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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灯火通明的驿馆, 随着颜查散见过押进厢房让一众暗卫好生看护的襄阳王后重归于平静。

除了负责驿馆安危的巡逻护卫之外,大伙各自回到了房间休息,还有一个时辰, 天便要亮了。

白五爷独守空房,明明困得厉害,可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都是去城门口的那只劳碌命的猫儿,所以这会怎么都闭不上眼。

他衣裳也没脱,只是踢掉了靴子, 躺在床上盖着被褥总算熬到了天边第一缕曙光破云而出。

再也等不及似的起身走到门前拉开房门,白玉堂闷头迈出长腿往外走,抬眼时就看见了四哥正好走进院子里来。

蒋平引路而来,身后柳青和沈仲元一前一后进院,蒋平回头笑道:“我着实没料想到你俩会都在襄阳。”

二人陪着展昭都辛苦了一夜, 现在也都还没合眼。

柳青说:“我俩结伴本想去塞外看看,结果道听途说, 这一路上都是襄阳王的消息, 那般声势浩大, 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虽说来此不一定能做什么, 但……”

柳青抬眸看见白玉堂的脸, 止住了话后忍不住咦了一声。

蒋平同他一起看去, 发现白玉堂眼下乌青一片, 面上还带着些怨念, 不禁出声问道:“五弟,怎么了?”

白玉堂欲言又止,目光从柳青和沈仲元身上一扫而过,然后瞄着二人身后的院口, 暗想着某人的身影是不是就快要出现了。

蒋平立即就知道白玉堂为何这般了,朝柳青笑了笑,立马对白玉堂说:“展护卫在前边碰到了他几位师姐,说几句话,等会就回来了。”

白玉堂薄唇微抿,当着他们仨的面忍不住轻咳了声,无视掉自家四哥闷嘴偷乐的神情,白玉堂走过去冲柳青和沈仲元二人抱拳行了一礼:“昨夜多亏了二位哥哥出手相助了!”

柳青眉眼带笑,可脸上的倦意依旧遮掩不住,“待回了汴京,五弟可得请我们喝顿好酒。”

“几顿都行。”白玉堂将他脸色看在眼里,忙示意道:“二位哥哥还是先去休息吧。”

目送蒋平带柳青和沈仲元离开,白玉堂抬腿快走了几步,却在要跨出院门的时候正好和归来休息的展昭遇上。

“玉堂……怎么起这么早?”展昭看见面前的人微微一愣,然后抬手握拳掩着嘴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夜若不是柳青和沈仲元相助,恐怕大家今日还有的折腾。

“起床找猫。”白玉堂启唇吐出四个字,伸手自然而然的帮展昭拿着巨阙,走过去与人靠近了一点,却思及院子里这会还住着旁人,并没有动手搂他,只是声音软和的问道:“吃过东西没有?”

“哪来得及。”展昭摆手,与他小声说:“我回来便去见颜大人了,刚刚与他商定好,咱们今夜要连夜带着襄阳王还有金辉一家子离开,避免和云湘县的驻兵发生冲突。”

白玉堂走在展昭身边只安静听着,他眉眼柔和地看着对方,等听展昭说完,白玉堂微一点头,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

二人此时已经到了房间门口,白玉堂说:“你先休息会,我去厨房给你端碗热粥来。”

“不用了。”展昭刚进屋转过身看来,发现白玉堂连门都没进,他还来不及再多说什么,那人已经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哎。”展昭眼中温情脉脉,唇畔笑容溢出,有点高兴的合上了房门。

等白玉堂端着热粥进屋时,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展昭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走近床边时垂眸一看,发现展昭这时已经熟睡过去。

白玉堂张了张唇,又缓缓露出笑意,最终还是没忍心将人唤醒来。

有白玉堂在身边的展昭总是会轻易放松了警惕,加之昨晚亲眼看见冲霄楼坍塌毁灭,更让展昭像吃了颗定心丸一样。

白玉堂垂眸盯着展昭的睡颜看了许久,他很庆幸自己这一世仍然有不惧世俗、迎难而上的勇气,更庆幸还能与展昭相知相许,相爱相守,执手度过余下的年华。

已经深深陷入睡梦中的展昭脸颊依着耳畔的被褥,这数日来为襄阳王一事而泛起愁绪的眉头在他睡着时已不自觉松开。

白玉堂轻叹了一声,此刻竟然突然有种千帆过尽的感觉,他忍不住无声笑了笑,似乎也对自己心里头涌上来的这种感觉也感到有些许无奈。

他低头附身靠近,轻轻吻了吻展昭的鬓角,含着温情的目光从对方脸上划过,才起身离开。

孤月悬空,寂夜无声。

几辆马车从襄阳城僻静的街道上穿行而过,寂寥夜色下的车轱辘声尤为刺耳,急促的马蹄声似敲在每个随行之人的心上。

依照众人出发前商定好的计划,颜查散和公孙怀佩一起由徐庆、柳青和沈仲元带人保护出城,公孙策则跟着金辉一家人,由宋莞、周苒、陆嫔三师姐妹护送离开。

余下的人手,分别让展昭和章逑带队在后,以免碰上突发事故鞭长莫及。

至于襄阳王,任由谁也想不到,眼下正被蒋平和冷柒柒看守在驿馆的一处地窖之中,压根没有随大伙一起离开。

这处地窖是驿馆内储备美酒和粮食的地方,冷柒柒看着被她一掌劈晕了的赵爵,让蒋平裹了团破布拿来把人嘴堵上,以防赵爵突然醒过来发出声响。

他们将襄阳王留在这里,若雷无常当真对赵爵忠心不二,在不知襄阳王生死的情况下,定然不敢贸然在路上对众人出手。

当然,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带一个不配合的敌人行路可能会给大家带来更大的危害,加之冷柒柒坚信庞统会领兵前来襄阳,于是大伙商定后,最终让蒋四哥陪同冷柒柒一起留下负责看守襄阳王。

而白玉堂此时正骑着骏马,攥着缰绳策马在黑夜下穿行。

他追赶在一辆马车旁,马车晃动的帘幕被车内之人撩开,露出襄阳王赵爵的容貌。

白玉堂侧目看了过去,双眸微闪,随即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杜庭月易容成襄阳王的模样,白玉堂觉得太像了,他这会看着甚至都有种动手永绝后患的冲动。

“白玉堂,都快绕城一圈了,时间差不多了吧?”杜庭月依着马车,探出头时回首见来路晦暗苍茫。

遥远的长街尽头,那盏在风中无力晃荡的的灯笼依旧微亮。

“大家这会应该都出城了。”白玉堂嗓音微凉,在夜色中幽幽飘过去:“走,劫杀雷无常!”

