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准备 “你难道对我始乱终弃?”……

汀芷回左相府了解到消息, 崔临是在她出嫁第三天,从府内搬出来的。

也就是三朝回门那日。

那日左相府内人多繁杂,她的注意力都被江家二房吸引过去,确实没太注意崔临。

汀芷还打探到消息, 崔临搬出左相府是江家二夫人做的手脚, 此事还与江安有关。

江容眉头紧蹙。

江安对崔临初见的印象不错, 面容清俊、颇有才学,又出身名门世家,家风清正、家学渊源,只可惜崔氏门庭败落了,不然说亲的媒人上门怕是要踏破门槛。

起了心思她就立刻前去打探, 从左相府内下人处打听到,崔临借住是为了来年的科举, 她可以等他一等, 他若是一举高中, 嫁给举子也是好姻缘。

于是主动和崔临说了几次话,还拿着书本前去请教, 虽然她所学不多, 但能感受到崔临学识渊博、文采斐然, 待人谦和、温文尔雅,假以时日定能在朝堂为官。

崔临模样俊朗清逸,是最克己复礼的世家公子,她看见很难不心生欢喜,就算他不比裕王尊贵,但却可以娶她为正妻,比去裕王府做妾好多了。

江二夫人察觉到她的心思,私下里说了她几次, 让她别浪费心思,全心全意放在裕王身上,好好争一个前程。

她有自己的心思,既然裕王看不上她,她不愿上赶着贴上去。

江二夫人见劝说无用,嘱咐江安身边的丫鬟,将她每日行程汇报,盘算之下,使了心机,将江安刚硬塞进他手里的手帕,栽赃成他偷盗。

江安见状想要顺水推舟,迫使崔临认下对她有情才横生欲念偷盗,在跪求父母成全,便有了新的姻缘,但他就是不肯。

崔娢身为当家主母本想主持公道,详细调查此事,但二夫人和老夫人两人一唱一和,非说她偏袒娘家亲眷,为人处事不公,崔娢本就身子弱,一气之下晕了过去。

崔临见状,不忍再连累姑母,当日就找了收拾铺盖卷搬了出去。

崔娢醒来时他已搬离左相府,她派人去寻他回来不得,只好送去些银钱,银钱还被原封不动的退回,惹得她好一阵伤心。

这几日临近来癸水的日子,但却毫无征兆,江容本就心情烦躁,怕真的如了萧显的愿,怀了他的骨血。

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表兄他搬去哪里住了?”

汀芷答话:“听说是大安坊的大安寺。”

“那么远?”她暗自懊悔,那日就应该态度强硬些送他回去,如今他缺少银钱,定是不肯雇马车的。

幸好那日约见崔临的地点是在曲江楼,曲江楼位于长安西南角的曲江坊,那还得走过六个坊才能回去,不知道耗费多长时间。

大安坊紧邻安化门,是长安城的最南侧,长安皇城居于北侧,达官显贵都在北居住,是以长安城越往南走人越少,房价越便宜。

来长安赶考的学子因为盘缠有限,有些会选择合租,有些会选择借住寺庙,表兄选择借住最南侧大安坊里的寺庙,看来真的是囊中羞涩。

她发问道:“阿娘知道表兄缺银钱吗?”

汀芷回答:“夫人肯定是知道的,派人送去了银钱,但崔郎君不肯收,他说借住多时已是叨扰,不能再收银钱了。”

江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表兄那般有自尊心的人,定是被二房一家惹到气急,不然不至于如此。

她暗暗生气,江家二房真是半点眼界见识没有,崔临正处于备考的最后阶段,还让他因住宿之事烦心,若是真耽误表兄进士及第,她定是要去淮阳闹上一番。

正起身打算去大安坊见崔临,科举学子买书访友总是需要银钱的,长辈给的银钱他不好意思收,她劝说劝说,她给的总该能收。

刚一起身,就感觉天旋地转的头晕,小腹坠坠的疼,热流涌动,垂眸看到白色亵裤上晕开的痕迹,赶紧喊来汀芷。

癸水如期而至,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没放心多久,细细密密的痛就从小腹开始蔓延,不多时就痛得她手脚冰冷,十月下旬的天气本就冷,她只好抱着汤婆子窝在床榻上。

“汀芷,我实在太难受了,今日出不了门,你去我的库房里取出几块银铤,放在荷包里,荷包用上次静和送我的那个,去大安寺交给表兄,说是我给他的。”

汀芷有些为难道:“那要是崔郎君不收怎么办?”

江容脸色透着不健康的白,拨弄指甲,“这你不用担心,你用静和送我的荷包给他,他就明白了,如果这次他拒绝我,我就会去与静和说。”

“他若是不想让静和知道他的窘迫,就会收下。”

“……”

萧显下值回来,见江容抱着汤婆子蜷缩在被子里,难受的眉头紧蹙,连晚饭都没吃。

他随手将脱下的外衫扔到一旁,快步走向雕花拔步床,坐在床榻边,紧张的问道:“阿容,怎么了?哪里难受?”

江容痛得迷迷糊糊的,她感觉这是自她来癸水起最痛的一次,明明她前段时间肚子都不怎么痛了的,没想到成婚后还愈演愈烈,难不成是和萧显敦伦的缘故?

这男人在床上索取无度,还最喜欢突然袭击,让她从浅尝辄止变成囫囵吞下,根本没时间反应。

“来癸水了。”她暗暗咬牙,既然找不出缘由,她就为此设定一个理由,黑眸水盈盈的,委屈极了,“我原来癸水肚子都不痛的,都怪你平日里沉溺于床笫之事,不知节制,用力过猛,才导致我这么痛的!”

萧显黑眸躲闪,明显心虚了,他对于娘子癸水之事并无研究,她这般笃定的指责,让他完全相信是他的责任,他将双手放在汤婆子上面暖,直到大掌透着暖意,才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抚着试图帮她缓和痛楚。

见她面色稍微和缓,他温声问道:“可曾请了府医来看?”

江容倚着软枕,怏怏道:“来看过了,说是体虚宫寒,给我开了方子调养。”

她眼睛一转起了坏心思,张口就开始伪造医嘱,“府医还嘱咐我,房事不可频繁、不可过多、不可疲累,太过频繁会导致气虚,身体会更加孱弱。”

“……”

她隐瞒了府医来时她多问的问题,“宫寒是不是不易有孕?”

府医从脉象上看出,裕王妃近来房事频繁,想来是求子心切,他切不可让她过多忧愁,忧思过度,反而不利于身体健康。

“王妃宽心,宫寒并不严重,只需服汤药调理,再施以药浴,不出半年定能有所好转。”

她神色期待,装作迫切想要为裕王诞下子嗣的样子,“那这半年调理期间,我能有孕吗?”

