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兀的光在昏暗的屋子里尤其刺眼,许景昭实在是忽视不了,他叹了口气,小声开口,“你要不先看看是哪位师兄找你?”
裴玄墨眉心微蹙,带着被打断的不悦,“景昭,先不管它……”
可令牌上亮光越来越强,裴玄墨只好先应下令牌,却听到对面嘈杂的背景音,隐隐约约有什么惊呼声。
裴玄墨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令牌闪烁了下,一个低沉焦急道声音传出,“庄师弟突然昏过去了,他的药是不是在你身上?”
庄少白的药?听到萧越舟的声音,裴玄墨下意识摸索,果然翻出来一个瓷瓶,少白的药何时放到他身上了?
“有……”裴玄墨应道。
萧越舟松了口气,“那就好,裴师弟,你速速赶来。”
令牌光亮熄灭,屋子里又陷入昏暗,只有裴玄墨掌心的那块玉佩泛着破碎的冷光。
刚刚萧师兄的传音,许景昭自然也听到了。
他抬头,语气犹豫,“要不你先去看看?”
裴玄墨垂眸,目光沉沉落到许景昭清亮中带着迷茫的的眼睛,轻声道:“景昭,你还没给我答案。”
两人对视,裴玄墨眼睛里仿佛盛着碎着星辰,许景昭慌张移开视线,声若蚊鸣,“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裴玄墨垂着眸子,看眼前人颤动的眼睫,瓷白的肌肤上泛了一丝红色,裴玄墨喉结微动,心脏迸出一股暖流,如果刚刚开口心里有愧疚跟责任感作祟,但现在他却品出了别的念头。
许景昭日后会成为他的道侣,生与死都是他的人,他会与其共度余生。
扑通,裴玄墨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下,他伸出手,将手中玉佩珍重的挂在许景昭的腰侧,挂好后,他手臂猛的往前一揽,将许景昭紧紧拥入怀中。
许景昭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实温柔的怀抱里,他脸颊贴着裴玄墨的衣襟,能清晰感觉到沉稳而又急促的心跳。
他呼吸一颤,也有些不自在起来,“怎……怎么了?”
裴玄墨收紧了手臂,语气带着上扬的愉悦,“抱抱我未来道侣。”
紧接着他又郑重补充道:“景昭,我保证,这块玉佩上绝不会出现第四道裂痕了。”
许景昭脸上热意更甚,他轻轻推了推,“好了,你该去了…”
裴玄墨松开许景昭,深深看了他一眼,“等我。”
许景昭低低应了一声,“嗯。”
裴玄墨嘴角弯了弯,伸手揉了揉许景昭的脑袋,这才转身离去,推开门时,昏时的风卷起他深色衣袍,划出一道飞扬的弧度,看背影也觉得雀跃。
门扉合拢,屋子里重归寂静。
许景昭拍了拍自己有些热的脸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转过身,抱着不太白转了一圈,语调轻扬中带着喜意,“不太白,你听到吗?裴玄墨要跟我签下婚书了,事情解决了。”
不太白情绪不佳,无精打采的盘在身上,尾巴尖垂着。
许景昭发现不对,担忧地捧起它,“不太白,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伸手碰了碰不太白冰凉的小脑袋。
不太白窝在许景昭手心,它有些不开心,但还是用脑袋蹭了下许景昭的掌心给他回应,但那双异瞳依旧没什么神采。
见它回应,许景昭放心下来,以为不太白现下困倦。
仙执殿殿顶雪色消融,碧瓦琉璃砖面在光下熠熠生辉,斗拱飞檐交错,檐下惊鸟铃巍然不动。
许景昭站殿门前,望着巍峨大殿,心里没了刚来时的惧意,近日相处,他已知晓师尊并未传闻中那般可怖,面冷心热,是个顶好的人。
许景昭心里还带着残余的雀跃,他走上玉阶,跨过门槛。
却没想殿内并非师尊一人。
宴微尘一身玄袍如墨坐在上首,癸九恭敬立在殿下正在汇报事宜。
脚步声惊动了殿里的人,两人齐齐望了过来。
许景昭表情僵了一瞬,心里懊恼他太过喜于形色,竟忘记进殿需先行通禀报,他迈出去的脚缩回来。
宴微尘目光落到许景昭身上,淡淡吐出一个字,“进。”
得到允许,许景昭这才小心翼翼进来,安静垂手站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癸九也适时收回视线。
宴微尘面前铺展着纸墨,轻幽的墨香萦绕在殿中,笔端划过最后一笔,他搁下玉杆紫豪,手指轻推,面前纸面落到癸九跟前,“去吧。”
“是,殿主!”癸九双手接过,悄无声息退下。
偌大的大殿内只有宴微尘跟许景昭两个人。
许景昭看师尊在忙,便屏息凝神,静静的立在柱子旁侧。
宴微尘的清冷声音打破寂静,“过来。”
许景昭小心翼翼上前,“师尊。”
宴微尘并未多言,起身向大殿深处走去,许景昭连忙跟上。
仙执殿层层垂幔之后,屏风勾勒墨色玉兰,再往后便是师尊的休憩之所,但却只有一处床榻。
许景昭脚步迟疑,思索自己该住在哪里。
宴微尘察觉身后人的停顿,侧眸道:“停下做什么?”
