兢兢业业的给白玉堂端茶递水,末了还要对五爷嘘寒问暖一番,一旦白玉堂反应自己有半点不适,他就得拔高嗓门呼叫那两位公孙神医。

展昭又换上了绯红官袍,他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颜查散的软轿旁,回首眺望了一眼原来冲霄楼矗立的方向,然后目光悠悠的落在随行的马车之间。

尘埃落定之际展昭确定了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换上这件官袍——

作者有话说:不会坑,谢谢……

第287章

去时秋未至, 归来已入冬。

回到汴梁城后,为了照料白玉堂的伤势,公孙怀佩跟着白玉堂一道在拥月居落脚。

临近傍晚, 北风呼啸,华灯初上,汴京城里依旧繁华热闹。

醉日阁内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蒋平两手端着一个砂锅药罐,游刃有余的在大堂里穿梭而过, 又“哐哐哐”的踩上楼梯,直接冲开了楼上雅间的大门。

暖和的气息裹着馥郁的酒香扑面而来,蒋平在谈笑的众人间迅速找到了白玉堂的身影。

“老五老五,药好了,快趁热喝!”蒋平大煞风景的把砂锅药罐往八仙桌上“咚”的一放。

白玉堂扫了一眼, 立即满脸菜色。

桌上珍馐已尽,杯盘狼藉, 周围数道目光幸灾乐祸地望来, 却又在白五爷发作之际一哄而散, 他们侧身谈笑着, 劝饮着杯中未喝完的佳酿。

展昭取来一个备用的金鲤戏水蓝花瓷碗, 捡起桌上蒋平用来端砂锅药罐的厚棉布将药罐盖子揭开, 顿时一股足以让人窒息的苦药味经过鼻腔直冲白玉堂天灵盖。

“猫儿……”白玉堂还没来得及和展昭打商量, 展昭就已经一气呵成将汤药倒出了满满一大碗, 接着双手稳稳端起来, 又郑重其事的稳稳放在白玉堂面前,随即站在白玉堂身旁,面容含着浅笑安静的看着他。

众人从襄阳回到汴京城,又依召进宫面圣后至今已是半月有余。

襄阳王身为皇亲国戚却知法犯法, 草菅人命,为祸一方,又加上屯兵造反一罪,最终难逃一死。

襄阳王一事至此彻底落幕,之后包括一道回京的赤凤教众人也都得到了圣上赏赐。

而展昭直言不讳,向赵祯退回自己的御赐腰牌,并向他请求辞官,言明即使寻访天下名医,也要把白玉堂肩膀医好,让他能有重提长剑恣意江湖的一日。

后来由庞统引荐,章逑带着右护法岑离一起献艺,两人一柄银尾薄刃使的出神入化,令赵祯赏心悦目,使出的轻功也足以让赵祯惊叹,当下就弥补了展昭和白玉堂要辞官离开的失落。

白玉堂一开始还沉浸在展昭为他辞官的消息里高兴的不能自拔,紧接着展昭得了公孙怀佩的授意后便开始用这种堪比黄连的汤药无微不至地关爱着他,一连十几日,白玉堂已觉天昏地暗,往日潇洒狂傲不复存在,同时也不知让兄弟好友们在一旁瞧了多少乐子。

今晚徐青霄也受邀至此,萧蹊南一直陪同在侧。

看见白玉堂不想继续喝苦药,愁眉苦脸地跟展昭讨价还价,萧蹊南撑着脸颊不由轻笑出声,他喝多了酒,这一笑双眼微红熏染,偏头冲徐青霞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惹得徐青霄微微抬眸看了白展两人半晌。

除了白玉堂的两位兄长,今日在场的有新晋四品带刀护卫章逑和岑离,未来的大理国驸马爷颜状元郎,中州王庞统,开封府的公孙先生,就连裴墨和大理寺少卿严昀都来了,至于杨疏颂和慕薛两人喝酒喝到了一半就以公务在身不能久留的借口一道离去,惊的庞统都随口说了一句他俩是何时这般有默契的。

徐青霄心里很讶异,因为在场中人,无一人因为白玉堂和展昭之间的关系而投去打量的目光,众人饮酒掩笑的原因,都是见白五爷第一次求路无门,硬着头皮继续吃苦头的模样。

酒香缭绕舒适温暖的雅间隔绝了窗外长街上的热闹和入冬后的严寒,萧蹊南懒懒闭上了眼,俊朗的眉眼间都覆上了一层昏黄的烛光。

徐青霄心中思绪翻涌却无法言说,他不知自己在羡慕什么,是羡慕那二人同为男子在情投意合后依旧能不畏世俗坚定不移的走下去?还是在羡慕他们身边能有这样一群豁达通融的亲友?