“有些困难。”府医蹙了蹙眉头,斟酌着如何不惹王妃生气的说出实话,“王妃体弱宫寒并非一日造成,要想调理缓和需要时日,在此期间只能说是不易有孕。”

“若是提高频次,或许几率大些。”府医又补了一句。

按照他们如此频繁行房,有孕也属实正常。

既然如此,她便和萧显说要减少频次、降低几率。

江容稍稍放心,一般医者说话都不会太过绝对,尤其为皇室服务的太医署的医官,更是不敢绝对言说,裕王府上的府医就是从太医署借过来的,所以他话中含义她都听明白了。

“不易有孕”只是安抚她这个求子嗣迫切王妃的说辞,实际上她在此期间或许根本怀不上-

十一月初,一件大事传遍长安。

致仕归乡的前太傅崔伯,时隔十二年再度来到长安,替其长孙崔临向静和县主提亲。

一时间前朝后宫百姓纷纷议论,毕竟当年的崔太傅位极人臣,比现今风头正盛的左相还高两个阶品,自他致仕归乡,三公三师形同虚设,没人再被授予此官职。

平阳长公主替静和县主欢欢喜喜的应下,当日接了聘书,交换了庚贴,将当年的玩笑戏言落到了实处。

她看着崔伯斑白的两鬓,眼眶不禁微红,“老师,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崔伯露出慈祥的笑容,他身上早已没了权臣意气风发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个安度晚年的小老头。

“平阳,算起来我与你已有十二年未见,自然是老了不少,不过,你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还是那样的鲜活漂亮。”

此话一出,平阳泪眼模糊,抽出帕子止不住的擦拭眼睑,“老师,是萧氏对不住你。”

当初崔太傅负责教导一众皇子皇女,其中就有当今陛下和平阳长公主。

就算当今陛下猜忌熏心、不念师恩,她却依旧尊师重道、师恩难忘。

崔伯明显释然,“谈何对不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能全身而退保全族人,已经很是满足了。”

工笔史书里,多少有功之臣落得凄惨下场,崔氏一族如今偏安一隅,已是很好-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成婚已有三月。

外祖父来长安,像是在提醒,她与萧显的约定已过了四分之一,如今半分证据未见,他凭什么觉得能够翻案?

江容觉得应该早做准备,万一到时候萧显不认账,强行将她留下,那岂不是小命又要交代了?

早早写下和离书,寻一日萧显心情好时哄骗他签下,再呈到陛下面前,此婚就算是离成了。

取出砚台,这还是上次她试探萧显,借口砚台损坏想要借用他的砚台,以此进入书房探查胡乱找的借口,但事不如愿,次日一早,萧显就派人送了放徽州歙砚来。

她今日才取出来用。

和离之事只有她与萧显知晓,故此她都没让汀芷研墨,清水阴湿砚台,滞涩的墨块来回擦过,研出乌黑的墨汁,她从笔架上选了只狼毫笔,开始写起。

「盖说夫妇之缘,情深义重,起三生之缘,结一世之姻,配为夫妇,连理同枝。

夫妻一载,结缘不合,久处生怨,不若各归本道,解怨释结。

愿夫君相离之后,重梳墨发,冠以美玉,呈俊朗清逸之态,聘知书达礼之妻。前缘尽释,怨怼尽散。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惟愿郎君千秋万岁,康健常喜。*」

江容写完停笔,将毛笔落在笔架上,墨痕未干,她本想等墨迹干透再拿起读一遍,没想到桌案上的纸就被人一瞬抽走。

萧显回府时听府内仆从汇报,王妃在披香殿内练习书法,他本想着悄悄潜入,看看她字练得如何,没想到入目字体娟秀,内容却让他不由得警惕起来。

萧显匆匆读罢,愤怒的将纸张攥成团拍在桌案上,眸中含着钝痛,目光犹如受伤的小兽,“阿容,为何想与我和离?”

江容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时,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不是当初说好的吗,我嫁你为妻,你帮我翻案,一年为期,不成便和离。”

萧显目光紧紧的锁在她的身上,恨不得将她圈在身侧,不离半步,他声音急迫问道:“你我成婚不过三月,距离一年还有好久。”

江容眸色冷淡,像是真的只是在谈一场交易,不掺杂任何情感,“是还有好久,所以我并没有要和你立刻和离,只是想提前预备出来,以防到时候没空写。”

是打算多匆忙的离开,才会连写和离书的时间都提前预备。

萧显回想前世江容是想和他有孩子的,所以对皇后的药深信不疑,今生她从一开始就不信,不是单纯觉得药有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就想要和离,更是从未想过与她孕育子嗣。

子嗣一事他不强求,但江容他绝对不会放手,若她不情愿待在他身边,他便只能强求。

萧显眸色晦暗,幽深难测,眼尾猩红,他的嗓音干哑到极致:“阿容,你难道要对我始乱终弃?”

“……”

第52章 真心 “是你,强娶的我。”

他微微倾身, 居高临下,他的影子将她囊括在内,黑眸阴沉,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目光一错不错盯在她的脸上, 连细微表情都不放过。

事到如今, 和离书她都写了,没打算留有余地,既然他非要打破表面平和、刨根问底,那就别怪她说出伤人的实话。

江容脊背挺直,抬眸迎上他视线, 不躲不闪,声音冷若寒潭, “你我心知肚明, 婚姻只是是一场交易, 你不要太过沉溺。”

“只是交易?”

萧显嗓音哑透,微微发颤, 眼中钝痛, 漆黑眸子失去光彩, 如同秋雨打湿的孤灯,“阿容,这段时间的真心,你半分都感受不到?你真觉得我娶你只是为了交易?”

江容在他灼灼目光下节节败退,但仍旧坚守底线,不肯松口,张口都是伤人推拒的话,“你和我谈真心?你可曾尊重过我的意愿?”

“四时宴上, 你询问我是否愿意嫁你,我怎么回答的,你难道不记得了么?”

——“你可愿嫁我?”

——“臣女不愿。”

江容坐在椅子上,气势本就矮了半截,抬头看他强撑着应对,“你真心相问,我亦真心回答,言犹在耳,你却不顾我的意愿,求陛下降圣旨赐婚,迫使我不得不嫁入裕王府。”

“是你,强娶的我。”

“你和我谈什么真心?”

江容将萧显那些心思尽数翻出,掩于柔情蜜意下的皆是他卑劣的占有欲,桩桩件件、字字句句,击碎他罗织的荒唐美梦。

她闭目深呼吸,半晌开口,声音轻若不闻,她全盘否定了他的情谊,亦是全盘否定了前世的自己。

“或许这就是孽缘,我们不应该开始。”

他通体生寒,仍是不肯死心,连连逼问:“阿容,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前些时日你与我的情谊统统抛却了?”

“那些情真意切都是假象?”

江容不愿承认,因为她也曾被这幸福的幻想大动,险些沉溺,但若沉溺情爱的结局是殒命,她宁可抛却。

“我说的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萧显身体轻微晃动,像是受了极大打击。

曾以为只要他真心相待,终有真情打动她的一日,没想到两情相悦不过是美梦一场,如今梦醒他不应再心生幻想。

萧显强忍住微红的眼眶,不在她面前落泪,视线氤氲充起雾气,他拂袖而去,推开披香殿殿门的一瞬,两行清泪滑下,无声坠地,身影分外落寞。

江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僵直的身体渐渐缓和,卸掉强撑的力气,身体仿佛还记得爱他的感觉,眼泪不自主的沿着脸颊滑下。

情之一字,伤人伤自。

这大概是两世以来,他们争吵最为严重的一次,前世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哪舍得对他说重话。

言语重伤曾经真心爱过的人,她何尝不会难过?

萧显独自回到凌霄殿,虽然几月没怎么住人,但殿内每人都有人打扫,整洁如初,摆设如旧,他还是觉得到处都不对劲。

他吩咐道:“陆遗,将我的寻常使用物品从披香殿搬回来。”

陆遗低头看着地砖,他方才瞧见自家主子周身散发寒气从披香殿出来,他大气不敢出的跟上。

他现在抬头,恍惚间看见裕王眼眶泛红,似是哭过,心下一紧,他自小便跟裕王身边,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见过裕王哭了。

他暗暗思忖,不知道王妃和他都说了些什么,惹得他如此生气。

听到这个指令,他迟疑片刻,“全部都搬回来吗?”