驾车的是赤凤教右护法岑离,闻言一甩马鞭,车轮立即加速朝前而去。

如今雷无常受襄阳王命令接管了王府的兵力,他们三人准备浑水摸鱼,斩杀这第二个贼目,届时群贼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夜风萧瑟,襄阳城守城将士目送钦差大人离开。

展昭勒马掉头拱手致谢,见年近四十的守城大人面容和善带笑,眸中含光,正手持长枪带着一队人马奔出城来。

在展昭策马远去,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后,他猛地将长枪往脚边一立,粗犷的嗓音回荡在半空,“擅闯城门者!立即逮捕!”

雷无常率兵抵达城门时,差点没直接气的从马上掉下来,此刻城墙上光秃秃的,竟然无一人看守!

城门大敞,冷风倒灌,街道灰暗,空无一人,让跟随雷无常而来的一众王府护卫都宛若置于空城之中。

不一会,远处长街黑暗里,传来滚动的车轱辘和马蹄声。

白玉堂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从黑暗之中露出来,一身白衣,仿佛披着霜雪。

他盯着雷无常,眸中含着一股莫名的冷笑,似是将对襄阳王的杀意转移到了雷无常身上。

“没想到……竟还有漏网之鱼。”雷无常骑着马从队伍中走出来,目光落在白玉堂拔出来的长剑上。

手中的剑刃似泛着雪光,白玉堂抬手将剑往身侧一横。

赶来的岑离长吁一声,勒马停车,回头起身气势汹汹的将车厢里捆着的人一把拉出来。

“让路,不然我就杀了他!”岑离急吼道。

“王爷!”雷无常看见襄阳王的那一刻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中的急切已经禁不住在面上流露。

易容成襄阳王的杜庭月在适当的时间点,从喉咙里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他捆住的身躯被岑离胁迫着,在马车上摇摇欲坠,苦不堪言。

雷无常心中发怵,他看见岑离的弯刀就挨在襄阳王的脖颈处,随着王爷咳嗽时身体的震动,每次都只差一点点便能划破他喉咙!

来时路上,白玉堂三人早就订好了计划。

此刻岑离浑身紧绷,被人截住去路的灰心和无路面露无遗,他焦急之下对白玉堂怒目而视:“白玉堂!展昭让你将他留在城里!你非得回去带上这个累赘!”

白玉堂冷眼撇过去,“闭嘴。”

“杀了他,一了百了!”岑离握紧了弯刀,像是就在等白玉堂开口下命令。

白玉堂眼眸微凝,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刀下留人!我让你们走!”雷无常来不及多加思考,就怕岑离不听从白玉堂指挥胡乱行事,对方不是章逑,与白玉堂没那么大交情。毕竟在性命攸关时,人都是先想着自己的。

白玉堂打马悠然靠近,剑却没入鞘:“想不到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通缉犯……倒是对这个狗王爷忠心耿耿!”

雷无常面色难看,却仍然盯着岑离手上的弯刀不敢眨眼。

第282章

白玉堂甩袖朝后飞出内劲, 一阵凌厉的风将拴着马车的绳索窸窸窣窣的松掉。

他眉眼锋利,看了眼岑离,“上马, 走!”

岑离眼中眸光颤动,腰身和肩背都猛地一震,极不甘心的喊:“白玉堂,不能放!这是放虎归山!”

“别废话!”白玉堂撂下这句话,策马朝雷无常直冲而去。

岑离仅仅犹豫了一瞬, 突然转身直拍出一掌将杜庭月推进了马车,旋即飞身骑上了车架前的高头骏马,他夹紧马腹,手中马鞭飞舞,紧跟在白玉堂身后直奔城门而去。

一众护卫在雷无常的手势示意下让开了道直通城门外, 在岑离离开后,雷无常才按耐不住, 身形腾空, 几个翻身后眨眼间就落在了马车上。

这时, 他猝然回头下达了死令:“追上去, 杀无赦!”

雷无常扯开了帘子探头往里看去, 发现襄阳王像是撞到了头, 双目紧合正躺在车厢内不知生死。

“王爷!”他心中大骇, 惊呼一声, 手脚并用扑了上去。

……

鲜血带着雷无常这辈子都未感受到的温暖, 热流从他腰腹汩汩而出,粘稠飘着血腥味的液体浸透了衣裳,也弄脏了杜庭月的衣摆和身下的车厢。

杜庭月刹那间睁开眼,一柄足有男子手掌长短的利刃插在了雷无常的身上, 随着他利索的抬腿一脚,那柄短剑连同受伤的人一起倒向了车厢门口。

杜庭月眉头微锁,猫腰钻出了马车垂眸看着雷无常,幽幽一叹:“听说你从前杀人不眨眼,为何对襄阳王如此衷心?”