他看了眼萧蹊南,又垂眸神色复杂的笑了笑,抬手端过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起身朝众人先行告辞了。

萧蹊南倚在桌旁恍若不知,却在徐青霄离开后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慢慢睁开了眼,他目光恍惚,黑眸不知望着虚空中的何处,久久无言。

白玉堂推诿不得,最终将那碗一日两餐,每日必不可少的饭后汤药还是老老实实的喝下去了,只是伤势在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饮酒作乐,自己却半点酒都沾不得,愈发后悔为何今日要在醉日阁为颜查散行这庆功之举。

白玉堂展昭虽然辞官突然,包拯和公孙策却是最先清楚的,萧蹊南今日在开席之前聊到了这个话题上,结果莫名被塞了一嘴的口粮后就直接截止,完全没兴趣了。

还有一个半月的光阴就到除夕,白玉堂和展昭不知这次一别何日才会与众人齐聚,索性留下蒋平和徐庆,又吩咐了白顺开始采办一应用具,准备一起在拥月居里迎接新的一年。

自从白玉堂辞官后,余庆县的一切事宜白玉堂都交给了萧蹊南看顾。

而除夕夜前几日,韩彰领头带了好几批车马亲自运送了许多特制的烟花爆竹而来。

卢方和闵秀秀得知白玉堂在襄阳受伤的消息,心里也忧心不已,便让韩彰前来探望,顺道给白玉堂等人送来新年节礼。

这一年,白展两人正值年少,在公孙怀佩和展昭的齐心协力之下,白玉堂的右肩膀已经能开始使力,除此事之外,二人可称得上诸事顺遂。

天气愈发寒冷,有瑞雪来临的兆头,白玉堂无事需要外出便每日窝在拥月居,除了吃喝睡觉,唯二的乐趣就是下棋逗猫。

可惜他这次当真是让展昭气狠了,所以每每白玉堂主动挑起笑言时,展昭也只是淡淡瞥着他,即使是面露笑容,也含着三分危险的意味在里头。

白玉堂对此心虚的不行,只能在喝药时乖觉听话。

眼瞅着伤口日见好转,白玉堂也不得不感叹还是年轻好,就是受这副身受重伤的身体都恢复的很快,自然,心境与心情也在其中占了很大一部分。

随着冲霄楼被付之一炬,今世白玉堂所担忧的,也在赵祯允许他和展昭辞官后渐渐被抛之脑后……

年三十这日,拥月居内都已经被白顺带着府中的几个仆人装扮好。

前院里,红梅缀雪枝,昨日还飞雪漫天,今日抬头已却已是晴空湛湛。

公孙怀佩坐在厅内煮着热茶,香茶煮沸翻滚时,眼前腾升起一片氤氲雾气。

他喝着徐家进贡给皇帝一模一样的茶叶,闻着沁人心脾的茶香,脸上浮现出暖暖的笑意,至于爱徒公孙先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白玉堂如今谨遵医嘱,在吃喝方面仍有忌讳,他手边只放了一盏凉白开,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透过缭绕散开的热气,眼巴巴望着大门处展昭和白顺张贴着春联,蒋平和徐庆一左一右指挥对位。

积雪被清扫出了道路的模样,两侧的雪堆被天光照着反射出莹亮的光芒。

韩彰带上两个小厮将前几日送来的烟花放在院子空旷之处,夜间才点燃用上的烟花一大早就拖出来显摆了再说。

这几种烟花是韩彰在余庆县替白玉堂捣鼓完火药之后新研究出来的,哪怕今晚在汴京城也是独一无二的。

韩彰拍了拍手上的灰,进门来尝了口公孙怀佩烹的香茗,顿时眼睛一亮,坐下笑道:“好茶!还是老先生手艺好!”

“再尝一杯,你们家老三和老五可品不出来!”公孙怀佩笑容满面,端着一副很受用的模样。

如今茶酒都不能沾的白玉堂突然被点名,侧头望过来,披着一身雪色狐裘的他在气色愈发转好之后,眉眼间的凌厉锐气让这张脸更英俊逼人。

公孙怀佩眯眼暗啧了一声,见白玉堂还眼巴巴盯着自己,立马眼睛一睁,“你看老夫做甚?想去就去,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

韩彰怕被呛,偏头咽下口中茶水才大笑起来。

近日来因为受伤的事情白玉堂都被公孙怀佩怼习惯了,他闻言眼睛一亮,觉得着实是这个道理,立即左手拉着狐裘裹紧挡风,起身走出厅门经过红梅树下,踏着微湿的石砖地走向大门。

展昭踩在高凳上,刚把手上的春联粘好,垂眸见白玉堂迎风走来,顿时面色一变。

“白玉堂,不是让你陪老前辈在屋里待着吗?”展昭转身把抹糨糊的刷子递给徐庆的同时,已经从凳上一跃而下。

蒋平扶着白顺下来,两人一起把余下的用具都收拾好,退到外面几丈之远的徐庆摸着下巴欣赏完对联兴冲冲的跑回来,一看展昭这架势,咧开的嘴顿时一收。

三人从展昭身后走过,蒋平和徐庆都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化雪日的寒风依旧凛冽,雪白狐裘上落下黑发如缎,展昭岂能不知白玉堂这伤拖拖拉拉好的不过是表面的皮肉罢了。