如果只是和王妃闹脾气,稍微搬几样意思意思就得了,若是真的全部搬回来,过不了多久还得像上次一样,巴巴的再全部搬回去,累的是他啊!

萧显声音冷肃,不容置喙:“全部。”

他接着补充了一句,语气和缓了不少,“若是王妃阻拦,定要第一时间回禀。”

不多时,陆遗指挥着凌霄殿的仆从将物品都搬了回来,手脚麻利,一件不少,效率极快。

萧显环顾屋内摆设,物件一个不少,但就是觉得分外冷清,“王妃没有阻拦吗?”

“没有。”陆遗还补充了一句,“王妃很是配合。”

因为有上一次将他东西搬出披香殿的经验,她清楚的记得那些是归属凌霄殿的东西,生怕他们有所遗漏,还帮忙指挥。

萧显听完这话,觉得眼前发黑,头晕极了,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烦躁道:“陆遗,留几人看家护院,其余人等皆散出去寻找释因大师,无论用何种方式,十日之内,不,五日之内我要见到他。”

陆遗领命,神色为难,这释因大师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了无音讯,就连前去寻找的迅鹰也音讯全无,这让他从何找起?

快步走下去安排此事,无论如何总是要寻到些线索才好交代。

前世释因大师说过,此秘术极难成功,且因果难寻,或许前缘可续,或许前缘难续,机缘难测。

江容对他的抵触或许与这机缘有关。

他迫切的想要找寻释因大师,问这因果该如何解决-

萧显从披香殿搬出去,江容最初是有些不适应的,但仅过了一日,就乐得自在。

夜间没有男人的纠缠索取,她可以早早安置,整夜睡得安稳觉,次日早起跟着汀兰晨练,她觉得颇有成效。

她擦汗休息的间隙,汀芷快步走来,到她面前汇报,“左相府传信,崔老爷子今日将动身回博陵,主母询问娘子,可来相送?”

她立刻放下帕子,问道:“及时动身?”

汀芷答话:“听说是辰时出发。”

江容看着身上汗水打透的衣衫,快步走进屋内,语气急匆匆的,“你先去回禀阿娘,容我换件衣服。”

乘马车赶到时,阿娘已经与外祖父言语惜别,两人都泪眼婆娑,崔临站在一旁微微颔首,眼中似有泪光。

她等不及汀芷放下梯子,纵身一跳平稳落地,下盘稳了不少,这几日习武的苦没白吃。

走到崔伯的马车前,看着外祖父苍老的面庞,不禁泪眼模糊,她嘴角微微颤抖,十分不舍,“阿翁,容娘舍不得你。”

崔伯慈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都已经嫁人了,怎么还是如此爱哭鼻子。”

江容试图将眼泪憋回去,却越憋越多,泪眼模糊的看不清他的面容,她抽出手帕在擦了擦,“阿翁,容娘不是爱哭鼻子,只是舍不得你。”

崔娢本就是崔伯最疼爱的幼女,江容是崔娢的女儿,他本就疼爱极了,“阿翁也舍不得你,但相见终有聚散,阿翁应该回家了。”

她不舍的发问:“阿翁,容娘若是想你了,会去博陵寻你的!”

“阿翁随时欢迎你来来博陵。”

崔伯对她极具耐心,安抚着她的情绪,语调和缓,“阿翁归家,容娘也该回家了。”

马车渐远,这句话横在江容心头,半晌才回神。

……

她回想起几日前去见外祖父的情形。

多年未见,入目第一眼就看到外祖父两鬓斑白,面上皱纹也多了许多条,明显的看出苍老了不少,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慈爱。

来时她在马车中打了半天腹稿,当真见面时,却半句都忘了,她硬着头皮直切入主题,“阿翁,关于密诗案,容娘有几分见解。”

崔伯神色没有半分不悦,“你说。”

江容有些紧张的开口谈及,“告密者制度由来已久,起初是为了及时关注前朝余孽动向而建立的,如今雍朝稳固,告密者便成了朝臣争权夺位的工具。”

她语气一顿,话音一转,“容娘觉得,长宁十九年的密诗案并非一锤定音,或许另有转圜,容娘愿意筹措证据,呈到御前,为您翻案。”

“不可!”崔伯听完她的话,神色陡然转变,果断拒绝,“此事已结十余年,切勿再提。”

“阿翁为何不愿容娘翻案?”江容很是不解,密诗案将曾经位极人臣的崔太傅从高位拽下,又使曾经的第一世家一蹶不振,若密诗一案内情有冤,便可恢复崔氏昔日荣光。

崔伯解释道:“案有判决才称为结案,此案悬而未决,以我致仕归乡为结,当年本就没有论断,又谈何论起翻案?”

是啊,当年此案并未公开审理,也未将证据公之于众,崔太傅致仕后,此事成为了密辛,谁都不敢提及。

所以所有人都忽视了,此案并未有过论断,无人给他定罪。

既然未有结案,那又如何能翻案呢?

她还是不解,“容娘僭越,敢问阿翁为何不替自己争辩?”

崔伯似是随意脱口而出,“那诗是我写的。”

江容眼眸瞪大、睫毛微颤,半晌都没能回神,此案真相竟是如此,她不敢置信。

他解释一二,“那诗是我六岁学逍遥游时感慨所写,格律不工整,韵脚对不上,虽说童言无忌,但我还是为此被夫子训斥一番,不敢再提。”

“经年历久,我早已不记得此诗,不知道是如何被有心之人寻到利用,在陛下面前大做文章。”

他释然一笑,“不过这些都已不重要了,我已近古稀之年,竭力保全这一大家子很是不易,你可知道,有多少辅佐登基的功臣,落得凄惨下场。”

“……”

“陛下幼年登基,我为辅政大臣,又是当朝太傅陛下之师,本就树大招风,随着陛下年岁渐长,开始明白权势重要,想要将权势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陛下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无论是治国安民,还是理政改策,他都已很快掌握。”

“陛下羽翼已丰,我理应放手,他想要权力,我就将权力交回,他想要铲除多年朝中弊病,我便任由他铲除。”

“我毕生之所愿不过是清明盛世。”

“陛下看得清权势,却读不懂世家。”崔伯长叹一声,“就算博陵崔氏倒台,依旧会有新的第一世家。”

“这是我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在江容震惊之色中,崔伯询问道:“你言之凿凿想要替我翻案,以你一人之力定是难以完成,是不是裕王在背后帮你?”

“是。”江容呆愣回答。

崔伯目光看向远方,“既然裕王有心,那崔氏一族处境,只需静待改朝换代即可。”

江容心中大惊,外祖父虽然远离朝堂,但对朝中之事依旧看得清楚,萧显的小动作瞒不过他的眼睛,他只是不愿点破罢了。

江容失魂落魄的回府,行尸走肉般拾阶而下,刚巧遇见萧显准备出门,陆遗套了马车,梯子还没放下。

他气还没消本不想装作见面不识,却瞥见她眼眶微红,神情恍惚脚步虚浮,白皙的脸颊上隐隐有流泪的痕迹,心头不禁一紧,他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

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忍不住问道:“何人惹你如此伤心?”

第53章 利刃 “混蛋!别在这里!”

