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邪祟 庄少白的身份
这怎么可以?庄少白的眼眸骤然暗沉, 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裴玄墨见他表情不对,温声解释道:“少白,这不一样的, 你待我如何, 我心中有数,你为了救我落下病根,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成亲后,我跟景昭定会对你好……”
“会对我好?”庄少白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既不信,也不要。
庄少白隔空看向立在一旁出神的薛宿宁,又看向满怀憧憬的裴玄墨, 他默默垂下了眸子,掩盖了眼底情绪。
所有他不喜欢的东西, 都得消失。
淅淅沥沥的小雨朦胧, 很快隐于夜色, 一道雪白的身影慢悠悠走出雨幕,他锦靴踏出,却并未踩在地面,他未打伞,雨丝却未曾近身分毫。
庄少白面无表情,信步闲庭走在雨幕, 最后在山林前停下。
林中倏地响起一阵窸窣怪响,几道诡异阴暗,散发着阴寒死气的黑影自土中钻出,聚拢成形, 声音嘶哑难听。
“少主。”
庄少白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这些由怨憎凝聚的邪祟,开口道:“你们当中有一个喜食修士七情六欲的,在哪?”
“在,少主。”一个声音雌雄莫辨的邪祟飘忽上前,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您有何吩咐?”
庄少白负手而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腰间玉石。
沉默弥漫,半晌,他屈指一弹一缕灵力射向邪祟,“这个人,把他七情六欲吞掉,勿要伤及性命。”
那邪祟贪婪地吸食着灵力,闻言却迟疑起来,“少主,这不伤人,如何剥离…”
庄少白废话都懒得听,五指收拢,那邪祟爆成了粉雾,余下的邪祟噤若寒蝉。
他语气森寒,“能做到吗?”
“……能。”邪祟慌忙应答。
“等等。”庄少白眼底的情绪晦暗不定,他又改了主意,“罢了,不必吞食,封死就好!”
邪祟只吐出了一个音节,就又被庄少白伸手给捏碎了,他白净的面孔上根本没有半点往日的温顺,脸上都是阴冷的戾气,他嫌弃的松了手。
“废物东西,算了我自己来。”
“滚吧。”
剩余的邪祟如蒙大赦,瞬间钻入地下消失无踪。
浓重夜色里,庄少白手上捏着从那邪祟身上夺来的能力,面无表情。
跟以前一样不好吗?若是许景昭不来仙执殿,不签什么破婚书,他本可以不用出手,不用跟以前扯上关系。
他厌恶那些邪祟,也厌恶自己的身份。
庄少白踏着湿漉漉的石径,来到裴玄墨小院外,轻轻叩响了裴玄墨的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裴玄墨看到站在雨幕里的庄少白一愣,紧接着把人拉进屋子里,有些责怪,“你出去淋雨做什么?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他放下手中刻了一半的物件,拿起一块干燥的软帕塞进庄少白手里。
庄少白接过,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抬眼时脸上已换上惯有的浅笑:“裴师兄待我总是这般好。”
裴玄墨坐在桌前,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块淡紫色的暖玉,闻言抬眸。
“小时候景昭就照顾不好自己,每逢下雨必被梦魇缠住,每次都是我找到他,把他带回屋子,他体格弱,淋雨后总是会生病,我就帮他擦干再把他塞到被子里。”
想起旧事,裴玄墨眼眸越发温和,“不知南州这边的事何时能够了结,真是奇怪,南州怎会有这么多邪祟,看来又要拖些时日才能回去。”
庄少白擦拭脸颊的手顿住,捏着帕子的手攥紧,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吗?”
裴玄墨专注于手上的东西,没有注意到庄少白的表情,随口问道:“你呢?为何下着雨还要出门,是有要事吗?”
庄少白将帕子丢到一旁,走上前来,“每逢雨夜,我也总是睡不着。”
裴玄墨闻言笑了笑,“倒是跟景昭有些像。”
庄少白状若随意地问道:“听闻许师弟跟裴师兄一起长大,不知许师弟是怎么到春隐门的?”
裴玄墨回忆道:“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我父母外出历练,途径一个刚被邪祟屠戮过的小村落,在一片废墟里发现还有一个孩童,便将人带回来了。”
“那他运气可真好。”庄少白垂下了眼睛,遮住了眼底的阴鸷。
他站在裴玄墨跟前,看着裴玄墨抬手用刻刀在玉石上划下刻痕,幽幽开口,“裴师兄,你在做什么?”
裴玄墨动作未停,唇角微扬,“景昭身子弱,听说南州的暖玉灵力很足,他畏寒,我想亲手给他做个贴身戴的玉坠,能护着他些。”
他他举起那块已初具神韵的玉石,两端打磨得圆润光滑,看起来像展翅欲飞的飞鸢。
庄少白脸上的笑容碎裂,他直起身,眸中温度褪尽,“你喜欢许景昭?”
裴玄墨放下玉石,莫名想起许景昭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我与景昭幼年相识,来仙执殿之前,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喜欢看他受伤,不忍看他难过,这是喜欢吗?”
他吐出一口气,坚定开口,“是喜欢。”
“说来愧疚,景昭为了我远来仙执殿,他那么喜欢我,可我当时竟对他如此苛刻……”
庄少白掐着自己的掌心,身上气势控制不住地攀升。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他没想到,自从许景昭来了之后,自己对裴玄墨的控制就越来越弱,以往裴玄墨总会先考虑他,现在……
裴玄墨察觉到身侧气息的异常,抬头看他,“庄师弟,你怎么了?”
庄少白脸色阴沉,连一点伪装的笑都勾不出来,他面无表情地问,“倘若我说,我不想你娶许景昭呢?”
裴玄墨眉心紧锁,脸上十分无奈,“少白,别闹了。”
说完,他正色道:“我幼年发誓,说过要护他一世周全,可近来却屡屡毁诺,这次我不会食言了。”
庄少白声音冷凝,“仅仅因为一个承诺?”
“非也,是我跟他两情相悦。”
裴玄墨语气坚定,他看向庄少白,“少白,以后你莫要开这种玩笑话了。”
庄少白看着裴玄墨,心脏仿佛被压缩,滔天的怒意瞬间席卷胸腔。
对许景昭有承诺,要护许景昭一生一世,接许景昭进春隐门,幼年相识,婚约在册……那自己算什么?
庄少白心里越来越愤怒。
哐当!疾风骤然撞开正对两人的窗户,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冷意涌入,屋里摆件被风扫落地面,发出破碎声响。
裴玄墨眼疾手快护住桌面上未雕完的暖玉,旋即起身冲向窗边,去关窗子。
在他关窗的瞬间,庄少白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裴师兄。”
“嗯?”裴玄墨转头。
庄少白抬起了手,掌心笼在裴玄墨面前,手中凝起一块黑雾,手心一扯,便将裴玄墨的六感情根扯了出来。
他望着手里的东西,有种想要毁去的冲动。
庄少白的眸子越来越阴沉,最终,他在那六感情根上下了禁制,封印了裴玄墨几分情感,他松了手,情根重回裴玄墨的眉心。
庄少白眸色深深,盯着裴玄墨的眼睛,“你厌恶许景昭,讨厌父母之命,你根本就不想跟他签下婚书,我说的对吗?”
