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白玉堂满脸悲愤的喊着:“猫儿, 你不能卸磨杀驴啊。”
“你声音再嚷大点。”展昭脸还红着,裹着锦被底气不足的瞪白玉堂:“给我拿衣裳,展某出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活够了, 正好送去大理寺给严少卿练手。”
“严少卿……”白玉堂咬唇,对展昭控诉:“爷就在你面前,你竟然还念着其他男人。”
“白玉堂,地上坐着舒服吗?”展昭连名带姓的轻轻唤着他,眼神轻飘飘移过来。
白五爷立马正经, 从地上一骨碌爬起,将展昭连同裹着他身子的被褥一起按回了床榻上。
“展大人别兴师动众,就让小的出去看看,立马回来给您消息。”白玉堂嘴上不着调的调侃着,还拍了拍展昭的脸蛋, 临走也不忘记嘱咐:“乖乖躺着睡觉等爷回来。”
展昭气笑了,要不是这样出去着实难看, 他非的把那大清早就闯开封府的毛贼给打瘸了。
白玉堂走出去反手关上房门, 下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冷着脸, 目光阴沉的盯着院子和院口的三人:“来了多少人, 把你三个全吓得躲在这, 那外边谁对付。猫儿和王朝不在, 就没主心骨了?”
赵虎压根都不敢吭声, 庞煜连白玉堂都不敢看, 垂着脑袋视线定格在脚尖上。
只有院口的马汉还算有些胆量,故意咳了声吸引住白玉堂的目光,说:“白五爷,柒柒姑娘应付着呢, 您过来瞅瞅这残局吧,待会先生那里真不好交代。”
“你们几个大男人好样的,叫人家一姑娘去对付闯开封府的刺客!”白玉堂剑眉一挑,撂下话,大步流星的走过去。
白玉堂有意控制住了声音,展昭在屋内听不太真切,他知道白玉堂再外面训了话,过了一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感觉也躺不下去了,起身收拾了一番,重新换上了衣裳。
白玉堂看着眼前这萧条的一幕,顿时感觉有种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的感叹,他动了动唇,发现身边的马汉、赵虎、庞煜三人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忐忑焦虑不安,各个伸长了脖子查看公孙先生有没有出现在附近。
白玉堂叹气,走了过去,千城背对着他,衣摆和袖口都破了,白玉堂只觉得面前这人背影熟悉,冷柒柒已冲他大喊:“白五爷,您帮个忙,咱俩把他拿下。”
这个“咱俩”但凡不是从展昭口中说出来,白玉堂听着都不怎么入耳,他隔着一段距离冲冷柒柒挥了挥手,“二对一,胜之不武。”
这时候还讲究这么多呢,要是在战场上,命可就只有一条!谁跟你讲仁义道德!冷柒柒瘪了瘪嘴,没说话,将玄铁般漆亮的长剑背于身后,狠狠瞪了千城一眼,不大乐意的退了几步。
千城努力深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白玉堂,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可能他以前作为暗卫本就不曾对外界披露过心迹,所以一时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白大人。”千城硬着头皮拱了拱手,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恢复原样,余光就瞥见自己手臂上衣料划开的一处随着他抬手的动嘴已经渗出了血迹来。
白玉堂愣在枯枝乱叶中,眼前是模样狼狈的天子暗卫首领,几步开外是咬着嘴虎视眈眈盯着暗卫首领一脸还没打够的冷柒柒,身后是心有余悸不知道怎么收拾烂摊子的马汉三人,白玉堂突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他要不哭着跑回屋找猫儿寻求安慰算了?
这世道……白玉堂简直想磨牙,他瞥见冷柒柒危险肆意的目光,连忙解释:“误会一场,你们都不认识吗?”
冷柒柒疑惑皱眉,直言快语:“他谁啊?”
她眼下听白玉堂说是误会,那对方自然就不是会危及开封府的人,思路一换,冷柒柒立马又将千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毫不吝啬的夸奖道:“功夫倒是还不错。”
千城:呵呵,皇上知道了估计得直接把自己送回去挖矿了。
白玉堂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位首领大人,一瞬间又想起了冷柒柒在庞统身边的暗卫身份,这两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旗鼓相当了。
公孙先生那边已经没人敢去通知了,白顺准备好了早点从那边端着走来,越看就愈发觉得心惊,结果见大伙跟自家五爷都在,一时半会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白玉堂示意白顺先进院伺候展昭,这些事情不要理会,又让赵虎叫几个人来将满地落叶都清理先,随即请千城去前厅将伤口上点药,顺便喝杯热茶。
千城连忙道:“这只是点小伤,我还要赶回去复命。”
白玉堂很为难道:“我也想让你走,但是……”你走了谁去跟公孙先生解释。
千城一脸疑惑,但是怎么了?
头顶上光秃秃的枝条,白玉堂和千城沿着鹅卵石小道走向前院,千城已经放低了声音:“白五爷,我出现在开封府的事情不能传出去。”
白玉堂胸有成竹的看了他一眼,“你放心,不会,他们不知晓你身份。”
千城叹气:“我今日不该亲自来。”
“换了旁人不一定有命留下。”白玉堂伸手请他进厅入座,没过一会小厮进屋上茶,千城抬眼,就发现冷柒柒抱着柄黑剑还站在厅外的屋檐之下。
千城立马缩回了视线,闷声灌了口茶。
白玉堂道:“你不会是瞧她是个姑娘家,今日怜香惜玉手下留情吧?”
千城正色道:“白大人未出现时我俩敌对,既然是敌人那就无男女之分,自然也就不存在怜香惜玉手下留情这一说。”
白玉堂倚着椅背,抬头看着厅外,只是笑笑不说话,下一瞬便见一道绣有白玉兰的深蓝色衣摆从厅旁现出,还未见着人,白玉堂第一反应已经站了起来。
白顺在展昭面前什么事都不敢藏,简直比在他自个面前还老实!白玉堂又忘记嘱咐人了,所以暗想今早发生的这些事白顺进屋后肯定过嘴跟展昭讲了一遍。
展昭身着深蓝色长袍,因为急着出来,长发还只是拢至脑后高高挽起,随手拿来用的还是白玉堂曾经束发用过的发带。
“展大人。”见展昭进厅,千城放下杯盏起身相迎。
展昭扫了白玉堂一眼,虽然不知千城今日来意,但是对方只听从皇上吩咐行事,所以今日这误会一场他自然不能将人耽搁在开封府。
千城听展昭让他先回圣上身边保护御驾,下意识去看白玉堂,却见白玉堂很是赞同的点着头,就差点叫人将他撵回去了。
千城心里正百思不得其解,又想起王公公曾经在背后说过的,这位新上任的白副都指挥使大人,有些阴晴不定,上一刻还同你板着脸阴雨绵绵,下一刻就能艳阳高照笑脸相迎。
千城略微一思索,目光重新落到展昭身上,他暗想:难道这当中的关键就是展大人?