雷无常眼前模糊一片,他说不出话来,却能分辨清楚眼前之人是假扮王爷的灵月公子。

最后弥留之际,他想着,正是因为自己曾经作恶多端,天下人难容,走投无路之时最后发现世界上竟还有人能接纳他,器重他,才会愿意用本就该死的这条命去拥护王爷一生,即使他知道襄阳王昏庸无道……

杜庭月蹲下身握住剑柄停了片刻,随即奋力拔出了短剑,鲜血越流越多,看着雷无常空洞的双眼,杜庭月最终伸手缓缓盖住了他的眼睛。

“雷大人!”还留在城门口的王府护卫顿时如无头苍蝇一般,看着和襄阳王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手持鲜血淋漓的短剑抬步靠近。

秋夜冷冽的风从城外山林间盘旋而来,这时城门外突然响起足以震动山林的马蹄声,出去追击白玉堂和岑离的一众王府护卫落荒而逃似地撤了回来。

杜庭月停步,凝眸看着城门外的动静,突然抬手掩面,他再次轻挥衣袖时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容貌。

那城外官道上的马蹄声似连绵不绝的雷声般轰隆隆席卷而来,拥挤在城门口的王府护卫胆战心惊,而此时清楚城外是什么情形的一些人握着刀剑也忍不住手软脚软。

杜庭月不再继续前行,他转身往回走,衣摆被风吹皱,突然他纵身一跳,单脚踏过面前的马车车厢,借力一跃,如鹞子般飞掠半空,稳稳落在了街道旁的屋脊上,身形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白玉堂出发前来襄阳之际,庞统得了圣上首肯便派出亲卫快马加鞭赶往汾州传信,杨宗保夫妇就在此处训练骑兵,请他派出一队人马前来襄阳支援。

“白老大!”最前方飞着缰绳咧嘴喊着白玉堂的少年露出一口白牙,他身后是数不尽的骏马奔腾在官道上,乌压压一片,气势磅礴。

白玉堂和岑离打马停在路边,前方的动静早就将追出来的王府护卫吓回城去了。

岑离看着今晚的突变原本还有些胆战心惊,但听见最前方那骑兵的招呼声,又连忙稳了稳心神,他侧首问:“白五爷,这也是咱们自己人?”

白玉堂听着沸腾的马蹄声,过分冷静的双眸盯着黑夜之中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默默点了点头。

那少年吁声勒马已经兴高采烈的来到了二人面前,一瞧竟然是路珂,当日在杨宗保的军营里三句离不开吃食的少年郎。

而滚滚风尘里策马紧跟路珂身后而来的几人当中的一位便是晏霄。

城门前的光亮映着他脸庞,晏霄在马上笑着拱手:“白五爷,我们没来迟吧?”

“你们……”白玉堂神色复杂,他当初让杨将军将他们都编入骑兵,本意是为了给日后展昭在麟州一战留个杀手锏,没想到竟然在襄阳就派上了用场。

“一路可遇见什么人?”白玉堂此刻不想寒暄太多,先一步出发的那些人可还不能说完全安稳。

“说来凑巧,我们分散几路只想着有人尽快到襄阳来就好,方才在后面的霍威远派人来传话,说是碰见公孙先生了。”晏霄如实道。

“有你们的人一路护着吧?”白玉堂问。

晏霄点头,路珂听着耳畔的马蹄声和风声,看向他说:“咱们不先进城吗,按照庞将军的行军速度,估摸着明日就能抵达襄阳了。”

夜色里,白玉堂眉头微挑,竟然真如冷柒柒所言,庞统率兵在来的路上了。

气势汹汹的骑兵队伍在靠近城门时都放缓了速度,绕城休养,白玉堂则让岑离去将先行的颜查散那一队人马找回来。

如今雷无常已经伏诛,襄阳王又还被冷柒柒和四哥看守在驿馆之中,而赶来替皇帝和他们收拾烂摊子的庞统也在路上,今晚还有杨将军的骑兵镇守,白玉堂此刻终于不用提心吊胆的去顾及所有人的安危了。

展昭在后面随行公孙策等人一道回来,金辉让自己夫人和管家带着已经犯困的儿子急匆匆先回城落脚,他则留下安排今晚这些连夜赶路前来支援的骑兵兄弟们的伙食问题。

城外漆黑的夜空下点燃了篝火,晏霄安排了巡防事宜后回来和路珂等人一起喝上了热粥。

两人倚着高头大马转头看见城门里头丢下兵器列好队形,不知何去何从的一众王府护卫。

又见并肩而立在一旁说着话的展昭和白玉堂,一只毛发雪白,看上去肥嘟嘟的猫则趴在展昭肩头欢快的甩着尾巴,然后不知怎么突然被白五爷抬手压住了毛茸茸的脑袋。

鉴于不知王府俘虏的底细,金辉也束手无策,白玉堂心思这时候也不在这上,在等到颜查散回来询问过后,他索性将人都拉出了城门,交由骑兵看守,等着到时候那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的庞大将军来处理。

一夜冷风足以让他们头脑清醒,比起造反杀头,今夜还能自由的仰望头顶明月,便是祖宗在地下保佑了。

今夜众人准备离开之前,白玉堂难得愿意将雪昙丢展昭怀里让对方一起带走,可眼下所有人重新返回襄阳城的驿馆之中,谁都没走成,展昭也心知今夜一行人的安全有了保障,这会才有心思跟白玉堂好好掰扯掰扯这件事。

窗外夜色渐浓,廊上灯笼里燃烧的烛火泛着光芒,被风卷动带起的光影将躲在墙角下的野猫照亮。

屋内桌上摇曳着一盏残灯,白玉堂坐在桌旁摸了摸鼻梁,忽然发现对面展昭的身后,雪昙悄悄从窗台上跳入夜色里,头也不回的跑路了。

沉默了须臾,白玉堂不由抿了抿唇,脸上露出的笑透着些许讨好的意味,“猫儿,今儿碰上晏霄在城外守夜,咱俩还能好好休息两个时辰,就不要耽误时间了。”

展昭闻言顿时一抬头,可以说用得上横眉竖眼四个字来形容。

白玉堂立即噤声,沉默了一瞬赶紧替自己找补道:“爷不是这个意思,就想搂你在怀里安心睡一觉。”

展昭翻了个白眼,简直想给他脑子直接开个瓢,可展昭没接着这话答,也压根没理这茬。

他正色盯着白玉堂,烛火微晃,像是点燃了两人的双眼。

“你让我先离开,带上雪昙又是何意?”

