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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于她是纪景生日筹备小组的唯一领导,陈旭只好忍了,一边呵欠连天一边挪动沉重的脚步。

江延跟上来,说:“我和你一块搬吧,那两箱子挺沉的。”

这一刻陈旭心想:“能有多沉”,下一刻陈旭怒吼:“我靠——这里面是板砖啊!”

“是一些肉和冰袋。”

“这他妈一个箱子得六七十斤吧?”

“差不多,你要实在搬不动就放这好了,我来搬。”

江延说完,捧起一个泡沫箱,面带笑意的走了。

陈旭看着江延的背影狠狠磨了两下牙,鼓足一口气,到底没搬起来。

太他妈沉了!

“领导”站在门口,能很清楚的看到江延有个折返的大动作,陈旭是真不想空着手出去,面对“领导”讥讽的眼神。他知道苏佳穗一定不会放过他。

“啧。”苏佳穗也没让他失望,上下打量他一番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以后可得加强锻炼啊。”

陈旭觉得自己讨厌苏佳穗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嘲讽苏佳穗,有时是出于小肚鸡肠的报复心理,无端生事,刻意抹黑,可苏佳穗嘲讽他,是出于真情实感,明似关切,暗里藏刀,刀刀毙命。

陈旭憋的脸都红了,愣找不出一句反击的话。

东西都装上车后,程向雪才姗姗来迟,还没进门就挥着手打招呼:“哈喽景哥!生日快乐!快来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程向雪的礼物是双经典款空军一号,鞋面上乱七八糟的彩色涂鸦,颇具艺术感。

纪景盯着夹缝之中的卷毛泰迪,深吸了口气,笑着对程向雪说:“谢谢,谢谢,我很喜欢。”他要不这么咬牙切齿,可能更自然。

“喜欢就好!哇!江延!你也去啊!”

见程向雪蹦蹦哒哒的跑向江延,纪景看她一下子顺眼多了。

苏佳穗点了一遍后备箱的东西,确认没什么遗漏的,一拍手道:“人齐了!出发!”气势像大军开拔。

程向雪依照惯例坐副驾,一上车就被后视镜挂着的全家福逗笑了:“穗姐,你这造型也太带劲了吧,大清格格啊。”

“在故宫拍的,我说不好看,我妈非要挂出来。”

因此次出行人员过多,驾驶的是孙女士的别克GL8,两厢七座,宽敞舒适,不用紧紧巴巴的挤在一块。

陈旭和江延坐后面,苏佳穗和纪景坐中间,程向雪想跟江延说话得整个上半身都扭过来,苏佳穗都怕她这么拧两个小时会伤着脊椎:“趁着还没上高速,要不,纪景你跟江延换换位置得了。”

纪景瞥了眼程向雪:“你不晕车吗?”

“欸,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天还真不怎么晕。”

陈旭从后排探出头,怒瞪着程向雪:“说实话吧!你根本就不晕车!”

程向雪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样子:“我真晕!不信你看,我还带了晕车药呢。”

“那你坐后面去吧。”

“不行,我晕车。”

“你不说今天不晕吗!”

苏佳穗一个头两个大,搞不明白他们为啥坐车就吵:“张叔,放个歌听吧。”

张叔早有此意,立即打开了音响。

第一首歌就充分展现了孙女士作为中年女人豪放不羁的品位。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虽然程向雪不甚情愿,但还是忍不住跟着玲花哼唱出声:“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昨天遗忘啊,风干了忧伤。”

苏佳穗笑起来,抱着座椅颈枕,替她注入灵魂:“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

程向雪回头,咧嘴一笑,又忘了要在江延面前装淑女:“有的你远方,就是天堂——”

说老实话,这俩人唱歌都不算好听,即便在调上,也有几分鬼哭狼嚎的意思。

陈旭握拳忍耐,好不容易熬过月亮之上,又迎来了爱情买卖,

完了。

这首歌可以说是风靡全国,脍炙人口,就连江延都把歌词背滚瓜烂熟。

得多心志坚定的人才能忍住不唱啊。

在市中心遇上九十秒的超长红灯,程向雪一嗓子“当初是你要分开”,左右两辆车几乎同时开口:“分开就分开——”

纪景拿着单反录像,笑到手一个劲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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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要什么姐姐都给买◎

孙女士的歌单有魔力。

随着《当》《青苹果乐园》《隐形的翅膀》相继出场, 车上六个人沦陷了五个半。

没办法,江延实在不熟悉歌词, 只会唱几句副歌。

等苏佳穗口干舌燥的宣布演唱会到此结束时, 他们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

乡下的天空似乎比城市里更蓝,云朵很低,触手可及, 柏油路两侧一望无际的稻田, 微风徐徐,麦浪翻滚, 流动的空气中充斥着香甜的草木味,一阵阵的涌进肺里。

苏佳穗趴在车窗上, 任由风吹乱她的长发:“哇呜——太爽啦——”像极了第一次出门,兴奋过度的狗。

纪景被她感染,也觉得快乐,也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的美好。

桃源县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县城,依山傍水, 风景秀丽, 而纪家老宅在桃源县的边缘地带, 说城市不是城市,说农村不是农村, 很典型的城乡结合部。

离老远程向雪就看到了纪家老宅, 因为建在半山坡上,地势高, 附近建筑物又矮小, 那房子很显眼, 虽然只是乡下常见的二层小楼, 但院里有棵不寻常的古槐树, 像一把遮天蔽日的绿伞 ,高大的几乎目空一切,并且给这幢房子增添了些许令人望而生畏的神秘性。

车停在山坡下,引入眼帘的是一条不宽不窄的石阶,石阶两侧和院落四周用不规整的石头磊着石墙,见不到阳光的低处长满了湿腻的青苔,因太久无人走动,石缝间生出许多杂草和藤蔓,显得荒凉而阴森。