千城猛的联想到皇上曾经有意让他查明的一件事,他心头剧震,掖着藏着这了不起的发现立即告辞离开。
等满地落叶清扫得差不多了,公孙策也在自己院落将今日要晒的药材都整理好后,一出来就发现了府衙中的变化,他差点提刀满府找罪魁祸首。
当中知情的马汉和赵虎早就先一步出府替展昭巡街去了,庞煜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说他想念他爹了,也从府衙后门溜之大吉。
冷柒柒还咬着从饭厅拿出来的素菜包子坐在前厅屋顶上,享受着短暂的安稳时光。
要是没有战争,不用跟将军上战场,她就可以开始攒银子,到时候还能在这么多兄弟当中挑剔一下,咳咳……可以过安生日子了。
只是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公孙策的一道怒吼将冷柒柒从房顶上震下来。
“先生,怎么了?”冷柒柒一个倒挂金钩,黑发全部散落下来,吓得公孙策又退了回去。
公孙策努力想保持一贯温和待人的态度,冲她招手:“你下来,好好说话。”
展昭知道公孙策爱惜府衙中的财物,不,一草一木,从善如流道:“是啊,先生,好好说。”
念及冷柒柒一个姑娘家,又是庞统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安慰的人,公孙策开门见山的问:“你告诉我,你和谁打起来了?”
“……”冷柒柒愁眉苦思,她在厅外守了那么久,竟然都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好在冷柒柒反应快,当即看向白玉堂和展昭:“白五爷和展大人认识!我不知道他是谁,还以为他是刺客,就和他打起来了。”
“嗯?”公孙策一个尾音上扬,转过身来看着有些呆住的白展二人。
白玉堂皱眉,感觉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展昭自然也不能说,皇上身边暗卫的去向他自然不能随意透露,哪怕对方是公孙先生。展昭稍稍纠结了一会,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对上公孙策的目光时默默摇了摇头。
“先生,就损坏了几个灯笼和一些瓦片,我找人都换新的,至于那些树,明年开春枝叶也就都长出来了,您看这事……”白玉堂打着商量道。
“一百两银子。”公孙策莫得感情的开口。
冷柒柒默默望天,又默默蹿上了屋顶。
“先生快言快语。”白玉堂赞叹不已的点头,摸遍了身上所有能放钱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张银票,展开后给公孙策看清了,大大方方的交到了对方手上。
公孙策把钱收好后才有心情去吃东西,又问展昭去不去饭厅。
展昭苦笑不得,只得请公孙策先行一步。
“奸商。”白玉堂小声嘟囔了一句回到厅内坐下,展昭就感觉好像看见了一只气的圆鼓鼓的河豚,不由失笑。
白玉堂自言自语道:“不行,爷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白白浪费这一百两,改明得叫千城还回来!”
展昭迈步正要走过去,只感觉脚下震动,紧接着一阵地动屋摇。
白玉堂走来扶住展昭,二人还以为房子要塌了,忙退出厅外。
冷柒柒震的从屋顶上跳下来,险些有些站不稳脚。
檐边的几块瓦片又稀疏的落下来不少,饭厅那边也涌出来不少人,众人都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一个个摸不着头脑。
白顺年纪最小,从前跟着蒋平出海见过海啸,觉得这头晕眼花的感觉挺像,他不由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疑惑:“出什么事情了?”
赵琪友最年长,喊着:“不会是地龙翻身吧?”
白玉堂眉头紧拧,和展昭相视一看,他先开口:“猫儿,你留在这里,大家都注意安全。我先出去看看。”
展昭伸手,没留住人,等众人都冷静下来,感觉地下那震动的动静又消失了,四周一切如常,只有檐下摆着碎落的屋瓦片——
作者有话说:鼠猫日常最温馨了。案子早就不知道忘哪去了。
第212章
展昭派了一批衙差出去打听情况, 未过一会,一匹从城门口当街疾驰而来的骏马在开封府衙大门前停下,马上的守城小将翻身下来。
展昭快步走下台阶, 来人急色行礼后禀报:“展大人,还请开封府先派人支援营救城郊百姓,城外庄园坍塌爆炸,城郊丛林失火,此事非同小可……”
返回的白玉堂疾步上前, 厉声询问:“城外何处坍塌爆炸?”
守城小将也是被城外的动静砸晕的头脑,他的上司已经十万火急的直冲皇宫禀报情况去了,他才得了这来开封府请人的差事,眼下被白玉堂如此疾声厉色,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白玉堂是谁, 已先一步将自己知情的都抖落了出来。
“那一带都是大户的私人庄子,庞太师, 迟太尉, 萧家的都有, 摸不清是谁的, 但是肯定波及了不少, 定然不是寻常的坍塌, 否则哪能有这么大动静, 林子都烧冒烟了!”
不是寻常的坍塌。
白玉堂只注意到这一点上, 展昭抬眼望来, 两人双双变了脸色,若真如他二人猜想这般,那真是叫人措不及防。
白玉堂立即让白顺去醉日阁传口信,萧蹊南手底下有人, 让他先将与迟太尉有牵扯的人都看好了,秦蛟川更是跑不得!