毫无预兆的,白玉堂听见展昭这道清冽的嗓音,失了以往的温润。

展昭只要一想到白玉堂这一世打定了不顾一切只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的主意,就心头火烧似的难以忍受的会涌上一股怒意。

展昭不信到现在为止,他白玉堂还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总在紧要关头偷偷摸摸的找钦差大人商量好了计划,让自己也成了先跑路中的一员。

难道自己比那刚见面的赤凤教右护法还不靠谱?

难道区区一个雷无常,自己用巨阙砍翻不了他?

展昭微微垂眼,脸色愈来愈凝重,脑海中的思绪犹如潮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他感觉被白玉堂这种无微不至的保护给拉到了身后,他想的是和玉堂并肩作战。

残烛的光亮映在展昭严肃紧绷的脸颊上,白玉堂投降似地叹了口气,有点委屈,“猫儿,别气了,我这不也是没有把握……”

他奉密旨而来,除了猫儿,此行还要保障所有同行之人的安危,尽量将损失降至最低。

他也一直记得,他和猫儿说过的,倘若命运无法逆转……

展昭被白玉堂故作委屈的模样逗的心里暗自好笑,但面上依旧不露半分,他抬眼看去,说:“展某看都在你计划当中,哪里像是没有把握的样子?”

白玉堂微微眯眼,突然毫无预兆的起身,展昭紧接着一个挪位,看着靠近过来的人莫名感觉有几分危险。

“不是……”展昭仰头看他,慌忙开口,想问责的事早已抛之脑后,“你不是说休息的吗?”

白玉堂长臂一伸,揽住展昭的腰身将人微微带上了几分,他修长的指尖抬起展昭的下巴,薄唇勾起足以惊艳时光的笑意慢慢低下头。

“五爷对你百依百顺,你还不依不饶,猫儿,就是爷惯的你……”

“唔……!”展昭皱眉耸鼻,他被人欺身而下狠狠封住了嘴,辗转厮磨,他往后仰的脖子都要断了,只能使劲抓紧白玉堂的衣袖——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文。

第283章

襄阳城外的篝火持续燃烧了一宿, 直到黎明天光熹微,一抹抹灰色的烟雾从熄灭的火堆上方飘散开来,万物重被光明笼罩。

昨夜城门口动静大, 城内的百姓即使之前过惯了夜不出户的日子,但也提心吊胆的害怕了一宿,晨起也不见有人敢出门冒头上街走,只能躲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有些阴郁的天际。

直到金辉笑容满面,精气神十足地亲自带着人拖着好几大板车的热粥馒头, 还有一队人拉着喂马的粮草,从长街上张扬过市。

板车上腾腾热气裹着淡淡的馒头香在清晨肆虐寒冷的秋风里飘远。

长街上的动静终于勾起了从窗户里往外偷看的百姓们的好奇心,这才有人陆陆续续推开门走了出来。

有人开始了敲响闭门商户的门板,开始了一天的采买,也有不少人接二连三地跟着金辉朝城门口而去。

白玉堂是昨夜丑时三刻才来找的晏霄, 听不知情的路珂随口说了句以为他不会来了,然后就见盘腿坐在地上的晏霄抬头笑看着自己, 眉眼间都是揶揄。

把展昭折腾的留在驿馆呼呼大睡的白五爷此时依旧精神十足, 差点没半夜拉住他俩人比划下拳脚功夫, 吓得路珂裹紧了夜间御寒的大衣连连后退, 晏霄拱手讨饶说要休息这才逃过一劫。

等金辉来时, 城外已经重新安排了巡防, 众人都起身开始活动。

白玉堂见他身后跟着不少百姓, 不禁皱了下眉头, 回头时目光扫过他一眼都望不到头的蜿蜒官道, 随即唤过晏霄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后,直径走向了金辉。

此时庞统率领的人马还未抵达襄阳,而襄阳王的私兵驻守在云湘镇附近动静不明,若是仅靠晏霄带来的八百骑兵, 他们还需提防昨夜拿下的王府护卫。

曾经经历过的生死劫难让白玉堂刻骨铭心,他不能将襄阳城的百姓也至于危险的边缘,藏在内心深处的警惕性突然被他释放了出来,就连周围的一点风吹草动他都没放过。

馒头和热粥一点点被分发下去,以十人为一小队,每队也指派了一人前来把粮草拉了回去。

白玉堂明确说了自己的想法后,金辉也赞同,随即召集带出来的人手一道将想出城的百姓都拦回了城内。

在晏霄的交涉下,昨晚重新回到城里

的守城将领示意手下去关闭城门。

白玉堂看着两扇高阔的城门缓缓关上,此时街上已经有不少百姓走动的身影,而被金辉带人拦截在城内的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对未知事物的惶恐不安再次袭上他们的心头。

“怎么关上了。”

“大人,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城啊?”

金辉想到为他一家人舍身犯险,此次随钦差大人出行的众人,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勇气。

他挺直了背脊,站在已经关闭的城门前,抬手示意面前的一众百姓们都安静下来。

“乡亲们,不出两日,城门必开。”金辉扬起了手,朗声道:“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咱们挺过这两日,从此就都能过太平日子了!”