程向雪瞪圆眼睛。这地方和她想象中实在差别很大。

苏佳穗倒是有种轻车熟路的自如,一到地方就指挥三个男生搬东西,自己则先跑上去开门。

纪景叫人提前来打扫过,院里还挺干净,那棵柚子树长在南侧石墙边,沐浴着为数不多的阳光,树上的柚子都长得很好,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大门通往房门的这条小路上有个废弃的葡萄架,缠着一圈一圈的爬墙虎;房檐底下有一排花盆,饱经风雨,欲烂不烂,挤满不知名的花草。

即便破败,也仍可以看出往日老人家仔细经营过的痕迹。

苏佳穗很喜欢这里。

程向雪提着月饼紧随其后,凑到苏佳穗耳边小声说:“穗姐,我要上厕所,快憋不住了。”

纪景隔几个月便回来一次,也有请人帮忙打理,因此这座空置了三年的房子水电都还能正常使用,就是太久没人居住,缺了点人气,略显空旷冷清。

不过热闹的也快。

程向雪坐在厕所的马桶上喊着要卫生纸,陈旭嫌屋里太热到处找电风扇,江延拆开泡沫箱问里面的食材怎么处理,纪景手机和钱包不见了,追在苏佳穗的屁股后面让她给张叔打个电话,看是不是落在了车上。

四个人同时讲四件事,着实很吵,可苏佳穗天生就是做大家长的脾气,乐意忍受这份麻烦,她一边找纸巾一边拨通张叔的电话,嘴巴也不闲着:“肉先放在冰箱里吧,下午凉快了再烤,纪景,你能不能别跟着我,要么把窗户打开,要么把风扇拿出来,好热啊。”

房子久无人住,许多物件放在外边会落灰,都收进了杂物间,盖上了白布。纪景翻找好一会才发现角落里的电风扇,摆在茶几上,接通电源,闷热的客厅顿时凉快不少。

陈旭一向娇生惯养,搬烧烤架和木炭给他累出一身汗,这会懒洋洋的坐在风扇前,一动都不想动了。

程向雪从洗手间出来,见陈旭像谁家二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吹风扇,江延却在厨房收拾东西,当即恼火得想叉腰骂街。

只是,这样未免叫江延脸上不好看。程向雪大咧咧的外表下是一颗细腻又敏锐的心,她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三两步跑到江延身旁,故作惊讶道:“哎呀,没有饮料啊,穗姐!我想喝冰可乐!”

苏佳穗明显也是对陈旭不满,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陈旭扭过头:“干嘛啊。”

苏佳穗拿着手机,正在和张叔通话,只瞪了他一眼。

“我不去,我都不知道超市在哪。”

“在车里呀,那就好那就好,纪景还以为他清早出门的时候落在出租车上了呢,别的倒没什么,他身份证在钱包里,要弄丢了得去补办,怪麻烦的,不用不用,真不用特意送一趟。”

苏佳穗声音很甜,很客气,但另一只手却寻寻觅觅的抄起了苍蝇拍,明摆着电话一挂就要拿陈旭开刀问斩。

苏佳穗手里拎着家伙,陈旭还真有点犯怵,她好像在武当练过太极剑,少林练过劈山棍,丐帮练过打狗棒,任凭什么东西挥舞起来都杀气腾腾,带着要索人性命的狠劲。

陈旭没狠过她:“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纪景蹲在电视机前摆弄DVD,闻言,头也不回地说:“往东走,十字路口就有家小卖部,对了,再给张叔买包烟。”

程向雪高高举起手:“我还要冰棍!香草味牛奶味都成!”

等陈旭把东西买回来,食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天气太热,都懒得动,几人窝在布艺沙发上,吹风扇,吃冰棍,看汤姆追着杰瑞跑。

程向雪对猫和老鼠兴趣不大,翻着CD包,想找点有意思的电影看,可翻来翻去全都是日碟,什么数码宝贝,名侦探柯南,灌篮高手,哆啦A梦,几乎囊括了近二十年所有日本流行动漫。

“怪不得你日语说的这么利索,看动画片学的?”

“没,我爷爷教的。”

纪瑞之年轻时曾于东京留学,并在东京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后来便跟着时代的浪潮开始做国际贸易,做风投,做地产,算是吃到了国内蓬勃发展那几年最大的一块蛋糕。

可惜,当他走向人生巅峰时,妻子却突然病逝,纪汉华忙于事业,对母亲的死堪称冷漠,纪瑞之为此感到心灰意冷,故而回到桃源县老家,在这里平静的度过了余生。

纪景被纪瑞之抚养长大,所以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也写得一手漂亮的字。

除此之外,他和寻常小孩真没太大区别,该看的动漫一点没少看,该玩的游戏一点没少玩,调皮捣蛋的事更一点都没少干。

苏佳穗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把弹弓,见上面刻着纪景名字的缩写,不禁笑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纪景挺得意:“我小时候不知道用这把弹弓打碎了多少块玻璃。”

“什么光荣啊,你爷爷不揍你?”

“他就罚我抄书,不吹牛,红楼梦前八十回我都抄完了。”

纪景坐在阳光底下,头发有点乱,山楂冰棍把他的唇舌染得格外红润,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牙齿又白又整齐,像个顽劣的大男孩,很轻易便能激发苏佳穗内心那股母性的冲动。

“你该去剪剪头发了,这长的,不遮眼睛啊?”

“还好吧,一直没抽出空剪。”

陈旭对刚刚被迫跑腿一事非常不满,故意使坏:“我看路口就有家理发店。”

纪景一听这话,心中顿觉不妙,可还没等张口周旋,苏佳穗便拿定主意说:“那正好啊,走,纪景,我陪你去,多少剪短点。”

纪景其实不想去,路口那家理发店他是知道的,什么水平他心里也有数,非给他剪成傻帽不可。只是,他快遮眼睛的头发先刺到了苏佳穗的眼,以苏佳穗说风就是雨的脾气,明摆着一分钟都忍不了。

胳膊哪里能拧得过大腿,剪就剪吧。

出了院门,压着树荫,没走多远就到了路口。那家理发店就在小卖部对面,没有很明显的招牌,只有贴满小广告的铁皮墙和油漆斑驳的木门窗,店里很乱,很狭小,散发着染烫剂刺鼻的味道。

苏佳穗还是挺在意男友整体形象的,看到这一幕当即生了退缩之心,然而为时已晚,里面的大婶认出了纪景,推开窗户热情的跟他打招呼:“这不是小景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要剪头发呀?你可是好些年没在婶子家剪过头发了。”

大婶的期待简直浓郁得快要溢出来,谁好意思拒绝。

苏佳穗和纪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瞳孔里看到了一种大义凛然的精神。

“刚回来没一会。”纪景客客气气的走进店里,坐在椅子上,像坐在老虎凳上预备受刑的革命斗士,眉宇间带着视死如归的平静:“稍微剪短点就行。”

大婶手握着喷壶,一边浇花似的在他头顶喷洒,一边笑眯眯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苏佳穗:“女朋友哇,真漂亮,你们俩是一届的同学?”