“回去。”展昭帮白玉堂拢好狐裘,伸手贴了贴他的脸颊。

触手所及之处冰凉一片,展昭无奈又忧心,随即握住他手一起往回走,“除夕不能喝药,所以不能受寒了,不然伤口那里等以后老了骨头也会疼。”

展昭没听见回应,偏头看了他一眼,却见白玉堂眉开眼笑道:“人总怕变老,可这一辈子能和你一起老去,也是件令人很期待的事情啊。”——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蛇年快乐~

第288章

上巳节将至, 街头巷口的古树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青绿芽,在清晨里好似都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晶莹发亮。

浙江金华白家港, 一辆马车慢悠悠地沿着长街而来,前面的黑色骏马毛发柔顺油亮。

它甩着马尾,喷着响鼻,浑身充满了生人勿近的气势,但依旧尽责地拉着马车像生怕颠醒了车厢里的人一样, 龟速地经过这一处店肆林立的街市。

又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匹快被主人家磨得没耐心的良驹终于在一处建筑恢宏的府邸大门前停下。

白府是金华赫赫有名的人家,世代经商,带领此地商户发家致富,又因乐善好施, 广结善缘,与江湖上的侠义之士还有当地公门中人皆有往来。

白府大门外的青石板路透着岁月沉淀的古韵。

春来回暖, 南燕北归, 飞檐阁楼都错落在眼前这座宽阔宏伟的府邸院墙之内。

白顺微微愣了一会, 目光飞快地从府邸大门前高悬的牌匾上滑过, 随即缩手拉住了缰绳, 回头隔着墨绿色马车门帘对里边的人说:“五爷, 到家了。”

展昭半道上被白玉堂的三寸不烂之舌说烦了, 遂顺从对方心意弃马坐进了马车里。

而将人拐进马车里的白玉堂更是断绝了展昭的后路, 吩咐白顺将前边拉车的马换成展昭的座下良驹, 可怜这匹宝驹无辜遭受了这场无妄之灾,慢腾腾不得劲的拉了后半路的马车这会才停下。

白顺隔着门帘轻飘飘传来的一句话让白玉堂喜出望外,而这个家字则如罗汉翻天印一般重重地将颠簸了一路困极了的展昭惊醒。

展昭斜倚在车厢内神色微变,却在睁开双眼的这一刹那, 他心中的紧张与酸涩荡然无存。

因为白玉堂没有受伤的左肩抬着那只胳膊伸了过来,趁着展昭大脑眩晕昏胀来不及做出反应的这一刻,紧抓住了他的手。

“猫儿,跟我回家。”白玉堂欣喜又认真的说了这句。

在汴京城过完年,展昭和公孙怀佩前前后后共同监督白玉堂一共安心休养了近三个月,得见他身体还算恢复的不错才定下了启程回金华的日程。

展昭双眼深深望向他,心中百感交集,他好像有无数的话想对白玉堂说,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出口,于是乎陷入了沉默,同时也感觉到心底竟像是藏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一样,冒出了源源不断的热流。

白玉堂唇色微红,微微偏头看向展昭,眸中溢出的笑容比春日阳光还夺目,“猫儿,你手好烫,大哥大嫂你都见过了,还紧张什么?”

展昭眼中眸光微闪,这个眼前他花两辈子都看不够的人似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在向他释放着温暖与爱意。有爱人的贴心,家人的关怀,这一路来白玉堂慢慢将他曾因家散人亡而支离破碎的心一点点给黏补好。

他展昭怎能不论陷?这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心血依旧甘之如治的人!

纵使灵魂再入彼岸花海游荡三十载展昭也是不后悔的,他只求这一世能与白玉堂长相厮守完这辈子。

……

白顺高兴地跳下马车等候在一旁,白玉堂拉着展昭一前一后从马车里钻出来,没了马车门帘的遮挡,半空中落下的春日光华笼罩住两人,二人在四目相对时,笑意灼灼。

屋檐上的琉璃瓦溢彩流光,刺目耀眼。

白顺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洋溢出灿烂的笑容。

白府拾阶而下的三层台阶前,分别一左一右立着两个足足有七尺高的大石狮子,台阶上,两扇漆红色各镶着六枚金钉的高阔府门朝里面敞开着,两扇门前也都分别挺直站着一位身形高大,身上做灰色短衫打扮的青年小厮。

早在门口马车停下来时,在门前当值的一青年小厮便已经跑向前院里禀报去了。

清明将至,白府的老管家白庆正在前头张罗着过几日的祭祀事宜,听见小厮禀报有客人来访,跟着走出来一瞧,正看见自家隔了快一年多未见的二公子,牵着一模样俊朗的年轻男子从马车里出来。

二人交叠牵住的手差点没惊落掉白庆的眼珠子,白管家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好似身前无故掀起了一阵龙卷风正在朝他袭来。

即使白庆之前已经从白锦堂、黎芸夫妇二人口中听说了二少爷与这位展南侠的事情,可面对眼前两人携手归家而来如此直观的一幕,仍旧给这位老管家心里带来了莫大的冲击。

白庆不理解,甚至体会了一把物换星移,沧海桑田的岁月感,他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大到仿佛已经被外面的世界所抛弃,而他也的确从白玉堂父亲离世后再也没有离开过白府。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在白家的地位可想而知,如今的家主白锦堂和主母黎芸自然也是对他敬重有加,可在有关二少爷的终生大事这件事情上,白庆依旧没有可多说一句话的权利。