裴玄墨的眼眸挣扎了下,很快又沉寂下去。
庄少白收手,捂住嘴角,他冒着风险隐藏身份,压制修为来到仙执殿,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跟裴玄墨现在的状态。
许景昭是有些麻烦,但解决起来也并不算难。
他摊开手,掌心有些血丝,他怕宴微尘发现他的身份,一直压制着自己的修为,反噬而已,并不重要。
夜色浓郁,窗外昏沉。
桌角上琉璃玉兰泛着冰冷的光泽,浅淡的玉兰香在屋内蔓延,桌面上烛火昏暗,屋里残光黯淡。
床帘未落,只有一层轻薄的鲛纱隔挡光线,里面的人影朦胧。
宴微尘走近,轻薄鲛纱帘子无声分隔两侧,他站在床榻边,瞧着睡正熟的人。
不太白懒懒抬眸,看见是宴微尘,轻嗤一声,转了转身子继续窝在许景昭心口。
许景昭闭着眼帘,脸颊陷进柔软的枕头,墨发铺散,脸颊红润,嘴角微张,睡得毫无防备。
宴微尘的视线在许景昭饱满的唇瓣上停留一瞬,紧接着伸手,将不太白拎起丢去床尾。
“嘶——”
不太白愤愤起身,尾巴尖重重拍了拍床面,许景昭眼睫颤动,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宴微尘抬手点在许景昭眉心,许景昭呼吸又渐渐平稳。
不太白挑衅地吐了吐信子,钻进许景昭的衣襟,紧贴着许景昭内里肌肤睡觉。
宴微尘淡漠地瞥了它一眼,没再管它。
他在床沿坐下,指尖虚虚搭在许景昭的手腕,温和的灵力顺着经脉细细温养许景昭的丹田,温养那丹田内孱弱的灵力根基。
屋里灵力汇聚,轻柔地涌进许景昭的身体,浸润着他每一寸经脉,许景昭身子舒展,舒服地泄出一声轻吟。
宴微尘动作顿了下,他阖上眼,凝神屏息,继续专注地输送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涌动的灵力才缓缓平息,他收回指尖,坐在床榻前未动,屋内烛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明日许景昭便会启程前去南州,此番前去,想必不久就能收到两位弟子的喜讯。
宴微尘面容冷漠,眸中一片冰封的漠然,再无半分暖意。
此后若婚书签订,许景昭既是他徒弟,又是徒媳,他身为师尊,合该送份厚礼。
宴微尘这样想着,心底某处情绪却越来越沉,晦暗不明。
屋里温度骤冷,桌面烛火噗呲一声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床榻上的人觉出冷意,身子往后缩了缩。
宴微尘伸出手,指腹挑起许景昭的脸颊,迫使他微微仰起脸,他在黑暗里细细端详,目光如实质般描摹,最终再次定格在那微启的唇瓣上,
寒气越发深重,许景昭打了个冷颤,脸颊无意识蹭了蹭宴微尘温热的手心,柔软唇瓣不经意擦过宴微尘的拇指指腹,留下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
宴微尘猛地收回了手,霍然起身。
皮相而已,是自己最近太忙,才生了妄念。
第42章 南洲 薛宿宁来接
翌日, 云舟自九凝岛腾空而起,隐入云雾,向着南洲疾驰而去。
许景昭孑然立在云舟之上, 身上穿着浅黄色暗纹衣袍, 肩颈处绣着仙执殿的徽纹。
他看着越来越小的岛屿,轻叹一声。
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师尊还是不愿意见他,或许是师尊太忙,无暇顾及他吧?
不太白规规矩矩盘踞在云舟一侧,许景昭清醒时它就不愿意靠近了。
许景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 眸色沉沉,只愿此行一切顺遂。
云舟掠过云雾,疾驰成一道云线。
啪嗒。
雾里凝结的冰冷水珠坠落地面, 发出细微的清响。
长剑轰然震动,谢温衡猛的睁开眸子, 剑声颤鸣, 意指南洲。
南洲山脉连绵起伏, 隐于层峦叠翠,树林遮天蔽日,将光线遮了个干净,只在枯叶堆积的地面落了几处斑驳光影。
许景昭不喜欢这样茂盛的山林,总让他想起上次在山脉差点殒命的事。
咔嚓,他脚踩枯叶, 寂静无声的林子里传出一声响动,他眼神一凛,双指挑起一枚符箓,符纸化作一道疾光射向密林深处。
一声闷响传来, 似有重物坠落。
许景昭拨开枝叶,跑上前去查看情况,手腕刚拨开一片阔叶,脚下尚未落稳,视野中忽然撞入一个人影。
他掌心翻转就要拿符往来人身上拍,然而对方动作更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你做什么?”
“薛宿宁?”
许景昭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稍松,指间的符箓悄然收回袖中,他想抽身后退,却被薛宿宁紧紧揽住,动弹不得。
“松手!”
“别动。”
薛宿宁拧眉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许景昭肩后,手里扇叶化作短刃飞射而出,银光闪过将许景昭背后一条艳红毒蛇定死在树干。
危险解除,薛宿宁这才垂眸,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
有些时日不见,许景昭身上多了些变化,清减了些,但面颊透出几分柔和,不过那双圆润的眸子,却似乎明亮锐利了几分。
许景昭冷冷道:“松手。”
薛宿宁冷哼一声撒了手,他召回自己的短刃,指尖弹了弹刃上沾染的血渍,语气带着惯有的嘲弄:“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敢一个人跑来南洲,嫌命长?”
“关你什么事?”许景昭拍了拍衣袖。
薛宿宁脸色变了几分,他在凤鸣司也是任人捧着的主,怎么一到许景昭这里,就对自己没了好脸色。
“呵,”他冷笑一声,斜睨着许景昭,“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巴巴儿地赶过来,不就是为了裴师弟么?”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十足的恶意,“怎么,还惦记着春隐门那张婚约呢?”
许景昭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直接越过他往前走,薛宿宁面色变幻,最后铁青着脸跟了上去。
地面都是厚厚的落叶,一脚下去才知道深浅,许景昭走的不快不慢,背影透着一股固执。
薛宿宁盯着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开口,“我劝你别废力气了,我们都知道你要来,可裴师弟不还是没来接你吗?”
许景昭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走,声音平淡,“裴师兄或许在忙,就不用薛师兄多操心了。”
“在忙,呵。”
薛宿宁亦步亦趋跟着许景昭的影子,闻言不明意味的笑了笑,语气嘲弄,“今早我还问了裴师弟跟你的婚约之事,你猜他说什么?”
他刻意停顿了下,观察许景昭的反应,慢悠悠的加重了语气,“裴师弟说啊,绝无可能。”
咔嚓!许景昭脚踩在枯枝上,一根枯枝应声而断,许景昭停下了步子,僵在原地半晌,“你说谎。”
薛宿宁看着前面的人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走上前去,站在许景昭对面,瞧着许景昭那双带着不悦的眸子,“我何须说谎?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不妨动脑子想想,为何是我来接你,裴师弟可是连见你的意思都没有。”
许景昭仰头,薛宿宁虽素来行事乖张,言语刻薄,但是他不屑于说谎,说的十有八九就是真话。
空气陷入寂静,不知道为何,在听到薛宿宁的话的时候,心里的那点忐忑跟雀跃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里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念头。
裴玄墨他又食言了。
许景昭视线落到腰侧,仙执令牌之上就是那块带着裂痕的玉佩,裴玄墨临行前的话犹在耳畔,现在想来只觉得心口闷痛,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既然做不到,为何要应允?