纪景余光扫向苏佳穗,轻轻“嗯”了一声,神情倒是很腼腆害羞。

大婶更乐了,她守着这间小店,整天给老人家理发,实在乏味无趣,难得有年轻人来,不解解闷都对不起自己:“小景这眼光真不赖,我瞧着,可比从前那些追到你家门口的小姑娘……”

纪景瞪大眼睛,急不可耐的打断她:“哪有啊。”

“啊,对对对,没有,兴许是婶子记差了。”纪景的反应令大婶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直往苏佳穗身上瞄,巴不得苏佳穗向她打听打听纪景的过往。

可苏佳穗没有纪景那么不禁逗,交叠双腿坐在长凳上,翻看着有些年头的老杂志,举止优雅,透着处事不惊的镇定从容。

哦呦,这丫头不得了呀。

大婶在心里为纪景感慨了一下,觉得俩人根本不是一个起跑线上的选手,纪景嘛,稍有个风吹草动就不停的看人家脸色,人家那边呢,分明十拿九稳啦!

做出如此审判后,大婶就不忍心拿纪景逗趣了,正正经经询问起他的学业以及对未来的打算。

而这些也无非就是老街坊拉闲话,都在纪景的控制范围内,他从小和爷爷一起生活,还是很懂讨长辈欢心的。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大婶忽然把围布一扯,抖了两下,自信满满道:“完事儿,瞧瞧,多精神啊。”

大婶还真有点手艺,只不过是旧时手艺,把纪景的头发剪得又短又碎,压根没什么发型可言了,所幸纪景长得帅,看着倒也清爽干净,有几分文质彬彬的少年气。

苏佳穗挺满意,这比她预想中要顺眼多了。

摘掉纪景领口的发茬,苏佳穗转头对大婶笑道:“多少钱呀?”

“给十块钱就好啦。”

“喏。”

哦呦!

见是苏佳穗掏钱包,大婶心里又是一惊,她想纪家好歹是桃源县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这老纪才过世几年呀,小纪竟落魄到吃软饭了,啧啧啧……怪不得要看小女朋友的脸色呢。

大婶这回没藏住,把心思都摆在了脸上。

纪景略有些臊得慌,又不好没头没尾的跟大婶解释,憋憋屈屈的,出了门才抱怨说:“她看我那眼神,八成以为我是小白脸。”

“咱确实很有做小白脸的资本呀。”苏佳穗伸手拨了拨他额前三七分的碎发,弯着眼睛道:“剪得不错,蛮帅的,姐姐很乐意给你花这十块钱。”

纪景没由来的想起那天晚上无意间偷听到的电话,低头避开苏佳穗的视线,玩笑似的问:“你当初跟我表白,就图我长得帅?”

“长得帅只是你众多优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我可是经过慎重考虑才决定先下手为强的,哈哈。”

苏佳穗嘴巴甜的像抹了蜜,但纪景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心知肚明,苏佳穗想要的是一场早恋,不是非他不可的早恋,假设当初他没那么爽快的接受苏佳穗表白,现在,苏佳穗的男朋友就会是另一个人。

“怎么啦?”苏佳穗大概认为他对新发型不满意,一直哄他:“开心点嘛,我没骗你,这头发剪得真挺好。”

算了,算了。

纪景揽住女友的肩膀,细声嫩气的装嗲撒娇:“姐姐,我想吃西瓜。”

“买——”苏佳穗很吃他这一套,豪气万千的一挥手:“你要什么姐姐都给买。”

“我还要天上的星星。”

“要太阳不?从今天开始这太阳就是你的了。”

“切,我的生日礼物呢?”

“急什么呀,晚点再给你,欸,那边有卖西瓜的!”

西瓜装在货车里,绿油油一片,老板沿街叫卖,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不甜不要钱”。

苏佳穗拖着纪景跑过去,一口气挑了三个,三个西瓜在这地界就属于是大买卖了,老板心一喜,直接开车送货上门,还让他们俩坐在车斗边边上,也顺道给送回家。

乡下有乡下的好处,西瓜是不用放在冰箱冷藏的,院里有水龙头,开闸放个几分钟,水就冰冰凉凉了,再把西瓜往水桶里一泡,那滋味,别提多鲜甜。

稻田蟹是纪景早就订好了的,同样送货上门,刚捞出来没多久的蟹子,一个个活蹦乱跳,求生欲极强,苏佳穗好不容易才扣上锅盖,一抬头就见陈旭在旁边呲牙咧嘴,说她心狠手辣。

“你心善,那你别吃。”

“那小螃蟹们不白牺牲了。”

苏佳穗冷笑一声,一把逮过陈旭的手,压在锅盖上:“诶诶诶,摁住了啊,当心小螃蟹们拱出来。”

老式电蒸锅的盖子扣不紧,陈旭摁着锅盖,能清楚感觉到螃蟹噼里啪啦的使劲往锅盖上撞,他真受不了这个,眼珠子顿时瞪得老大:“啊啊啊啊——苏佳穗!你不是人!”