他微微侧过身吩咐身后跟随而来的年轻小厮出门前去锦玉楼请白锦堂回来,与此同时也有机敏伶俐的丫头加快步伐赶去后宅向黎芸禀告。

白玉堂归家的喜悦和一想到他确定与一男子终生相守最终会落得个无子嗣的下场,顿时在这位为白家操劳了半辈子的老管家心里形成了冰火两重天。

白庆慈爱的目光中闪起了儿大不中留的泪花,又在他一遍遍高唤着二少爷回来了的笑容中掩去。心酸如此。

他将打量的目光落在进门的展昭身上,在心底盼望上天能多眷顾这两人,在将来的日子里,世俗的眼光与流言蜚语不要伤害他们。

黎芸来时,白庆已迎白玉堂、展昭步入前庭花厅入座。

白顺初来乍到,跟着进厅时动作显得有几分拘束,可白玉堂压着展昭肩膀入座后,立即转身将白顺拉到了跟前,冲白庆道:“庆伯,这是福伯在陷空岛认的干儿子,说起来也得唤您一声大伯呢。”

白顺云里雾里的,可是很快就抓住了重点,立即躬身朝白兴响亮唤了一声:“大伯!”

白兴就趁着展昭坐下那一刻想冲白玉堂明知故问一句,等着这位从前眼高于顶,桀骜不羁的二少爷介绍一下展昭,哪只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白庆与白福是两亲兄弟,二人都终生未娶。从白玉堂与四鼠结义要离家定居陷空岛后,白福便跟着一起去了。

起先白福是只想照顾一下白玉堂的起居生活,哪知道白玉堂在岛上也闲不住,时常江湖漂泊,白福也不好无所事事,后来他能力都摆在那,又是跟着白五爷从白家出来的老人,卢方放心,大伙服气,白福便顺理成章替卢方管理起了陷空岛的大小琐事。

白福在陷空岛认了义子一事白庆自然也知道,跟着当年白家老家主赐给他兄弟俩的姓氏取名为白顺,就是希望这孩子日后长大,人生路上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白庆拉着白顺左看右看,笑得嘴都合不拢,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许些。

白玉堂安心的回到展昭身边坐下,扭头唤了句猫儿,然后朝展昭挤眉弄眼。

展昭刚不动声色地打量完花厅的布置,他瞧见外面经过的丫鬟和进门前来奉茶的小厮都步履踏实,目不斜视,极为有规矩。

结果偏头一看就见白玉堂这副没德行的模样,心里一时产生了极大的落差感。

展昭不知道白玉堂在得意什么,也没想通这人活了两辈子怎么还这么顽皮,忍了又忍终于开口:“你那肩膀上的伤,切记还不能使力,别高兴的太早,等会看大哥大嫂怎么数落你。”

“……”白玉堂一时凝滞,只能默默看着展昭抬起那双瑞凤眼一边瞧自己一边跟小猫饮水似的啜着茶,白玉堂还来不及多加欣赏眼前这好看又勾人的一幕,就听门外一道清亮带笑的嗓音传进花厅。

“二弟,小展!”黎芸方才正在账房,听到丫鬟的通传后连忙一路赶到前头来,也是她习武之人脚程够快,否则还得等上一小会。

白府中,假山流水掩映在参天古树下,一年岁较大的婆子带着白芸生穿过庭院而来,二人身后还规规矩矩分开跟着两列丫鬟和小厮,一共八人。

见黎芸进来,展昭连忙放下手中的杯盏,饶是方才含笑的面部表情都好像重新整理了一番,起身离开了座位欲上前行礼。

只是展昭才迈出一步,余光却扫过白玉堂不疾不徐的单手托着杯盏正要饮茶,当即扭头回看过去,一时竟有种想给他跪地的冲动。

展昭咬牙切齿却小声道:“二少爷,咱们等会喝好不好?”

白玉堂差点把刚入喉的茶水一口给噗出来,忍着笑才单手小心地把茶盏放稳在桌上,随即慢悠悠起身,又在展昭满含“我警告你白玉堂……”的眼神威胁里踱步靠近过去,与展昭贴紧了肩膀。

白庆瞥见白玉堂脸上的笑容,陡然跟让他开了眼似的,他站在一旁,又安静地将展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心情可谓是起伏跌宕。

这足以和二少爷比拟的身高和容貌,确实是世间少有,更难得的是他竟然敢在二少爷面前甩脸色,这可真是了不得!