才短短十日,为何又变了主意。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不委屈,他只觉得愤怒跟无力。
薛宿宁站在许景昭跟前,看着许景昭蓦然垂下的眼睫,他心里一紧,忽觉烦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非得是春隐门吗?他们能给你的东西,凤鸣司一样能给。”
这话一出口,林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景昭手抚着玉佩顿住,仰头抬眸,眉头紧锁,“薛师兄,你在说什么?”
薛宿宁也是被自己的话惊住,但短暂的错愕后,一股破罐破摔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他看着许景昭微蹙的眉眼,斑驳的光影落在许景昭的脸颊,投在许景昭的眼底,琥珀色的眸子像是上好的琉璃玉。
一种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鼓动,理智告诉他该住口,身体却已先一步行动,
他上前了一步,许景昭拧眉后退,薛宿宁将人抵在树干,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距离。
他重重道:“我说,春隐门有的东西凤鸣司也有,春隐门能给你的名分、庇护、资源……凤鸣司一样可以给你!”
许景昭撇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薛宿宁逼近些许,气息几乎拂过许景昭的额发。
他垂着眸子,状若随意道:“反正你去哪不是去,小爷我现在心情好,也可以勉为其难给你一纸婚约。”
闻言,许景昭嫌弃道:“薛宿宁,你吃错药了?”
他推开薛宿宁想要脱身,却不想薛宿宁纹丝不动。
毫不留情的拒绝让薛宿宁难堪,他脸上戾气陡生,猛地欺身上前,一手狠狠扣住许景昭单薄的肩膀,“你嫌弃我?凤鸣司怎么就配不上你了?我身为凤鸣司唯一继承人又怎么配不上你了?”
许景昭挣扎了下,被薛宿宁捏住下颌,“你说我要是以凤鸣司的名义下聘,春隐门会不会同意?”
许景昭被迫仰着头,冷笑一声,“伯父伯母待我如亲子,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薛宿宁冷哼一声,“那要是我请师尊赐婚呢?”
许景昭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想到宴微尘……他就不可避免思及那日寒潭中事,若让宴微尘赐婚,怎么想怎么奇怪。
薛宿宁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许景昭懒得跟他废话,手腕翻转,一张泛着雷光的符箓夹在指间,拍向薛宿宁的胸口。
薛宿宁反应极快,扣着许景昭的手将他按在树干。
符箓脱手飞出,撞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轰隆一声,雷鸣爆响,地面被炸出一个深坑,泥土飞溅!
看着远处深坑,薛宿宁脸色阴晴不定,他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翻腾,“许景昭!你竟敢对我下死手?”
他被彻底激怒,径直抓向许景昭的脖颈,还不等他手碰到许景昭,身体骤然居然僵直,不能寸进分毫。
他抬眸,许景昭肩膀处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条通体黝黑的小蛇,正用那只暗红的血眸盯着他的动作。
许景昭趁着薛宿宁愣神,挣脱了薛宿宁的钳制,“薛师兄言重了,师兄弟之间的切磋,怎么能叫下死手呢?”
薛宿宁僵直的身体缓缓恢复知觉,他认得这条蛇,许景昭来仙执殿后就有了它,他盯着那阴冷的蛇瞳,黝黑的鳞片,神色凝重,“这条蛇很危险。”
许景昭揉着手腕,不为所动,“所以?”
薛宿宁想了想,沉声道:“所以尽早处置…”
许景昭嗤笑,“薛师兄,你哪来的立场说的这话?要不是不太白,住进兰规院的第二日我就没命了。”
薛宿宁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开口却欲言又止。
许景昭好意提醒,“哦?没想起来吗?就是你给我挑的好院子啊。”
薛宿宁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当然知道,那时……那时他只是看许景昭不顺眼,他当时没想过要害死许景昭。
薛宿宁心脏揪紧,以前做过的事好像化成了针尖,一根根的往他心田里扎。
他没有,他不是,他没想害许景昭,他想要解释,但是事实摆在眼前,许景昭也确实因为他受尽苦头,命悬一线。
许景昭现如今如此厌恶他,也无可厚非,但他还是被许景昭眼眸里的冰冷刺痛了眼。
薛宿宁面色苍白如纸,他张开了嘴,吐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我……”
“薛师弟,许师弟!”
林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薛宿宁尚未说出口的道歉就这样堵在了喉咙里。
萧越舟大步流星地穿过密林,率先出现在他们面前,几日不见,他身上气势更内敛浑厚了些。
“萧师兄!”许景昭眼神微亮,快步迎上前去,“萧师兄,你突破了?”
“刚破元婴。”萧越舟说完,脸上带了讶异,“许师弟,你怎么看出来的?”
按理说,许景昭筑基的修为应该察觉不出来才是。
许景昭笑了笑,“承蒙近日有师尊教导,感觉修为好像提升了些。”
“那真是恭喜许师弟了。”萧越舟没有看轻自己师弟的意思,只为许景昭感到欣喜。
两人正说着话,后面两个人影姗姗来迟,庄少白迈着轻快的步子拨开草叶,“许师弟,你真的来了?”
他几步跳到许景昭面前,脸上带着歉意,“哎呀,许师弟,原本我跟裴师兄说要一起来接你,可是有事耽搁了,你不会介意吧?”
许景昭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不会。”
说完,许景昭的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了后方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上,裴玄墨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衣袍,身影挺拔,步履间都是大家子弟的从容轻缓。
可他并未看许景昭,只是看着庄少白的动作拧眉,“少白,林中陷阱颇多,你走慢些。”
许景昭心脏先是狠狠跳动了两下,随即又被攥紧,缓慢地沉了下去,他心口发闷,语气里还着最后一丝试探。
“裴师兄?”
闻言,裴玄墨终于望了过来。
看到许景昭的那一刻,他面容凝滞了片刻,又恢复如常。
许景昭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裴玄墨古井无波的眉眼,他指尖攥着腰间玉佩,死死印在掌心,那痛意让他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底情绪,语气平静,“裴师兄,好久不见。”
哪里有好久不见,才十日而已。
裴玄墨眉心微蹙,他原本想斥责许景昭为何跑来南洲添乱,可看到许景昭微红的眼睛,忽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第43章 旧事 师尊的旧疾
那双眸子微红, 清润的眼眸里凝结着些许失望。
裴玄墨心口重重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摆,忽觉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东西。
庄少白侧眸看着许景昭的脸色, 眉心一簇, 轻叹开口,“忘了告诉许师弟,前日深夜林中大雨,裴师兄跟我去追踪邪祟,不小心掉入深坑,裴师兄救我上来时伤了脑袋。”
许景昭看着裴玄墨, 重复了一遍:“伤了脑袋?”
哪有如此巧的事,他不相信,他来寻裴玄墨, 裴玄墨刚好撞了脑袋,是裴玄墨原本就在骗他, 还是有邪祟搞鬼?
他往前一步, 盯着裴玄墨的眼眸:“裴师兄, 撞了脑袋,难道因此失忆了不成?”
庄少白眉心微拧,要不是怕惊动萧越舟跟宴微尘,他根本不屑于编出这样的借口。
他侧目,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许师弟, 什么失忆?薛师兄没跟你说吗?早上因为我腿脚不便,就跟裴师兄慢了些,是薛师兄主动开口说要来接你的啊。”
他又面向薛宿宁道:“薛师兄,你没告诉许师弟吗?”