“谁让你非得过来犯一下贱。”

苏佳穗搞定了螃蟹,又去帮江延炒腊肉,与此同时纪景和程向雪也弄好了炭。

在烧烤这件事上,一贯是程向雪主持大局,她说东北人夏天腌在烧烤料里,冬天腌在酸菜缸里,已经将这两种味道彻底腌入DNA了,纵使漂洋过海,流落他乡,也足以一代传一代。

还真不是吹,程向雪这个么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烤串却超乎常理的好吃,同样的手法和用料,换个人就差点那味儿。

纪景说这是现代科学所无法证明的玄学,苏佳穗深以为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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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终于想通自己为什么如此不安◎

螃蟹腊肉, 柚子西瓜,外加月饼和烧烤, 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大桌, 虽然没有生日蛋糕,但算得上一顿相当丰盛的生日宴了。

“怎么样,寿星大人。”烤串师傅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发问:“您还满意吗?”

哪怕傍晚, 哪怕院里阴凉, 哪怕微风徐徐,可长时间守着烧烤架也够难受的, 在含辛茹苦的烤串师傅面前,寿星大人不敢造次:“满意, 满意。”

陈旭点了一圈的蚊香,终于有勇气落座:“烦死了,这蚊子怎么就咬我啊,屁大功夫叮两个大包。”

“我看看,啧, 就两个小红点嘛, 抹点花露水, 不碍事的。”苏佳穗说完,拿起花露水, 把陈旭露在外边的胳膊和小腿都喷了个遍:“好了, 勤补着点。”

“这什么味啊,你要熏死我吗。”

“再絮叨我这一瓶花露水都灌你嗓子眼里。”

“……”

见陈旭抿着嘴不吭声了, 程向雪笑起来:“你好像那个老和尚的木鱼, 一天不让人敲打几下就浑身难受。”

纪景点点头, 对苏佳穗道:“你真多余搭理他。”

陈旭的一句话仿佛犯了众怒, 被轮番损了一遍, 有点小憋屈,就在这时,江延递过来一碗剥好的柚子,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耐心,把柚子剥得干干净净,只剩晶莹剔透的果肉。

他看着陈旭,笑着说:“很甜。”

这人……

陈旭必须承认他对江延总抱有一丝莫名的防备,或许是出于和纪景之间的友谊吧,不清楚,总之,见不得江延跟苏佳穗走得太近。

可抛开旁的因素,单看江延,真不坏。

起码陈旭是愿意和他做朋友的。

接过柚子,道了声谢,还没等吃到嘴里,被程向雪眼疾手快的一把夺过。

“喂——”

“喂什么喂,你还有功了,还想吃现成的。”

“你今天就看我不顺眼是吧?”

“哎呀不要吵!”

“没事,我再剥一个好了,很快的。”

纪景在一片混乱中咬了口月饼,目光一下一下的扫向苏佳穗身后的礼品袋,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袋子里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是个不算太长的长方体,扎着紫红色的蝴蝶结。

纪景好奇的要死。他用手指戳了戳苏佳穗腰间的痒痒肉,递了个眼神过去。

“嗯……你自己拆开看吧。”

“那我拆啦。”

纪景把礼物盒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蝴蝶结,拆开包装纸。才露出一角,谜底便已揭晓,是近期风头正盛的苹果四。

“我实在想不到该送你什么……”

苏佳穗大抵认为这份礼物比较一般,微微低着头,笑的不是很自然,竟是难得一见的羞涩。

纪景心满意足。

就冲女友这个笑,别说送他一部手机了,哪怕送他块石头,他都能刻朵花挂脖子上。

“我喜欢,特别喜欢。”纪景顿了一下,问:“很贵吧?你哪来这么多钱?”

虽然老苏对自己的宝贝闺女非常慷慨,但架不住苏佳穗太能花钱,陈旭和程向雪家境都不错,可这俩人摞一块也比不上苏佳穗一个人开销大,基本上是有多少用多少。

“我攒的呗。”

“攒”在纪景这里等同于吃糠咽菜,想到女友为了送他生日礼物,不能吃自己想吃的,买自己想买的,一次次忍痛割爱的模样,纪景简直有些难过了,看苏佳穗的眼神像看刚从产房里出来的老婆。

因此那苹果四就不再是一部普通的手机,是喜得贵子,是无价之宝。

纪景没舍得全拆开,只看了眼,和他现在用的诺基亚一样,都是黑色。当即决定过两天去商场给苏佳穗买同款白色。

“欸,这就收起来啦。”程向雪道:“拍个照片嘛,留个纪念,顺便试试像素。”

“不是有相机。”

“小气鬼!”

纪景不予理会。他知道眼下拿出手机,程向雪和陈旭肯定得轮番鼓捣一阵,开什么玩笑,他的“儿子”,他还没稀罕稀罕呢,万一这俩人粗手毛脚的给碰坏了怎么办。

不过,场面还是要圆过去。

纪景主动说:“我们拍张合照吧。”

“好哇!”程向雪第一时间强占江延身边的位置:“把这桌子也拍进来,穗姐穗姐,你坐我这边。”

纪景找了个硬塑凳子放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架起相机,调整成定时拍摄:“十秒钟,都准备好。”

“啊!”程向雪哀嚎了一声,觉得十秒钟太短,根本不够她摆姿势。

可纪景很果断的按了快门,一边倒计时,一边三两步跑到苏佳穗身旁,手臂搭着苏佳穗的肩膀,稍稍弯下腰:“五,四……”

他才数到“三”,闪光灯就猝不及防的亮了。

照片出来,给程向雪气得不行,那四个人都蛮好看,就她两只手挥舞在半空中,完全是模糊的:“大哥!你数的太慢了吧!”

“谁让你把手举起来。”

“我——”程向雪不好意思说她那一瞬间是想在江延头顶摆个可可爱爱的兔耳朵:“不管!重拍一张!这张我很像灵魂出窍欸!”

确实,一则院里光线昏暗,二则开了闪光灯,三则程向雪今天穿了身白衣服,她那模糊的身影给整张照片增添了些许诡异恐怖的氛围。

苏佳穗捧着相机,笑得前仰后合:“这照的挺好啊,太逗了,纪景,我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挂在家里。”

“我也要。”陈旭咧着嘴道:“挂在家里辟邪。”

见苏佳穗都不帮自己说话,程向雪不甘心的嘟囔:“你们欺负人。”

江延看着她,轻声问:“鸡翅是不是糊了?”

