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昭用力点了点头,“好。”
街边邪祟不成气候,今日初进灵境,白日里就死了六个修士,还有数不清的百姓,这才第一天,若是以后都能变成邪祟……那简直不敢想。
许景昭心头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甩开这消极的念头。
锦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腰间挂着的仙执令牌闪着微弱的光,许景昭指尖捏着符箓,瞧见邪祟后直接出手,一路走下来清理不少。
走到长街尽头,一条阴森小巷横在眼前,许景昭脚步微顿,还是走了进去,他指尖轻弹,一张生火符无声燃起,橘黄色的光映亮方寸之地,狭窄巷壁影影绰绰。
小巷里只有零星几个邪祟,没有什么神智,处理起来很轻松,许景昭神识扫过每一处角落,确认再无遗漏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刚转身的刹那,却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响,那声音在幽静的巷子里极为清晰。
许景昭心口一凛,提高了警惕,他转过身子,缓缓向着发出声响的地方摸去。
他是有些害怕,但身为仙执殿弟子的责任感还是占了上风,他足尖轻点地面,无声地移动,同时将生火符光芒压制到最小,只留下一豆微光。
咔嚓……咔嚓,声音清晰地从一个半人高的破旧竹编草篮后传来。
许景昭心跳如雷,他压抑着惧意缓缓靠近,临走近时,他猛地探手,一把掀开草篮,同时燃火符飞上前去,映亮了四方空间。
蜷缩在后的身影猝不及防接触到光亮,立马丢了手里的东西去捂自己脸。
借着微明符光,许景昭看清了眼前身影,正是白日里那个怪小孩。
“是你?”
哪怕刚刚只有一瞬,许景昭也看的清楚,小孩脸上都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疤痕,被包裹的眼睛蒙着一层血色,像是被人用刀子恶意捅伤后凝结的污血。
视线下移,地面上掉落了半块黑乎乎、梆硬如石的粗粮饼子,食物的残渣落了一地。
许景昭眼底闪过一丝惊色,“你…”
那小孩死死捂着自己的脸,警惕的盯着许景昭的眼睛,黝黑色眼珠藏在夜色里,更加诡谲难辨。
许景昭放缓呼吸,看着小孩紧绷的身子,他略一沉吟,从灵囊中取出一块糕点,放软了声音,“你饿吗?这个给你。”
小孩纹丝不动,捂着脸颊的手指紧了紧。
“我放在这里,不看你。”许景昭小心翼翼的将糕点放在一旁,他闭上眼睛,长睫在微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但神识却笼罩了周围小巷。
两息之后,前面窸窸窣窣的传来动静。
出乎意料,那小孩并没有去拿一旁的糕点,而是站在了许景昭身前,似乎在打量他。
许景昭虽然闭着眼,但精神力却提升到了极致,他并没有在小孩身上感觉到邪祟的气息,但想到此人既有可能是境主,他屏住呼吸,掌心渗出汗。
不能贸然出手,激怒了他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气息更近了些,带着一股寒意,如同实质般锁定了许景昭。
然而下一秒,寒意陡然消失,身前人影猛地出手,伸手扯下一个东西,转身就朝巷子更深处钻去。
许景昭惊愕睁开眼睛,手下意识地向腰间一摸,空空如也,仙执殿的弟子令牌不见了。
他立马起身追了上去,“别跑!”
那小孩听到动静,倏然停住,回头看了许景昭一眼,又钻进更浓郁的夜色里。
许景昭紧追不舍,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他不断催动灵力,可无论他如何提速,前方那个瘦小的身影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站住!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小孩听到许景昭的呵斥,停下身子,转身望向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令牌,然后抬眸落到许景昭身上。
许景昭见状,也猛地刹住脚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了神色,“听话,把它还给我好不好,那不是玩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
然而,就在他还剩两步之遥时,却见那小孩转身推开一扇小门,身影迅速钻了进去,消失在门后暗色里。
该死!许景昭心里着急,想也不想,一步踏出就要跟着冲进去。
“许师弟!”
许景昭冲势一滞,猛然回神,他抬头,才看到墙内高耸的宫殿,碧绿的琉璃瓦泛着冷光。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脚底窜起,这后面竟是皇宫。
萧越舟已掠至近前,语气严厉,“许师弟,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许景昭张了张嘴,他看天色将明,又把话咽了回去,“萧师兄,天快亮了,我们回去再说。”
萧越舟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小门,沉凝地点了点头。
“嗯。”
两人往客栈走去,许景昭落后萧越舟半步,他没忍住往回看了一眼。
那扇破旧的木门尚未完全合拢,一道瘦小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门内,浑身笼罩在阴影里,无声地抬着头注视着他,见许景昭看过来,那身影缓缓抬起了握着令牌的手,对着他,轻轻地晃了晃。
许景昭心里一凛,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不敢再看,加快脚步跟上了萧越舟。
客栈内烛火通明,几位师兄皆已返回,裴玄墨跟庄少白端坐在一侧,谢温衡端坐在另外一侧,薛宿宁双手环臂慵懒的靠在窗边。
萧越舟与许景昭推门而入,门扉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裴玄墨见两人回来,心里松了口气,“师兄,清理完了?”
萧越舟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嗯。”
话音落,他又转向许景昭,“许师弟,你刚刚有什么话要说?”
许景昭咬了咬下唇,脸上有些窘迫跟自责,声音低了下去,“师兄……我的仙执令牌被人……拿走了。”
此话一出,几人的视线都聚拢在许景昭身上。
萧越舟怔愣了下,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之色,“仙执令牌?带着师尊护身灵力的那个?”
“嗯。”许景昭的头垂得更低了。
萧越舟拧眉,“谁拿走的?”
“是一个怪小孩。”
许景昭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把刚入境时遭遇的事,跟师兄们复述了一遍。
萧越舟听完,沉默了片刻,“那人有意识,十有八九可能是境主,他现在盯上了许师弟,情况有些麻烦。”
许景昭抬起头,“我试着追过他,只不过他身法太诡异,我怎么都追不上,他最后拿了我的令牌去皇宫,要不我去……”
“不行!”
“不行!”
两道斩钉截铁的声音乎同时响起,薛宿宁跟谢温衡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撇过头去。
裴玄墨的眉头也紧紧皱起,面色难看。
萧越舟抬眸,不容置疑道:“不可,秘境禁区有去无回,许师弟,诸位师兄皆在,没有让你涉险的道理。”
许景昭愣了下,心里浮现一种酸酸涩涩的情绪,“嗯,我知道了。”
庄少白指尖叩击着杯沿,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视线落到许景昭腰际,那里原本挂着仙执令牌的地方空空荡荡,唯留了一个带了裂痕的玉佩。
萧越舟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师弟,坚定开口,“凶境而已,既然我们卷入境中,说明我们命有此劫,既如此…”
他掌心按在桌面,声音低沉,“搅他个天翻地覆,破了这秘境又如何。”
几人对视一眼,眼里没有对凶境的恐惧,只剩下破境跃跃欲试。
都是年少成名的天子骄子,退这个字,没有出现在他们的人生字典里。
谢温衡眸光温和地看向许景昭,“景昭,怕吗?”