薛宿宁:……
他面色微微有些扭曲, 暗恨庄少白嘴快,但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是吗?兴许是我忘了。”
萧越舟走上前来,袍角扫过地面突出的草叶,开口道:“许师弟,之前确实是出了些状况,不知为何南洲的邪祟多了些,一时耽搁,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再说。”
许景昭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他总觉得不对劲,但他最后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
他转过身,礼貌而疏离地对着裴玄墨点了点头,跟上了萧越舟的步子。
看着许景昭疏离的眼眸,裴玄墨不知道为何,心脏重重一跳,好像有什么重要东西在缓慢流失。
他当然有记忆,也记得先前跟许景昭说过的话,只是现在一想,总觉得隔了一层雾,觉得当时是冲动为之。
原本他还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跟许景昭好好解释,说自己过于冲动,但现在看到许景昭有些淡漠的眼神,他忽的有些心慌。
许景昭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愤怒?以往许景昭不是最喜欢黏着他,最想要跟他在一起吗?为什么变了?
他想问,又觉得自己不该开口,因为自己临行前冲动的一句话,许景昭就为了他来到南洲。
可他现在冷静下来,该如何与许景昭解释呢?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明明临来之前都是对许景昭的厌恶跟不喜,怎么一见面竟如此不舒服?
他心里像是漏了一个洞,空荡荡的四面透风,最后被揉碎封死丢进湖水,只能听见一声沉闷的回响。
庄少白走到他旁边,声音低沉:“裴师兄,你怎么了?”
裴玄墨放下手,摇了摇头:“没什么。”
薛宿宁双手环臂,慢悠悠走在后面,靴底踏过一片干透的枯叶,先前他以为裴玄墨跟许景昭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可谁知意外横生。
许景昭看着柔柔弱弱脾气好,实际上为人主见强又记仇,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这两人婚约之事如此坎坷,他赌这件事绝成不了。
不过他转念又想到许景昭拒绝自己的事,心里横生一股怒意,凤鸣司掌管五洲灵器灵宝,差春隐门哪了?
他烦躁地踩着地面枯叶,心里暗想,其实他也没有很想娶,等日后许景昭碰壁,求他他都不要。
庄少白在裴玄墨身旁,状若可惜道:“前几日裴师兄还说要与许师弟签订婚约,没想到……裴师兄,你不用有负担,坚守本心就好。”
裴玄墨拧眉,思索了好一阵才回,“我觉得我只是不喜欢许景昭,或许跟签订婚约不冲突。”
庄少白原本游刃有余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裴玄墨会这么回答,不喜欢还能签订婚书,这还是裴玄墨吗?
他面色有些僵硬,“你不是说……许师弟来了后跟他说清楚吗?”
裴玄墨眉心紧锁,他原本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强求来的婚约对二人没好处,虽然那婚约关乎许景昭的性命,但他了解他爹娘,或许那只是为了让自己成婚的借口。
要不然为何自己先前一直未曾知晓?
但刚刚一见许景昭的眼睛,他就有些悔意。
庄少白咬着牙道:“裴师兄,我们都是仙执殿弟子,有些事可要想清楚为好。”
薛宿宁顿了脚步,看着后面二人,倒是罕见地附和起来,“庄师弟说的不错,裴师弟,你不是向来嫉恶如仇吗?为何在许师弟这件事上屡次拿不定主意?”
他顿了顿又道:“刚刚许师弟还说师尊教导,他修为有长进,万一因为这婚书之事惹了师尊不快,又或者耽搁了他的修为,这……也不好吧?”
裴玄墨犹豫了下,许景昭好像确实很在意修为。
薛宿宁看裴玄墨踌躇不定,挑了挑眉:“裴师弟还是好好想想吧。”
说完,心情颇好地转身离开。
裴玄墨瞧着薛宿宁的背影,有些疑惑:“薛师兄今日有些奇怪。”
庄少白隐隐约约已经猜到薛宿宁的态度,他不在意道:“薛师兄身为师兄想的自然全面些。”
他循循善诱,语气温和,“不过裴师兄,日后时日还长,既然许师弟修炼刚有成就,婚约之事我建议还是往后再提。”
裴玄墨沉默了下,“嗯。”
山脉里有一处四合小院拔地而起,立在密林间的空地,修士在外,灵囊里装着几处房院都是很平常的事。
萧越舟推开房门,“许师弟,今晚你先住在这里,今日追踪这林中有一食人修为的邪祟,行踪诡异,等处理完我们便可回殿。”
许景昭没有异议,“好。”
屋子里光线还算明亮,窗外是繁茂的枝叶,许景昭打量完屋子,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萧师兄。”
萧越舟应道:“嗯?”
许景昭问出口,“师尊……师尊为何每逢初七休宁?是有什么病症吗?”
萧越舟一怔,又道:“师尊告诉你了?”
许景昭摆手,“我看到师尊……呃,我只是好奇。”
萧越舟听着许景昭的话,陷入沉思。
师尊休宁一般会在禁区,其余人一律不许进入,至于许师弟……想到许师弟跟师尊朦朦胧胧的关系,萧越舟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在仙界五洲,师尊是个例外。”
“仙洲跟凡间隔着一道天堑,飞升通道早就被天道斩断,但三百年前师尊却由凡间飞升,五洲大宗震动,或拉拢许以重诺,或威逼利诱……”
萧越舟说到这里,觉得自己讲不出师尊那些事迹,他拿出一本宗卷,递给许景昭:“许师弟,我讲不出师尊当年风采的万分之一,这里有一仙执殿密本,切勿传播,你自己看吧。”
许景昭默默伸手接过。
萧越舟看着许景昭,语气深沉地叮嘱,“许师弟,虽然师尊不善言辞,但师尊对你却极为上心,莫要辜负。”
许景昭刚接过宗卷,闻言眼眸茫然,“啊?”
这是何意?师尊并未对他委以重任,何谈辜负一说?
许景昭有些懵:“萧师兄?”
萧越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不必说了,现下裴师弟正好脑袋受伤,你也不用这么为难。”
别人都以为许师弟是为了那纸婚约而来,但萧越舟知道许师弟跟师尊的关系,想必许师弟是来退婚但不好意思开口,如今裴师弟受伤,许师弟夹在中间也不必为难了。
说完,萧越舟转身踏出了院子。
萧师兄知道什么?为何自己不知道?许景昭怔愣地看着萧越舟走出院子,这下目光才落到手中书卷上。
关于师尊的事,他的确好奇。
他翻开书页,细细看去,纸面翻转间,他瞪大了眸子。
鸿蒙三千六百一十年,宴微尘飞升仙洲,天赋样貌皆为上层,身后无权无势,五洲的世家都盯了上来。
但宴微尘拒绝了所有拉拢他的宗门,还废了两个胆敢觊觎他的世家之子,五洲风动,尤以两洲跟中州为最,以邪祟之名围剿宴微尘。
鸿蒙三千六百一十六年,宴微尘突破渡劫期,血洗中洲,清剿西、中两洲共计二千余门派,同年设立仙执殿,凌驾于五洲之上。
至此,灵脉流通,不可由世家独有,散修跟末流宗派不必求仰大宗鼻息生存,五洲之内,凡现邪祟者,皆可向仙执殿求援。
师尊……这么强的吗?许景昭眼眸里带着震惊,又往后翻了一页。
建立仙执殿后,宴微尘闭关二百余年,期间凡有挑衅者,杀之。
那师尊的伤怎么来的?许景昭哗啦啦翻到最后,却见上面有字:
宴微尘飞升仓促,破阶渡劫伤及本身,至今有一残魂不见所踪。
另,当年雷劫之力被其封于经脉,每逢上弦月,雷劫之力淬身封灵,有烈焰焚身之痛,可用冰寒镇之;若除根本,须弥山上须弥花可除。
“须弥山上须弥花?那是什么东西?”