赵虎和马汉已经赶回来,随同去城外支援的人只能交给马汉带领,展昭和白玉堂还有更要紧的事,分身乏术。
公孙策叫上吴书和准备好烫伤药去跟着马汉一起前往城门口,包大人未归,府衙彻底没了主心骨,只能让赵虎带着余下的人留守看护。
许是动静太大,能同地龙翻身相提并论,两城巡检司和皇城司都派出了人赶往南城城门。
这个时候还没散朝,今日迟太尉突然告假未上朝,等城外发生的事情送进宫,传到金銮殿上,各大小官员齐齐变了脸色。
包拯闭目,赵祯耐而不发,只着令开封府负责,各方全力协助彻查此事,减少百姓伤亡损失。
包拯上前领命,提前退殿,离开宫门时还带走了一批本隶属于白玉堂统领的禁卫军。
余下的各例官员本以为皇上会直接散朝,哪知这位年轻帝王直接下令传达了御膳房,给在场的诸位大人准备膳食茶点。
一番劳师动众,堂堂金銮殿成了茶厅,赵祯就稳稳的座于上方龙椅之上,眉眼阴沉,难辨喜怒。
庞太师近来跟襄阳那边彻底断了联系,身正不怕影子歪,率先谢恩坐下,接森*晚*整*理二连三的,大小官员陆陆续续的入座开始交头低语,也有胆小者惶恐不安,初伏天冷汗直流。
萧蹊南那边本一切顺利,想着尘埃落定就在这几日,再苦再累也就这些时日折腾,所以叫兄弟们多上了几分心。
只是谁也没料到迟太尉伺机而动,偏偏选在了昨夜大伙齐聚醉日阁给颜查散庆祝的时候。
手下来报时正好碰上地动山摇,整个醉日阁都闹得人心惶惶。
夜间倒不稀奇,只是天都亮了,迟太尉府邸也已有半日无人进出,下属觉得奇怪,这才赶忙差人来醉日阁请示萧蹊南。
雅间内酒菜吃完刚撤,宋莞,蒋平,徐庆一行人都还在,几个又是白玉堂和展昭最为亲近之人,没什么好隐瞒的,萧蹊南当下就把这事情说清了。
蒋平知道贪官污吏,可连军用粮草,军械都敢贪的,那简直是国之祸害,令人发指。
他轻拂羽毛扇,看了眼宋莞和徐庆,“此事既然事关五弟和昭弟就不能袖手旁观,我们三个走一趟,大半天没动静,莫不是跑了吧?”
萧蹊南点头,蒋平一行三人刚走,后脚白顺就来了,替白玉堂带来了口信。
得知城郊庄子坍塌爆炸,萧蹊南顿时面色铁青,迟勒这么些年的军需藏品不就都埋在郊外的庄园底下吗!
白玉堂和展昭已经赶至太尉府,翻墙而入,只觉满院寂静,除却风声,半点动静都不曾闻见。
白玉堂不由怒从中来,后悔那日和猫儿夜探怎么没直接提刀将这些人捅了,一了百了!
展昭寻了几间屋子,无半点发现,他面色沉重的走出来,就见白玉堂立在院中,风卷动他衣摆,隐隐有火冒三丈的趋势,展昭忙出声先将人稳住了。
“别急火上头,他这一逃倒无需我们和萧兄再布局设诈,皇上也不会再顾及他从前与先帝的恩情,缉拿令一下,天涯海角他逃不掉。”展昭拍了白玉堂肩膀一下,思及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不好做亲密的举动去安抚白玉堂。
白玉堂脸颊线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听展昭都开口了,才偏头看过去稍稍呼了口气。
展昭心还没落下,只见白玉堂动作异常迅速,衣袂带风,穿庭而过。他直直站在太尉府邸的大门后,蓄力一脚,以雷霆之势将门揣得翻飞,险些砸到蹲守在街旁树后的萧蹊南的手下。
这一脚带着白玉堂前世就想手刃迟勒的执念和满腔发作不得的怒意,他用了十足十的内力,震得他自个都感觉腿部发麻,否则这扇太尉府砸了不少银两修葺的大门他一脚还真踹不翻。
展昭在白玉堂身后数步开外的地方睁大了眼睛,他知道这人的武功高,内力和自己不分伯仲,可没料到破坏力这么强!
白玉堂得劲了,缩回腿舒了口气,冲外面吓惨了的几个汉子招了招手,叫人进来准备问话。
他又理着衣襟转过身冲展昭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这有什么好气的,萧兄的人一直在这附近看着,你问问什么情况。”
展昭缓住方才没忍住加速的心跳,真的很想教训白玉堂一顿,让他别这样吓人!
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门口埋头进来,也不敢在白玉堂身边停留,直接到展昭面前请罪,一个个生怕自己动作慢了就被人当成下一扇门,被白玉堂一脚踢飞了。
展昭问了些要紧的,昨儿迟太尉府邸半夜光亮才熄灭,期间没有可疑人员进出也没有其他动静,几个时辰过去,这么多人莫名其妙的全部失踪了?
展昭散了人,摸了摸鼻尖,凑到白玉堂身边,低声道:“你说咱俩身上能发生那些不寻常的事情,其他人会吗?”
白玉堂合目面容沉静的坐在走廊的横木架子上。
展昭从他后面靠近,故意埋下脸颊凑得很近,白玉堂鼻尖稍稍一动,就能闻到展昭发尖上残留下来的用木槿叶洗发时的淡淡幽香。
“即使会在别人身上发生,也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白玉堂徐徐睁开眼睛,侧过身与展昭对视:“那是神迹,神不会眷顾这样的人。”
展昭弯唇一笑,脸颊两侧的酒窝立即明显的露了出来。
白玉堂眼疾手快的伸手戳了一下,正中展昭酒窝中心,手感软软的。
展昭嘶了声,还未来得及责怪,白玉堂已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严肃道:“迟勒在汴京城有恃无恐的干着这些勾搭这么多年,又这么毫无动静的消失了,他府邸那么多人,爷怀疑要么是他府邸哪处藏有地道,那么就真是哪位神仙显灵看不惯他恶行,把他一家直接全毁尸灭迹了!”
“……”这后面一句展昭自觉归纳为想转移他注意力的胡言乱语,慢慢站直了身子,走下台阶:“我去调人来搜查,翻过来也就这块地!”
看展昭脚下健步如飞,白玉堂眉头微挑,等人从大门离开后才起身。他看得出展昭也心急,只是一贯情绪控制得恰当,看自己这般动怒猫儿反倒更加冷静了。
白玉堂觉得奇怪,雪昙早就被他派来盯着迟勒了,怎么他出现这么久都不见那只猫影子。
“五弟!”蒋平探头看了看,才迈步从大门口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身白裙,面容清冷的宋莞和左右看顾的徐庆。
白玉堂寻猫无果,闻声从墙边的绿草地里走出来,他先给宋莞行了礼,才问蒋平和徐庆怎么会来。
“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蒋平见四下无人,道:“都抓走了还是?”
白玉堂抿了抿嘴,又见大师姐就在场,他有点说不出口。
徐庆立即甩锅给蒋平:“老五啊,你这个四哥就是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刚出发前还在说没动静是不是人跑了。”
白玉堂:“……”
“老五,四哥我是说过,这不巧合吗。”蒋平挣扎着解释了一句,又问:“怎么都不见衙门来人守着,就你一个?展小……昭弟呢?”