江容回眸看了眼, 别扭的将他的手掰开,除却微红的眼眶和干涸的泪痕,她神色平静如常,语气疏离道:“没人惹我。”

她抬眸见套好的马车, 欲言又止, “你先出门, 等你回来,我有事和你说。”

萧显手中空落落的,心头也是,“好。”

江容转身跨过门槛走入府内,风吹动裙摆, 行走时与他擦身而过,卷起阵阵清冷的香风, 明明和前些时日用的同种熏香, 今日闻起来都大不相同。

熟悉的冷漠疏离, 萧显想要将她拦下,却只能无力的垂下手, 看着她瘦削的身影, 心里分外难过。

他心中明白, 今生从初见江容那日起,二人与前世已大不相同,前世因缘际会本就是他的算计,今生他故技重施,硬将二人命途相合,是他强求了。

但他不后悔。

那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疯长,卑劣的心思钻心蚀骨,就算是强求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他们既成夫妻便无退路, 他一定要和她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生死不离。

前世无数孤枕难眠的夜,刺骨的孤寂都在提醒他,他没有妻子了。

如今香软在怀,他之追求,为时不晚。

萧显回来时,日头已黑,近来他暂代工部侍郎职位,负责修缮太庙,今日终于完工,工部官员邀他一同相聚庆贺,在曲江楼饮酒赏月,席间推杯换盏饮了不少的酒,临近坊门关闭才放他归家。

下意识走向披香殿,刚到月亮门,冷风穿廊而过,寒意沿着袖口钻入,他一瞬酒醒了不少。

负气离开的是他,巴巴前来的也是他。

她说了那样伤人的话,他若是就这样轻轻揭过,岂不是让她觉得自己毫无错处。

就算江容主动约见,他应该矜持一些,至少不能来披香殿见她,约见的位置应该由他选择。

刚想转身离开,又考虑到若是她知道自己不对,主动寻他缓和关系,他应该立刻就蹦下台阶,不能让她铺的太累了。

汀芷汀兰二婢守在殿外,见他前来准备通传,又不知道该不该通传。

往日裕王来此从不在殿门口停留,根本不给她们通传的机会,与自家娘子就像是寻常夫妻相处。

但现在有所不同,那日吵架过后,裕王生气连起居用品都搬回去了,汀芷守夜时,还听到主子隐隐的哭泣声。

萧显挥手示意她们先下去,推开殿门径直走入内,殿内燃了几盏烛火,影影绰绰,他环顾四周,在桌案前寻到江容的身影,拾步向前。

盈盈的烛光从桌案前洒来,照在她莹润瓷白的脸颊上,显得精致脆弱,如同官窑里稀世白瓷。

听到声响,她抬眸看来,烛火下的黑眸越发光亮,刚巧对上他的目光。

江容见他状态不对,难道她的话给他打击到了,先是问了句废话,“你回来了?”

萧显站定在距她五步远的位置,“嗯”了一声。

殿内寂寂,呼吸可闻,淡淡的酒香传到鼻间,她问道:“你吃酒了?”

“来往应酬,吃了几杯,不碍事,你有事直说就好。”这点酒对他来说不在话下,他现在意识清醒,思维敏捷,能力正常,不会借酒发疯,不会酒后乱性,更不会断片。

萧显的酒量她知晓,现在这种程度不算醉酒,若真展露醉态,定是他佯醉装疯。

她将重点说出口,“今日我去见了阿翁,谈及密诗案一事。”

语气停顿,她查看萧显的反应,见他专注听着,便继续说:“阿翁让我不要翻案。”

“阿翁的意思是,要想翻案,前提是案子已结,当年此案并未有论断,且未经三司会审,只是缉镇司单独探查,不做司法定论,阿翁致仕,此案悬而未决,未结之案,更何谈翻案。”

萧显听着面色一寸一寸暗沉,烛火照在江容身上,他像是躲在阴影里的鬼魅。

“阿容,你现在还想与我说什么,此案不翻了,你便不需要我了?”

他踱步向前与她书案相隔,周身气场极具压迫力,只是对视一瞬,瞬间卸力,他黑眸颤颤,声音哽咽,似是有无限委屈。

“所以,你又想与我和离?”萧显压抑的疯狂试图将他神思占据,黑眸卷起狂风暴雨。

“一年之期你都等不得了?你为何这般迫切的想离开我!”

江容想要严明利弊的劝说:“我知你需要我阿耶帮助,就算你我和离,你与他的联盟不会因此断绝,阿耶识人分明,定会竭力辅佐你,况且你若是另娶他人,还能再多一方势力,和离对你我都好。”

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和离之事还需再等等,等我说服阿耶阿娘,最晚不过明年夏天,你我就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了。”

临近年关,下雪过后天寒地冻,此时离开实在太冷,她就算要走也得选择春暖花开的季节。

他绕过桌案,双手紧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提起视线凑近,他声音肃正低沉,“你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放开你。”

“密诗案的证据我即将搜集完毕,你若选择不翻案我尊重你,但是我的承诺履行完毕,你的定要履行。”

——“我嫁你为妻,你帮我翻案,一年为期,不成便和离。”

——“此事若成,今后不许再提和离,你要做我一生的妻。”

言犹在耳。

当初承诺她就带着心虚,因为无论萧显是否践诺,她都没办法履行承诺,为了她的小命,势必要离开他。

江容坚定道:“我一定会与你和离,你若实在气不过休妻也可。”

萧显步步紧逼,眸子猩红,视线紧紧锁在她身上,“和离?休妻?你想都别想,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让你离开。”

这几日她和汀兰习武,萧显送的匕首小巧精致,用起来很顺手,她便带在身边。

他靠的太近,她警惕起来,下意识袖袍中藏着的匕首带鞘,倏地抵在他的颈间,他垂眸看见上面的花纹,分外熟悉,他苦笑一声,这是他送给她的。

只是她不够心狠,利刃藏在鞘里。

他不躲不闪,黑眸凛然,抬手将刀鞘一把拉开,利刃出鞘寒光一闪,江容握住刀柄的手惊的猛地一颤,向后躲闪。

“这匕首削铁如泥。”他扶住她颤抖的手,声音暗哑,眼眶猩红,酒精点燃起他临近崩溃的疯狂,在她颤抖的目光中化作轻叹一声,“你不妨再凑近些,比起死亡,我更害怕以你分离。”

江容眼中泪滴颤抖坠落,再也握不住这匕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萧显将她抱坐在桌案上,环抱住她,埋在他肩颈处呼吸,她感觉到温热的泪滴砸在肩头,隐隐触动。

他声音闷闷的,温热的呼吸撒在她的耳边,“阿容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除了和离都能应你,为何非要离开我。”

温热潮湿的吻从颈窝到脖颈再到耳坠,一路细密难挡,迅速破开所有关卡,将她的敏感点精准快速的攻破。

“你别……”察觉到他的心思,江容伸手推拒,但他身体坚硬牢固,推了半天没有推动半分,反而她的力气被他一寸寸化解。

萧显吻上了红唇,带着淡淡的酒香,嗓音蛊惑,“我知道你喜欢,不要忍着,不要克制,与我一同沉沦。”

只是慌神一瞬,占了先机的萧显步步紧逼,危险已经抵在关口,她自知难挡节节败退,大口大口喘息着。

他扶住她的腰身,不许她挪动半分,他的力度很大,完全反抗不得,她这才知道,往日床笫间他都是让着她的。

“不要在这里!”江容扭着腰身想要从桌案上下来,却见裙摆都被堆在腰间,亵裤摇摇欲坠。

萧显恍若不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二人之间,他就这看着她不疾不徐的吃下,小口小口的吞咽,看起来实在细嚼慢咽。

“别在这里……”江容羞怯极了,想要捂住他的双眼,双手反被制裁压在两侧,眼泪洇湿了桌案,湿滑粘腻很不舒服。

“想去床榻上?现在吗?”萧显得逞正在兴头,眼尾微挑,语气上扬,很是轻快。

她轻若不闻的“嗯”了一生。

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将最后的余份填满,湿漉漉的粘腻让她很是不安,同样紧张的抱着他。

双手紧紧的匝在她的腰间,怕她滑落时不时停下换手抱住,明明殿中没有不平之路,他走起来却深深浅浅的。

还在临近床榻时,将她抵在殿柱上寻欢,短短路程仿佛走了一个时辰,她的眼泪流了一地。

她承受不住的暗骂一句,“混蛋!别在这里!”