许景昭喃喃开口,皱起眉心,他读的话本子可不少,为何这须弥花听他都没听过?
不行,他要寻大师兄去问问。
正想着,许景昭推开房门,只不过手掌刚推开门扉,就看到屋外站着一个人影,裴玄墨维持着敲门的动作,也没想到里面人走了出来。
院内树影婆娑,两人分立门端内外,一时都愣住了。
许景昭回神,将书卷收于灵囊,率先开口,“裴师兄。”
裴玄墨听着这不冷不淡的声音,只觉得有些不舒服,至于哪里不舒服,他说不上来。
他犹豫开口,“我……我有话跟你说。”
许景昭抬着眸子看了他半响,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进来吧。”
裴玄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走进屋子,身后屋门自动闭合。
许景昭就站在桌前,面上没什么表情,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
裴玄墨觉得心里闷闷的,他记忆里,许景昭对他向来都是特殊的,会跟在他后面,缠着他喊师兄,眼睛也亮亮的,跟小时候一样。
可现在……总觉得丢了什么。
“裴师兄,你所来何事?”许景昭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
裴玄墨张了张嘴,却沉默不语。
来之前不是跟少白仔细分析过,这次来给许景昭说自己先搁置婚约,等自己受伤恢复,亦或是许景昭修为更上一层时,两人直接定亲吗?
为何……他又开不了口。
许景昭看着裴玄墨的眼睛,心思了然,眼眸里满是失望,他拿出自己好好珍藏的那枚春隐门少门主令牌,看着裴玄墨的眼睛。
“你临行前说过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为何又出尔反尔?”
“既然做不到的事,你为何又要答应?”
面对质问,裴玄墨张口无言。
许景昭脸上浮现出轻微的怒意,临行前他都跟师尊坦白,可如今裴玄墨反悔,他两头都不是人。
是,春隐门是对自己有恩情,他对裴玄墨也有幼时情谊,他愿意为了那纸婚约去伏低做小、忍受委屈,可不能……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放在地上践踏。
这纸婚约他会签,但往后裴玄墨的想法在他这里就不重要了。
三次言而无信,他再信他就是个傻子。
许景昭垂下眸子,将那块春隐门的令牌放置在桌面,声音里满是失望,“裴师兄,你拿回去吧。”
屋内昏暗,春隐门的那块深棕色木质令牌几乎跟桌面融于一处,上面银墨勾勒的笔画泛着森冷的光。
裴玄墨看着那令牌,心里发闷,他走上前去,伸手拿起那令牌,“许师弟,既然给你的东西,我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许景昭幽幽盯着他的眼睛。
就在裴玄墨靠近他的时候,许景昭忽的抓住裴玄墨的手腕,紧接着,一道透明中泛着金光的符箓晃在裴玄墨面前,快准狠的拍在他额角。
虽然师兄们都说裴玄墨伤了脑子,但他还是不信。
他倒是想要看看,到底是裴玄墨本人心思诡异善变,还是有什么邪祟作祟。
第44章 凶境 危险将至
裴玄墨往后躲了一下, 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看着许景昭的动作不解。
那张几近透明的符箓上,一道暗纹无声滑过, 随即沉寂下去, 再无波澜,安安静静待在许景昭的掌心。
没有反应?怎么会没有反应?
许景昭怔愣在原地,裴玄墨趁机将那令牌放在许景昭的掌心,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随即转身离去。
昏沉的暗色在屋内蔓延,微末的月光透过窗子将许景昭的背影拉长。
没有邪祟, 那就是裴玄墨真的受伤亦或是另有隐情,他默默收回了手中符纸。
夜色渐浓,屋子四周风过枝叶的声响, 摩挲着房顶瓦片,平添了几分阴森。
哒哒哒……地面枯叶被风卷起, 摩挲着地面, 夹杂着缓慢而沉重的敲击声。
窝在许景昭床头的不太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直立起身子,蛇瞳里泛着幽冷的光。
吱呀,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浓郁的黑气漫了进来,在屋中央缓缓凝聚拔高,缓缓凝成一道阴冷的身影。
屋内温度骤降,许景昭睁开了眼眸, 他极力压制住自己发抖的身子,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镇定,反手捏住一张符箓。
以往他会害怕会恐惧, 但现在……许景昭攥紧了符纸,心里多了道底气。
哒哒哒,沉重的敲击声越来越近,屋子里原本那点月光彻底被吞噬。
不太白悄无声息地昂起蛇首,吐着信子,蓄势待发。
许景昭伸手轻柔地按住了不太白的脑袋,这一次,他想试试。
扑通……扑通,心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黑色浓雾漫进床帐,挑开了帘子,就是现在!许景昭眼神一凝,手指间的符箓飞射而出。
空气中传来血肉烧焦的糊味,紧接着就听到一声辨不清性别的咆哮。许景昭飞身下榻,指尖捏着一张闪着雷纹的符箓,狠狠拍向前面翻滚的黑雾。
“破!”
黑雾一窒,携带的雷符在院中炸响,刺目的雷光撕破墨色,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将碎石掀得四处飞溅。
那黑雾浅淡得几乎看不见,顺着地面悄然溜走,转眼无影无踪。
“许师弟,怎么了?”萧越舟率先赶来。
“萧师兄,有邪祟现身!”许景昭有些急切。
“好。”
萧越舟目光快速扫过院中狼藉,“一切有我们,你先回……”
他话说一半,忽的想起这邪祟就是许景昭重创的,他抬眸,对上许景昭望过来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改口道:“许师弟跟我们一起诛杀邪祟,注意安全。”
许景昭眼眸亮了亮,“好。”
薛宿宁恰好疾步赶来,听到萧越舟的话,扭头向后看去,就看到许景昭亮晶晶的眼眸。
他转过了脑袋,不就是抓邪祟,有什么可开心的?他视线落到院中被震裂的石块上,心里又不由得想,许景昭好像……进步挺快的。
他眼眸复杂地看了许景昭的背影一眼,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正如萧越舟所说,南洲的邪祟格外多。
裴玄墨跟庄少白比许景昭遇到邪祟要早,两人深入林中腹地,庄少白跟在裴玄墨身侧,他眼里没有丝毫紧张。
“裴师兄,你跟许师弟说了吗?”
裴玄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庄少白眼神有些阴郁,“裴师兄,你该不会是……舍不得许景昭?”
裴玄墨沉默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放心。”
庄少白道:“那就好。”
他漫不经心地拨开枝叶,观察着裴玄墨的反应。
按道理来讲,他封了裴玄墨的情根,裴玄墨本不该对许景昭有什么反应,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难道说自己下手太轻了?
庄少白眼眸漆黑,有些蠢蠢欲动。
林中寂静,久久无声,偶尔传来几声孤鸣鸟泣,随着自己往里走,却忽觉周围寂静得过分。
不对劲,许景昭停下了步子。
他指尖悄然扣住一张符箓,不太白盘踞在他肩头,冰凉光滑的鳞片贴着颈侧,面前树影婆娑,缓缓凝聚成人形。
“要怪……就怪你挡了我们少主的路。”
这声音实在嘶哑难听,许景昭没有一点废话,指尖一扬,符箓化作流光飞出,向着那邪祟拍去。
邪祟身影虚幻向前躲闪,又裹挟着阴风扑面袭来。
许景昭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掌心符箓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上旋转成盘。
“去!”