整整齐齐钉着两排金铜门钉的漆红城门和高阔的城墙,隔绝了襄阳城内百姓们的视线。

远处幽沉寂静的密林上空突然群鸟惊飞,数不清的飞鸟黑影盘旋在摇荡的密林上方,朝四周飞掠散去。

远方绵延不止的动静被精神力高度集中的白玉堂捕获住,他面色微变,立即让晏霄点了一个小队前去查看。

一旁的路珂见晏霄安排了一队人马已经前去探查,吃馒头的动作更快了。

果然,还在休整的众人很快就收到晏霄传令集合的号召声。

……

秋风卷起夜间落在院墙边上的枯叶飘散到了屋檐底下。

原本寂静的驿馆后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展昭被这突然响起的动静惊醒,意识恍惚间还记着昨夜事后白玉堂为他压好了被褥,说要去城门口一事。

宋莞匆忙进院,等看见禁闭的房门就在面前又突然缓下了脚步。

隔了好一会,公孙策才气息不稳的追进院来,宋莞动作太快了,他不会武功,完全跟不上。

这些时日里,众人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见大师姐宋莞如此着急,因为方才金辉从城门回来告诉了众人一个消息。

三公里外发现了本该驻扎在云湘县的兵马,白玉堂下令封死了城门,带着昨夜抵达的八百骑兵守在了城外严阵以待。

在宋莞的荒唐梦境里,九师弟与白玉堂一损俱损,得知城外即将面临险境,而他俩竟不在一处,宋莞第一反应就是来找展昭。

可找到了展昭又如何?宋莞愣怔之际不知该采取什么举措。

她回头看着跟随而至的公孙策,姣好的面容再也不像以往那般云淡风轻。

“先生,我们还有多少人可用?”宋莞开口。

公孙策眉染忧思,轻叹一声:“不足百人。”

宋莞想去支援,“留下十人保护钦差安危,余下的人能否……”

她的话突然被推门声打断,继而展昭夹杂着一丝倦怠的嗓音愈显清冽,“师姐,公孙先生,发生了何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从门扇上松开,展昭拾阶而下,似裹着寒霜而来。

他心底一点点冒出来的忐忑很克制的没有浮上面容,双眸一如既往的沉稳,神色平静地看着面前两人……

襄阳王在郢州云湘县的驻军将领没有联系上自家主子,而探子发现夜间一队在荆襄九郡从未露过面的骑兵,兵分三路气势汹汹的朝襄阳城靠近。

经过一夜的斟酌,驻军将领冯德麟与手下几名副将在为襄阳王尽忠和投降归顺朝廷二者之间争议不决。

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冯德麟也放不下自己企盼多年的从龙之功,最终带上隐藏在云湘县外密林间的五千人连夜前往襄阳城。

而驻守在云湘县内的两千人马他则通知加强了戒备,毕竟这里储备了襄阳王从各地搜刮来的药材与粮食。

冯德麟有自己的私心,这一战能救下王爷,他就是不世之功。

倘若王爷已经被擒获,他手底下有这么多人,即便是豁出一切也要抢占了襄阳城,当今皇上不是以仁治国吗,他舍得送这么多百姓同自己一道去见阎王?

……

远处墨云遮山,凛冽寒风裹上了湿气,官道旁的草丛地里已经厮杀的沸反盈天。

白玉堂才从近战撤身退下,手上的画影已经占满了血迹,近身围攻让他衣摆遭了殃,昨夜来时还是飘飘洒洒的仙人之姿,现在破损的衣料已经被敌人的鲜血糊成了一团垂在腿边。

他皱眉扯碎了衣袍,听站在城墙纵观全局的晏霄着急道:“白玉堂,喊话没用,他们一听襄阳王被擒,怎么还杀的越来越猛了!”

晏霄在骑兵营也进行过实战演练,感觉对面这些人这就不是来救他们主子的!倒是像来夺城的!

白玉堂头也没回,叫他送个趁手的兵器下来。

晏霄侧头看着身边跃跃欲试的守城将领,“老将军,借长枪一用。”

年仅四十来岁的守城将领,被晏霄口中的一个老字重创在原地,完全忘了动作,也忘记了反驳。

他手中的红缨银枪就被晏霄从高墙上投掷了下去,白玉堂横手一握,随即在手中翻飞出了虚影。

被白玉堂甩出的画影破空而出,将一闪躲不及的敌军直接钉在了树上,白玉森*晚*整*理堂使出轻功,手中的红缨银枪大开大合,以横扫千军之势直冲进了战场。

晏霄盯着白玉堂冲锋陷阵到背影,抬手压了压忍不住跳动的眼角,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展昭和宋莞等人来时,晏霄正撑在城墙上着急的冲展昭招手。

由于之前已经下令除非看见庞统援军抵达,否则任何原因都不得开城门,随展昭前来支援的众人只能一道上了城墙。

风雨欲来,战马嘶鸣。

白玉堂的衣裳已经看不见雪色,都染红了,在混乱的敌军中杀红了眼。

“他疯了吗!”陆嫔眯眼看清了城外的情况,忍不住拧眉,此时身边不约而同响起了周苒和宋莞的惊呼声。

“师弟!”

“九师弟!”

陆嫔抬头看去,展昭一掀腿摆已经踏上了城墙,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杜庭月离展昭最近,他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倒不是怕拉不住展昭,而是他看清楚了九师弟脸上决然的神情。

除了展昭,不知道还有谁能阻止现在的白玉堂。

眼见展昭顺利落地,众人才都松了口气,晏霄冲路珂大喊:“把白五爷带回来!”