“只要不和离,我任你骂。”他的嗓音哑透了,带着餍足的满意,“你我最为契合,你若是与我和离,上哪里找寻如此合拍的夫君?”

她没有半分力气应答,累瘫在床榻上,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捧就能挤出水来-

官道上快马扬鞭,掀起的土尘飘了一路,加急运送的匣子终于赶到了裕王府,那人将匣子交给陆遗后,直挺挺的晕了过去,看着他干裂的嘴唇,陆遗赶紧找人给他喂了水,派人去寻了府医。

陆遗抱着匣子站在凌霄殿外,轻叩殿门,听到里面发出“进来”的命令,他才敢推门进入。

许是因为和王妃吵架,这几日主子心情特别不好,他跟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他将匣子放在桌案上,言简意赅的汇报着,“边境探子加急运送这个匣子,说是秦郎君让交与您的。”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陆遗如释重负的离开了。

萧显将匣子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写着“裕王亲启”的信封,还加盖着火漆印,证明在他之前没人打开过。

他将信纸拆出,看着信中内容,面色一寸寸沉了下来,写信者是前鸿胪寺寺丞秦兆,他如今已经到达戎国,守在朝阳长公主的埋骨地,余生他将在此以守陵度过。

快速将信件内容看完,其下是一封写着“秦兆亲启”的信封,已经有开过的痕迹,不过被秦兆用同样的火漆印封好,一起交给了他。

此信是朝阳长公主写给秦兆的。

信中所述,长宁十九年,朝阳长公主受命和亲出使戎国,从长安中途在官驿休息,恰好遇见了北上来长安告密的秋万,秋万虽然身为告密者,但告密并非他所愿。

为了寻找女儿下落,他不得不听从,按照要求赴长安告密,他心中难安,得知朝阳长公主乃是皇室中人,赌她是正直良善之人,将背后挟持之人的证据和来往书信封在一处,交与她,并希望有朝一日此案能沉冤昭雪。

朝阳长公主接下并承诺,会将此物交给妥帖可靠之人,但她远嫁在戎国,一待就是十二年,在这期间除了随从仆婢,再没见过来自雍朝的人。

她病重日久,就在她以为再也等不到故乡来人时,见到了出使戎国的使团,还在使团中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秦兆。

只这一眼,她今生无憾了。

她不能出宫,自知命不久矣,派贴身婢女将此信连同秋万封好的全部证据,全部转交给秦兆,想要秦兆回朝时,能将真相公之于众。

再往下是封好的证据,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封口完好并没有打开过的痕迹,想来里面的内容自从秋万封好后,在没人打开。

他小心翼翼的拆开,里面是秋万认罪自述书以及背后之人控制他的信件。

「秋万,滁州人氏,初为县衙小吏,后因无钱行贿被革职,当地豪族想要强纳女为妾,吾不肯竭力反抗,挣扎之下失手杀人,只得带全家潜逃。

途中遇到贼人,妻身亡、女被抢,走投无路之时,有人出现,说可以帮吾免除牢狱之灾,寻回女儿。

为了寻回女儿,吾任人摆布,行不仁不义之举,携密信赴长安告密当朝太傅有不臣之心。

吾不知太傅是何人,更不知道他是否有不臣之心。

吾在县衙当过差,知道查案需要证据,便那人给的信件和吾知晓的真相收集在一处,期待后人发现,还太傅清白。

没想到吾的做法被那人发现,就在那人要来探查时,吾以告密者身份住进了官驿,那人身份不想暴露,便没有赶紧来。

吾不舍将证据焚毁,恰好遇见和亲戎国的使团,怀着最后的希冀将证据交给朝阳长公主,虽然长公主出使和亲不能再回长安,这证据只要存在,便有希望。」

来往密信和证据以及秋万的猜想串联到一处,他对这背后之人隐隐有了猜测。

十二年前身居高位,有能力、懂帝心、某权势,且在这场密诗案后最终利得者,就是立政殿的那位。

自那年起,明帝平衡朝堂手段明显,打压文官集团,扶持武官,最受扶持的就是镇远伯陈盛。

胁迫秋万赴长安告密的背后势力,大概率是皇后以及陈氏一族。

密诗案最后的疑点环节打通,证据因果俱全,将这些呈到陛下面前,此案定是能有新的结果。

此事若成,他便完成了对江容的承诺,将这一年之期换成终身之约。

可惜晚了一步,终究是派不上用场了。

上次过后,萧显被江容言辞厉绝的撵回凌霄殿,但他不肯安安分分,她不给甜头他就自己寻,费尽心思的找机会回来。

起先是夜半推门爬床,被她发现后用门栓锁门。

他改为翻窗,她又将窗户锁上。

他从外用刀尖将门栓挑开,她将门栓换了锁。

他又将门锁撬开……

无论何种方式,他都准时准点的出现在披香殿的雕花拔步床上,将江容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馨香方能入睡。

第54章 祭祖 “我求你,放过我。”……

萧显的起居用品又被他安排送回披香殿。

江容叉腰站在殿门口试图拦下, 但并没有拦住,还是让他得逞,他的物品就像是他的人一样,强势的侵入她的生活。

她早就知道的, 萧显谦逊温润的外壳藏着的是卑鄙恶劣的心, 本以为他只是对权势贪婪, 却没想到对她也展露出疯狂的占有欲。

如果他终究不肯和离,那她便只能再寻途径,迫不得已之时,只能从他身边逃离。

在此之前,她还是得先将舆图拿到手。

观潮阁她还得再去一次。

因崔临与静和县主定亲, 陈皇后愈发头疼燕王妃的人选,适龄婚配的高门世家女均定有婚事, 几番权衡下, 最终选定了户部尚书的孙女卢琼月。

婚期定在明年的三月-

太庙工期三月如期完成, 王妃成婚三月需要去太庙祭祖,礼部将行程安排和祭典需要穿的礼服送来。

因为前段时间太庙修缮未完, 齐王妃陈若仪的祭祖典礼还没有办, 便与她的合并办理。

太庙整体庄严肃穆, 整体对称分布,大门高大厚重,施以朱红色,点缀金色门钉,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殿内立柱采用昂贵的金丝楠木制成,因原料难得,走水路运来殿柱木料,就等了半月有余。

穿过大殿, 正中间就是威严庄重的主殿,朱红色的外墙包裹着,琉璃瓦鳞次栉比,折射着太阳的光芒,有种别样的肃穆感。

在礼官的唱和祝词的引导下,江容与陈若仪一左一右,沿着太庙的中线,缓步向前。

钟鸣鞭响,宗室位列两侧,肃穆而立。

祭拜天地过后,二人跨过门槛,进到主殿的内部,木质香萦绕鼻间,高耸的殿柱承载屋顶,她像抬头看去,华丽精致的藻井位于屋顶中间,她想再细看,却被这满头珠翠束缚住,生生停住。