许景昭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师兄们都不怕,我也不怕。”
裴玄墨看着许景昭跟谢温衡的动作,眼眸微蹙,心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他起身走到许景昭身旁,有些僵硬道:“这几日你跟在我身旁,你仙执令牌丢了,到时联系不上你怎么办?”
许景昭看着裴玄墨别扭的神色,眉心紧拧。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他总觉得裴玄墨有些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等回到仙执殿后,或许可以让师尊看看。
如果他们都能出去的话。
许景昭沉默了下,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平静而疏离:“不劳裴师兄费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给师兄们添麻烦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玄墨似乎想解释什么,街道上忽的传来一声沉闷钟鸣。
“当!”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地面,紧接着,原本死寂的长街瞬间活了过来,窗外人声喧嚣,热闹非凡。
靠在窗边的薛宿宁盯着长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果然不出所料。”
几人凑到窗边,只见长街上的人影跟昨日丝毫不差,甚至连动作都没什么区别,就连先前死去的那些人,也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原本位置。
那些被修士杀死的百姓,被邪祟杀死的修士,还有他们昨夜清剿的邪祟,一夜之间恢复成最初模样。
几人眼眸里带着凝重,薛宿宁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扇骨在掌心敲了敲,“真有意思,我先去探探虚实。”
说着,薛宿宁啪的一声合上扇子,身子向后轻盈一跃,衣袍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几个起落,融入了下方熙攘的人群之中。
许景昭看着他身影消失,视线望向长街尽头,那座皇宫巍峨,朱色墙壁像是流动的血,飞檐之上镇兽狰狞,带着肃杀的寒气。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他们的灵力在这诡异的循环中终有耗尽之日。
许景昭深吸一口气,“萧师兄,我也是仙执殿的弟子,可以以我为饵,引境主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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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帝王境3 邪祟缠身
许景昭话音落地,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裴玄墨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不行,你……”
许景昭没有看裴玄墨, 视线坚定地投向萧越舟, “萧师兄。”
萧越舟眉头紧锁,身为仙执殿大师兄,他绝不可能拿师弟的命去冒险,他看着许景昭那双明亮的眸子,沉吟半晌,“不允。”
裴玄墨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悄悄松了口气。
庄少白目光落到许景昭身上,盯了许景昭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开。
“萧师兄, ”许景昭并未气馁,再次开口, 语气比之前更加沉稳, “既然现在没有更好的法子, 或许我可以一试。”
萧越舟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许景昭身上,“明日若无进展,可行。”
许景昭点了点头, 暗暗攥紧了拳头,怕吗?怕,但此时有希望,他愿意一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薛宿宁带着一身冷冽的煞气进门,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衣角沾着未干的血迹。
“怎么了?”萧越舟沉声问道。
“有修士在杀人夺宝。”薛宿宁甩了甩手腕,语气冰冷中带着一丝厌烦,“看不下去,顺手就给料理了。”
众人一阵沉默,这才是秘境的第二天,秩序已经开始崩坏,人心之恶显露无疑,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混乱。
“不过也带回来了些旁的消息。”薛宿宁走上前去,开口道:“皇宫里有一位追求长生的皇帝,寿元将尽,喜好炼丹,皇宫北面有一处摘星楼,是皇室祈福之所,不过传闻里面关押着一些怪物。”
他抬眼看向萧越舟,“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混进皇宫探探虚实。”
萧越舟沉声道:“我去。”
薛宿宁摇了摇头,不赞同,“我去,你考虑事情更周全些,你留下主持大局。”
谢温衡上前一步,声音清冷,“皇宫是禁区不假,但也分区域。”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不过……我建议,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莫要踏足。”
他沉默片刻,拿出一块影石。
上面的内容断断续续,破碎不堪,画面一直在摇晃,只能听到修士惊慌的喘息声,“第十二天,都死了……全都变成了邪祟……他能杀掉所有人……”
摇摇晃晃的背景里依稀能看见碧瓦青砖,雕花朱刻的柱子一角,“进皇宫了,我要杀了他……”
背景里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沉重的心跳声。
忽然,他的声音陡然顿住,画面猛地定格在地面,地面上是一个玄清宗长老的尸体,他刚蹲下身子,就看到身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只露出了黑色龙袍边角。
那位长老闷哼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了扑通倒地的声音。
影石翻滚了几下,黑色龙袍一闪而过,画面停留到他身后堆积如山的修士尸体上。
下一秒,影石“咔嚓”一声脆响,画面彻底熄灭,化作一片黑暗。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温衡沉重地收回影石,声音干涩,“这是当年我宗一位长老……临终前拼死传回的景象。”
沉重的压力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过摘星楼或许可以看看,里面可能有关于境主的秘密。”
谢温衡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我可以去。”
萧越舟走了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他转头,对着各位师弟道:“薛师弟跟裴师弟可以去长街探查情况,谨记不要伤人,不要暴露身份,庄师弟旧伤未愈,许师弟被境主盯上,你二人就在客栈里等我们回来。”
“好。”几人都没有异议。
萧越舟与谢温衡迅速改换装束,收敛气息,转身融入了门外的人流。
薛宿宁和裴玄墨也立刻行动,各自覆上面巾,遮掩身形,悄然出门。
薛宿宁本来走得好好的,却不想快到门口时,脚步却突兀地一顿,转身倒着走了几步,“喂。”
许景昭正凝神思索,猝不及防被他一喊,茫然地抬起头。
就在这时,一个沉甸甸的灵囊划出一道弧线,直朝他面门飞来。
许景昭下意识伸手接住。
薛宿宁见状转过了身子,背过身子往前走去,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我可不喜欢用,丢了也是浪费。”
裴玄墨脚步顿了顿,想要侧眸,薛宿宁却推开了门,“走吧,裴师弟,等日光落了可就麻烦了。”
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许景昭这才抬眸向下望去,只见手上就是一个鼓囊囊的灵囊,上面的印记已经让人给抹除,很轻易就能打开。
许景昭伸手将灵囊打开,却见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符箓,各色灵光流转,品阶都不低。
庄少白站在一侧,眯了眯眼睛,“这么多的符箓,怕是要花费不少灵石了。”
确实很多,灵囊里面的空间几乎都压实了。
薛宿宁这是什么意思?修为这么高还备这么多符箓,他又不用。
许景昭想了想,既然薛宿宁不用,那自己就拿着,谁会嫌弃保命的东西少呢?大不了自己回了仙执殿,换些等价的东西还他。
许景昭思索了下,将灵囊里的符箓倒出一半,另一半塞到了庄少白的手心,“你受了伤,需要防备,见者有份,咱俩一人一半!”