宋莞眼神轻飘飘的看过去,又轻飘飘的转开。
蒋平一时嘴快,改口后心虚的摇了摇扇子,被徐庆偷着撞了撞肩膀。
如今他们跟展昭大师姐都已经熟络了,知晓这位大师姐只是性子冷淡,倒不是真不赞同自家五弟和她师弟在一块,否则单看上次颜查散遭袭一事,人家也不会单枪匹马的只身犯险,那么尽心尽力的帮忙。
白玉堂道:“城外出了大事,府衙内一时半会人手调转不开,今天这里也是意料之外,我们都还在暗处调查收集证据,这货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已经全家消失的干干净净。”
“无声无息……”蒋平站在前院仰头往前眺望,这偌大的太尉府占地还不小,“方才见你在找什么,是不是怀疑宅子里边……”
宋莞的目光从一侧的枝叶上掠回来,不知怎么突然开口接了一句:“有暗道吗?”
白玉堂眼睛一亮,精神为之一振:“师姐,您真是慧眼如炬。”
“……”蒋平和徐庆沉默了一脸,连带着宋莞的神情都有些微妙,似乎有些后悔开口了。
老五,你这多多少少就有些吹捧的意味在里头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继续
第213章
太尉府里, 白玉堂、宋莞、蒋平和徐庆四人一边等着展昭带人前来,也不白耽误功夫,一边开始寻起了暗道。
展昭回到开封府衙, 只见一队整齐待发的禁卫军立在府衙前,包拯正背着双手立在高阶之上嘱咐什么,王朝和张龙拱手领命。
见展昭突然回来,王朝问:“展大哥,你没去城郊?”
展昭摇头, 才将迟太尉一事先禀明了包拯。
包拯颔首,皇上允他将白玉堂统领的禁卫军带出来为的就是防止迟勒一事出意外,只是眼下已经到这步田地,将郊外百姓的安危保护好才是最主要的,逃了的人总是还能再抓回来。
白玉堂这会还在太尉府等着, 包拯下令让王朝带人去协助,展昭则率领余下的禁卫军驰援城郊。
萧蹊南这次自认为失责, 城郊事态严重, 不过一会城内便传得沸沸扬扬。他得知公孙策只带着一个年轻医童出城, 怕火势波及的无辜百姓太多, 又忙辗转了几个医馆, 准备了好些伤药, 带着几个大夫前去支援。
南城城门口已经布兵设了防, 萧蹊南到时都被守卫拦在了门口, 等差人去给开封府的公孙先生传话, 确认了身份才被放行出去。
宽敞的官道两侧已经搭建起了给受伤百姓落脚看伤的临时帐篷,公孙策分身乏术,正在给一个灼伤了腰背的老汉处理伤口上药。
幸好公孙策有先见之明,即使能带来的烫伤药不多, 但眼下还能应付一二。
萧蹊南让几位随行的大夫散去帮忙,他站在一旁等公孙策替人处理完伤势才上前询问:“先生,烫伤药可够?”
公孙策忙得额头都渗出了薄汗,这会才得了喘息的机会,没过一会,吴书和也从对面的棚子底下顶着晒红了的一张脸走过来,他感激的看了眼萧蹊南,对公孙策道:“先生,幸好萧公子从城内带大夫来了,还准备了不少药材。”
公孙策忧心忡忡,看着远处冒着黑烟阵阵的丛林,说:“单是药材还不够,城外不知道波及了多少无辜百姓,他们暂时没落脚的地方,这儿不能乱,还得在城外设粥棚,晚上得有歇息的地方……”
“先生放心,此事交予我来办。”与萧蹊南随同出城的还有几个他得力的下属,听公孙策说完已经招手示意人过来叮嘱事情。
公孙策安静的看了他会,心里稍有安慰,又将萧蹊南引荐给暂时留在这里指挥前边救火事宜的两位巡检司大人认识,商议着在何处搭建粥铺和临时屋舍。
展昭率领禁卫军赶来时,萧蹊南已从巡检司两位指挥使那得知坍塌爆炸的地方具体是哪。
展昭听完萧蹊南说的话当机立断,只挑了十几个禁卫军赶往坍塌陷落的庄子。
见白玉堂不在,展昭出发前萧蹊南再三叮嘱,迟勒野心不小,除了贪污军饷,倒卖军粮,军服和战戟以次充好之外,可能还藏了几批火药在庄子底下,今日庄园坍塌爆炸的源头可能就是来自这里。
展昭拱手向他致意,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禁卫军从皇城司那儿借了坐骑,飞驰上官道,背影慢慢消失在艳阳下的墨绿拐弯处。
一个多时辰,那片丛林几乎被烧透了,炙热的风熏得前来营救的人遮目掩脸,葱茏草木都化作枯灰,里边没逃出来的自然生命也都融尽化作黑泥埋葬其间。
两城巡检司和皇城司调派了无数人手争分夺秒的伐树截断火势蔓延,从未齐心协力过的两方人马一个个干的昏头土脸,要不是得知皇上封了宫,将全部大臣都封锁在金銮殿上不得出宫,全都等着城郊的消息,他们何至于如此拼命。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萧蹊南的手下已经往返了城内一趟又一趟,开始搭建粥铺熬粥安抚落难的城郊百姓。
“越大人!”一匹骏马奔驰而来,在皇城司副指挥使面前勒马停下。
两城巡检司指挥使都注意着皇城司这边的动静,越长信身为皇城司总指挥越公公越如钦的义子,手握皇城司大权,手下一批人唯他马首是瞻。
越长信招了招手,不留痕迹的瞥了眼不远处的两人,带着前来报信的人进了一旁正在搭建粥棚的地方。
两城巡检司指挥使只见越长信听人耳语了一番,随即侧身吹了声响哨,箭步而出一手截住疾驰而来的骏马缰绳,单足点地一跃跨上马背,势如闪电般冲向了城门口。
城门处设防的守卫连忙抬着拦路桩让道,等巡检司的两位指挥使反应过来,才发现方才给越长信报信的那个小卒也不见了踪影。
“难道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事情?”二人气的磨牙,挑派了一队人赶紧去协助开封府的展大人,免得届时皇城司在皇上面前落井下石说他们办事不力。
太尉府中,白玉堂见带人出现的是王朝,那一瞬间浑身气压立刻就降了下来。
白玉堂感觉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一侧冰山一侧火海,冷热交杂,架得他左右动弹不得。
宋莞秀眉微微蹙了蹙,视线掠过白玉堂落在站在另一边的蒋平身上。
白玉堂忽沉下来的凤眼在耀眼的日光下都显得格外阴鸷,蒋平不懂展昭不过是去趟城郊为何五弟就显得如此忧心,难道两心相悦之人当真一刻钟也分离不了?