“救命!我的串我的串!”烤串师傅很有职业素养,马上忘了照片这一茬,背过身去抢救鸡翅。

苏佳穗低头摆弄相机。

别说,纪景还真有摄影天赋,不论风景人物,都拍的像模像样,跟杂志上的图片差不多。

尤其是拍她。苏佳穗觉得纪景相机里的自己,比镜子里的自己更好看些。

“怎么样?”纪景凑过来问。

“非常可以。”苏佳穗毫不吝啬的称赞。

“回头我都洗出来,做一个影集。”

“你这是跟我爸学的?”

“……嗯,他去年弄那个影集,我看挺好。”

“他又该说你是学人精了。”

和纪汉华结仇后的一段时间里,老苏忽然疯狂沉迷起钓鱼,又买鱼竿又研究鱼饵,整天往湖边跑,周末还会打着修身养性的名义带上姐弟俩,其实就是想盯着苏佳穗,不让苏佳穗跟纪景出去玩。

纪景没办法,干脆也钻研起此道,一到周末就扛着渔具追在老苏屁股后面,偏他总是收获颇丰,让终日于湖边打坐的老苏很没面子,老苏气得直骂他学人精,没过多久就放弃了钓鱼这项兴趣爱好,改玩起摄影。

紧接着,纪景买了现在用的这个相机。

“我这不是想和叔叔有点共同话题吗。”

“少来。”

苏佳穗瞥了纪景一眼,还没说什么呢,纪景先忍不住笑了。

不可否认,他确实存了一丝要胜过老苏的小心思,谁让老苏主张父债子偿,总是迁怒他,苍天可鉴啊,他见到老苏就差磕头请安拜见泰山了。

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纪景日积月累的,真攒下不少委屈,明枪不敢,无伤大雅的暗箭总归要来一下。

苏佳穗心里有数,倒不是很在意。仰头望向树影间如荔枝般皎白甜净的满月,弯着眼睛说:“好漂亮,我想拍张照片。”

“我帮你弄。”

相机在苏佳穗手中,纪景没接过来,只站在她身旁,仍旧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仔细调整光圈。

他俩挨的很近,纪景温热的呼吸时刻缠绕着苏佳穗的耳垂,苏佳穗有点痒,腰侧更是触电似的酸软,不禁微微偏过头:“你……”

“怎么了?”纪景神情无辜,天底下像是没有比他更纯洁的人。

苏佳穗略显茫然的摸摸耳朵,又缓慢的收回视线。

纪景站直身,抿着嘴偷笑:“好了,拍吧。”

苏佳穗按下快门,将这一年中秋的月亮永远留在相机里。

吃饱喝足,几人草草收拾一番,熄了灯,并排坐在院里,等张叔来接他们。

乡下不似城里灯火通明,星星散落在丝绒般的夜幕中,显得格外繁密。

近处蝉鸣阵阵,远处蛙声连连,晚风拂过,槐树枝叶沙沙响,像是在下雨。

这样的晚上,吵闹而又安静,叫人很想闭上眼睛昏天黑地的睡一觉。

程向雪打了个呵欠,忽然开口道:“明年景哥过生日我们还来吧。”

“明年,这时候就该上大学了,大学中秋节是放三天假吗?”苏佳穗不太确定假期安排,不过:“一天也足够,我可以再请一天假。”

坐在最边上的陈旭歪头问:“你们都要去北京?”

“不然呢。”程向雪毫不迟疑:“反正我和穗姐是要去北京的,穗姐去北京,景哥肯定得一块去啊,江延成绩这么好,准是清北二选一了,就是你——”她抻长了声,把陈旭的未来抻成一个大大的谜团。

陈旭靠着椅背,懒洋洋地说:“那我也去呗,在哪不一样。”

程向雪试图解开谜团:“去北京倒是容易,一张车票,随时出发,可去了做什么呢,你又不打算考大学。”

“我觉得我还是有点经商头脑的。”

“你好二啊。”

当着江延的面,程向雪抹不开脸骂的太难听,但众人都能听出来她的“二下之意”,无非是说陈旭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苏佳穗就比较直接了:“你有个屁头脑。”

“别小瞧人,万一哥哥将来发达了呢。”陈旭大抵晓得他那两句话不中听,挨骂也并不恼火,何况是苏佳穗骂他,在苏佳穗眼里,他和纪景都是没脑子没出息的笨蛋,习惯了。

“你可真让人犯愁。”苏佳穗叹了口气,一副不是亲妈胜似亲妈的模样。

纪景没有很认真的听他们说话,握着苏佳穗的右手,大拇指揉搓她的掌心,然后拉扯她的指尖:“好点没?”

“嗯,可以了。”

“你别老握着笔写作业,隔一会就得活动活动。”

“抽筋跟写作业有什么关系。”苏佳穗收回手,看了眼时间:“张叔怎么还不来呀,我都要困死了。”

程向雪:“江延已经睡着了,这睡眠质量,杠杠的。”

几人纷纷看向靠墙坐着的江延,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匀停,完全进入了梦乡。

苏佳穗起身,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这个举动无疑是体贴的,甚至有点温存的,如果换了别人,肯定掺杂着暧昧,可那是苏佳穗,别看苏佳穗平日里总颐指气使,对身边的朋友却非常照顾,她给江延盖衣服,合情合理,自然而然。

起码程向雪是这样认为。

纪景呢,理智也在不断强调“没什么”,毕竟就那么巧,只有苏佳穗穿了外套,苏佳穗又是这种性格,可……心里别扭,酸酸涨涨。

纪景微不可察的皱起眉头,下一秒,视线与陈旭相撞,陈旭在盯着他看,或许是好奇他的反应。

纪景真不愿意让陈旭小瞧他,很刻意的放松五官,佯装满不在乎。

苏佳穗则是半点没察觉这瞬息间的激流暗涌,她接到张叔的电话,张叔说车出了一点小问题,万幸问题不大,可以正常上路了,只是会迟到二十分钟左右。

苏佳穗说没事,不着急,安全第一。

好不容易等来张叔,已经是晚上九点,今天都起得挺早,又玩得很尽兴,困倦至极的五个人一股脑钻进车里,没一会的功夫就昏倒四个。

纪景睡不着,一闭眼就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干脆拿起遗落一整天的旧手机,在昏暗的车内翻看信息,借此转移注意力。