许景昭有些窘迫,“师尊,弟子……住在哪里啊?”
“自然是玉兰苑。”宴微尘语气平淡。
许景昭纠结开口,“可……可玉兰苑只有一处寝殿啊?”
“一处?”宴微尘看了他一眼,“谁告诉你的?”
宴微尘不再解释,径直走向旁侧石壁前,随着他指尖轻点,前面石壁缓缓打开,外面光线倾泻出来,露出另一方天地。
许景昭惊讶开口,“师尊?”
他走上前,只见石壁后长廊迂回盘旋,檐下垂铃,院内覆着皑皑白雪,玉兰枝干遒劲如画,长廊尽头有拱门框景,跨过拱门后才是一排清雅别致的阁楼小院。
除去最后面背靠山石的那一处院子,旁的院子整洁如新,不染纤尘,没有半点生活的痕迹。
“你住这里。”宴微尘意简言赅。
许景昭仰头看着四周,只觉自己走在画境。
他跟着宴微尘站在一处小巧精致的小院前,小院青石板铺地,格局精巧,比旁侧的院子更小些更雅致些。
宴微尘推开门走了进去,许景昭紧随其后。
他有些好奇,他只听说过玉兰苑的名字,却没想玉兰苑竟隐于仙执殿后面,但他以前没有发现,难道是自成一界?
许景昭好奇道:“师尊,这里没有旁的出口吗?”
宴微尘语气平淡,“有,金丹之上,凭仙执殿令牌可进。”
许景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啊?那我怎么办?”
宴微尘看着许景昭一眼,觉得他问题有些傻,“你进出自由。”
“哦。”许景昭恍然大悟。
外面天色稍暗,屋内燃了烛火,橘色暖光十分亮堂。
屋子里东西一应俱全,桌椅矮榻全是上等灵檀木制成,纹理细腻,屋内是浅淡的黄色调,床榻锦布流光,触手冰滑,瞧着就十分昂贵。
许景昭低头看了自己一身的穿着,他的衣裳都是钟岚衣一手布置,绣花藏金也算是考究,但跟屋内布置一比,却落了一层。
宴微尘立在小榻旁,眸光清冷,“愣着做什么?过来。”
“哦。”许景昭有些拘谨地走了过去。
宴微尘瞧着他慢吞吞的动作,眉心一蹙,掌心微抬,一道柔和的力量隔空传来,许景昭只觉有道力量牵引着自己,他身子往前倾,被按在了小榻上。
宴微尘抬手,探向许景昭的手腕。
许景昭下意识把手腕往后缩了缩,眼神清澈茫然,“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宴微尘解释,“你气血亏虚,根基不稳,需要日日用灵力温养疏导。”
这样?许景昭愣住,怪不得师尊让他搬来玉兰苑,原来是为了梳理灵力啊。
不过气血亏虚,好像不是什么大毛病,是不是太麻烦师尊了。
许景昭轻咬下唇,“师尊,会不会太麻烦了。”
宴微尘瞧着许景昭不好意思的模样,语气不容置疑加重,“手伸出来。”
许景昭乖乖把手伸出去,下一刻,一道很浅的灵力顺着经脉钻进许景昭的身体里,这股灵力温和轻缓,他并不排斥。
许景昭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视线落到宴微尘骨节分明的指尖,心道,以前是误会师尊了,没想到师尊对他这般好。
宴微尘声音清冷,“感觉如何?”