白庆暗暗咂嘴,觉得眼前所看到画面的很不可思议,连带着居然有几分期待二少爷日后和这位展公子的日常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更了更了~

第289章

白玉堂回了家来当真与外头不一样, 他站在挺直着背脊朝黎芸见礼的展昭身边,垂着那被令行禁止不能使劲抬起来的胳膊,靠在展昭身旁面露和煦的笑意, 像收起了尖牙利爪的狼崽,一副温顺模样。

“大嫂。”展昭抬高双臂,端端正正地抱拳拱手对黎芸鞠了一礼。

这一世第一次踏进白家大门,展昭说不紧张那都是假的,他没见到白锦堂一同出现, 难免心存疑惑,可因为初来乍到也不好贸然开口多问。

黎芸一见到展昭,眉眼都温柔了下来,脸上笑意更甚。

“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还和大嫂这么见外?”黎芸嗓音好听, 笑着说完后移目挑眉瞥了眼白玉堂,难得露出了几分嫌弃, 待她重新看向展昭时, 又跟变脸似的换上了一种名叫和蔼可亲的表情。

“大嫂今年可算是等到二弟与你一起回家了。”

展昭动了动嘴唇, 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甚至觉得自己把白玉堂那份待遇都给夺走了。

重来一世果然有很大的出入, 不知道是什么让大嫂改变了, 上一世让展昭印象犹为深刻的是因为他俩的事情, 白玉堂挨了黎芸许多鞭子。

黎芸让白玉堂与他分道扬镳另娶娇妻, 觉得那才是白家子弟该行的正道, 那种痛心疾首觉得自己和玉堂堕落的眼神至今都让展昭不敢回忆。

他觉得很疼,比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更扎心……

看见猫儿能得自家大嫂如此重视,白玉堂自是欣喜万分,也正是这份按耐住的欢喜让白玉堂那恶作剧般的恶趣味又发作了。

“大嫂, 您现在眼里就只有猫儿了……”

软了几分的语调,与初进家门和白管家说话时的气势截然不同,白玉堂仿佛身上的伤势加重了一样,虚弱都在这一句话的语气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展昭被白玉堂单臂压过来的重量惊到了,对方全身都想挂在他身上似的,他不知道白玉堂想做什么,只是偏头疑惑看过去,脑海中的前世纷扰自是就在这一会如雾消散。

对面的黎芸却已大惊失色,连带着一旁方才还在畅想着五爷未来好日子的白庆都变了脸色。

“二弟,是不是一路颠簸劳累,肩膀受伤的地方又复发了?”

回过神来的白管家立即跑出花厅吩咐外边的小厮立马飞奔去医馆请大夫过来。

展昭下意识多眨了两下眼睛,看几人慌乱了手脚,难免面露焦虑,但又不敢拆穿白玉堂,只能煎熬的站在原地看着白玉堂作天作地。

他这样是真的很容易被打的啊!

白顺干站在一旁束手无措,不是,赶路这几日在马车里不是好好的吗?

最终还是展昭开口,让白顺去车上把公孙怀佩配好让他们带回来的药材拿一份送去厨房煎着先,等饭后再伺候他家白五爷好好喝上一顿。

白玉堂喜提苦药一餐,总算老实了一点。

展昭又安抚黎芸坐下,只说白玉堂目前的胳膊无法使劲,需长时间休养看日后的情况再行定论。

“还得再看日后的情况?”黎芸一听,泪彻底滚落了下来,她眼眶湿润,心疼地看着白玉堂,“这是受了多严重的伤啊!那二弟岂不是不能提剑了?”

黎芸作为白玉堂大嫂,年长他十来岁,她初嫁进白家时,白玉堂还是个小萝卜头,后来不知道白锦堂用好酒从哪里拐过来一个江湖游侠进了家门,那游侠一眼就看中了白玉堂,说此子练武奇才,骨骼极佳……一开始黎芸还以为他师傅就是想骗白家几年酒喝来着!

扬鞭策马闯江湖,那是黎芸未出阁时的梦,她比谁都明白,那也曾是白玉堂的追求。

展昭微顿,不动声色地移着目光去看身边的白玉堂,连带着呼吸在这一刻都放缓了。

他从汴京一直到金华都躲避着的问题,被大嫂问出来了。

如果玉堂这辈子都拿不动画影了呢?

困扰他多日的问题伴随着思绪翻涌让展昭这时心中剧烈一跳,玉堂的画影呢?白玉堂那跟自己巨阙一样从不离手的佩剑呢?

展昭才恍然想起,在汴京的时候就好像许久未见到了。

“大嫂,你在担心什么?”白玉堂开口一笑,有种置身事外的从容冷静,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有可能一辈子不能再舞剑的人也不是他一样。

“我……”黎芸拭泪,她不该哭,今天二弟和小展一起回家,是个好日子来着。

“小弟的武功你还不知道?就是不拿剑也无人能靠近我三尺之内,何况……”白玉堂不知何时握住了展昭的手,以后猫儿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他看向展昭的那双凤眼充满了柔情,透着不应该出现在他白玉堂身上的一种祈求庇佑的示弱。

“展昭,你会保护爷一辈子吧?”白玉堂从未如此正儿八经的将展昭的全名叫出来过。

黎芸的泪凝在眼眶中,身上的华贵衣裙被她垂在身边的手指紧紧攥出了褶皱,她有些憧憬地望着眼前四目相对的两人。

放在别的家族里,传出去会遭人非议且让世俗都难以接纳的情感,却让黎芸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好,堪比她初见白家大少爷,陷入热恋时的疯狂。

白玉堂当着大嫂的面问出来的这句话让展昭俊脸通红,他觉得白玉堂愈来愈不收敛了,其实大可不必在这花厅内宣之于众,难道自己的心意他还不能完全明白?