庄少白一愣,眉心蹙起,下意识就要推拒:“我不需……”
他抬头,却见许景昭已经踏上了走廊,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楼梯,径直走向他那间客房,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庄少白垂下眼帘,手里捏着灵囊,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手指松紧了好几次。
他一步步踏上台阶,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屋子,前面的窗户应声打开,他低头凝视着手中之物,眼神变幻,他手放在窗前松开,灵囊滚落于窗外,划出一道弧度,瞬间化成了粉末。
许景昭的底色太纯净了,仙执殿的师兄迟早都会喜欢他的。
那他就更不能留了。
他静立在窗边,看长街上的影子慢慢缩短,然后倾斜,街角又隐约传来修士斗法的波动和惨叫。
他站在窗户边静默了一会,指尖叩击着窗面。
笃笃笃。
砰!
隔壁房间里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响动,紧接着又是接连两声的闷响。
庄少白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敛去所有情绪,换上一副焦急担忧的神色,转身疾步冲向房门。
“许师弟,出什么事了?!”
他走到许景昭屋门前,不料正巧,许景昭也从门里出来,两人直接撞了个满怀。
庄少白趁着间隙往后看去,许景昭的屋子窗户大开,屋子里有不少邪祟,黑漆漆散发着恶意,正争先恐后地从窗户里挤出来。
两个人肯定是跑不掉,许景昭只要把他推出去,就能换取一线生机。
庄少白的嘴角微微勾起,那许景昭一定想不到,外面等待他的邪祟会更多。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许景昭立马站稳身子,指尖夹着符箓往后一丢,然后抓起庄少白的手腕。
“庄师兄,此处被邪祟攻击了,我们先走!”
庄少白嘴角的笑意凝固在原地。
许景昭不由分说地抓住庄少白的手腕,向楼梯口狂奔。
后面的邪祟穷追不舍,好几次都要触及两人的衣襟,许景昭手上符箓跟不要钱似的往后撒,灵囊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庄少白眯起眼睛,“许师弟,我腿受伤多有不便,你……你自己走吧。”
许景昭没说话,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符箓和辨识方向上,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这些邪祟……数量太多了,还死咬着他们两人不放!
幸好多亏薛宿宁给的那些符箓里面有不少天阶符箓,这才甩开邪祟,两人绕过一切照旧的人群,最后一头扎进对面小巷里。
许景昭松开庄少白的手,双手撑住膝盖,胸膛剧烈起伏,“庄师兄,你说,这客栈里怎么会有邪祟?昨日清理的时候它们还是没意识的,怎么今日就变强了?”
庄少白似乎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庄师兄?”许景昭见他没反应,疑惑地抬起头,凑近了些,“你在想什么呢?吓着了?”
庄少白猛地回神,正对上许景昭近在咫尺的脸,他心头莫名一跳,不自然地微微向后仰了仰身体,“许师弟,你刚刚说什么?”
许景昭重复一遍,“我说,那客栈怎么会有这么多邪祟?庄师兄,你屋子里也有吗?”
庄少白沉默了下,“自然。”
许景昭了然,“果然,说不定早就盯上我们了,师兄一走,那些邪祟就摸了上来,而且它们好像特别针对我……”
他有些怀疑道:“会不会是境主要杀我?我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吗?”
他转过头,“庄师兄,我令牌丢了,你能不能联系师兄们,告诉他们客栈的事?我们也好寻处位置安顿。”
庄少白此时回神,他看了许景昭一眼,垂下了眼帘,“好。”
他指尖点在令牌上,只见令牌上闪了两道光芒,随后又归于平静,庄少白面色有些沉重,“奇怪……”
许景昭立马紧张起来,“怎么了?”
“裴师兄联系不上了。”
“啊?”许景昭的心猛地一沉,“那薛师兄总能联系得上吧?”
庄少白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是联系得上,不过……”
“不过什么?”许景昭急问。
“薛师兄传讯说……他并未和裴师兄在一起行动。”
许景昭拧起眉,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腰间挂着的玉牌,却冷不丁被划到了手,“嘶——”
他拿起来一看,只见玉佩上又裂了一小块,他站起身,焦急的来回踱步,怎么办?裴玄墨真的可能出事了。
庄少白看着眼前焦急的许景昭,不动声色地将仙执令牌收回袖中。
他其实一个师兄都没联系,现在就他跟许景昭两个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庄少白眸光沉沉,上前一步,“许师弟,要不你在原地等待,我先去找一个新的客栈,天黑之前落脚。”
“不行!”许景昭想也没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受伤了,我去。”
裴玄墨很在意庄少白,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让庄少白出了事,那以后自己跟裴玄墨就真的没可能了。
许景昭深吸一口气,“我去,庄师兄,你在此处等候,我会立马找到住处就回来,等我……”
说完,不等庄少白再开口,他转身就冲出了小巷。
庄少白看着许景昭的背影,眉心紧蹙,又来了,那种犹豫不定的感觉,他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许景昭手心里紧紧捏着符箓,刚刚那密密麻麻的邪祟还是让他有些心慌,昨日的邪祟跟今日的邪祟相差甚大,今日的十分棘手,他没有把握。
他脚步匆忙,拐了一个弯,再往前走,那一条街上都是客栈,只要尽快找到一处安全的容身之所,然后带着庄师兄进去,等到师兄们回来就可以了。
太阳有些西斜,屋下的阴影越拉越长。
许景昭心急如焚,脚步匆匆,他路过一处阴影的时候,忽的被一只冰冷黏腻的手爪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
许景昭猝不及防,惊叫出声,一直捏着的符箓直接挥出,炽热的火焰在他脚边炸开,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快速缩回了阴影之中。
就在此时,天色一黯,太阳被大块的乌云遮住。
完了,许景昭心里一沉,脚步顿住,抬眸向前看去。
只见那些原本在地面的阴影,开始剧烈地蠕动挣扎,拔地而起,勾勒出一个个阴森诡异的身影,而后它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许景昭背靠着墙壁,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
庄少白坐在一处楼宇的飞檐边角,双腿悬空,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陷入绝境的许景昭。
两边的路都被封死,这些邪祟都是秘境里的修士转化而来,绝非之前那些普通邪祟可比。
庄少白能预料到许景昭的下场,筋疲力竭,符箓耗尽,然后被蜂拥而上的邪祟撕成碎片,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其实他并不是很讨厌许景昭,初见时他甚至对许景昭的印象还不错,可惜了,跟他抢裴玄墨的人都得消失。
他就是生性卑劣,许景昭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只觉得刺眼。
不过,庄少白的眼神微微一凝,许景昭进步很快,仓促间竟还能利用地形和符箓,短暂地冲开了一个缺口,是他小瞧了许景昭。
庄少白的身子轻盈跃下屋顶,悄无声息地落在小巷末尾。
许景昭灵囊里的符箓越来越少,他心里焦急,他不能折在这里,目前还不想死。
他手腕翻转,掌心里多了一张墨色符箓,上面流淌的朱砂符文繁复玄奥,暗藏着威压。
他没这么深厚的灵力,看笔锋走向像是师尊的手笔,也不知道是师尊何时给他的。
身后的邪祟穷追不舍,近了,更近了。
千钧一发之际,许景昭捏着符箓,就在邪祟聚齐的一刻,手中灵力引燃符箓上面的朱砂笔画,他往前掷去。
“破!”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轻响。
以符箓落点为中心,一圈刺目的金色骤然扩散,所过之处,邪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无声无息地消融。
许景昭被气浪推得向后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他抬手抹去脸上溅到污秽,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就在这尘埃弥漫,金光散尽的刹那,他抬眸,就跟巷子尽头的庄少白对上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师尊杀人有原因,没有滥杀无辜哦~
第48章 帝王境4 误入皇宫
空气中还有未消散的焦糊气, 许景昭再也撑不住了。
他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走到庄少白身前,脸上带着三分惊喜, 脑袋便沉沉地栽倒在对方肩上, 有气无力道:“庄师兄,你来救我了。”
庄少白眉心紧锁,他的手微微抬起,只要他轻轻一推,便能将许景昭再次推入邪祟之中。
许景昭的声音带着后怕,“刚刚吓死我了, 差点就栽了,还好我福大命大。”
身前的人影靠得极近,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依托在他身上, 却又巧妙地控制着,并未完全压下来
庄少白鼻尖萦绕着许景昭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他眼眸冰冷, 那只抬起的手掌指节微微绷紧。
“师兄, 那些邪祟不知怎么老是追着我跑,怪我连累了你。”
许景昭刚说完,一股带着恶意的阴风从背后袭来,他身子瞬间僵硬。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身后响起。
许景昭猛的转身。
只见身后的邪祟瘫倒在地面,上半截身子被灵力轰得支离破碎。
庄少白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语气平淡, “不是说要去寻客栈?”