许景昭乖乖回应,“很舒服,暖暖的。”
那灵力运转一圈,缓缓注入许景昭干涸的丹田,他现在舒服得想要睡觉。
宴微尘抬眸,落到许景昭亮晶晶的眼睛上,低低应了声,“嗯。”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平静,“那你要忍一下。”
啊?许景昭没反应过来。
忽觉一道十分汹涌的灵力顺着宴微尘的指尖灌入经脉,蛮横的冲撞过狭窄经脉,直达丹田。
许景昭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痛得躬起身子,他死死抓着小榻的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宴微尘声音低沉,温和引导:“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收纳灵力存于丹田。”
许景昭咬紧牙关,闻言闭上眼睛,强忍痛意,凝结心念指引周围灵力纳入体内,顺着师尊灵力的轨迹,一点点引入丹田。
身上痛楚并未消失,但他只觉神念清明,他顺着师尊灵力的轨迹,越发得心应手,灵力漫过丹田,形成漩涡。
宴微尘不知何时松开了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他垂眸无声注视着眼前的小弟子。
许景昭额角鼻尖都是晶莹的汗珠,几缕濡湿的发丝贴在脸侧,周围灵力正随他心念往他身体里涌去,不出意外,许景昭今日便会破阶到筑基中期。
宴微尘目光微垂落到自己指尖,等到许景昭筑基圆满进一步金丹时,便可以用洗髓丹洗经伐髓。
灵力掀起的风越来越大,屋内烛火屹然不动。
宴微尘也处在灵力之中,但他身上衣袍未动,整个玉兰苑本身就是宴微尘所化的一方小境,灵力是九凝岛上三倍。
玉兰苑内所有事物,皆在宴微尘一念之间。
许景昭脸上有些痛苦之色,这不奇怪,许景昭经脉淤堵,是要比旁人更难些。
晶莹汗水浸湿了许景昭额角发丝,划过脸颊挂在下颌,宴微尘下意识伸出指尖想要帮他拭去,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温热肌肤时,宴微尘刹那回神,猛然顿住。
他拧眉望着自己指尖,沉默了下,周身空间微微波动,身影忽的消散。
半柱香之后,屋内灵力缓缓平息。
许景昭猛地睁开眼睛,眼眸里都是震惊之色,突破了?他这就突破了?
第37章 教导 亲手教他
晨光撒进偏殿, 四处空寂无人,许景昭掩口打了个哈欠,眼角浸出一点生理性泪痕。
他昨晚因为突破, 再加上换了环境, 直到天色泛白才睡下。
困意上涌,他索性趴在桌面上,悄悄补觉。
偏殿外传来几道脚步声,轻快而熟悉,许景昭闻声往殿外看去,就见裴玄墨步履匆匆奔了过来。
裴玄墨一步跨进, 走到许景昭跟前,“景昭,你果然在这里。”
许景昭揉了揉眼, “裴师兄,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啊?其余师兄呢?”
裴玄墨解释道:“景昭, 南州有门派求援仙执殿, 师尊派我们去清理邪祟, 今日启程,我来看看你。”
许景昭睡意消了大半,疑惑开口,“嗯?这么急?”