展昭不信,若前世的故事放在戏文里,那他俩也是一对能引人潸然泪下的苦命鸳鸯啊!

可白玉堂的目光太炙热,让展昭在这初春时节都感觉到鼻腔似乎有热气在腾腾呼出,他被白玉堂紧握住的手心也在发烫,大脑似海啸般不受控制的掠过一串话——以后我展昭就是你白玉堂手中的剑!你指谁,我就砍谁!

这句让展南侠痛失原则的一番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好在展昭仅剩一点的羞耻感又莫名席卷而至突然占据了主导地位。

展昭站在原地,浑身皮肉都绷紧了,一张俊脸红的似能滴出血来,他在白玉堂和黎芸两人火热的目光中缓慢又郑重的点了两下头,轻应出一句嗯声。

黎芸含泪的眼都在这一刻笑弯了,熠熠发亮,她偏过头从袖口中取出帕子抹了抹眼角,真是让人觉得幸福又心酸的一对。

展昭点完头冷静下来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想把白玉堂痛扁一顿,他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点头和那一声嗯已经是展昭这个薄皮猫最后的底线。

白玉堂嘴角完全压不下去,默不作声地揉了揉鼻尖,才想起到现在为止都没出来露上一面的白锦堂。

“大嫂,大哥经常忙的不见人影?”

黎芸点头,招呼展昭一起入座,“你大哥最近不知道在谈什么生意,是挺忙的,我还没来得及细问。”

在厅门口目睹了全程的白庆闻言立即笑着进门,那张已经被无情的岁月留下痕迹的脸上透着慈爱,“二少爷,老奴已经差人去锦玉楼请家主了。”

“庆叔,他这已经是要准备成家的人了,还唤二少爷呢。”黎芸拭净泪痕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透着岁月宁静美好的淡笑。

“是,老奴称呼不当。”白庆森*晚*整*理一路看着白家这两兄弟长大,只觉得时光飞逝半点不等人,他心中颇有感慨,开口时却无半点遗憾,只是打趣道:“那二爷也该收收心回来替家主分担一些了。”

黎芸点头,“是啊二弟,大嫂可知道你近年来接手了陷空岛好几处的铺子,听说都管理的井井有条,这下你可不能说家里这些生意你是一头雾水啊,不能再偷懒推脱了。”

这话头是他们自己提起来的,白玉堂可不管自己是不是刚进家门,那他可就不和黎芸客气了,他正要大笔银子以后用来养猫呢,而且既然他有带猫儿去洛阳的打算,自然选离洛阳近的铺子好。

“那我要咱们家在洛阳全部的商铺……”

展昭微顿,下意识就看了眼黎芸的神色。

黎芸曾是江湖儿女,警惕性也高,瞬间捕捉住展昭那一扫而过的目光。

展昭伸手搭过去不动声色地掐了白玉堂一把,偏过头睁大眼睛一瞪,你带我回家是来分你白家家产的吗!

展昭一时没控制住手劲,黎芸只见白玉堂疼的呲牙咧嘴,左手搓着那不敢动弹的右手手臂,“猫儿,你掐我做什么?别欺负我这只手不能乱动。”

被白玉堂当场戳穿的展昭选择摆烂扶额,他陡然心生出一种后悔跟白玉堂回来的冲动了。

黎芸却在这沉默间早已经见将白家在洛阳的商铺过了遍大脑,“怎么就只要这里的?翡衣阁不比你在汴京的万顺布庄,那里的成衣售量不好,连带着店内的金玉翡翠都成了摆设。”

“不过西京那两处药材铺的利润倒是极其可观。”黎芸想挑些好的给白玉堂,不单单就只是洛阳的,白家家大业大,二弟又年轻,更难得的是他现在有这份责任心愿意管理家里的生意了。

“一切但凭大哥大嫂做主。”白玉堂要的都已经说了,至于大哥大嫂丢给他多少,这些年来他对家里的生意不闻不问,所以自知完全没资格挑三拣四。

“那到时候我告诉你大哥听,我俩可就自己看着安排了啊。”黎芸睁着美目一直瞧着白玉堂不挪眼,“到时候不能推脱啊!”

“嗯嗯。”白玉堂听话的点头,这年头哪有给钱还不要的呢。

黎芸笑眯眯的收回视线,唇角一勾,招呼白庆靠近,“庆伯,你总算可以开始留在家过养老生活了,你这些年负责打理的那些铺子以后都丢给二弟去忙,还有锦堂说过,爹娘在世时还给他长大后娶媳妇备了百来箱的好东西,若要成亲,可都得查一下物件,祭祀过后,咱们开库房!”

“……”展昭睁眼一脸懵,偏头看了看白玉堂,百来箱……

怎么大嫂有一种终于把烫手山芋送出去的感觉?