说罢,他率先踏出一步,只不过在他转身的刹那,脸色表情瞬间冰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何变了态度。
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胸腔里翻腾,庄少白强迫自己冷静,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而许景昭恰好出了事,裴玄墨那边定然无法交代,自己的处境也会变得极其尴尬。
对,一定是这个理由。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站定身形,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许师弟,走吧。”
许景昭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刚刚在杀完邪祟之后,他似乎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恶意?
他目光落到地面被庄少白杀死的邪祟上,摇了摇头,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来了。”他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两人选了处颇为繁盛的酒楼,径直踏上第七层,凭栏远眺,长街之景尽收眼底,庄少白指尖搭在令牌上,输入灵力。
令牌闪过一抹微光,又重新归于平静。
许景昭的心猛地一沉。
庄少白转过身道:“或许萧师兄身处的观星楼隔绝了灵力波动,我已传信告知,萧师兄总会知晓的。”
“或许吧,可是……”许景昭的声音充满了疑虑,“可是裴师兄他们……也收不到灵信吗?”
庄少白叹了口气,“是这样的。”
许景昭心里有些不安,他下意识望向窗外,太阳微微西斜,长街上有修士在查探消息,他们也知道不能随意诛杀城内百姓,所以今日倒没有百姓大规模变成邪祟。
那刚刚穷追不舍的邪祟从何而来?难道……真的是境主。
庄少白见他脸色变幻不定,他轻声开口道:“许师弟,如今联系不上薛师兄和裴师兄,许是被要事绊住,外面危机四伏,你我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嗯。”许景昭点了点头,他也明白这些道理。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选了一间静室。
屋内的窗户正对长街,街道两侧的百姓越来越少,连动作都多了几分僵硬,瞧着不像是活人。
许景昭从灵囊里拿出纸张,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想要画几张符箓保身。
窗外的风吹进屋子,带着早春微冷的寒意,许景昭提笔的手一顿,上前两步,合拢了窗户。
“吱呀。”
空旷的楼宇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声响,修长手指将窗扉关严。
萧越舟跟谢温衡已经进入了观星楼内,这栋楼很奇怪,下三层全部被封死,只在底下余了一道狭窄的暗门,还有重兵把守,两人进来时废了些时间。
与其说是楼阁,不如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塔,楼内中空,环形的走廊层层向上延伸。
萧越舟与谢温衡谨慎地释放出精神力探查,却发现这里除了能削弱他们修为,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难道是他们漏了什么吗?
又登上一层,两人在幽暗的走廊尽头碰头。
“寻到什么了吗?”萧越舟压低声音。
谢温衡摇头,“并未。”
萧越舟眉头紧锁,宗卷记载理应无误,他们究竟遗漏了什么?
他下意识将掌心搭在身旁布满灰尘的栏杆上,灰尘震落,同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掌心触感有些不对,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瞬间锁定在栏杆的外侧,只见栏杆之外缠绕着同色的金属锁链,它们被工匠巧妙地藏在栏杆下,很不起眼。
萧越舟眼神一凛,伸出手,试探性地用力一扯!
下一秒,整座楼内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只见每个楼层外的栏杆都是锁链,被这般一扯,无数条粗大的锁链弹起来,垂在半空,锁链向上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
两人视线顺着铁链仰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塔楼穹顶之下,最上方的空间里,赫然悬吊着一副巨大的龙骸,那洁白的龙骸被铁链紧紧捆缚,几乎占据了塔楼中空部分的六层高度。
从那上面的痕迹,以及黯淡的威压来看,确实是一副真正的龙骸。
两人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之色,这帝王境对应的是凡间,凡间怎么会有龙骸呢?
可还不待两人多想,楼宇下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发现了楼内异样。
萧越舟与谢温衡交换视线,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向塔顶更高处遁去。
越往上,那巨大龙骸带来的视觉冲击便越是惊心动魄,观星楼高耸入云,两人来到顶层,谢温衡伸手碰了下骸骨。
“死去三四百年左右,这神龙生前修为应该不低,为何会被困在凡间?”
他百思不得其解,神龙之力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真到生死关头,还在乎什么因果吗?
龙虽有神兽之名,但毕竟是兽,其道德束缚更为薄弱。
两人踏上观星楼顶端,一间尘封的石门被打开,两人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拢。
室内一片死寂的黑暗,厚重的帷幕将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天光。
萧越舟指尖微弹,点燃了角落烛台上半截残烛,暖橘色的光线颤颤巍巍地亮起,映亮了这方空间。
眼前立着四块巨大的石碑,上面篆刻着字迹。
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凝重,有字迹,看来线索便在此处了。
萧越舟端起烛台,两人上前一步,烛台高举,映亮了上面的字迹。
“武昭帝渊,十六岁承袭大统,御统四海,天下归一……”
砰!
一股突如其来的厉风撞开了窗户,桌案上刚画好的符箓被狂风卷起,如雪片般洒落满地,笔尖下的符箓被风吹移了位置,艳红朱砂勾勒错了笔画。
许景昭放下笔,快步走到窗前,现在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可是师兄们还没有回来,是出事了吗?
他焦躁不安地在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里十分着急,要是裴玄墨出事,他如何跟伯父伯母交代?
他忧心如焚地回到窗边,面色沉重,他指尖搭在窗棂,打算重新关上窗户。
长街上的人影越来越少了,他视线顺着长街往前看去,长街的尽头就是高耸巍峨的皇宫,残阳落在宫殿的琉璃瓦面上,折射出冷冷血光。
许景昭视线自远处收回,在窗户合拢的前一刹那,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长街远处一个极其眼熟的身影。
裴玄墨?