路珂打马掉头,蹲在地上的展昭忽地奋然起身,找到路珂的身影后迅速朝他飞掠而去,以极快的速度蹿上了马背。

展昭的动作让路珂心里微微一惊,他恍过神来连忙安抚着座下良驹。

战马驮着两人穿插入敌腹,周围的骑兵也甩开敌军的纠缠飞骑过去掩护……

而鬼魅缭绕的幽冥地府中,阎罗王、孟判官,孟婆正围绕在形势瞬息万变的纤世镜前看着襄阳城外的战况。

孟婆红裙翩然,指尖微抬,纤世镜内的景象从襄阳城的战场渐渐幻化到了云湘县。

云湘县内方才刚经历了一场围剿,庞统肃穆英勇的一张脸因为数日的赶路略显沧桑,他下令打扫完战场后整军待发,正欲前往襄阳城——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文,谢谢收藏~

第284章

此时云湘县驻军将领冯德麟还不知道自己被偷了家, 大本营都被庞统一锅端了。

他骑在自己的战马上,看着在这些地方有些施展不开的骑兵啧啧有声,“皇上何时舍得将银子花在这上面了, 真是可惜了……”

不知他是在可惜眼前这些骑兵会被自己的人海战术缠噬殆尽,还是在可惜如此全副武装的队伍即使只有八百之众,也应当用在抵御外敌之上。

不过他观战时这一点闲心泛滥的可惜很快就消失殆尽。

白玉堂手持银枪,一马当先,率领十人深入敌腹, 所经之处鲜血弥漫,敌方八人使出了锁链坚持不懈的持续了三波才将他的坐骑绊倒。

怎料白玉堂一落地,轻功更甚,一柄长枪更是使的出神入化,收割敌人首级无数。

若不是战线拉的远, 冯德麟仗着人多势众,恐怕白玉堂已经亲自杀到了他面前, 而五爷的所作所为, 似乎就是想这么干的!

“这小子什么来头?”冯德麟眉头紧拧, 暗道棘手, 座下马儿甩着马尾, 被不远处的战马声影响到了, 似有些不安。

他身边的一名小将从背后取下一把弓箭, 狗腿地送到冯德麟面前, “将军, 您曾百步穿杨,让属下们再见识一次吧。无论这人什么来头,都不是将军您的对手。”

冯德麟挑眉瞧了他一眼。

小将眯眼笑着看清了将军眼中的得意,知道自己这马屁拍到了点上, 忙不迭又送上了一支长箭。

冯德麟伸手接过长箭,抬臂举弓,将箭架在了弓上,慢慢拉紧弓弦,瞄准白玉堂在人群中的身影。

展昭着一身墨蓝色长袍,这是白玉堂来襄阳城后替他新买的衣裳,自是极其精美合身。

金银缠绕的丝线在他衣袍上绣出一副飘逸的双色吉瑞祥云图,清雅不凡。

寒风鼓动着衣襟,展昭听见呼啸的风中都是厮杀的吼声,他在马上微微侧身,看见了前面浴血奋战的白玉堂。

冯德麟早已摆好架势瞄准好了目标,突然从路珂背后跃进人群的展昭拔出巨阙,砍掉了欲从身后偷袭白玉堂的一柄利剑。

冯德麟看清了来人,忽然一笑,“开封府的鹰隼这次也来了。”

小将仰头张望,他是冯德麟亲卫,自然知晓自家将军当年被贬离京的原因,与开封府包大人脱不了干系。

展昭不知道那闪烁着凌厉寒光的箭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遮天蔽日的乌云已经到了近前,狂风扫荡着周围每一处枝叶。

展昭侧过身迎面上前,一刀割断了敌人的喉咙,鲜血很快将巨阙的剑刃染红,也有几滴飞溅到展昭的衣袍上。

多了一个战斗力不逊于白玉堂的人加入战场,周围围剿二人的敌军很快就倒了一大片,外围的敌军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扬着大刀却无一人赶上前。

冲出不远的路珂又打马跑回来,他在马上飞身而出,与后面趋近自己身旁的骑兵共乘一骑,随即一拍马背,冲两人大喊:“白玉堂、展昭!上马!”

得了片刻喘息的白玉堂,借着红缨银枪稳住了就要精疲力竭的身体,他没问展昭如何要来,却心知自己回去少不了要挨几顿批斗,今日这一战简直狼狈不堪。

心情五味陈杂的白五爷未来得及开口,已经被展昭怒瞪了一眼。

“回去再和你算账!”展昭丢下这句话,战马已来奔到了近前来,“玉堂,上马。”

地府的纤世镜前,孟婆盯了半晌都有些替人着急,她从镜中窥见白玉堂已经上了马,而冯德麟的长箭仍旧还未离弦。

“他到底要杀谁?”孟婆双手一环胸,鲜红的大袖衫落在身前轻轻摇曳,视线在镜中的白玉堂和展昭两人之间移动。

阎罗王静静看了会才开口:“胜负即分,都不得干预。”

孟判官神情肃重,他细心看着纤世镜中,发现并没雪昙的身影。

围剿的敌军收到命令再次蜂拥而上,冯德麟松开手,离弦之箭“咻”地破空而去。

白玉堂才在马上坐稳,却见如潮水般的敌军朝他和展昭冲了过来,远处虚空中有一点掠动的光影从他眼皮闪过。

“猫儿!”反应过来的白玉堂大惊失色,感觉心被一只手掌用力攥住了。

孟婆凑近了纤世镜,连带着原本胜券在握的阎罗王也神情认真了起来。

展昭被率先冲到他身前的两名敌军缠上,他来不及上马,才砍翻二人,就被闯入耳中细微的声响提紧了一颗心。

长箭就在眼前,千钧一发之际,白玉堂从马上跳下来飞扑向了展昭。

看清这一瞬,孟婆不由惊呼出声,回头对阎罗王笑道:“我和孟判官赢了!”

阎罗王眯眼,脸上浮现出久违的一抹笑,虽然极浅,但出现在他脸上却很容易让人发现。

“这一箭正中白玉堂心脏,算他偿还了上一世展昭的恩情。”

孟婆回头,红唇微抿,“阎王还是要信世间尚有真情在。”

“……”阎罗王望着她,“我要那无用的东西做什么?”