面前工整摆放着祖宗牌位,供奉着萧氏历代先祖,主殿中烛火摇曳,香炉生烟。

礼官呈上拜祭需要用的香,扶着二人跪在殿中的蒲团上,江容跪下一瞬就觉得身形被发髻、礼服坠的一晃,她稳住身体克制发髻不倒,艰难端庄的完成三拜敬香。

她起身出门,还需再与萧显一起完成后续礼节,按照礼制,她站在裕王的右后侧,在行祭拜礼的一瞬,编钟轰鸣,仿佛听到一道利刃破风的声音,呼啸而过,夹杂在钟鼓声里,不太真切。

正当她细听查探时,寒光一闪,她想要躲闪却被礼服制约,站在原地退无可退,暗镖“噗嗤”一声没入肩膀,倒钩刺骨。

殷红瞬间沾湿玄色礼服,看起来只像是湿了,尖锐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痛呼出口,周身的力气像是一瞬被抽掉,她痛呼一声,身体摇摇欲坠。

暗镖的作用力在肩头,身体微微后倾,头上的发髻坠的她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她控制不住身体,发髻上的钗环应声坠地。

萧显肩膀倏地感到剧痛,他看到残留在江容肩膀外侧的银色镖尾,在阳光下显得分外冷寒,他如受重击,前世噩梦仿佛再度来袭,死死的扼住他的命脉,记忆与现实重叠,脑中无数记忆碎片呼啸而过,他想要伸手去抓,却什么都留不住。

回神一瞬,他压低身体,跪地接住她坠落的身体,将她抱在怀里,声音颤抖着安抚她,“阿容,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他嗓音哑的快要说不出话,满目猩红的执着道:“我一定会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此时疼痛使得精神愈发清晰,那种面对生命流失的无力感再度来袭,江容知道这伤人的暗镖与前世一般无二。

自她重生后暗镖萦绕在她身边,与萧显同步出现,侥幸躲过几次,她这次终是逃不脱了,前世中镖是胸口处,今生伤在右肩。

伤不致命,但若是上面涂抹的毒药还是绝命散,那她的小命恐怕就得交代了。

“九转回魂丹我没带在身上,等我带你回家,回家就能……”

话说至此,萧显猛地想起那日观潮阁阁主白鸢所说,如果是绝命散,九转回魂丹也无用,他黑眸猩红,紧张的盯着露在外侧的镖尾。

藏在四处的暗镖接连而至,破风的利刃击中了宗室亲眷,利刃没入骨肉,发出“噗嗤”声响,一时间众人惊慌躲闪,尖叫逃命,血流一地,沿着太庙汉白玉的石阶,缓缓留下。

守在外侧的金吾卫听到声音快速带兵进来。

萧显克制住他颤抖的双手,努力忽略那来源不在她身上的剧痛,将她稳稳抱起,太庙之处寻不到医官,他将她抱在怀里快步疾行,一路走到马车上。

陆遗跟在身后,小跑着才跟得上。

刚到马车,江容已经受不住昏过去了,瓷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往日莹润的红唇血色尽失,脆弱的像是白瓷娃娃。

她伤的极重,况且镖上是否有毒还未可知,晚一分希望就少一分,他命令陆遗驾马车回府。

江容光洁的额头浮起一层薄汗,她如同身处数九寒天,昏迷呢喃,“既白……好冷……”

他心疼的快要碎掉,不需要她哄,这一称呼就像有只无形大掌狠狠的捏住他的心脏。

他一只手握住她冰冷的柔荑,另一只手将车里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睫毛轻颤,“阿容好些了吗?”

江容口中只有些无意识的呢喃,他心急如焚,掀开马车帘子查看到哪里了,他冲着外面喊道:“再快点!”

马车飞奔在朱雀大街上,卷起大片尘土,车前挂着的鎏金玉牌狠狠的甩在车顶,又随着马车行驶被反丢回来,往复几次,玉牌应声坠地,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眉头紧蹙。

刚停在裕王府门口,他就将江容打横抱起,跨过碎掉的玉牌,快步走进府内,“去将府医请来,请去凌霄殿,要快!”

“陆遗去宫中请杜太医令,速去速回!”

门口处距离凌霄殿更近,他就算抱得再稳也不愿在路上多耽误时间。

江容双目紧闭,周遭声音仿佛离得无限远,神思有些恍惚,半梦半醒间仿佛看见那年千秋宴,离她而去的不归郎。

九转回魂丹被他放在书房中的密室,他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想去密室取来,若是镖上无毒,就能派上用场。

刚起身时,手上突然多了道柔软的力气。

不过只是一瞬。

恍惚睁开双眼,见他想要起身离开,那种巨大恐惧占据了她的神思,她用仅剩的力气握了握萧显的大掌,嗓音哑的厉害,像是用气音说话:“既白,你别离开我……”

萧显双手紧握住她的手,心里惧怕得厉害,试图将体温传给她,过了许久没有半分变化,她的手还是冷的怕人,他温声安抚,“我在,我一直在,不会离开。”

府医拎着药箱跑的满头大汗,官帽都歪着,一进凌霄殿,萧显直接免礼让他上前查看。

江容礼服外衫已经除掉,白色中衣浸透鲜红,面色苍白如纸,府医搭脉,又探查伤口,眉头紧锁,“裕王,为今之计需要尽快除镖。”

“镖上可有毒?”他最担心就是前世涂的绝命散。

府医冷汗连连,反复确认伤口和脉象,“暂时未发现,不过还得等暗镖取出后才能知晓。”

不多时,杜太医拎着药箱来到裕王府,麻沸散入喉,江容沉沉睡去,二人合力拔除暗镖。

萧显站在床榻边,看着二人缓慢取镖,镖上倒刺很是歹毒,如若强取势必要撕裂骨肉,缓慢而长久的疼痛使得他冷汗连连,原来她当时是这么痛。

殿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出,萧显专注的看着狰狞的伤口,两位太医小心翼翼,生怕半点错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倒刺终于一一剥离,占满鲜血的暗镖被放在一旁的托盘上,萧显松了一口气,袖袍之下他的大掌紧紧攥着,指甲扣在掌心中,无人察觉处他已是满头汗水,面色惨白。

没等太医想要喘口气,萧显赶紧让他们来查看暗镖是否有毒。

好在此次暗镖并没有涂毒,流出来的血液都是鲜红的,涂了上好的金疮药,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只要她能醒过来,便无性命之忧。

萧显衣不解带的守在她的床前,喂药喂水喂饭换药都要亲力亲为,不假于人手。

在他细心照料下,江容在昏迷的第三日,终于醒了。

肩膀处巨大的疼痛让她找回身体的重量,她轻轻动了下身体,萧显就醒了。

萧显与她面对面躺着,呼吸交缠,只是他眼底乌黑一片,胡子都长出来了,这几日他一直睡不踏实,就算闭目只是浅眠。

她刚才尝试轻轻一动,就牵动伤口发出尖锐的疼痛,男人察觉到猛地睁开双眼,正好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眼神一错不错盯在她身上,“除了伤口疼,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力气的缓缓坐起身来,在萧显的帮助下,倚着软枕靠在拔步床的内壁。

视线若在萧显憔悴但不失俊朗的面容上,她音若蚊蝇,正色道:“既白,我们和离吧。”

萧显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要和他分开,他不敢置信,睫毛微颤,心肝都在打颤,“为什么?”