那身影在前,后面还有不少邪祟穷追不舍,但不知道是因为裴玄墨受了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行动有些缓滞。
许景昭看见这一幕,身体比思绪更快,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一个箭步踏上窗台,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几个纵跳顺着楼宇的屋檐滑落下来。
等自己落地,他回头看了足有七层的楼宇,手心这才后知后觉地沁出冷汗。
但他来不及多想,向着裴玄墨那个方向横冲过去,他飞身来到街尾,还来不及喘息,就看到那邪祟把受伤的裴玄墨围困在一侧。
裴玄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色有些白。
许景昭心脏骤然一停,裴玄墨可万万不能出事啊,他手掌一抬,五道符箓在他手上盘旋,手上凝聚起灵力,符箓上繁复的符文泛起微光。
“去!”
许景昭在距离邪祟仅两步之遥时,将手中符箓狠狠甩出!
轰!符箓炸开的气浪暂时逼退了最近的几只邪祟。
许景昭趁机进包围圈将裴玄墨拉了出来。
他扯着人就跑,现在邪祟力量诡异,不知道他那符箓能挡几时,他匆忙间辨不清方向,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邪祟渐渐没了踪迹。
许景昭松了手,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上午扯着庄少白跑,现在扯着裴玄墨跑,他一个小小筑基,没想到还能有救师兄的一天。
“裴师兄……”
许景昭已经缓了过来,他上前半步,“你受伤了吗?为什么它们追你?薛宿宁呢?”
说完,许景昭就已经看到裴玄墨身上的伤口,在手臂旁侧,正往外渗血。
许景昭果断撕了自己衣衫下摆,给裴玄墨细细包扎。
裴玄墨抬眸,眼神很平静,他站直了身子,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许景昭。
“伤的有一点深,你不是疤痕体质,不会留下疤痕,回去再清理一遍上药就好了。”
许景昭这样说着,却始终没有听到回应,他疑惑抬眸,却撞进裴玄墨幽深的眼眸里。
那眼睛里带着审视跟打量,眸子深处却没有丝毫温度,一片冷凝。
许景昭手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立马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你是谁?”
裴玄墨拧了拧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不认识了吗?”
许景昭不语,眼前人动作神态很像裴玄墨,但他总觉得……不是一个人。
“是…是吗?”
裴玄墨目光幽冷,缓缓开口,“你我自小便有婚约,你五岁被送入春隐门,成了我裴家的养子”
“九岁那年我赢得选拔,进入仙执殿成为选徒,九年后你追来仙执殿让我履行婚约。”
许景昭紧绷的身子微微松懈了几分。
可就在此时,裴玄墨话锋一转,“可我讨厌你,凭什么你要来春隐门,凭什么你能分走爹娘的一半宠爱?
他向前逼近一步,“你修为差,心态也差,为人记仇报复心强,你这样的人,也配……来仙执殿?”
许景昭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他嘴唇颤抖,眼眸里都是不敢置信。
裴玄墨又往前踏了一步,走到了许景昭身前,两人离得极近,裴玄墨垂下眼帘,怜悯开口,“所以——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地,裴玄墨重重推了许景昭一把。
许景昭不受控地往后仰去。
“我不可能跟你签什么可笑的婚约,也不会让你一直待在春隐门。”
“因为你啊——很讨厌!”
裴玄墨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许景昭身子向后栽去,他手腕往前挥了挥,想要抓住什么,却重重跌倒在地面。
他抬起手,他的灵力怎么忽的消失了?
映入眼帘的,是手下雕刻龙纹的青石板,旁边是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墙头覆盖着琉璃瓦当,而刚刚将他推入此处的墙壁,此刻已无声无息地轰然合拢,严丝合缝,再无出路。
许景昭心沉到谷底,这里是皇宫。
他缓缓站起身子,相比于远处宫殿的恢弘大气,这里却十分偏僻枯败,应该是一处偏殿。
当务之急一定要出去,许景昭起身沿着小路往前探查,脚步踏过那扇拱形院门,他便猛地顿住了。
前方庭院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暮色里。
境……境主?
那小孩听见声音,扬起脑袋,身体包裹在宽大的黑色布帛里,他用那单只的黑色眼眸瞧着许景昭,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忽的幽幽开口。
“你是新来教导我的先生吗?”
许景昭身子顿住,难道他不记得自己了?
无数念头在许景昭脑中飞转,许景昭不敢激怒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是。”
“啊,那太好了……”
小孩幽幽开口,心情似乎很愉悦。
他背后就是破败偏殿的书房,门窗都被关的严实,阻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屋子里面,血迹顺着地面砖瓦流淌,渗入砖缝之中,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躺在地面,身上穿着崭新的太傅官服——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中[眼镜]昭昭不是笨蛋,他会猜出来的
裴玄墨,算了,他纯粹是个大倒霉蛋。
但这次不是他
第49章 帝王境5 小满
见眼前人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许景昭紧绷的身子也松懈了几分。
他抬眼望去,这处偏殿雕梁画栋,但过于空旷冷寂, 没有半点人气, 周围枝叶繁盛,遮掩了本就不明亮的光线,那小孩一个人站在庭院中央里,有种阴森的鬼气。
许景昭收回视线,试探着向前挪了两步,声音放得极轻,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小孩脸上缠绕着厚厚的绷带,只余一只完好的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珠很黑, 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许景昭只能从那眼眸的变化中揣测他的情绪。
小孩盯着许景昭, 声音轻飘飘的, “是。”
他住在最远处的偏殿, 旁边就是冷宫,原本这里还有几个宫女跟太监来着,不过……全让他给杀了。
他用那只完好无损的眼睛打量着许景昭,唔……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现在暮色降临,周围一片昏沉,偏殿敞开的门内是浓郁的墨色, 黑漆漆的十分吓人。
庭院里草木虽盛,却死寂一片,连虫鸣也无,空气仿佛凝固, 沉闷得让人窒息。
因为许景昭自己年幼丧失双亲,所以他对眼前的小孩也不免心软了三分,他走上前去,微微弯了弯腰,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小孩抬眸,眼神幽幽道:“你不是我的先生吗?为何不知我名讳?”
许景昭面色一僵,他该怎么回答?
眼前人忽地收了视线,仿佛刚刚的阴冷都是幻觉,“逗你的,先生,我叫小满。”
小满?许景昭看过许多话本子,人间有一节气,名曰小满。
许景昭听罢,面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小满?好名字。”
他又问道:“是因为在小满出生,所以起名唤小满吗?”
小满看着许景昭,“是。”
但他显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他仰着脑袋,“先生,时辰不早了,你还不歇息吗?”
许景昭这才抬眸看去,只见四周忽地暗了下来,方才分明还是暮色苍苍,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先生。”小满加重了语气,周身空气冷了下来。
许景昭回神,强自压下心头的惊疑,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自然要歇息。”
“嗯,那先生随我来吧。”
说着,小满转身向前走去。
许景昭看着前面黑漆漆的殿门,总觉得那里面藏着吃人的恶鬼,然而他顾忌眼前人,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刚一步踏入殿门,刺骨的寒意便瞬间裹住全身,许景昭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殿内黑黑的,什么都瞧不清楚,原本在前面的小满也没了踪影,四周无声,许景昭下意识去摸索自己的灵囊。
指尖刚触及冰冷的灵囊,他忽地想起来皇宫隔绝了灵力,现在打不开,也就是说他现在毫无修为,几乎没了自保的能力。
黑暗里,唯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许景昭咽了咽口水,声音微颤,“小……小满?”