八十几条未读,全部祝他生日快乐,发件人多是以前和现在的同学,还有初三时结交的几个狐朋狗友,以及一些未知号码,给他送上生日祝福的同时表达了一番情意。

乍一看倒怪吓人的,他压根不知道对面是谁,对面却称偷偷注意他很久,连他喜欢喝什么口味的饮料,经常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有什么习惯性的小动作,这些琐事都一清二楚。

纪景毛骨悚然之余,心里稍稍踏实。

不管怎样,好歹女友做事一向坦荡磊落,把心思摆在明面上,就算真要移情别恋,估计自己意识到一点苗头就会马上告诉他,那时候他再想办法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也为时不晚,不至于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当然,前提是女友能意识到。

苏佳穗那么聪明一个人,在感情方面实在不开窍,还早恋呢,谁脸不红心不跳的谈恋爱。

纪景无奈的摇摇头,正准备把SIM卡换到新手机里,肩上突然一沉。

苏佳穗枕着他的肩,睡意黏稠,可姿势不算舒服,神情像是要走火入魔了。

纪景默默的端正坐姿,诚心实意的希望这姑娘能二十四小时情绪稳定。

说起来,他挺了不起的。和高一那会相比,苏佳穗脾气好太多了,化身破灭魔龙兽的频率大大降低,真不是纪景自吹自擂,他一个人,最少消耗了苏佳穗百分之八十的火力,名副其实的孤胆英雄。

看着女友眉头逐渐舒展,纪景无端想到陈旭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这世界上能容忍苏佳穗的人屈指可数,您是个中翘楚。

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他一直把陈旭的阴阳怪气当成褒奖。

车在乡间的道路上飞速前行,离市区还很远,纪景坐的太直,腰有点酸,念头一会一变,他终于想通自己为什么如此不安。

江延性格好的离谱,也在屈指可数的行列中。

作者有话说:

分手倒计时,小景要哭惹

第20章

◎不受控制的萌生出将要被取代的危机感。◎

明天是周四, 还需上学,张叔要把孩子们各自送回家, 所幸不麻烦, 都是顺路的。

苏佳穗在车上扎扎实实睡了一个半点钟头,到家里跟等她回来的孙女士说了会话,反倒不觉得困了。

回房间, 洗完澡, 离十二点还有一会,苏佳穗一边吹干头发, 一边给纪景发短信。

[睡了没?纪汉华没找茬吧?]

纪景回复很快,应该是在摆弄手机。

[没, 好像有应酬,不在家]

[手机好用不?]

[超级好用哦,我超级喜欢的^_^]

苏佳穗继续吹头发,快要吹干时,手机接连不断的发出“叮叮叮”的信息铃声。

[你睡了吗?这么快就睡了?还有五分钟十二点。才想起, 忘记跟你说。中秋节快乐!]

[中秋节快乐~]苏佳穗躺到床上回复他[刚睡太久, 现在精神振奋]

纪景直接打来电话。

“你也睡不着吗?”

“有点。”

“那就写会作业吧。”

“作业在学校, 我没拿回来。”

苏佳穗想起那日季沐恬帮纪景补作业的事,不自觉轻哼一声。纪景以为她生气, 忙解释:“拿回来我也不会写……”

“先学基础好的, 能追一点是一点,物理过段时间我给你补。”

“嗯。”

纪景答应的很痛快, 令苏佳穗满意, 看眼时间, 正好零点:“好了, 你早点睡。”

“先别挂。”

“怎么?”

虽然刚分开不久, 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但女友对晚间通话毫无留恋的态度,让纪景心里略微不是滋味,只笑着道:“你不是精神振奋,再聊十块钱的呗。”

“我怕明早起不来。”

“哦……那睡吧。”

苏佳穗没挂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身躺好:“你唱首歌。”

纪景问:“要听什么?”

苏佳穗想了一下说:“离人。”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少年清冽且柔软的声音。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悬在绒绒的天上。你的心事三三两两蓝蓝,停在我幽幽心上……”

苏佳穗很喜欢听纪景唱这首歌,像一首慵懒的,温暖的摇篮曲。她慢慢闭上眼睛,觉得纪景实在很有做男主角的资本。

……

中秋节过去,紧接着就是国庆节,高三的老师仿佛痛恨这一个接一个的节日,要马不停蹄的追逐那无比珍贵的每一分每一秒。

晚自习延长到了晚上九点。

不过参加晚自习的学生大多是家里条件一般,家境富裕的都早早被父母接走,要么请了家教,要么去补习班开小灶,毕竟老师答疑肯定比不上一对一辅导。

苏佳穗去年也是天天放学就往补习班跑,没办法,学校进度太快,上节课的知识点还没消化完,下节课就又讲新的,简直是硬逼着学生头悬梁锥刺股。苏佳穗不愿意那么累,才主动向老苏提出去补习班。

现如今基础差不多牢靠了,要加深难度,向上冲刺,争取稳过理想大学的录取线。

而这并不容易。

今年的高三生之所以如此争分夺秒,是因为去年的高考题太魔鬼,史无前例的魔鬼,几乎每个考场都有不少心理崩溃,痛哭着跑出来的。

别说学生,老师看到试卷也脑袋发懵,不晓得哪冒出来那么多生僻题型。

去年的阴霾遗留到今年,都怕重蹈覆辙,怕被打个措手不及,所以校方抓的很紧。

苏佳穗除了理想,还肩负着光宗耀祖的重任,丝毫不敢懈怠,可有的题是真难啊,她是真不会啊。问老师,老师被好几个学生围着,已经讲的口干舌燥;问同桌,林思淼第一名的位置被江延夺去,为一雪前耻,已经拼上小命,完全容不得旁人打扰。

苏佳穗只好找江延求助。

江延正琢磨英语作文,英语是他唯一的弱项。

“你模拟四写完没?”