五道符箓凝结成阵,封死了那邪祟的退路,邪祟嘶哑着嗓子,发出绝望不甘的哀嚎。
不太白盘踞在许景昭肩膀之上,那双异瞳幽幽地注视着这一切。
早在许景昭出手之前,它就感知到周围潜藏着无数道贪婪的高阶邪祟气息。
它眼眸幽暗,精神力悄无声息地延伸出去,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邪祟,来不及有动作,便在这无声的碾压下化为齑粉。
这么多邪祟,还偏偏引许景昭孤身前来?不太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思索要不要让宴微尘过来。
仙执殿内,正闭目调息的宴微尘,只觉身影一轻,眼前景象尚未清晰,一股熟悉的温热气息已将他包裹。
紧接着,许景昭有些雀跃的声音传来:“不太白,你看见了吗?我杀了一个邪祟!”
宴微尘探出头去,冰冷的竖瞳扫过四周,这才注意到这是在一片密林之中。
看来许景昭早已到达南洲了。
夜深,林中起雾,许景昭抱着不太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穿行,寒气渐重,他下意识地将怀里冰凉的不太白往衣襟深处揣了揣,让它更紧地贴着自己胸膛。
可不知道为何,往日喜欢窝在他怀里的不太白,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拼了命地往外爬。
“嗯?”许景昭疑惑地停下脚步,将它从怀里拎出来,举到眼前,“不太白,今日怎么这么不乖?”
说着,他伸手弹了下不太白的小脑袋。
宴微尘动作一僵,觉得自己脑袋也嗡鸣一声,他冰冷的竖瞳危险地眯起,许景昭居然敢弹自己的脑袋?
看着不太白泛着冷意的眸子,许景昭讪讪地松了手,把不太白抱在怀里,“算了,不强迫你了。”
他抱着不太白继续前行,脸上带了愁容,“你说我回去该怎么跟师尊交代呢?”
交代什么?宴微尘没想到此事竟还与自己有关?
许景昭重重叹了口气,“唉,你说裴玄墨为什么出尔反尔,说好跟我签婚书又不签了,气死我了。”
婚书……不签了吗?
宴微尘眼眸微凝,尾巴尖翘起,微微拍了拍许景昭的肩膀。
许景昭抱着不太白唉声叹气,他走了一会,忽的顿住了步子,想到一个主意,眼睛亮起,“要不……我直接生米煮成熟饭,你觉得怎么样?”
臂弯里的蛇身骤然一僵,宴微尘抬眸,冰冷的竖瞳直直盯着许景昭近在咫尺的脸,带着森然寒意。
“奇怪,怎么有些冷?”
许景昭打了个冷战,把不太白往自己衣襟里抱了抱,“还是算了,师尊要是知道我如此下作,肯定会把我赶出仙执殿。”
宴微尘闻言垂下了眸子,赶出仙执殿怕是不会,有不太白在许景昭身边,许景昭也就只能想想。
宴微尘深深看了许景昭一眼,闭上了眼睛,起码此行,没有得到什么坏消息。
闭上眸子之后,强大的精神力如潮水以他为中心汹涌而出,瞬间覆盖整片山林,密密麻麻的邪祟呈现在他的精神视野中,向着许景昭聚拢而来。
宴微尘眉峰微蹙,汹涌的精神力倾泻而出,邪祟齐齐一僵,下一秒,它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灰烬。
天将熹微,晨光穿透林冠,许景昭的身影终于从幽暗的林线中走了出来。
“许师弟!”萧越舟看到许景昭出来,微微松了口气,“你回来了。”
许景昭有些不好意思,“昨晚追那邪祟太远了,回来的时候绕了几圈。”
几位师兄都在,看来是自己来晚了。
萧越舟点了点头,目光在许景昭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看来许师弟在仙执殿修为精进很多。”
许景昭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是吗?”
薛宿宁在一旁靠着树干,听到萧越舟的话,嘴角一撇,“切。”
萧越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目光扫过众人,正色道:
“昨夜不知为何,所有邪祟一夜消失,今日我跟薛师弟探查一圈,再没发现邪祟踪迹。”
一旁站着的庄少白脸色有些僵硬,如此修为,他只能想到宴微尘,可宴微尘远在九凝岛,怎么会来南洲呢?
他的视线望向许景昭,昨晚有上千只邪祟围堵,可许景昭愣是没有掉一根汗毛。
到底是运气好,还是……
庄少白想不下去了,他向来最擅隐忍,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
萧越舟目光扫过几位师弟,沉声道:“既然邪祟已除,事已了结,我们在南洲最后探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启程返回仙执殿。”
“好。”几人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许景昭抱着不太白,下意识地转头,视线投向不远处的裴玄墨,也不知回仙执殿后是何情形。
裴玄墨正垂眸看着腰间配剑,感受到许景昭的视线,他身形微顿,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平静无波,然后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许景昭看着裴玄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眉心狠狠拧起,是他的错觉吗?为何感觉裴玄墨比以前更冷漠了些?
萧越舟刚抬步欲走,腰间令牌忽的发出一道急促的亮光。
他脚步一顿,神色微凝,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点在令牌之上。
“封师弟?”
令牌之上浮现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光团,光团中映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剑眉凤目,面色棱角分明,只是眉目间稍有疲色。
“萧师兄。”封辞声音低沉沙哑。
萧越舟蹙眉,“封师弟,云斗四门的内乱……”
封辞淡声道:“不足为惧,剩下一门比较麻烦,不过也快了。”
萧越舟沉默了下,“需要仙执殿插手吗?”
封辞按着眉心的手微顿,眸子里满是冷意,“杀鸡焉用牛刀,萧师兄,我能解决。”
话语里带着仙执殿弟子一贯的傲气,萧越舟了然,不再多问,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弟弟情况如何?”
封辞不欲多说,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还是那样,算是因祸得福吧。”
他站起身,神色变得无比严肃,“萧师兄,你们……此刻是在南洲地界?”
“正是。”萧越舟点头
封辞语气凝重,“我刚刚得到消息,有一生杀秘境在南洲现世,根据推算,门户开启之日,就在这两日之间!。”
“生杀秘境?”萧越舟心头一紧,追问道,“哪一个?”
封辞冷冷开口,“三百年前出现的帝王境。”
萧越舟脸色一沉,“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你们要小心。秘境门户随时开启,你们……”
封辞的话音戛然而止,他锐利的凤目猛地睁大,死死盯着光幕边缘,他好像看到萧越舟身旁走过去了一个极为熟悉的人影。
“萧师兄,刚刚那是谁?”
萧越舟抬眸,就看到许景昭鹅黄色的衣角拂过枝叶。
他转回头,对着光幕解释道:“是师尊新收的弟子许景昭,封师弟,等你回仙执殿时,就能见到了。”
“许、景、昭?”
封辞垂着眸子,跟萧越舟告别,面无表情地断了手上灵力,怪不得他寻不到,原来在仙执殿啊。
他回眸,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弟弟,眸色逐渐阴沉。
萧越舟看着断了灵力的令牌,喃喃道:“帝王境……”
他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快步走向等候的几位师弟,“即刻启程回仙执殿!”
庄少白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萧师兄,怎么了?”
萧越舟面色凝重,“帝王境将现南洲,此地凶险,我们先回去。”
此言一出,裴玄墨、庄少白、薛宿宁几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唯有许景昭还处于状况外,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帝王境?那是什么?”