王朝浑身肌肉绷紧,背后整齐有序的立着一队禁卫军,一个个身形高大,面容严肃,就等着指挥使下令立即行动。
“老五,先顾及眼下,把密道找出来,才能得知那些人去向。”蒋平说完看向白玉堂侧脸,顺手将那几片羽毛的小破扇子往束腰带上一别,撸起了袖子带着徐庆往一旁走。
“前院这就交给我和你三哥了。”蒋平已自觉划了地方领了活。
白玉堂闭了闭眼,俊美无俦的面容像是覆了层晶莹剔透未来得及消融的薄冰,在耀眼的太阳光照下泛着无形的寒气,随着他眼眸徐徐睁开,冷厉的眸光乍现,白玉堂透着无情的薄唇已然下令:“搜查太尉府,一个耗子洞都别给我放过!”
“是!”眼前一个个身着盔甲,脚踏云头靴的禁卫军们气吞山河,齐声领命。
众人当真是以地毯式的方式搜索太尉府每一寸地,阳光穿透叶间缝隙落在蒋平弯下的腰背上,宋莞也在前厅里查看厅内家具摆设。
白玉堂沉默间重喘了口气,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入眼的是蓝天下曾经如他那般恣意、来去自由且让人感觉飘渺的浮云,一只羽翼盛着日光金辉的飞鸟从天际划过,不知道落向了何处。
午后起风时带来了燥热,吹动白玉堂脸颊旁的黑发,他看着奔走于庭院间忙活着的禁卫军的身影,目光上移落在太尉府中重重叠叠的檐瓦之上。
“指挥使!有发现!”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沉寂,从中庭传来直击在白玉堂耳膜间。
白玉堂凝眸一盯,疾步而去。宋莞、蒋平和徐庆三人也纷纷跟上。
中庭碧草如茵,两侧各设有花圃,两条青石板平铺而成的道路以中间清池对称各呈半弧形,绕着清池后的一处嶙峋假山蜿蜒通向府邸后宅。
白玉堂面前的一弯浅底清池内蓄了约二尺深的水,底部铺落着彩石,无鱼无虾,只放了两只乌龟在其间。
蒋平动作快,以为是眼前这清水池有问题,已眯起那双精光绽现的眼睛四下打量。
王朝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开口,几个立在假山周围的禁卫军在白玉堂锐利冷冽的目光审视之下示意当中一人出列拱手禀报情况。
假山内设有机关,禁卫军搜寻时不小心触碰到了某处开关,假山之下发出震动的声响,众目睽睽之下山体挪移,下方露出了一个可供两个成年人自由进出的黑黢黢的洞口。
徐庆方才跟着蒋平在前院的草埔里找暗道,一手都沾了灰,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由笑着舔了舔渐渐干涩的嘴皮,摩拳擦掌着就想替白玉堂探身进去一看究竟。
白玉堂只点了五个禁卫军随行,余下人查封太尉府原地待命。
进暗道前白玉堂又看见了徐庆跃跃欲试的表情,未多加思考又撤身回来让蒋平带着宋莞和徐庆去城郊,多几个人,也能替公孙先生和猫儿多搭把手。
宋莞听着点头应了,几人又如何看不出来白玉堂眼下是被迟勒逃跑一事缠身,心早就跟着展昭飞去城外了。
目送蒋平三人离开,白玉堂重新将留在太尉府中的禁卫军部署了一番,又命令王朝回开封府向包大人汇报在迟勒府中发现暗道一事,随即准备了几个备用的火把,带着人进了地底暗道。
暗道呈斜倾之势建造,白玉堂这样身量的伸手方能触及暗道顶端,点燃的火把将前后视野照亮,一行人越往前走越显得暗道两侧墙壁幽深潮湿。
前后禁卫军各举着一根火把,火焰在身边扑腾跃动着,一直没有熄灭,不知道白玉堂带人走了多久,终于看见前面露出了一道耀眼的自然光亮,有新的空气随风阵阵涌进暗巷内。
白玉堂带人加快脚步往前赶,才发现这条暗巷已经到了尽头,这是个足够容纳几十上百人的圆形空地,乱石干草密布,还残留着许多新造成的脚印。
头顶是同一片蓝天白云,白玉堂环顾了一圈下来,发现这似乎是一个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的枯井,他打了个往上的手势,带着几个禁卫军从井底钻出来——
作者有话说:祝亲们看文愉快,鼠猫万岁。
修改了几个错字。
第214章
白玉堂眉头深皱, 发现眼前屋舍萧条颓败,这么大一口枯井居然是在一处废弃的宅院里头。
迟勒在汴京城为官几十载,若真无准备半点东窗事发的后路那才叫人不信。
白玉堂留下两人原地看守, 已率先推开了枯朽的木门踏了出去。
出乎白玉堂意料之外,迟勒不知道花了多少年在府邸中挖通埋下的这条逃生地道不但没有通向城外,出口反而是在白玉堂和展昭最熟悉不过的地方。
几步之外的对面巷口就是老宋伯馄饨铺破旧又显得格外简易的招牌。
今天看上去生意还不错,宋伯笑得满脸褶子送了几碗馄饨上桌,赶出来又忙不迭的揭开了木锅盖, 将一个个皮薄馅多的馄饨团子下进沸腾的汤水锅里。
白玉堂阴沉着脸,有种被人故意摆了一道的戏弄感,虽然他知道可能是凑巧,但是开门就发现是在这里,他心里当真是老大不爽。
尤其是雪昙那沾了灰的毛茸茸圆滚滚的身子就趴在老宋伯的脚边, 察觉到街对面门开的动静它立即屈着前膝睁大了一双眼睛和白玉堂来了个四目相对。
白玉堂瞧着上边那滚滚热气,又瞅着雪昙的一身厚毛, 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热吗?”
雪昙撒欢着蹄子一溜烟跑来, 跟在白玉堂身边的几个禁卫军没太听清楚白玉堂低语了句什么, 当中一个还特意凑近问了句:“指挥使, 你说什么?”