就在这二位各据一词时,纤世镜中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孟婆一惊,猝然回头,耀眼的白芒仅片刻间便消失殆尽,纤世镜中重新恢复了人间景象。

阎罗王扫了眼一直不做言语的孟判官,声音平静:“擅自更改凡人命数,此举会损失功德,你那位后辈恐再难脱离轮回之苦。”

这时,只间镜中赫然出现了庞统的脸庞,他率军与晏霄带着的人从四面八方袭来,彻底沦陷的战场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庞统下令负隅顽抗者杀无赦,毫不留情的刀光剑影里,无处可逃的冯德麟很快就束手就擒。

展昭宛若身处数九寒天,他眼睁睁看着白玉堂倒在膝前,肩胛骨被利箭穿透,而不知何时落在他俩之间的雪昙,毛茸茸的身子被血浸透,竟已经没了呼吸。

白玉堂双眸紧闭,展昭悲痛之余竟落不出泪来,他的心像破了一个大洞,被萧瑟的寒风呼呼刮着,很快就遍体鳞伤。

展昭颤抖的抬手,手指触碰到白玉堂的鼻尖,爱人一点点微弱的呼吸却像滚烫的开水溅在了展昭手上一样,烫得他好疼。

他彻底慌了神,眼前命若弦丝的白玉堂,仿佛与前世一样,那深刻在展昭脑海中的场景,历经了两世后,在这一刻拂去尘埃露出清晰的痕迹。

展昭面颊绷紧,充血的大脑让他看着白玉堂肩胛处的伤不知该如何下手,他慌张地像脱离了水面的鱼,呼吸苦难,悬着的气息似乎比重伤的白玉堂还脆弱不堪。

“神医……我记得,神医配了药……”

慌张的快濒临崩溃的展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他伸手探进白玉堂曾经带给他温暖的胸膛,搜寻着希望。

“师弟!”宋莞和周苒的嗓音穿透人群而来。

展昭微微一顿,这时候他在白玉堂怀里摸到了一个药瓶。

玉堂真的一直随身携带着!

展昭咬紧的唇溢出一声呜咽,充血通红的眼瞬间泪水如雨而下。

泪水模糊了视线,展昭很想把白玉堂锤醒来,问他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展昭控制着忍不住抖动的肩膀,打开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就往白玉堂嘴里塞。

“白玉堂,我求你……”

“玉堂,咽下去,咽下去好不好。”

展昭俯在他身旁,小声的祈求,苦涩的泪滴落在白玉堂脸颊和唇边。

他没发现白玉堂的唇微微蠕动了几下,药丸顺着白玉堂喉咙吞咽了下去。

宋莞和杜庭月来到展昭身边,看见眼前这副场景的宋莞直呼不好。

杜庭月想扶着展昭起身,却见对方死活不愿松开白玉堂。

陆嫔迟来一步,但这一刻的她居然比宋莞还冷静,试探过白玉堂的鼻息后,她朝杜庭月吼道:“快把白玉堂带回城交给公孙神医!”

无论是姓公孙的哪一位,若是连神医庄的二人都束手无策,那白玉堂真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宋莞才反应过来,眼下与她所知的梦境偏离了轨迹,从下山以来,她好似就一直被什么蒙蔽了双眼。

……

庞统让手下压着俘虏分批入城,关进襄阳大牢,晏霄则让路珂去清点此战骑兵的损失。

二人在城楼下相遇,晏霄恭敬地朝庞统拱手行了一礼。

等杜庭月和几个熟悉的暗卫带回白玉堂和展昭,他俩这才发现白玉堂身受重伤,陷入昏迷不醒。

而身体无恙的展昭抱着一只死掉的猫,好像丢了魂魄一样,目光和脚步追寻着白玉堂而去。

此时城门早就开了,城外战场还需清理,为防止城中百姓内还藏着襄阳王余党作乱,金辉也事先带着守城兵疏散了城门口的人群。

庞统和晏霄此刻知道展昭承受了什么样的刺激,不敢出声,只能看着杜庭月和宋莞等人护送白展二人先回驿馆。

金辉在一旁急得手忙脚乱,最后顾不上前来援助襄阳城的庞统,直奔驿馆先去报信,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迅速。

公孙师徒这时就是所有人心中的救命稻草。

到了驿馆,展昭看见白玉堂被跑出府的众人围拥着抬进大门,大脑一沉,双眼微闭,直接在台阶下厥了过去。

徐庆嚎哭着白玉堂的那两嗓子还没彻底消音,就被公孙怀佩瞪的那叫一个老实。

这厢章逑瞬间已将他挤了出去。

被挤出去的徐庆回头往大门外一瞧,扯着嗓音直呼:“娘唉!这还有一个倒了!”

很快那围着白玉堂的人又跑出来一半,手忙脚乱地将展昭也抬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嗯,等我等我……

第285章

白玉堂箭伤太重, 加之失血过多,实在不宜再多加挪动。

章逑与杜庭月合力将他抬进前院里的一个偏厅之中。

雨墨急匆匆跑进屋时手上掳着一床厚被褥,看见白玉堂浑身是血, 不禁吓傻在原地。

“怎么会这么严重……”雨墨慌张着哽咽出声,目光下意识地去寻找自己的主心骨。

颜查散先众人一步进厅,这会正在关窗,窗台下有一张宽敞的矮榻,中间放着煮茶的小桌如今已经被挪开搬到了地上。

颜查散闻言回过头来, 就看见雨墨六神无主一般只顾着落泪,不由高喊一句:“雨墨,快把被子铺上,五弟伤势耽误不得!”