薛宿宁跟他解释道:“是一个凶杀秘境,出现在三百年前,只现世过两次,但进入此境中的修士无一生还。”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秘境现世一般都伴随着秘宝,可进去此境的修士无一生还,这该有多凶啊。
许景昭倒吸一口凉气。
“立即回殿!”
萧越舟说着,右手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罡风,一艘庞大的云舟凭空出现。
“走!”
几人刚欲上前,地面却颤动起来。
许景昭抬眸,瞪大了眼睛,“萧师兄……”
只见眼前的云舟不知道怎么回事,偌大的舟体从舟头开始一点点地崩解、消散!
“来不及了!”萧越舟瞳孔猛缩,脸色难看,他双指掐诀,五人中间浮现出一个传送阵。
四人往传送阵里输送灵力,法阵的纹路越来越亮,空间波动也剧烈到了极点!
五人对视一眼,一脚踏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进阵眼的瞬间,四周空间扭曲,瞬间将五人吞噬进去。
第45章 帝王境 一个怪小孩
街道两旁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上人群熙攘。
长街尽头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朱瓦青石,飞檐上镇石兽昂首挺立, 威严尽显。
许景昭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这就是传说中的帝王境?
以往秘境都是葱郁山林,天地灵相,到处都是野生的灵植灵草,可眼前这烟火气十足的街市,与想象中凶险的秘境大相径庭。
“站住,抓住他!”
一声尖锐的童音划破嘈杂, 长街之上,几个身着华贵锦衣的小公子,正气势汹汹地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狂奔。
许景昭下意识地转身, 想看清状况,就在他侧身的一刹那, 前面那个慌不择路的孩童猛地冲了出来, 重重撞在许景昭的身上。
许景昭猝不及防, 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原本纤尘不染的衣袍上,落了两个黑乎乎的的手印
那怪小孩看了许景昭一眼,转头就钻进了旁边狭窄幽深的小巷……
身后那几个锦衣孩童紧追不舍,嘴里骂骂咧咧。
许景昭眉头微蹙,身形一晃上前两步, 长臂一伸,揪住了那怪小孩的后衣领,将他拎起,随即扭头, 对着后面追来的孩童们沉下脸,斥道:“还不走?”
毕竟是半大的小孩,见许景昭冷脸,一个个也踌躇不敢上前,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悻悻地转身跑开了。
许景昭这才转身看向手里抓的人。
这……只能模模糊糊看清是个人形,这小孩浑身破破烂烂,穿着黑漆漆布满脏污的麻布,身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绷带,从脖子到脸上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右眼的位置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那绷带也是脏兮兮的,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还是墨迹样的东西。
他在许景昭手里止不住地挣扎着,那唯一露出的右眼瞪着许景昭,带着野性和戒备。
许景昭松了手,那小孩落地就想跑,许景昭抬手将他定住,“我问你,这是哪?你是谁?”
那小孩冲许景昭凶狠地呲了呲牙,并不回答许景昭的话。
哟,还凶得很。
许景昭垂下眼眸,点了点怪小孩的脑袋,威胁道:“说不说?不说你就要赔钱。”
他指了指自己衣袍上黑乎乎的脏手印,话语里都是威胁。
这怪小孩看了看许景昭身上的脏手印,站在原地愣了下。
许景昭以为吓到他了,冷哼一声,“只要你告诉我……”
他话说一半,却见这怪小孩抬起脸,用那只没有被包裹的眼眸看了他一眼,许景昭忽的感觉脊背发凉。
那怪小孩忽的推了许景昭一把,转身就拼命往小巷深处钻去。
许景昭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愣了下立马追上前去,“别跑!”
那怪小孩的身法诡异得不像常人,在狭窄拥挤的小巷和人流中钻来钻去,许景昭虽身有修为,但少年身形比孩童高,一时被人流困住。
眼见那小孩又拐了一个巷子,许景昭顾不得其他,立马也追了上去。
他穿过人群,跑到巷口,然后转进小巷。
砰!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许景昭反应极快,手掌在布满青苔的冰凉石壁上一撑,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许景昭!”
这清朗熟悉的声音,许景昭猛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谢兄?”
眼前正是玄清宗的首席弟子谢温衡,他看向许景昭,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
“景昭,你真的在这里。”
许景昭开口,“谢兄,你怎么在这?”
“只是恰巧路过南洲罢了。”谢温衡不想多说,他看了眼四周,拧眉道:“景昭,这里是帝王境,我们行事要小心些。”
先前萧师兄说过,但许景昭只知道它是一个凶杀秘境,对它并不了解。
看出了许景昭的疑惑,谢温衡解释道:“此境在玄清宗宗卷中有记载,当年此境现世,玄清宗亦有长老进入,只不过没能出来,但通过秘术传回来一些信息。”
“此境留有境主一抹生魂,想要出去可能有两种解法:其一,以绝对武力强行破开。”
谢温衡的声音沉凝下来,“但先前那么多修为顶尖的长老都没出来,想来这帝王境没有那么简单。”
许景昭追问,“那第二种呢?”
谢温衡道:“其二,便是找到境主留下的那抹生魂,将其彻底斩杀,生魂一灭,此境自然破解。”
许景昭不解,“那找到境主杀了不就好了?境主很难找吗?”
“并不难,但是……”谢温衡微微拧了下眉头,“但是境主执念不消,但凡境内有一抹他的执念在,他就能死而复生,在这境里,他就是天道。”
竟如此麻烦?许景昭又问道:“那为何叫帝王境?”
谢温衡毫无保留,“根据已故长老传来的消息,此境境主可能是人间的一位暴君。此境是在人间成境,不知为何来了仙洲,更棘手的是,你我身为修士不能随意诛杀境中凡人,会沾染不必要的因果。”
“景昭,你切记,境中有两个禁区,一是皇宫,二是观星楼,修士进去之后轻则封锁修为,重则身死道消。”
“啊?”许景昭倒吸一口凉气,“竟如此凶险?”
谢温衡声音清冷,“所以我们最好寻到境主执念,亦或者……趁他在外时杀之,但杀了他可能境也不会破。”
“当年第一批修士杀了他千遍百遍,可依旧没有出来。”
许景昭眉心紧拧,这该如何破解?
话音未落,他忽的觉察出些许异样,抬眸就看到一个黑漆漆的身影藏在小巷角落,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那双黝黑的眼眸,无端看得人脊背发凉。
许景昭心口一跳,直觉这小孩不简单,“站住!”
谢温衡闻言转身,看见前面身影时,他忽的冷了眸子,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翻,伸手将腰间佩剑拔出,直接向着前面那道身影斩去。
许景昭忽觉身侧有风,视线在触及剑身银光后,眼眸闪过震惊之色,“谢兄?”
那浑身包裹在黑麻布里的小孩像是吓傻了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余那只黑眸在剑光下显得更加幽深。
眼看剑锋就要将那身影斩杀,许景昭脑子嗡的一声,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竟然起身挡上前去,“谢兄!”
谢温衡眼神一凝,手腕往旁翻转,剑势往旁边轰去,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小巷一侧房屋被削去一角,砖石瓦砾簌簌落下。
许景昭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有余悸。
谢温衡拧眉,“景昭,快让开,我怀疑他是境主。”
境主?许景昭心头一震,若真是境主,就更不能这样莽撞地杀了。
许景昭侧头看去,那怪小孩并未趁乱逃跑,他微微仰着头,那只毫无情绪波动的墨眸一瞬不瞬凝视着许景昭,让许景昭莫名让他想起自己养的不太白。
许景昭转过脑袋,“谢兄,你方才说,境主有执念在不死不灭,那我们更要从长计议,先抓住他,然后找寻破解之法。”
“再者,”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谢温衡,“万一他不是境主,谢兄背上杀生因果,岂非得不偿失?”