白玉堂张口欲言, 又摆了摆手, 紧接着心情莫名轻松了一大半, 吩咐了一个禁卫军赶去附近买几包小鱼干来, 随即弯腰伸手, 一把准确无误的提起了雪昙的后颈,找了个地方听消息去了。
迟勒府中上下一百二十八口人一夜之间通过暗巷全部转移出来,秦蛟川当即就带着几个心腹手下出了城,雪昙被迟勒一个宠爱的小妾看上了抱在怀里一起带出了府, 否则事发时就该出来通知白玉堂了。
白玉堂又盯着雪昙琢磨了许久,到底是玩嗨了忘记通知他了,还是真被带走一时脱不开身,两者都有待商榷。
雪昙愤愤不平,为自证清白,还没等到禁卫军提着买好的小鱼干回来诱惑它,它就一股脑把迟勒这几个时辰所干勾当的龙去脉都交代了。
迟勒宠爱的那个小妾姓雷,是城内雷震镖局总镖师的亲姐姐,有迟勒在汴京城内当后台,雷震镖局在各州府混得风生水起,并且还替迟勒干了不少偷运粮草倒卖至各州府的勾当。
展昭带人从官道上转入林间狭道,骏马如闪电般飞驰其间,数道马蹄溅无数起尘土飞扬。
距离坍塌爆炸烧毁的庄子越近,就越靠近被大火牵连蔓延的丛林,滚滚浓烟在不远处涌上了云霄。
展昭微微侧脸仰头望了一眼,招呼了句身后与他同行的一众禁卫军小心,随即头也不回的骑马奔向前方。
不远处乱石遍地,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这味道混着从上方顺风袭下来的丛林焦糊的烟味,直窜进刚刚赶至此地的一众禁卫军和展昭的鼻尖里。
他们在这里遇见了皇城司和两城巡检司的人,两方人马刚从火势绵延的丛林边缘撤下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各占据了一地休整,泾渭分明。
展昭带领人纷纷下了马,扬手示意禁卫军散开,四下查看。皇城司和两城巡检司的人有不少曾协助过开封府办过案的,都认识展昭,接二连三的起身昂首站直了。
展昭一路走过去,发现脚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平底,眼前坍塌过又经历了炸毁被火焰掠及的庄子已经辨不清之前的雕梁画栋是何等模样。
炸裂翻飞的地底石块稀稀落落的嵌在烧焦的土壤中,展昭可疑的发现当中还夹杂着其他烧糊的东西。
这焦香又透着淡淡苦涩的气味令展昭无比熟悉,甚至勾起他前世久远的回忆。那是展昭在灵霄山第一次偷偷进厨房,想孝敬他师傅,亲自下厨给灵霄子熬了一锅粥后由于失误所造成的产物。
禁卫军跨过沟壑迅速来到展昭面前,皱了皱眉,沉声道:“展大人,我们在坍塌的庄子底下发现了很多……粮食和满箱的盔甲兵器。想必之前还藏有火药,否则这爆炸的威力怎么会波及这么广。”
展昭盯着焦石杂呈上的黑壁颓垣,脸上浮现出极少表露出来的冷意,他低声让身边的禁卫军去传话,将人先都全部撤了回来。
越长信一路策马狂奔至宫门,亮了身份令牌直入金銮殿,将皇城司的人在塌陷庄园附近的发现仔细呈报了上去。
赵祯神色未变,目光扫过已分至金銮殿两方入座的大小官员,见他们哗然惊叹,神情各异。
未过多时,包拯又整装待发,重新入宫,立在金銮殿上上奏,迟太尉阖府上下百来十人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正合目静思的八贤王闻言猛的睁开双眼,眸中迸出一道厉光。
庞吉才反应过来似,忙擦了擦刚刚拿了点心的手指,只顾着心急挑包拯的错处:“包大人,你竟派人监视迟太尉的一举一动,莫不是朝廷官员的府邸你都派了人?”
还未等上方帝王开口,八贤王淡淡看了眼身旁的庞吉,低声道:“太师,稍安勿躁。”
庞吉动了动嘴,胡须翘了几下,听着众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论着迟太尉如何之事,不由自主看了眼还在等候皇帝下令才敢退下的越长信,他突然眯了眯眼,老谋深算的噤声沉默了起来。
赵祯着一身明黄色绣五爪金龙锦绣长袍,头顶高冠,珠玉含光,玉脸生寒。他缓缓起身,波澜不惊的俊容下似乎隐忍着排山倒海般的风暴,以往的敦厚温良此刻竟在脸上寻不着半点痕迹。
一众官员见此纷纷从席间起身垂目,噤若寒蝉,彼此都能听见周围同僚勉强放缓的呼吸声,偌大的金銮殿上气压骤低,在这初夏时节,空气中仿佛凝结上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薄霜。
赵祯神色冷冽,极压着暴怒甩袖道:“朕看他是知道东窗事发,畏罪潜逃!”
一众官员心中惊骇,陆陆续续的跪拜在地,只有八贤王和包拯还稳如泰山,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庞吉慢慢仰头,狐疑的看了眼身边的八贤王和站在大殿中央岿然不动的包拯,心中千回百转,由此看来包黑子监视迟太尉一事,是他这好女婿早就安排的。
越长信方才禀报时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郊外相连几处爆炸的庄子里的刀剑盔甲绝非一般工程所制,那均是收于户部以备战事所需的军备物资。
赵祯扫过下方埋头流汗的户部侍郎吕华一眼,将户部尚书杜青延叫出列,意思言简意赅,本该收在户部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郊外迟太尉的庄子里?
杜青延再过几年便已到了快致仕的年纪,起身站出来复屈膝又向皇帝跪下。
赵祯以往礼贤下士,今日也是被逼到了气头上,盯着这些个大气都不敢喘的官员,心里几股怒意横冲直闯。
“皇上明察。”杜青延知道皇帝怀疑的是什么,所以眼下更需要镇定,他仔细道来:“军粮,各种军需品入户部均有账本记录,老臣一把年纪,来日清白归乡,皇上可以让越大人打开户部库房,拿着账簿记录一一清点对账。”
吕华闻言心中惊骇,双目剧颤,跪在一众官员间浑身止不住微微颤抖。
赵祯从包拯面上一扫而过,他见包拯双眸沉静无波,缓缓吸了口,逐渐缓了语气,伸手道:“杜老先请。”
杜青延叩谢皇恩,又撑着大腿,颤颤巍巍的起身。
赵祯迅速看向越长信,“皇城司接旨,速去户部查明归案。”
越长信拱手喝声领旨,奔殿而出。
赵祯负手而立,心里也有些不安,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走漏的风声,迟勒在他手下的暗卫以及开封府的人双重监视下竟还能悄无声息的失踪的这么彻底,由此可见这后路早就准备下了。
迟勒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军粮能倒卖成黄金白银,可那些军械火药他又倒卖去了何处,又会对朝廷造成了多大的威胁。
赵祯令包拯定要将迟勒捉拿归案,金銮殿上已经预告了迟勒的结局,连狗头铡都不配,直接推去闹市腰斩!
金銮殿上当中跟迟勒有些牵扯的官员犹如淌进初融的冰凉雪水里,不由得胆战心惊,户部侍郎吕华低头跪在人群里,背后早已渗出一片冷汗。
宫外,白玉堂已命人将雷震镖局的人都收押进开封府衙的大牢,他审问了那小妾,可这女人只会哭哭啼啼,竟对迟勒的去向一问三不知。
白玉堂眼神阴鸷,沉着脸从大牢出来,炙热的阳光落在头顶,白玉堂缓了几口气,蹲下来用力撸了把雪昙毛茸茸的脑袋:“你就没想办法给爷留下一丁点线索?”