空旷的殿宇将他的声音放大又拉长,只有空洞的回响。
许景昭心头慌乱如麻,回头望去,身后亦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他试探着向前挪了一小步。
噗嗤!
暖色的烛光颤巍巍的亮起,映亮了那颗如黑珍珠般的墨眸。
小满捧着烛台,歪了歪脑袋,“先生所唤何事?”
“你方才去取烛火了?”许景昭松了口气,心有余悸。
小满点了点头,他晃了晃掌心的火折子,将其收起,他手上烛台似乎更亮了些,将偏殿映亮。
许景昭这才看见殿内的情况,空空荡荡,只有一案台一桌椅而已。
小满捧着烛台,转身向大殿深处走去,许景昭不敢落单,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绕过空旷的前殿,后面现出一排排低矮的屋舍,烛光透过窗格,在墙面上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
四周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浓黑,只有小满捧着的烛台一点光亮,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锦靴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
小满终于停下,推开了房门。
许景昭紧随而入。
屋内不大,四周蒙了黑色的帘子,屋内桌椅板凳皆有,还有一处床榻。
“先生,该歇息了。”小满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歇息?”许景昭环视这方寸之地,有些迟疑,“我……在这里歇息?这不是你的卧房吗?”
他不想跟境主一个屋子,说实话,他……有些害怕。
小满将烛台搁在床边矮凳上,直起身子看向许景昭。
烛光从他侧面打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极长的墨影,影身修长,几乎将许景昭的影子完全遮掩。
小满幽幽开口,“先生是想要到别处睡吗?”
许景昭立马点头,“是,我看旁边还有屋舍……”
小满站在原地,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困惑:“先生是要住东边的屋子呢?还是西边的屋子?”
许景昭刚要说自己不挑,就见小满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东边的屋子死了三个太监,一位先生,西边的屋子前两日死了两个宫女,先生要挑哪间?”
小满的声音没有音调起伏,听起来有些诡异。
许景昭的身子瞬间僵住,如果可以的话,他一个都不想选,他声音干涩,“那……那就在这里吧。”
小满点了点头,利落地褪去靴子,爬上床榻内侧躺下,还贴心地向里侧挪了挪,给许景昭留出一半的位置。
许景昭欲哭无泪,却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躺下,旁边的小孩看着人畜无害,可……可这是杀人不眨眼的境主啊。
他躺在外侧,拉过带着淡淡龙涎香的锦被盖好,尽量让自己离那小小的身体远一点。
旁边的小满却侧过身来,那只幽深的眼瞳在黑暗中定定地望着他,“先生很冷吗?”
许景昭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不冷啊。”
“那就好。”
小满似乎满意了,随即小手一扬,就要挥灭那唯一的烛火。
“等等!”许景昭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了小满抬起的手腕,“留一盏灯不好么?”
许景昭大部分时间都习惯留灯,他不喜欢黑暗的环境。
小满有些为难,声音压低,“不熄灯会引来一些奇怪的东西,它们很可怕。”
奇怪?可怕?小满怕什么?他不是境主吗?
呼!
烛光熄灭,室内又陷入黑暗。许景昭睁着眼睛,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实在是睡不着。
但小满似乎很满意,他窝在许景昭身旁,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许景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绪翻腾,皇宫是禁区,既然他现在进来,那自然要多打探些消息,看看能不能帮到师兄。
再者,他的令牌还在小满这里,他得想个法子拿回来。
他扭头看向身边呼吸平稳的小满,只要弄明白他身上的秘密,那就好办了。
许景昭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清晰地钻入耳朵。
许景昭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向门窗方向,只见厚重黑帘的缝隙,那层薄薄的窗纸外,赫然映照出无数扭曲,张牙舞爪的墨影,它们攀附在窗纸外,散发着粘稠的恶意。
许景昭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么多邪祟?
小满不是境主吗?为何这些邪祟对他抱有如此强烈的杀意?
许景昭屏住呼吸,冷汗浸湿了内衫,他死死盯着那些蠕动的影子,直到确认它们无法进入这间屋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或许是精神过于紧绷后的疲惫,又或许是小满那平稳的呼吸带着某种催眠力量,许竟也陷入了沉睡。
相比于许景昭这边还算平和,酒楼那边的气氛格外凝重。
砰的一声,薛宿宁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他眼眸猩红,盯着庄少白,“庄师弟!什么叫不见了?”
庄少白面色有些苍白,他捂着胸口,气息有些不稳,“我发现时,许师弟就不在房中了……”
说罢,他轻咳了两声,显得更加虚弱。
薛宿宁衣袍上沾了灰尘,模样狼狈,今日他跟裴玄墨出门,竟被一波邪祟死死纠缠,所以回来的时候晚了些,没想到刚回来就听到了这个噩耗。
裴玄墨眉头紧锁,他“腾”地站起身,语速又快又急,“他不会乱跑的,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薛宿宁额角青筋跳动,压抑着怒火,“这还用问吗?上午我们刚走,邪祟就毁了客栈,这明摆着就是冲着许景昭来的。”
说完,他就大步向外走去。
庄少白站起身,拧紧眉心,“薛师兄!你要去哪?”
“我去找他!”薛宿宁头也不回。
裴玄墨也立刻跟上,语气斩钉截铁,“少白,景昭孤身在外,凶险难料,我也去寻他。”
庄少白面色难看,他猛地提高声音,“二位师兄留步!萧师兄跟谢道友还没回来,你们白日已经耗费了大量的灵力,现在出门,怕是凶多吉少。
他急急上前一步,试图阻拦:“你们若再有个闪失,难道要让萧师兄他们分身乏术,再去寻你们吗?”
裴玄墨脚步顿住,“少白,我不能……”
庄少白打断他的话,“许师弟不一定会真的出事,若你们再折进去……”
薛宿宁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只犹豫了一瞬,便毅然决然地推门而出。
裴玄墨看了庄少白一眼,沉默了下,“景昭怕黑,我去寻他。”
说完,他也紧随薛宿宁之后,推门而出。
庄少白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烛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他望着门口,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阴郁。
翌日,光线透过窗格进入屋子。
许景昭中睁开眼,茫然地盯着头顶暗色的床幔,他迷糊了一会,看见床幔上的暗纹,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身侧空空如也,小满已不见踪影,许景昭起身下榻,凭着记忆将偏殿各个角落都寻了一遍,没有人影。
“小满?”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许景昭走出偏殿,目光落在旁边一间紧闭房门的屋子上,看形制像是一间书房。
他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过去。
书房房门紧闭,许景昭试探着推了一把,没想到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推开了,可就在门被推开的刹那,浓郁的血腥味透了出来,让人有些作呕。
许景昭脸色微变,快步跨入屋内。
只见书房中央的地面,赫然躺着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七窍流血,面目全非,死状十分凄惨。
许景昭捂住嘴,这是邪祟杀的?还是……还是小满杀的?