谢温衡微蹙的眉心展开,“是我一时心急了。”
许景昭稍稍松了口气,不知道怎么的,他一见那脏兮兮的小孩,心里就莫名发软,或许是看不太白看多了。
他转过身,微微弯了弯腰,语气算得上是温和,“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追你?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那小孩只是幽幽地盯着他,并不开口。
“他这……”谢温衡走上前来,看着那小孩浑身上下缠绕着的绷带,开口道:“他是哑巴吗?”
许景昭摇了摇头,“不像。”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忽觉自己衣摆被人抓住,他垂下眼帘看去,却看到那小孩抬眸,黑漆漆的墨眸盯着他,沙哑道:“我记住你了。”
说罢,他松开许景昭的衣衫下摆,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隔壁长街叫卖声喧嚣,空气里漂浮着酒香跟草叶的味道,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春寒气,一阵微凉的春风拂过许景昭的脸颊,却只让他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他垂下眼帘,自己衣衫上脏污的手印全都不见了。
谢温衡关切的声音响起,“景昭,你没事吧?”
许景昭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悸动,“没事。”
谢温衡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心中也未指望一下子就能抓住境主,否则以往那些前辈也不会折在境中了。
“许师弟!”
就在这时,巷口又出现了几道熟悉身影。
许景昭面色一喜,迎了上去,“萧师兄!”
萧越舟几人都在,这下仙执殿的弟子算是聚齐了。
“许师弟,你没事就好。”萧越舟走上前来,看到许景昭身旁的谢温衡顿了下,但还是礼貌颔首。
只不过相比于萧越舟,后面几位师弟的眼神多少有点微妙,尤其是薛宿宁,他现在还记得谢温衡在大殿上那一番话。
真是不死心,抢师弟都抢到秘境里来了。
“许师弟,”薛宿宁语气硬邦邦地喊道,“过来!”
后面裴玄墨跟庄少白的态度不冷不热,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庄少白看向谢温衡,他单纯不喜欢谢温衡身上气质。
许景昭直接无视了薛宿宁的话,对着萧越舟道:“萧师兄,你们有什么线索了吗?”
萧越舟轻轻摇头,“目前没有。”
“此地不宜久留,”谢温衡适时开口,“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个僻静处再详细商议。”
“好。”
一行人收敛了修士的气息,寻了一处普通的客栈。
二楼临街的一间客房内,几人围聚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阳光直直地投在建筑上,在地面投下一小块阴影。
“此境范围不大,约莫方圆五十里左右。”萧越舟率先开口,“我与薛师弟分头探查过,所见皆是寻常景象,未发现任何异常。”
这个秘境太正常了,这里的人有温度,有体温,行为举止都挑不出错处,但就是这种正常才显得可怕。
薛宿宁背靠着窗框,双手环抱在胸前,不甚在意道:“要我说,直接把这境破了,一个凡间境,没有灵力,破起来有这么难吗?”
他说完,自己就先怔住了,脸色微变。
秘境里没有灵力,那他们消耗的灵力,该如何补充?
谢温衡站在稍远些的位置,闻言淡淡瞥了薛宿宁一眼,声音平稳,“以往被困此境的前辈并非没有试过,只是最后都成了枯骨一堆。”
而且秘境里不只有他们这些修士,谁知道暗处隐藏着多少。
萧越舟点了点头,“确实很棘手,如今也只能按照宗卷记载,先寻到境主之后,才能寻得一条生路。”
窗子另一侧,许景昭独自靠着窗棂,有些心不在焉。
不太白不见了,他明明记得进境前,不太白还窝在他肩膀上的,怎么进来后就寻不到了。
薛宿宁注意到他的异样,侧过头,眉毛微挑,“你找什么呢?”
许景昭眉心紧锁,“不太白不见了。”
那条带着邪气的蛇?薛宿宁看着许景昭着急的神色,撇过脸去,不太自然地安慰道:“或许没带进来吧,要是那蛇有神兽血统或者不是本尊的话,就不能进秘境。”
“是吗?”许景昭心有疑虑,希望如此。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窗外阳光微微西斜,地面上影子扩大了些,地面上人影往来,比肩接踵。
许景昭凝神看了片刻,忽的觉得不对劲,怎么没有声音?
明明楼下人头攒动,车马穿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寂静得可怕!
他掌心微微往外探出,这阳光也是冷的。
就在这时,长街中心处传来一声巨响。
“装神弄鬼,给老子破!”
一个身材魁梧的修士站在街上,挥舞着大刀,刀光过处,血肉横飞,就像切割植物一样,将那些百姓砍翻在地,血水跟脑浆洒落一地,染红了一大片青石板路。
长街上陷入寂静,所有人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无数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修士身上。
这画面极其诡异。
修士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毛,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一群蝼蚁而已,竟然还敢这么看他。
他又是一刀挥出,斩落了十几人的头颅。
“哈哈哈哈哈,跟爷爷我斗……”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惊恐地看向前面。
只见被他砍死的人竟在地上诡异地蠕动起来,一个个从地上站起,摸索着自己的脑袋,迈着僵硬的步伐,向着那修士围去。
许景昭站在窗前,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身子。
邪祟?这境中被杀死的人会变成邪祟?——
作者有话说:境内也有师尊的
第46章 帝王境2 被盯上了
众人对视一眼, 眸底皆是惊愕之色。
良久,萧越舟神色凝重,沉声道:“诛杀邪祟是仙执殿之责, 入夜后两人一组, 分别清理邪祟,但秘境内修士善恶不明,注意隐藏自己身份。”
“是。”几人齐声应下。
谢温衡上前一步,“晚上我跟你们一起。”
“好。”萧越舟颔首应允。
夜色渐浓,长街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风穿过空荡街巷的呜咽, 邪祟游荡于阴影之下,在暗处无声汇聚。
许景昭与萧越舟并肩而行,原本谢温衡要跟他一组, 但薛宿宁不同意,最后变成许景昭跟萧师兄一组, 薛宿宁跟谢温衡一组, 裴玄墨跟庄少白一组。
空气寂静, 周围无半点残光,伸手是浓郁的黑。
街角,一块暗色悉悉索索汇聚成人形,无声无息地向两人飘忽袭来,萧越舟眼神一厉,手腕翻转, 长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光,那邪祟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溃散。
呼,冷风穿过长街, 掀起两人袍袖和下摆,猎猎作响。
长街尽头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暗影,都是白日里被那些修士斩杀后,转化而来的邪祟。
萧越舟眸光沉静如水,足尖一点率先向前冲去,手中剑翻转挥斩出去,剑芒扫过的刹那,邪祟化成粉末消散。
许景昭紧随其后,双指间符箓灵光微闪,清理剑光间隙扑上来的邪祟,两人配合的无比默契。
可能因为生前是凡人,死后也没有很大的威胁,清理起来并不麻烦。
二人穿过空旷的长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忽的,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小巷深处,一个身材魁梧,却十分扭曲的身影在小巷里游荡,动作僵硬而诡异,正是白日里被邪祟杀死的修士。
两人的心猛地一沉,被杀死的百姓会变成邪祟,被杀死的修士也会变成邪祟,怪不得这境如此凶。
“许师弟,”萧越舟的声音压得更低,“这邪祟生前有修为,我来处理,你去清剿另一侧的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