“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不会?”

见江延把英语教材挪到一旁,苏佳穗赶紧递上试卷:“这道也不会,根号sn给我弄迷糊了。”

“第一问的解题关键有两个点,首先……”他边分析题型,边在纸上列式,片刻间便写满了一大张纸:“理解了吗?”

“……”

“没关系,还有另一种更简单的解法,就是稍微繁琐点。”

江延好脾气的帮她重新梳理,并且放慢语速。

苏佳穗终于听懂,豁然开朗:“这回理解了。”

“其实不难,重点是计算量太大,如果考试的时候时间比较紧张,先把解题思路写清楚,起码能拿下一多半的分。”说完,江延又给她讲后面的大题:“这道题的难点是证明有理数,三角函数要证明有理数的情况确实不常见。”

不常见,可江延手到擒来。

苏佳穗很难不佩服他:“你这脑子究竟怎么长的。”

“我只是对数学比较感兴趣。”

“行吧……居然八点多了,难怪我肚子叫,你饿不饿?”

江延摇摇头:“我下午在食堂吃过了,纪景呢?”

苏佳穗早已腻烦食堂,平时上晚自习纪景都会提前给她预备点吃的。

“不知道,说有事,一放学就拖着陈旭开溜了。”苏佳穗饥肠辘辘,忍无可忍,不得不向江延提议:“早点回去行吗?”

江延笑道:“我一直在等你。”

苏佳穗深感惭愧,以江延的程度,根本不必在晚自习上耗费这么多时间。

两人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教室。

由于老苏今天有个很重要的应酬,孙女士也抽不出空,他们俩得打车回家,只是,海高的走读生要么就住在附近,要么是坐私家车,这个时间校外并没有出租车,要多走一段路,去小吃街那边打车。

饱受饥饿之苦的苏佳穗一到小吃街就仿佛进入了极乐世界,压根挪不动步。

“江延,我现在必须吃铁板鱿鱼,不然会死。”

“呃……姑姑应该做好晚饭了。”

“少吃一点,不耽误。”

江延有心劝阻,因为记得程向雪曾抱怨小吃街东西不干净,她和苏佳穗每次吃完都会拉肚子。可认识苏佳穗快一个月了,江延也深知苏佳穗说一不二的脾气。有心,无力。

苏佳穗在“吃”这方面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原本只打算来两串铁板鱿鱼,转头瞧见烤面筋,又心痒难耐,烤面筋隔壁的臭豆腐也是外酥里嫩,不吃不行,没一会的功夫江延一双手就没有了余地,追在苏佳穗身后,颇为难的,磕磕绊绊道:“不是少吃,少吃一点吗?”

“橙子应该和你说过不要轻易相信女人吧,她这句话不完全准确,但你得放在心上,降低期望,就不会失望,在未来的感情生活里可以避免受伤。”

“……这么深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是哲学家来着。”

话音未落,苏佳穗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道:“江延,你真的不会打架吗?”

江延清楚苏佳穗不会平白无故这样问,不由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了?”

“仇人找上门了呗。”

“仇人……”

江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在小吃摊后的昏暗处站着一伙女孩,虽然面容模糊不清,但衣着风格很像那日欺负苏佳和的卫校的六人组,区别在于,今天是八人组,虎视眈眈的八人组。

“似乎不太妙。”

“你想开溜?”

江延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惊愕:“不然呢?”

苏佳穗可以理解江延是不愿给父母添麻烦,所以选择脚底抹油:“那好,你拿着东西,到一边躲着。”

“你要做什么!”江延一顿,放轻声音:“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们人多势众……”

“啧,你真当我打不过她们呢,我那天是没跟她们动真格的,但今天不一样了。”苏佳穗一想到卫校六人组做出的那些事就气得要死,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找她们算账,现在冤家路窄,自然撸胳膊挽袖子,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可在江延看来,她分明是个被家人朋友宠爱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不行。”

江延难得坚决,一把揪住苏佳穗的书包带,打算把她拖到人多的地方去,然而暗处的虎视眈眈八人组察觉到埋伏暴露,已经先行一步上前来,神情很坏,堪称凶狠,又透着一股洋洋得意的味道。

“苏佳穗,真巧啊。”

“是够巧的,听说你在海高附近蹲了我好久,没想到能在这遇到。”

苏佳穗一根根掰开江延的手指,像从自己家里拿东西一样,从小吃车的轮子里抽出一根木棍,没有木棍抵着,小吃车便呲溜溜、慢悠悠的滑走了。

老板不敢管。

联校区这地方多得是年轻气盛的半大孩子,一言不大打出手的情况简直数不胜数,尤其是九点过后的小吃街,乱的不能再乱,即便成年人也畏惧那些下手没轻没重的小混混,见势不对都远远躲开,仅有一两个社会责任感比较高的偷偷拿出手机报了警。

……

孙女士接到派出所电话时,丝毫不意外。

她的孩子她了解,爱打抱不平,却很懂分寸,触犯法律的事绝对不会做,碰上硬茬子,不吝啬耍阴招,跑起来那更是比谁都快,不可能吃亏。

说到底,就算苏佳穗一时犯倔,惹了麻烦,孙女士也乐意花钱解决,毕竟谁家孩子小时候不调皮捣蛋呢。

当然,孙女士非常有自知之明,她这套理论在别人眼里是不可理喻的溺爱,所以她并没有告诉江姐江延进了派出所,只说那些孩子在外边解决了晚饭,时候不早了,她有点担心,要去接一接,等挨个送回家或许得十点多了,让江姐不必等。

江姐做了小半辈子保姆,再没有遇到过比孙女士更和睦的雇主,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让孙女士比较意外的是她一出门竟在拐角的路灯下看到了纪景,遂停下车问:“你怎么在这?”