雪昙拼命撑稳四肢,用脑袋拱着白玉堂的手掌:“五爷,他肯定没去起火的那片城郊,你看他没心没肺,秦蛟川和雷震镖局这些人算什么,都是为他逃跑当垫脚石的!”
这通了灵性成精的猫就是不一样,分析起来说出的话正中白玉堂心坎,城郊起火分散了汴京城中这么多人力和百姓的注意力,届时迟勒只有一人,混肴逃匿再方便不过!
白玉堂虽然心急着想去见展昭,不过眼下将迟勒捉拿归案才最重要,否则在小皇帝那儿交不了差,届时这事又落到开封府头上,为此受累奔波的还是他家猫儿!
白玉堂冷哼一声,把雪昙提了起来,气势汹汹的走出府衙大门,将现在手边的人手都派了出去,分别向其他三个城门附近搜寻迟勒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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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包拯从皇宫出来后已经派人下令至各处城门, 为了不引起城内百姓的恐慌,赵祯并没有禁闭城门,只是令各城门吏督察手下的守城兵对出城的百姓严加检查。
迟勒还未走, 甚至藏匿于心中的一点侥幸让他还舍不得离开这遍地繁华的皇城。
他换了身装束,着一身干练的短打衣裳,头上带着顶遮阳席帽,不仅如此还散开了已经修短的发,凌乱的发梢半掩着两边脸颊轮廓, 此刻他身形更显魁梧,手傍钢刀,俨然一副江湖莽汉的扮相,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街上几队搜查的衙差和巡逻士兵步履匆忙的经过,迟勒坐在路边的茶摊桌旁小心抬头, 露出一双黑沉阴狠的眼眸,他这才过了一晚没打理, 下巴也已经冒出了一圈短而茂密的胡茬, 脸色略显难看。
这所简陋的茶摊铺子就支在西城城门入口这条宽敞的街道旁, 迟勒看着严加盘查的城门口拧紧了眉头。
眼看日头逐渐偏斜, 迟勒坐在茶摊内等着前来接应他的人,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忐忑, 燥热的风吹动颊边碎发, 让人愈发觉得烦躁不安。
迟勒忍不住端起碗闷了整碗茶, 才松缓了紧皱的眉头将森*晚*整*理碗放下, 这一抬头就瞧见了身着白色锦袍,身材颀长,站在一众守城兵当中又显得十分孤傲冷峭的白玉堂的背影。
也就这闪电般一瞬间的功夫,迟勒将白玉堂打量了个彻底, 他迅速垂眸低头,伸手将头顶的遮阳席帽往下压了几分,鬓边的短发也不知何时已被渗出肌肤的豆大汗珠打湿。
白玉堂手握画影,身姿挺拔如松,雪昙摇摇欲坠似的挂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猫站在城楼下,盯着排队出城接受盘查的百姓们。
长空万里,碧蓝如洗,骄阳金影,霞光遍地。
汴京城西城门外,两旁草木丰茂的官道上,两道惹人注目的倩影逐渐向城门靠近。
周苒终于见着了不远处威严壮阔的城墙,被骄阳晒得微微泛红的娇嫩脸庞洋溢起笑容。
她拉马而立,散于后背的长发如瀑,玉手往前一扬,对身旁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高兴道:“师妹,咱们到了。”
陆嫔闻言看着前面高筑的城墙和恢宏高阔的城门,微微眯眼凝了凝眼眸:“离开灵霄山快半个月了,可算是到了。”
周苒将身边的神骏牵紧,喋喋不休:“走吧走吧,马上就能看见九师弟了,咱们还能给大师姐来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
陆嫔见周苒此刻神采焕发,这数日以来赶路的疲惫消失殆尽,她微弯唇角,一时难忍笑意,打趣周苒:“看你摩拳擦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赶去打擂台,才和大师姐下了趟山,现在又能与师妹我下山游玩,是不是如愿以偿了?”
周苒忍不住抿唇,盯着她一字一句说:“你还知道我是师姐呢?”
陆嫔鼓了鼓腮帮子,冲着城门一努嘴,“算了,你带路先进去找个地方歇息会吧,师姐在里头呢。”
周苒歇了与她斗嘴的劲儿,两人各牵着一匹精神奕奕的骏马,随着前面的百姓一道赶往城门。
陆嫔唇若丹霞,眉如远山,清眸流盼,梳着垂鬟分肖髻,发间仅戴了一支粉色珍珠排簪。她一袭鹅黄色软烟罗裙着身,外罩素白对襟薄衫,姿容如画,盘于腰间数圈的赤黑色四股长鞭被对襟薄衫微掩,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汴京人杰地灵,来往商旅游人络绎不绝,今日若是贸然封锁城门,可想而知定然会引起骚乱。
这是陆嫔第一次离开灵霄山,她见周苒神色间的欢快轻松抑制不住,便默默转开视线开始打量起了周围随同的路人。
携手郊游而归的少女们青春靓丽,带着丫鬟们欢欢喜喜的叹着城外风景如何。刚从田野间一同做伴归来的妇人们步履匆忙,还赶着回去烧火做饭给要在地里劳作到天黑的相公送晚饭。
身边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不知道惹了什么不快,气冲冲的拂袖而过,后头跟上去的管家火急火燎的唤着人追上去哄着。
陆嫔微微疑惑,这样的热闹似乎在这里已经习以为常,不比灵霄山上,一年到头都只有虫语鸟鸣,水涧花溪做伴。
可能唯一的乐趣也就是背着师傅和大师姐撺唆那几个年岁较小的师弟满山遍野的去找玉蜂窝给自己找野生蜂蜜尝,然后看他们的俊脸被叮的满头大包,一个个躲着她们三位当师姐的,偷偷互相擦药。
陆嫔可惜的呼了口气,只是现在这唯一的乐趣在灵霄山都没有了,那几个师弟也都长大了,没以前那么乖巧只让人欺负的份了。
汴京城以往进出自由,今儿却划开了界限,进出各占一方,出城百姓需有序列队接受检查,由守城官兵查看了样貌方允放行。
城门口里外都加派了人手,回城的百姓们看着这阵势拉着熟人议论纷纷:“这是在抓什么人?早上出城时还好好的呢。”
周苒倒觉得缜密严查才正常,汴京城是皇城,他九师弟任职开封府,食万民之禄自然应当以百姓安危为重,岂能容许法外狂徒为非作歹。
她近身牵着坐骑随同队伍入城,完全将第一次下山,左顾右盼打量着的陆嫔落于身后。
前方城门口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数道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周苒只感觉脚下尘土微浮,地底传来震动,人群前似乎有什么东西狂奔而来。
通向西城城门的宽敞大道上不知从哪儿突然狂奔出一群烈马,群马鬃毛迎风而立,双鼻喷吐着热气,踏着烈日风驰电挚般朝着城门口的百姓们冲来。
等守城官兵反应过来当即疏散过往百姓,可这点时间哪够,身手灵活惜命者自是纷纷贴着城墙脚跟,唯恐避之不及。
可几个手无寸铁呆立在城门中央的妇人带着小孩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如同无头苍蝇般惶恐辨不清方向。
周苒调马转头,扬手一挥,将身边挡路的坐骑放跑,她纵身一跃,身若鸿鹄轻燕般落到被吓得面色铁青的妇人身边。
她刚揽至妇人肩膀,面前一道白影身形疾速的闪过,抱着那两个小孩与她擦肩而过,转眼就闪身到了城外。
轰嗒嗒的马蹄声犹如山崩海啸袭来,几个坚守原地的守城兵还想拉住前头狂奔的几匹烈马,差点被带翻撞倒在地。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周苒费力揽着那妇人从城门口跃出,身后马蹄声裹着滚烫的热风已经袭来,那妇人脚软一般跌在了城墙边,任由马蹄带来的热风袭发而过,所幸毫发无伤。
周苒这才反应过来想起某人似的,目光还未来得及扫过去,一时心急只顾得大喊了一声:“师妹,你小心!”