可小满昨夜分明一直在自己身边,许景昭摸不清头脑,他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的空气,才压下那股不适感。
眼下首要之事是弄清小满身上的秘密,取回自己的令牌。
既然小满不在,那自己正好可以趁机去探查一遍皇宫,找找出去的缺口……
许景昭选了一个方位,沿着偏殿旁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向外走去。
刚绕过偏殿的拐角,便看到远处有侍卫列队巡逻,还有宫女捧着物什匆匆穿行宫道,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许景昭转身换了一条小道。
还没走出多远,一阵孩童的嬉笑声便从不远处的荷花池方向传来。
许景昭本不想理会,转身就走,离开前他好奇地瞥了眼。
只一眼,霎时间他怒意上涌。
冰冷的荷花池里扑腾着一个小孩,正是不见了的小满。
岸上,穿着华贵锦衣的孩童嬉笑着,手中拿着棍棒,不断地拍打着水池,阻止他上来。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灼烧了理智,他想也不想直接冲上前去,扑通一声跃入刺骨的池水,一把将呛水挣扎的小满捞起,用外袍裹住下满冷的发颤的身子。
随即,他猛地转身,对着岸上那群呆若木鸡的孩童,冷声喝问:“你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忽然感觉皇宫像是某种规则怪谈[眼镜]
第50章 帝王境6 为他寻衣裳
那些孩童没想到竟然会有大人在, 一时愣在原地。
其中一个梗着脖子,强作镇定,“你……你竟敢救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
许景昭抱着小满, 一言不发。
那孩子被他眼神慑住,有些害怕,却又不甘丢了颜面。
“他……他就是个杂种,天生不详——”
他还没说完,许景昭手一挥,那小孩栽倒在地。
那群孩童吓得愣了一下, 立马爬起来,连滚带爬的往前跑,仓惶中撂下话:“你……你等着!父皇饶不了你!”
待那群身影消失在小道尽头, 许景昭才垂眸看向怀中的小满,他拍着小满的后背, 安慰道:“没事了。”
小满浑身上下湿透, 他发着抖窝在许景昭怀里, 却仰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许景昭看。
许景昭拍着小满的手顿住,他这才反应过来,小满是境主,哪里轮得到他来救?
此时春风料峭,两人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子,冷风一吹, 寒意直往骨子里钻,许景昭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小满伸出手臂紧紧环住许景昭的脖颈,温热的脑袋枕在许景昭的肩膀, 声音低沉道:“原来你是来救我的。”
小满衣衫虽湿冷,但是温热的体温却慢慢渡到许景昭身上,让许景昭平静了些。
先不论别的,至少现在小满还是个孩子,还未对他下手。
许景昭轻叹一声,用自己半湿的外袍将孩子裹紧些,向上抱了抱,迈步往回走。
“我不是你先生吗?自然是来救你的,你以为我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杀他的了,境里的每个人的目的都是自己,小满没有说话,只是搂紧了许景昭的脖颈,脸颊贴在那温热的肌肤上,感受身旁人血脉之下沉稳的搏动。
许景昭问道:“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啊?”
小满沉默。
许景昭换了个问法,“那他们是谁啊?”
小满闷闷的声音从肩窝传来:“皇帝的儿子。”
许景昭脚步倏然顿住,皇帝的儿子?那便是皇子。
如此说来,这皇宫格局与他看过的那些话本并无二致,有帝王妃嫔,自然也有龙子公主,那……小满?
这里是皇宫,那小满……应该也是皇子?
一个丢弃在偏僻冷宫备受欺凌,还被视为不详的皇子,他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许景昭一路思忖着回到偏殿,他将小满放下,看着那身湿透黏在身上的单薄旧衣,皱眉道:“我去烧些热水。”
不只是小满,他也需要沐浴,那荷花池太脏了。
偏殿深处有一方荒废已久的浴池,许景昭费力提了两趟水,池底也仅仅是铺了一个底。
这得拎到什么时候?
许景昭看着自己微颤的手,心念微动,试探着握拢五指,掌心竟有一丝微弱灵光流转。
他心中一喜,虽然很微弱,但是聊胜于无。
他凝神聚气,引着清流把浴池灌满,不多时,池水渐满,水面氤氲起白雾,他又顺手往水中抛入几味药材,一切妥当,掌中灵力也几乎耗尽。
许景昭立马去隔壁把小满抱了过来,“快,春风严寒,泡一泡驱驱寒气。”
他解开腰间束带,湿冷黏腻的衣衫紧贴着肌肤,着实难受。
小满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室内升腾着雾气,连带着他的视线也有些模糊,只能瞧见一个朦胧的身影。
许景昭褪去上衣,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水珠沿着颈侧滑落,落在薄削的肩肌上,泛着莹润的光泽。小满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身影,拨开眼前雾气,向前踏了一步。
“小满……呃。”
许景昭将衣服叠放好,身上只留了一条里裤,回头就看到小满站在他身后,不由一怔,随即蹙起眉头,“为什么还穿着这身湿衣服,会生病的知不知道。”
说着,他便伸手去扯小满湿透的衣带。
小满如梦初醒,抓着自己的衣襟往后退了一步。
许景昭拧眉,伸手想要将他拉回。
小满站在原地,抬眸,那只眼睛黑黝黝的盯着许景昭,“不许。”
许景昭的手僵在半空,明明眼前人还是孩童模样,那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寒意瞬间爬上许景昭的脊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在心底暗暗后悔自己多管闲事,那是境主,境主!境主会冻着自己吗?
许景昭讪讪地收回了手,“那……那你自己来吧。”
说完,他转身快步踏入浴池,将自己没入温热的水中。
宽阔的浴池水雾缭绕,阻隔了视线,许久之后,小满才有所动作,慢慢走下浴池。
小满隐在水雾里,两人中间隔的有些远,许景昭看不见小满的情形,小满却能将他的身影尽收眼底。
许景昭五官浓艳,但那双眼睛生得乖巧,他肌肤偏白,如同水洗白玉,脊背略显单薄,骨节的轮廓清晰可见,墨色长发散浮在水面。
水汽将他的脸颊蒸得有些发红,他闭上眼睛,后仰着脑袋闭目养神,水珠自他下巴滑落到喉结,蜿蜒出晶莹水泽。
小满只露出半颗脑袋在水面,那只幽深的独眼透过水雾,凝视着眼前景象。
池水堪堪没过许景昭的胸膛,小满的视线扫过他身前,顺着流畅的线条向上攀缘,落在许景昭的肩膀,那里横亘着一道浅淡的旧疤,在那肌肤上,有些明显。
小满拧着眉瞧了一会,闭上眼睛潜入水里。
许景昭泡了一会,他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东西在窥视他,他睁开眼睛,现在小满在,不应该有邪祟…
他甩甩头,撑着池壁踏上台阶,脚刚离水,又猛地缩了回来。
等等,他衣服半干不干怎么穿?他有些懊恼先前用灵力烧水,忘记留灵力打开灵囊。
“先生,怎么了?”