江容深呼一口气,艰难的与他分辨,“我到太庙祭祖,未得祖先认可,故遭此大难。幸得捡回一条命,但事实已经印证,你我并非良配,和你在一起我会有性命之忧,还是分开为好。”

萧显语气急迫,着急解释道:“那日之事只是意外,我以生命为誓,今后定护你周全,不会再让你受伤。”

是他疏忽,没有察觉潜在的危险。

她怪他,他受着。

她要离开,绝对不行。

“我意已决。”昏迷这些天她如同大梦一场,前尘旧事都翻出来细细查探,濒死的感觉让她生命弥足珍贵。

“方才鬼门关一趟,我仿佛看见今生结局,在你身边,我终究是不能平安到老。”

她脸色苍白,回想起前世场景,“我阿耶说的对,你是皇亲国戚命格贵重,我为普通臣民命格轻浅,你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

“你我婚姻,伤我,不伤你,你若真的心中有我,就与我和离。”

萧显生怕重蹈前世覆辙,他不肯承认,固执的反抗,“那都是梦魇!阿容你信我!你信我,我们一定能够平安的白头到老!”

她眸光微颤,大滴眼泪擦过眼眶,滑落披散的青丝,她通体生寒,眼眶微红。

她闭了闭眼,声音绝望,“萧显,我求你,放过我。”

“……”

第55章 强求 “阿容,你是我的妻!”……

江容睫毛轻颤, 大滴大滴的眼泪重重的砸在萧显的心口,她悲绝的神情像是被命运扼住,挣脱不掉,满目绝望, 而他仿佛是那个强求姻缘、施加厄运的恶人。

姻缘是他强求, 产生的恶果应由他食, 为何灾殃都应验他所爱之人身上,他不信天命,觉得就算万事万物皆有缘法,但机缘并非天定,终究可以改变。

就像前世的他, 虽然与江容阴阳相隔,但他以命为祭, 心血为引, 耗尽功德以换重生机缘, 终得再见。

既然他前世做得到,今生一定也能做得到。

他努力克制住濒临崩溃的情绪, 用尽温柔的语气, 说着最让她绝望的言语, “阿容,你是我的妻,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可能放开你。”

江容强撑的力气消散,黑眸光亮散去,别开眼不再看他,她知道萧显心意已决,无论怎样都劝说都劝不动, 就算她因此伤及性命,他依旧不肯放手。

她心意亦决,和离之事行不通,只能继续谋划逃跑,肩膀伤及骨头,至少需要三月修养,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来谋划逃跑的地方、路线。

离开长安后,她想去看看静和县主口中的大千世界,是否真的那样精彩。

见她情绪低落,萧显不忍再度相逼,“是我不好,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这些时日你好好养伤,等你痊愈,你想去哪、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若是没有前世记忆,她怕是早就沦陷在他的柔情中,可她如今清醒的知道,萧显对她企图并不单纯,这些言语不过是哄她留在身边,假以时日,她成了弃子,还是逃脱不了殒命的结局。

有他相陪,都不知道还有多久到命能活,她冷声拒绝,“不必。”

萧显心头钝痛,强忍住面上不显,“你先休息,我去沐浴,有事随时唤我。”

萧显刚想起身离开,屋内铜质滴漏发出声响,到了换药的时间。

“该换药了,我帮你换药。”他从旁拿过来一只药箱,拉开药箱,内部纱布药膏齐全,准备将需要用到的物件摆出来,熟练的像是做过好多遍。

伤处在肩膀,要是换药需要脱掉大半的中衣,虽然二人赤诚相对、肌肤相亲多次,但大多都是熄灯情浓之时,如今二人清醒,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她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小幅度向床内躲闪,拒绝道:“不用麻烦了,喊汀芷进来帮我换药就好。”

萧显闻声手上动作一顿,接着继续将换药需要的用具一一摆好,洗干净手。

“汀芷不会,那日太医只教了我一人,再者我担心她们手上没轻重,怕伤到你。”

江容眸色一变,面容惊愕,“这几日都是你帮我换的药?”

萧显显然没觉得有不对,“自然。”

江容不用想都知道,太医只教他一人绝对是他提的要求,不然一般换药都是交给贴上婢女来办。

“汀芷手上没轻重,你手上就有轻重吗?”

萧显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泛起一抹莫明的笑意,“我手上有没有轻重,阿容难道不知道吗?”

那些晦涩难行的夜晚,他不知道多少次用手拓宽前行的路线,一方面开拓甬道,一方面时刻观察着她反馈的神色,轻重缓急,张弛有度,有条不紊。

江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任由他将她身体放平,剥开右肩的中衣,肌肤接触微凉的空气,忍不住瑟缩。

入目就是纤弱的肩膀,精致的锁骨分外明显,她本就身形纤细,此次重伤,又消耗掉不少,他拆开染血的绑带,白皙细腻的肌肤映衬伤口愈发狰狞。

事已至此,江容选择闭上双眼,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越发清晰,仿佛能听清萧显每一步动作,她将双眼闭得越发紧,心里默念只要看不见就不会尴尬。

纱布与未长好的伤口连接处有些粘合,他专注认真的小心剥离,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一瞬,微凉的气息让她不适的一痛,眉头紧蹙。

萧显察觉肩膀痛楚,轻轻擦拭伤口外侧溢出的血痕,力度掌握适中,拿了金疮药轻轻的撒在伤口处,再用新的纱布绑带一一束回。

他不放心的嘱咐道:“太医嘱咐,伤口未完全结痂前不可沾水,你若是想要沐浴,我帮你擦身。”

她脸颊腾得红起来,苍白的脸色浮现出红晕,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脸,“不用麻烦了。”

萧显最喜欢看她含羞带怯的模样,还补了一句,“不麻烦,这几日都是我帮你擦身的。”

“……”

他神色如常的继续说道:“你常用的物品我问了汀芷,先搬过来一些,你若还有需要,就和我说。”

她这才注意这里不是披香殿,而是凌霄殿的主殿,现在躺着的是萧显的床榻,“你为何——”

没等她问出口,门外传来陆遗的敲门声,“主人,有信传来。”

萧显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发顶,扶着她平躺在床榻上,“我去去就来,等我回来陪你用膳。”

凌霄殿书房中,陆遗单膝跪地,双手将密信递上。

萧显不复柔情,正色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上面的文字,眉头微蹙,语调寒冷,“这上面所述可是真的?”

陆遗汇报道:“属下沿着迅鹰留下痕迹一路寻找,临近长安郊外便断了,后来大量人力排查,才发现极为隐蔽的方位指向,沿路寻找,发现将迅鹰抓走的,应是左相府的人。”

左相府……

他倏地将密信对折,尾端对准蜡烛的火焰,沾上密信的一刻,火焰大涨,他迅速将密信扔到香炉里,顷刻燃烧殆尽。

“我知道了,你先去厨房看看早膳准备的怎么样了,阿容昏迷刚醒,让厨房做些好克化的食物。”

萧显怎么都没想到,他寻遍天南海北的释因大师,竟然一直就在身边之人手里,左相为何将释因大师困在手中,难道说他也知道了他手中逆天改命的秘密?

无论怎样,事已至此,都应该去寻左相聊上一聊-

回到凌霄殿,萧显将江容打横抱起,轻轻的放坐在桌边,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厨房送来的清粥小菜,样样都做的精致可口,她左手不便,堪堪吃了半碗粥,几口小菜就放下筷子。

萧显将碗中粥一股脑的喝下去,起身坐到她身边,端起她面前剩下的半碗粥,舀起一勺递送到嘴边,“阿容,你重伤未愈,多吃一点。”

江容惊诧的看着这勺粥,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吃了下去,接着一勺接一勺,直到碗底空了,他才停止,像是很喜欢喂她吃饭的感觉,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想吃吗?”