陆嫔身边的这匹骏马是几日前下山刚刚驯服好的,经此骚动又将原形毕露,甩着马尾躁动不安,任由陆嫔紧握缰绳也无济于事。
一波烈马从城门狂奔而出,白玉堂将救回来的两个孩童小心贴墙放下,他方才与二师姐只打了个面罩,眼下也还来不及说话。
他眉眼不善的看着失控的马群如离弦之箭朝着城外的官道撒蹄狂奔,不眨眼的盯着就怕瞬息间错过了在逃犯迟勒的踪影。
动静逐渐平息的城墙内,守城兵揉着胳膊大腿闷声从地上爬起来,只见城内大道上一人俯在马背上,脑袋微抬,目露凶光,他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马群所吸引,策马奔腾而来,欲要夺门而出。
“白大人!”意识反应过来的守城兵疾声高呼。
曜日被城墙遮蔽,外面天高云阔,满目金红,迟勒盯着前方,手扬钢刀,手起刀落,带出一道血花飞溅,他任由热风铺面而过,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嗜血笑意,骑马跃进城门。
陆嫔被周苒的喊声惊到,身边的骏马同时已经扬高了前蹄蓄势待发,陆嫔怕它失控跟着群马跑了,还来不及多加反应,人已习惯性使出轻功翻至马背上,神色严肃,反手勒紧了缰绳。
白玉堂闻声往城门旁靠近,迟勒单臂紧抱住马的脖子,如同一道魅影从虚空中突然现身,彻底闯过城门骑马飞驰而去。
狂奔的骏马带过的热气被风裹挟着,白玉堂颊边的长发被凌乱的吹散,他侧目看见城门巷道内几个官兵倒地的身影。
从官兵身体渗出的血迹滑出扭曲的弧度又交汇流淌成一地,脖颈处被钢刀造成的致命伤异常显眼,皮肉外翻,只是侧头倒地的人却全无痛觉,因为他们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白玉堂忍了两世的脏话都想在今天骂出来,最终喉咙涌上一股刺痛,眼神阴鸷的狠狠唾了句该死。
周苒被阳光模糊了眼睛,隐约间见白玉堂面色不善,她走近眯眼冲白玉堂喊了声:“才跟师姐见面,你怎么就臭着张脸?”
白玉堂忍了又忍,倒真想露出个能叫人遗失魂魄的笑脸给她看,可终究假装不了,伸手颤声喊着:“我和猫儿挖洞追的人犯都跑了!”
周苒犹如上了发条,立即睁大眼睛,世界即刻通透明亮,她迅速反应过来,前端路边,陆嫔还在和坐骑做斗争的身影尤为引人注目。
周苒几乎鼓足了内劲,隔空传话:“三师妹,快!活捉了他!”
白玉堂的目光也随之而动,定在了那抹身着鹅黄色长裙骑在马背上的女子身上。
也许是师姐妹多年相处的默契,陆嫔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却半刻也没落下。
她瞬间抽出盘在腰间的长鞭,凌空甩开,震荡得周围的空气隐隐发颤,身下的坐骑也立即老实了,由陆嫔指挥追击而去。
陆嫔的长鞭宛若游走的龙蛇,缠绕束缚住迟勒座下的马蹄,她单臂蓄力一扬,马蹄趔趄了一下,可依旧冲劲十足,又锲而不舍的往前狂奔。
陆嫔见此只能冲迟勒下手,长鞭在她手中好似有了自主灵魂,直向迟勒后背飞袭而去,陆嫔见他死了心的要跑,当下也不再手软,几个来回将人从马背上鞭笞下来。
陆嫔和迟勒已经骑马跑出了很远,等白玉堂和周苒赶到时,迟勒的钢刀已被打飞了出去,陆嫔还稳稳的高骑在马背上,手上的长鞭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响四处落下,犹如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巨网,叫迟勒脱身不得。
白玉堂和周苒轻功太快,王朝领着一队官差紧赶着好不容易才追上。
陆嫔听见动静笑着回头看见已经赶来的数人。
白玉堂抬眼与她看了个正着,不由面色微凝。
这不就是上一世赏了他好几鞭子的三师姐么!——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文。
第216章
“白玉堂!我师弟侠肝义胆, 光明磊落,可……你别欺他孑然一身,你俩之间的关系, 日后若是为外人所知,是想害他遭世人唾弃吗!”
上一世陆嫔的愤慨之言犹响耳畔,白玉堂此刻站在灼空烈日下,感觉此刻颓败又狼狈不堪的迟勒似乎就是他之后的下场。
陆嫔还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迟迟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宛若呆立住的周苒跟白玉堂,不禁微蹙秀眉,眸间流露出疑惑,出声问道:“怎么了?”
白玉堂感觉听见了毒蛇般冰冷的问候,从未胆怯过的他竟然在此刻无法向前继续迈出一步, 眼下想见展昭的心情也愈发迫切。
周苒脸上难得浮现出无法控制全场的尴尬笑意,她抬手半掩神色, 白嫩的指尖轻缓动了动, 又十分从容自然的落在秀美琼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