小满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惊得许景昭倒退半步,水花四溅。
小满站在浴池旁,身影立在缭绕雾气中,竟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感,他居高临下看着池水里的身影,目光直视脸上迷茫的许景昭。
小满又唤了一声,“先生。”
许景昭才回神,颇有些尴尬:“帮我把衣服拿回来吧。”
虽然半干,总好过没有。
“衣服?”小满目光瞥向角落的木盆,“我见先生衣服上沾了污秽,便洗净了。”
洗了?许景昭脸上一呆,那他穿什么?
小满看着他怔忡的模样,垂下眼睫,“我去为先生寻身干净的。”
说完,不等回应便转身走了出去。
许景昭只得颓然趴在浴池边,下巴枕着手臂。
没一会,小满便捧着一个木盘走近,轻轻放在池边,“先生,就寻得这件了。”
说完,小满便径直离开,未曾多看一眼。
许景昭从水里起身,伸手拿起木盘上的衣物。
入手是极柔滑的蚕丝缎料,触感冰凉,许景昭面色古怪,小满知道自己露馅了吗?怎么一点都不严谨?
许景昭换完衣物,走了出来。
米白衣袍上用金丝织绣的五爪金龙,袖口上绣着缠枝花纹,腰封上绣着金珠玉串,轻薄的锦衣外笼着一层同色烟纱,在光下流转着朦胧光华。
这……这对吗?人间只有帝王才穿着穿龙纹吧,他这一身出去,岂不是会被乱棍打死。
小满望着站在光影中的许景昭,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许景昭叹了口气,摸索着衣衫上的金线,“小满,你……”
小满往前走了半步,视线落在他脸上。
许景昭抬起袖子,“你在哪寻的衣裳?我这样出门会被处置吗?”
“不会。”小满答得干脆,随即盯着他有些疑惑问道:“先生只要在院子里待着就好了,为何要出门?”
许景昭一时语塞,他本打算趁小满不在,悄悄探查皇宫……如今看来,此路难通。
小满上前两步,抓住了许景昭的衣角,“先生,该歇息了。”
许景昭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高悬的烈日。
然而小满话音方落,庭院中的树影骤然扭曲拉长,光线急速黯淡,只一息之间,天色便如浓墨,星月无踪。
许景昭瞳孔一缩,小满竟能控制时间?
小满已走到他身侧,小手牵住他温热的手指,“先生。”
许景昭掩下惊意,只低声道:“回吧。”
夜色浓稠,窗外漆黑如墨,许景昭躺在床榻上毫无睡意,身旁蜷缩着的小人呼吸平稳,浓密的睫毛低垂,睡得正沉。
许景昭睁着眼睛,窗外又传来了邪祟摩挲窗纸的声音,知道它们进不来,他也不再理会。
还不知道师门在外情况如何,自己的令牌到现在都没瞧见踪影。
翌日睁眼,身侧床褥早已凉透,小满果然又不见了踪影。
许景昭没有磨蹭,立马起身搜寻。
小满的居所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几乎空无一物,许景昭细细翻找一遍,毫无所获。
难道被小满带在身上了?
许景昭眉心紧拧,直接问小满索要还是自己动手?这两者他都没有把握,小满现在看似好说话,但许景昭总觉得小满对他的态度奇怪。
他思忖着踱出房门,外面的阳光正好,还未及午时,许景昭抬手遮了遮阳光,旋即不再犹豫,闪身出了院子。
他屏息凝神,小心避开巡逻的侍卫,沿着高耸的朱红宫墙绕了大半圈,却发现没有出去的缝隙,皇宫四面的大门,境中的凡人可以出去,唯独他出不去。
许景昭哪里还有不明白,他被人困在这里了,不知道困住他的人是小满还是……别的东西。
他能确信,小满十有八九就是境主,可在这境中似乎还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跟小满相对峙,想要出去,必须要搞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皇宫正北方那座最为巍峨的宫殿,那是帝王居住的乾和殿。
许景昭只犹豫了一息,做了决定。
乾和殿朱漆大门紧闭,金柱蟠龙,十分森严,廊下站着两排侍卫。
许景昭捏了捏手腕,掌心恢复了一丝微薄的修为,勉强隐去身形,从侧殿一处不起眼的角门潜入寝宫,借着重重帷幔的掩护,将自己缩进最暗的角落。
他闭目凝神,放出神识探查,然而神识刚探出数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
他睁开眼睛,眉头紧锁,不知道是他现在修为太薄弱还是这皇宫有禁制,他无法,只得小心翼翼地挑开厚重的帷幕一角。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得的苦药味,两个宫女垂首侍立一旁,明黄帐幔低垂,隐约可见床榻上躺卧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宫女端着黑沉的药蛊躬身而入,随着她的脚步走近,血腥味跟药味以及一股腥臭弥漫开来,让人十分不适。
床榻上的人影动了动,缓缓坐起,虽隔着纱帐,仍能看出其身形高大魁梧,骨架撑起明黄的寝衣,却因年迈或病痛而显得有些佝偻,唯余身上的睥睨的气势尚存。
两侧宫女无声地撩开床幔,从中伸出一只苍老的手,端起药蛊,一饮而尽。
“都退下。”帝王的声音带着久病的嘶哑,却仍不失威严。
宫女们悄无声息出殿,合拢殿门,许景昭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阴影,气息几近于无。
“咳咳咳……乌卿,”帝王咳喘着,声音带着垂暮的死气,“你说……朕还有多少时日?”
他话说完,殿内的光线骤然又暗了几分,空间扭曲,从阴影里走出来一个黑影,它声音低沉沙哑,“唔,这不好说啊……”
“陛下,您失去最重要的一味药引了,现在……约莫十年光景吧。”
许景昭骇然瞪大双眼,捂住口鼻,邪祟?皇宫里竟然藏着一位能够独立思考的高阶邪祟。
“咳咳咳咳。”那帝王又咳嗽了一阵,声音有气无力,“可朕还想看祖宗基业……千秋万代,可还有什么法子……”
他挣扎着扶榻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迈下床阶,身影在昏暗中渐渐清晰。
许景昭屏住呼吸,透过帘子间隙往外看,只能看到那位帝王银白的发丝,他身前那团黑影邪祟,似乎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了半张模糊的侧脸。
“唔。”那邪祟似乎在思索,“有是有,若以活人炼之——”
他话顿在这里,目光一凝,仿佛能穿透帷幔向着许景昭看来。
“什么人!”
那邪祟的威压狠狠砸来,许景昭脑袋“嗡”的一声剧痛,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撞在了木架上的白玉盏上。
许景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寒意从脚下直冲天灵盖。
完了!
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被那高阶邪祟撕成粉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冷的手倏然从后方伸出,稳稳地扣住他的后腰,将他揽在怀里,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稳稳托住了那即将坠地的白玉盏。
那人微微低头,脑袋凑到他耳旁,带着少年清冷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先生,怎么跑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