她还有半口粥没咽下去,赶紧摇头,“我真的吃饱了。”

萧显没有执着,打横将她抱起,稳稳的放在床榻上,“好好休息,我去处理公务,晚上回来陪你用膳。”

从凌霄殿出来,他让陆遗前去套马,“去左相府,去拜见一下这位岳父。”

左相府书房内,书香茶香墨香熏香交织,古朴的木制镂空书架,整齐的摆放着书本,左相倒出一杯茶,将茶杯递到他身前

萧显双手接过,抿了一口,“好茶。”

祭祖大典发生之事,虽然明帝严令禁止传播,竭力压下此事,但瞒不过左相耳目,知晓女儿受伤,他第一时间就想前去探望,几番纠结下,还是先去见了释因大师。

释因大师帮他算了一卦,卦言江容此难关易过,不会伤及性命,他还是担忧的询问道,“容娘可好?”

萧显回答:“暗镖无毒,太医已经顺利取出,只要阿容醒来,就无大碍,在我出门之前,阿容已经醒了。”

“那就好,那就好。”左相稍稍放心,转而询问道:“裕王今日来,可有何事?”

萧显语气谦和,没有端着宗亲王室的架子,反而像寻常人家的女婿般,他道出来意,“我今日前来,想要和岳父寻一人。”

左相心中一凛,隐隐有所猜测,自从他偶然拦下并将那暗中探寻之人关进私狱起,他就担心这一日的到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裕王想要寻何人?”

“释因大师。”

萧显目光探究,黑眸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的表情,“听闻岳母一心向佛,岳父供养释因大师专心研究佛法,为岳母投其所好,释因大师闭关研修多年,想必定然有所悟,我想与之探讨。”

左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他的注视下神色如常,还浮现几丝笑意,“释因大师?裕王莫不是记错了,内子常去的普元寺的住持,乃是释缘大师。”

萧显不再拉扯试探,黑眸泛起危险的光芒,“没有记错,岳母常去普元寺见到的是住持释缘大师,但岳父常去郊外的参悟别院所见是释因大师。”

位置已被点破,左相收敛含笑的面容,正色问道:“既然裕王已经知晓释因大师所在,何不前去相见?”

萧显第一时间确实是想找上前去,但他忽的想起前世释因大师说过,早些年间他受京城高官资助,帮他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被安排独自居住在幽静小院。

小院中还为其挖了逃生密道,一旦有生人靠近,就让其从密道里逃出去。

他若贸然前去,恐打草惊蛇,非但见不到释因大师,还可能将苦苦追寻到的踪迹白白浪费。

萧显早就准备好措辞,“听闻释因大师性格孤傲,若没人引荐,怕是难以得见。”

左相顺着他的话答,“释因大师乃举世无双的仙者,就算我带你前去,也未必得见。”

萧显黑眸如漆,泛着寒光,“岳父既然供养释因大师,定是有与之见面的机会,烦劳岳父引荐。”

他敛眸压在情绪,主动示好,“如若需要小婿作何,岳父尽管吩咐便是,你我在外人眼中本就是同盟,何不将此坐实?”

左相捋了捋他的胡子,缓缓道出口,“裕王乃当朝一品亲王,皇亲贵胄,尊贵无比,如今陛下暮年、局势不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来日若是渔翁得利、前途无量,莫要忘了臣扶持之恩。”

萧显应答,“那是自然,既然你我已是同盟,势必要共同进退,同甘共苦,岳父所求何愿,不妨直说。”

左相起身向前几步,窗外的阳光撒在他的身上,透出几抹孤寂,“天下之官,莫过三公,三公之首,莫过太师,如若来日裕王登顶帝位,我要位列三公,居太傅之上,官至太师。”

二十年一梦,曾经跪在崔太傅面前,卑微渴求在长安有一席之地的小官,如今站在掌位权臣的位置,踩着他曾经的官职向上爬,直至俯瞰天下。

他不止要位极人臣,还要扶持江氏成为当世第一世家,成就天下第一外戚。

让曾经瞧不上他的人,跪在面前俯首称臣-

萧显乘马车回来时,天已擦黑,等不及陆遗将马车拴在算马柱上,他快步走进去,打算和江容一起用晚膳。

伤口尚未结痂,暗镖拔除后留下的伤口极深,险些露骨,江容每每轻微动作,都容易不小心牵动肩膀伤口。

仅从拔步床走到桌案前,都会时不时感到尖锐的疼痛,这疼痛无处避免,锥心刺骨,不多时就疼得她冷汗连连。

她本想着今日就搬回披香殿住,如今走两步都很困难,更别提走回披香殿了。

萧显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疼痛,一进凌霄殿就瞧见她缓慢移动的步伐,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椅子上。

冷汗粘湿衣服,粘腻让她很不舒服,萧显察觉到,在晚膳后将她抱回床榻上,并吩咐汀芷,“送两桶水进来,放在床榻前。”

江容知道他这么做是想帮她擦着,她身上粘腻难受,依旧不肯他帮忙,虽然昏迷之事他已经这样行事,但她现在清醒,就无法容忍。

不多时,汀芷汀兰各提着一大桶水进来,将新的干帕子摆在一边,眼神看向自家娘子,试图询问是否需要她们帮忙。

没等她开口,萧显朝着她们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这里有我。”

江容着急的抻长脖子,“等下,还是让我的婢女帮我吧。”

萧显一记眼刀扫过去,陆遗快步走来看在她们身前,汀芷汀兰对视一眼,乖乖退下。

江容美目含嗔,眸光冷如寒霜的瞪了他一眼,“你为何不让我的婢女帮我擦身,如今我伤重不能行房,你做这些也无用。”

“阿容多思了,我并未想过这些。”

萧显打湿帕子拧干,帕子上蒸腾的雾气氤氲了视线,他透着朦胧水雾,语气温柔缱绻,“阿容,我只是想帮你擦身。”

第56章 偏执 “那我索性就不装了!”

裕王府的马车从安化门驶出, 车前悬挂的玉牌重新换了一块,鎏金刻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相与萧显相对而坐,桌案上博山炉里透出袅袅法华香。

茶壶煮沸, 朦胧蒸腾起水雾, 萧显手执茶壶, 将程亮的茶汤倒入杯盏,茶香四溢,盈满内室,他将茶盏递到左相面前,“岳父请。”

左相端起茶杯, 微烫的茶盏透到指腹,微微带有竹叶香的茶香萦绕鼻间, 他轻啜一口, 淡雅清新的滋味充满味蕾, 回味甘甜,似有余香, “好茶, 这可是顾渚紫笋?”

萧显给自己倒了一杯, 轻呡一口,“正是,阿容最喜欢顾渚紫笋了,所以各处常备。”

左相目光落在这小小杯盏中,他不知道萧显此时展露的妥帖可靠,是在他面前故意为之,还是真情细节流露。

“臣只有容娘这一个女儿,能够嫁与裕王已是难得, 臣斗胆再多提一个请求。”

“岳父请讲。”萧显放下茶盏专心听他说话。

此时的左相像是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臣恳请你待容娘永葆赤诚之心,就算她年华老去,色衰爱弛,你亦不可伤害她。”

萧显正色承诺道:“岳父放心,我与阿容两情相悦,得此良缘佳偶天成,我待阿容一如初心不变,定与她琴瑟和鸣、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