白玉堂也愣愣的,这是要发大财的节奏啊——

作者有话说:谢谢留评的亲们~透露一下,正文是快要完了,这一本不会描写大婚场景,另外几本都写过。

会有番外卷,还有其他未交代的,以及雪昙和五爷猫猫的缘分未尽~

第290章

白庆吩咐出去的小厮并没有在锦玉楼找到白锦堂, 黎芸不知道他忙什么大生意去了,暗叹一句这个真是会挑时间便没再理会,眼下一心一意只想把刚到家的展昭招待好。

她嘱咐了白管家等会看着时间提前半个时辰传膳用餐, 二弟带着小展回来,一路舟车劳顿,肯定吃的合口味。

白庆点头应下,退门而出后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跟着白顺去将马车上二人带回来的物件都搬下来,一起送去了白玉堂以往回来就住着的西院。

白玉堂时隔一年多没回家, 虽说他的院子里时常有人打理清扫,可无人居住,难掩冷清。

展昭头一次登门,白庆打算向白顺问一下对方的喜好,趁着时辰尚早, 他还能带人将院子里的摆设重新布置一番。

等白芸生来到花厅见过白玉堂和展昭,没过多久, 相距不远的膳厅里也都已经安排好了。

丫鬟从角门进来, 走到主座上的黎芸身旁, 细声传话, 请主子几人前去膳厅用餐。

黎芸点头, 抬眼见展昭和白玉堂对芸生喜爱有加, 眼眸不觉更是温柔。

她虽可惜二人这么好的相貌日后不能有自己的子嗣继承, 可见面前两人这情比金坚的样子, 又惊觉只要他们小两口以后能自己把日子过好便比什么都重要了。

回家第一天的这顿饭, 是白玉堂和展昭二人离开汴京启程回金华后吃的最安心可口的一餐。

直到白顺前来说厨房药已经煎好,再凉一会五爷就可以喝了,白玉堂的笑脸才顿时整个垮下来。

白玉堂瞥见厅外的常青树,眼珠子一转, 扬言要带展昭出门逛逛看看金华的美景,顺便把大哥找回来。

“才刚进家门,这风景是有多好看,就这么急着出去?”黎芸抿唇忍俊不禁。

白芸生听了则双手捂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的小嘴,飞快地扑进黎芸怀中,低头将自己脸蛋埋起来。

“原来二叔也怕苦……”芸生窝在自家娘亲怀里小声嘟囔道,随即又一脸认真地仰头盯着因为他这句话眼泪都差点笑飞出来的黎芸,“那娘亲上一次还说我怕苦,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黎芸瞥了眼白玉堂,伸手飞快地去挡白芸生的嘴,一副不认账的模样,“娘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白玉堂气呼呼又无可奈何的磨牙,“这小子……”

“顺子,去把药端过来。”展昭在一旁笑弯了眼,继续扇风点火,“玉堂,你可要好好让大侄子看一下男子汉大丈夫是不怕苦,能一口气喝完药的……”

白玉堂睁大了眼睛看着展昭,“猫儿,怎么连你也掺和。”

自打辞官后和公孙老前辈一起为白玉堂的伤势发愁,展昭也许久没这般开宽心过了,眼下心一松,竟忘记了自己刚一不小心扯了一把老虎须。

白五爷心眼不小,但是对展昭,他喜欢事后算账。

白顺应声而去,过了会便小跑回来,原来半道上碰见白庆经过厨房时已经把汤药倒上,正端着送到前边来了。

彻底躲不过的白玉堂用一副“展小猫,你完了”的表情盯着展昭看了许久。

展昭默不作声地搔了搔耳朵,心虚的视线无处安放。

白庆很快走到膳厅外,白顺唤了声大伯辛苦,很快就将冒着苦味的汤药送进来。

白玉堂赌气似的接过白顺上前递过来的药碗,他又狠狠瞪了白顺这没良心的小子一眼,随即仰头一口气把汤药干了。

白玉堂喝完后,将远在汴京还没回神医庄的公孙怀佩也暗暗念叨了一顿,颓着长脸说赶路回来累了,要回西院休息。

白庆正是专门来请两人回西院的,虽然白顺说了几点,尤其说明了展昭性情好,什么都不挑后,白庆就更愁了。

什么都不挑,就证明什么都无所谓,这样他们准备的布置就越难让展昭心中满意,白庆前来还是想请白玉堂过去提点几句。

白玉堂起身走出两步之远,突然回头朝展昭笑的格外肆意,“走,猫儿,五爷带你去看看爷小时候的耗子窝,今儿破天荒总算是拐着只猫回来了。”

展昭目光微顿,愣是没接上白玉堂这一句话。

黎芸在桌旁揉着白芸生的耳朵,逗得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还在一边道:“二叔院子里哪有耗子和猫啊……娘,您别欺负我了!”