雨墨浑身一激灵,立即抱着手上的褥子上前。

矮榻上没放置软垫, 硬邦邦硌得厉害,哪里适合受伤的人躺下, 关好窗隔绝掉外面冷风的颜查散也在矮榻前帮忙。

公孙怀佩示意章逑和杜庭月把白玉堂放矮榻上。

挪来的小桌上也已经被一直让自己努力镇定下来安静做准备的公孙策放满了救治白玉堂的伤药、纱布以及拔取利箭的工具。

门口, 冷柒柒也和王朝齐齐送来了热水,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公孙怀佩在白玉堂被放在矮榻上的那一刻, 已经着手开始替白玉堂查看伤势。

章逑眼疾手快的走到门口, 一手一个接过冷柒柒和王朝送来的水盆, 稳稳当当的拿着, 又脚步无声地返回到公孙怀佩的身边, 把两盆水放在矮榻前。

一条浸透了血迹的止血布条丢进来, 很快就把一盆水染红。

章逑盯着白玉堂那好似止不住血的伤口,目光闪动,面露不忍,突然想起那个被赤凤教叛徒追杀围攻的夜晚。

他还欠白玉堂一条命没还, 虽然他潜伏在襄阳王身边,为炸毁冲霄楼助了白玉堂一臂之力,可章逑觉得这件事远远偿还不了白玉堂的救命之恩。

公孙策将等会需要替白玉堂刮肉取箭时用上的剪子刀具一一过烛焰烤了一遍,放在一旁备用。

这时门边,徐庆扶着昏迷不醒的展昭过来,王朝连忙快走两步过去搭了把手。

宋莞、周苒、陆嫔师姐们三人跟在徐庆身后,面色都有些凝重。

候在门里边的杜庭月扫了外边的动静一眼,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喉咙,急忙跨步走出去:“九师弟怎么还没醒?”

徐庆除了揶揄自家五弟的时候,碰上其他事情嘴皮还真不大利索。

“找公孙先生给昭弟看看。”徐庆难得压低了一点嗓音,生怕打扰了厅内白玉堂的救治。

杜庭月点头,走过去扶住了展昭胳膊,和徐庆硬着头皮,大气也不敢喘地一左一右架着展昭跨进了大门。

公孙策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头昏眼花,气血逆行,一个白玉堂已经够棘手了,展护卫怎么又晕了!

瞥了眼自家师傅聚精会神地替白玉堂治伤,章逑在一旁协助递送工具,公孙策二话不说朝展昭走过去。

公孙策示意杜庭月和徐庆把展昭放在靠椅上坐稳,随即撩起衣袖翻看了下展昭的眼皮瞳孔,又低头诊起了脉。

厅门大敞,偏偏此刻无一人敢轻易进来,甚至发出轻微的声响。

杜庭月在灵霄山跟随师傅修身养性多年,早已养成不急不躁的性子,可今日在这沉寂的气氛之下,内心竟无端生起了一股焦虑。

他看了眼晕过去的展昭,又偏过头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被公孙怀佩遮挡住了伤势的白玉堂。

他和章逑都近距离看见了白玉堂的伤势,他有些怀疑,白玉堂那只手以后还能不能抬起来,而这般血流不止的架势,似乎在往更危险的方向发展。

公孙策从怀里取出一包银针展开,指尖飞快地从中捻住一根往展昭的头上扎去。

杜庭月回神之际看去,只见公孙策面容透着冷静沉着,他轻轻转动着指尖的银针,不过一会,展昭便神色不安地微微皱了皱眉,随即眼皮动弹了几下,在三人的注视之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天色透着灰沉,入秋后渐黄的枝叶随风飘出了院墙,几只流浪猫窝在墙角下发出悲鸣一般的呜咽。

展昭靠在椅子上不知是何缘由感觉身子像是突然僵住了,唯有搭在身边扶手上的指尖轻微瑟缩了一下。

“先生……”展昭已经忘记怎么去转动眼睛,他睁开眼之际看见的就是公孙策。

悲痛、胆怯、慌张、害怕……所有的情绪拧成一股齐刷刷地直冲向展昭天灵盖,逼得他双眼通红,鼻尖酸涩难忍,视线模糊。

“先生,玉……玉堂呢?”展昭绷紧了面颊,几乎是紧咬了一阵牙关后才开口问出这一句话。

徐庆猛地一握拳,差点当场将先前在大门口接到白玉堂时还未哭喊完的话给续上。

可是他太畏惧公孙老前辈,眼下又见展昭脸色一点点惨白,不禁开口说:“昭弟,咱们放心,有神医他们在呢。”

也不知这话到底是说出来安慰自己还是宽慰展昭,徐庆说着就要伸手带展昭一起出去,他也怕五弟身上的伤刺疼了展昭的眼,“昭弟,咱们出去等,别打扰了神医给五弟疗伤。”

徐庆才要抓住展昭的胳膊,在一侧静静观察展昭面色的公孙策突然开口,“别动他!”

杜庭月闻声而动,抬手一把钳住徐庆的手腕,才阻止了他将展昭从靠椅上拉起来。

展昭面上全无血色,他挪着眼珠探寻而去,看见了公孙怀佩的背影,在一旁帮忙谨慎到大气也不敢喘的章逑,矮榻上白玉堂纹丝不动的身体,以及地上被鲜血染红的两盆水。

展昭唇上似缺氧般渐渐泛上乌紫色,紧接着他胸膛忍不住开始剧烈颤抖。

门外,宋莞面色剧变,和周苒、陆嫔三人齐冲进来。

杜庭月完全不敢去碰展昭,他感觉他们的九师弟好像轻轻一触碰就会轻易碎掉。

“别憋着,吐出来!”公孙策看展昭似乎还拼命想忍耐着,这一刻不禁提高了声音:“你胸口堵着口瘀血,千万别压回去了!”

骤然凝结的气氛在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有了重量,突然“哐当”一声脆响,落地的金属溅开一地斑驳的血迹,让房内所以人都不由心头剧震。

章逑手麻脚软的扶住面前的小桌,看见公孙老神医为白主堂取出留在肩膀伤口里的的短箭头终于松了口气,抬头时满是庆幸欣慰地看着展昭。

他从小江湖闯荡自然见识不凡,单从徐庆、蒋平对展昭的种种关怀,便知白五爷与展大人的感情是已经在家人那里过了明路的。

公孙怀佩从桌上抽出一块布条擦干净手,绷紧的精神突然松懈下来便觉得有几分疲倦袭来,想着展昭现在的情况,他稳住气沉丹田道:“这小子死不了,倒是你,展昭,若不慎气急弄出个心疾来,日后你俩到底谁照顾谁!”

白玉堂中招的这一箭伤到了骨头,偏偏还是右手,日后不知还能不能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