纪景手里拎着个袋子,怪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找穗穗有点事,她没接电话……”

孙女士面露惊讶:“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这丫头,不晓得因为什么,闹到派出所去了。”

警察只通知孙女士去接人,并未详细说明情况,孙女士还以为又是这些孩子一起打的架,可领着纪景到派出所一看,居然只有苏佳穗和江延,两个人都齐头整脸的,衣服都没脏污一块,倒是另一边,哭天抢地乱哄哄一片,各个狼狈不堪。

警察叔叔又气又笑又无奈:“你家这小姑娘可够厉害的,一个打人家八个。”

孙女士听了这话,便清楚苏佳穗是动真格的了。

苏佳穗小学四级年级时一度沉迷武打片,有事没事就在院子里“舞刀弄枪”,兴许是有这方面天赋,一上手就像模像样的,老苏见状,就想给她报个武术班,女孩子嘛,学点防身术挺好,再不济还能强身健体呢。

可苏佳穗不愿意,觉得兴趣班教的东西没意思,只按着自己那一套瞎练,她说无聊,打发时间,老苏和孙女士也就没管,谁承想天长日久的,还真叫她练出一身巧技,对阵几个一米八的大汉或许吃力,但几个对阵几个瘦成皮包骨的小姑娘不在话下。

孙女士没忙着认错,也没忙着斥责女儿,提着价值不菲的名牌包轻声细语的向警察叔叔询问来龙去脉。

这事其实挺难界定谁对谁错,说到底打伤人的是苏佳穗,那边真计较起来,苏佳穗不好脱身。从私心论,警察叔叔还是偏向着两个客客气气乖巧懂事的优等生,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影响苏佳穗和江延日后的前程,因此把孙女士叫到办公室里交涉。

纪景这会才缓过神,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苏佳穗:“到底怎么回事?”

“警察叔叔不都说了吗。”

“我想听你说。”

苏佳穗抿了下嘴,很明显不满纪景的态度。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高大漂亮的男孩脸色愈发沉郁。虽然他在苏佳穗跟前总是一副软弱又爱笑的小绵羊模样,但发起脾气,实实在在有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苏佳穗可以不当回事,旁人却不行。

江延犹豫片刻,大致跟纪景讲了讲具体情况,和警察叔叔的说辞差不太多,只多出一段与宋石往日恩怨。

江延的意思是,苏佳穗原本一番好意,担心纪景和宋石产生冲突,被纪汉华揪着把柄大做文章,所以才选择隐瞒纪景。

可纪景完全听不进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发生这么多事,江延一清二楚,他反而被蒙在鼓里!像个外人一样被蒙在鼓里!

“你……你们……”纪景气得说不出话,尤其看到苏佳穗那满不在乎的神态,心率都飙高不少。

事实上,苏佳穗并非满不在乎,她就是单纯不明白纪景为啥这么激动,打个架而已,还打赢了。视线落在纪景拎着的手提袋上,苏佳穗问:“这是什么?”

是纪景一放学就跑去给她买的新手机,苦等了两个小时才调到的货。

说老实话,纪景都不想给苏佳穗了。

可奴性已然刻在骨子里,他习惯性的对女友低头,声音干涩道:“手机……送你的。”

“哇。”女友很给面子的惊喜了一瞬,一开口却令人气恼:“我又不过生日,送我手机干嘛。”

当然是想用情侣款啊!

纪景咬紧牙根,心烦意乱的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暂时不愿意理她,扭过头去看一片狼藉的“卫校八人组”。

苏佳穗真的很有本事,打架都打的满腹谋略,她摆明了盯紧两个重点人物猛揍一顿,以此威慑其余的小虾米,因此有两个人伤势格外重些,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大腿上全是棍棒留下的红肿,至于比较关键的头部和脸部倒是没有明显伤痕。

纪景稍稍松了口气,万幸苏佳穗下手比较有分寸。

“卫校八人组”的监护人都不住在市区,一时半刻没法赶到,警方便联系了她们的老师过来处理,老师对这些整天惹事的刺头深恶痛绝,并不维护,不过出于责任,还是向孙女士索赔了一笔医药费。

警方也认同孙女士赔钱私了,毕竟是一群在校学生们打架,造成的结果又不严重,首先要避免双方留下案底,至于是非对错,就要交给各自的家长和学校评判了。

“我家孩子打伤了人,赔偿医药费理所应当,这一点没问题。”孙女士轻声细语,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可总归不是穗穗先惹的事,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我最了解,平时很乖的,那人家欺辱到她头上,她能不还手吗,真追究起来,我们家也是不怕的,大不了找律师,打官司,到法庭上讨个公道。我没这样做,纯粹顾忌那几个丫头还小,想给她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这样留情面,万一她们一扭头继续报复我家孩子怎么办?”

卫校老师单单看孙女士的衣着打扮,就晓得她不是寻常人,也怕打官司闹大了影响学校声誉,忙说:“这个您可以放心,回去之后我们一定严加管教,避免类似的事再度发生。”

“您的口头保证,我相信有十足诚意,只是不能用来约束那几个丫头啊,我呢,要求并不高,就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孙女士笑笑,又提议道:“不然,以寻衅滋事的名义给她们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她们往后要是能知错就改,再取消处分也不迟嘛。”

“我……我个人是没意见的,就怕学生家长会有所不满。”

“没关系,医药费我们一定会给到位。”

这世上鲜少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卫校八人组”有错在先,又得了很足够的赔偿,即便背负一个处分,也无伤大雅,家长自然愿意息事宁人。

回家的路上,孙女士严肃交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回去都别说,更别揪着不放,又找茬去找那些人算账,听见没有?”

苏佳穗欣赏着新手机,敷衍的应了声:“嗯。”

孙女士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纪景,也需要他的一个保证。

纪景乖乖点头,比苏佳穗更像乖巧贴心的女儿。

但孙女士仍有些许不安,思来想去,这几个孩子里最值得信任的就是江延了,她不由嘱咐:“小江,你以后可得帮阿姨看着点他们俩,有事第一时间给阿姨打电话。”

江延没道理不答应,让孙女士放心的同时把“看着”换成了“照顾”,很周全,很可靠,孙女士这才满意笑了。

纪景握紧手掌,看向窗外,不受控制的萌生出将要被取代的危机感。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把三天的更新都放在一天吧,哈哈哈哈这样明天零点再更一万二,直接干到分手!(咱就是说,存稿告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