白庆笑的一脸和蔼,自觉退出膳厅在外边等着。

展昭是彻底坐不下去了,简直想磨牙咬白玉堂一口泄愤。

他心里好一番叹气,不知是多日赶路的倦意袭涌上来,还是对爱人口无遮拦之举的无可奈何,最终展昭起身恭敬的向黎芸行礼告退,在大嫂含笑的目光中和白玉堂一起离开。

展昭跟着白玉堂和白庆这一路走去西院才清楚的意识到白府占地之广阔。

一路上,三人遇到了不少丫鬟仆从,各自忙碌却井然有序。

展昭心中感到好奇,玉堂长时间不在家中,府邸里就三位主子,怎么用得上这么多人呢?

白庆安静地跟在一旁,有白玉堂在,前去西院自然不用他领路,他走着走着索性放慢了脚步,听自家二爷时不时给展昭介绍府中上下各处地方。

白府坐北朝南,白玉堂说东院自从他爹娘离世后就一直闲置着,府里的奇花异草大多种植在东院,只因那曾是她母亲最爱。

府中库房也在东院,由家中一批护卫专门负责看守。

大哥大嫂两口从新婚到现在一直居住在北院,日常生活也多是在中庭四苑。

前去西院,白玉堂特意绕了一小段路,引展昭看了中庭四苑之一湖苑的景致。

这是在府邸内凿出来的人工湖,湖面碧波微漾,湖边垂柳抽芽,开阔的草地上古树苍翠。

在岸边建造的水榭阁台延伸已快至于湖中心,展昭垂头去看,见浮云倒映水面,可他仔细一瞧,发现几尾金色锦鲤正在云中翱翔。

“玉堂。”展昭忍不住轻呼一句,“你家的鱼都养的这么肥啊?”

展昭眼角余光瞥见了岸边望着他俩的白庆,才堪堪将垂涎三尺的目光收敛了几分。

白玉堂好笑的走近,看了眼水中方才慢腾腾游过去的吉祥物,笑道:“那条最大的是大哥心爱之物,刚放进湖里的时候还只有一指的大小,可是喂养了好些年才成如今这样,就是愈发的懒了。”

展昭听了点头,仰头呼吸间觉得这水榭四周的的空气都很清新湿润。

“不能吃,吃了会变懒的。”白玉堂还在他身边打趣道。

展昭轻咳一声,哭笑不得,“展某没说要吃啊,不过这么肥,肉质肯定鲜美,红烧清蒸都不错,对吧?”

白玉堂忙不迭点头,水榭一圈还没走完,已经推着展昭换个地了。

他不怕展昭去捞,他怕自己见不得自家猫儿这眼馋的模样,怕控制不住去大哥那里打这条吉祥物的主意。

白庆跟着在岸边慢慢地走,他面上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心里却因为白玉堂脸上变幻精彩的神情而觉得很新奇。

白庆暗想,还真是大变样。以前即便是面对家主和夫人,二爷脸上也不会有这么多有意思的情绪流露在外。

白庆感叹着又挪动目光去看展昭,被推着下了水榭的男子笑似清风,眼眸温润。

这样一个跟阳光一样明朗的人怎能不让他身边的人也轻松开怀呢。

行至岸边,两人并肩走上一座石桥,白玉堂揽住展昭的肩膀停在拱桥中间。

石头砌成的半弧形拱桥,两头是层层石梯而上,中间平整宽阔,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如今已透出斑驳的岁月痕迹。

桥下是从湖泊引出来的一条小清渠,因着前几日绵绵不绝的阴雨天气,湖水增多,这里水位也高了一些,已经将两侧青绿的草叶打湿。

登高望远,湖苑的环境更像是存在于郊外才有的景致,而绝不是拘于这繁华城镇里的府邸之中。

白玉堂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猫儿,那里就是西院所在,咱们用轻功过去吧。”

白玉堂难得回来一次,但眼下确实觉得慢慢走过去太麻烦了。

展昭回头看了眼白庆,正色道:“白玉堂,庆伯年纪大了都还跟着我俩……”

白五爷满脸无辜,觉得展昭似乎还没意识到他想表达的意思,可不就是因为这老人家跟着吗,否则他这一路有这么老实?

真是不解风情的呆猫。

白玉堂幽幽瞅了展昭一眼,在心里将呆猫循环了个八百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下了石桥。

展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莫名觉得白玉堂那样子很有喜感,那只现在被叮嘱了不能使上劲的胳膊还垂在身边轻轻晃动表达不满呢。

展昭迈步追了上去,风轻卷而至时,白玉堂侧头看见了展昭跟在了他身边。

“玉堂……雪昙的遗体。”展昭声音很轻,轻到白玉堂到心像是落下了一片细小的羽毛。

宋莞用精湛的针法给雪昙缝制了一套带有琼花的雪白新衣,又将它的毛发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后来用萧蹊南寻来的金丝楠木盒装着,还镇在开封府的停尸房中,他们离开时已经拜托了公孙先生照看一二。

“我不想将它葬在这里。”白玉堂沉默了片刻,在展昭疑惑的目光中再次开口,“这是大哥大嫂的家,我想给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我们在哪,就将它接到哪里安葬。”——

作者有话说:雪昙跟五爷和猫猫的缘分还未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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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被打,先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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