“嗯。”
裴玄墨应了一声,眼眸温润,“昨日答应与你签定婚书, 却不想今日便要匆忙离开,不过你放心,我已与爹娘通信,不日婚书便能送至仙执殿, 到时还能请师尊为我二人见证。”
许景昭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
裴玄墨瞧着许景昭亮起的眼眸,心思微动,忍不住想要揉揉他的发顶,又强行按耐住,只说了句,“等我回来。”
许景昭用力点了点头,唇角向上扬起,“好。”
裴玄墨看着许景昭弯成月牙的眼睛,喉结微动,他轻咳一声掩饰心绪,抓住许景昭的手,将一个微凉的物件放到许景昭手里,“既要订婚约,应有彩头。”
他指尖蜷缩,轻捏了下许景昭的指尖,有些不舍,“我走了,等我回来。”
许景昭嗯了声,叮嘱脱口而出,“你注意安全啊。”
闻言,裴玄墨轻笑,嘴角勾起,眼睛里满是笑意。
许景昭不解,“你笑什么啊?”
“心里欢喜,自然藏不住情绪。”裴玄墨笑意更深,他松了手,“我走了。”
“好。”
裴玄墨看着许景昭,第一次这般仔细描绘他的眉眼,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了许景昭一下,怀抱短暂而温暖,他轻叹一声,像是呢喃,“景昭,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许景昭瞪大了眸子,惊愕的呆愣住,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裴玄墨松手,退去一步,眼底笑意未散,随即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
许景昭看着裴玄墨的背影,好一会才低下头,他摊开掌心,一枚偏椭圆形的古朴令牌静静躺在他手心,上面用古朴字迹写着‘春隐’二字。
这是春隐门的少门主令牌,持令者可遣门中半数人,裴玄墨就这么给自己了?
许景昭指尖抚过令牌,看了又看,珍重地收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微烫的脸颊,自己修为提升,又拿下了跟裴玄墨的婚事,他心里松快,只觉前途明亮。
既然师兄们都有事,那自己就去找师尊。
一殿之隔,许景昭转身步履轻快的去了仙执殿。
殿内极静,墨香漂浮,不太白盘踞在笔架上,听闻脚步声,一人一蛇看了过来。
许景昭恭敬躬身行礼,“见过师尊。”
“嗯。”
宴微尘抬眸,扫了眼许景昭微微弯起的眼眸,许景昭眼眸明亮,开心的时候眼底卧蚕不经意突出些弧度,眼睫随着眼睛弯起,脸上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何事如此开心?”
许景昭抬眸,飞快思索了下开口道:“回禀师尊,是弟子昨日突破了。”
他想着等裴玄墨回来后,再将要跟裴玄墨订婚的事禀告师尊,虽然先前师尊警告他不许缠着裴玄墨,但这次可是裴玄墨主动的,再加上师尊现在授了自己弟子印,也不会把自己赶出去的……吧?
宴微尘闻言,墨眸微敛,只是破了一个小阶便如此开心了吗?
他不动声色道:“过来。”
“哦。”许景昭闻言上前,乖巧站在宴微尘旁侧。
桌面铺着泛黄的纸张,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一个个遒劲有力的符箓图案映然纸面,笔锋凌厉,威压扑面而来。
许景昭震惊,“师尊,你还会画符?”
宴微尘淡声开口,“皮毛而已。”
许景昭咂舌,师尊画的这还是皮毛,那他算是什么?
“这道符咒,叫做雷凝咒。”
说着,宴微尘双指夹起桌面上的符纸,指尖一甩,符纸飞出窗外,在半空嗤的一声自燃,在裂开的空间中发出雷鸣轰响,空间迅速合拢,但雷爆的余韵将殿外石块震得粉碎,只余了一地灰尘。
许景昭目瞪口呆,这张符上连师尊指尖的千分之一灵力都不到,却造成这么大动静,可见此符,起码是天阶符咒。
就在许景昭愣神间,宴微尘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试试。”
许景昭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他连忙摆手,“我不行的,上次画了燃火符,却只燃了一半……”
他越说越小声,有些羞愧。
宴微尘目光沉静,“试试。”
“哦。”
许景昭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将师尊画的符咒放置在左上角,提神凝气,摒弃杂念,目光细细描摹笔画走势。
他手中执笔,灵力运转在手腕,悬笔落墨,心念合一。
他精神力倾泻而出,凝聚心神勾勒笔画,前半段运笔流畅,一笔铺就,画到后半段时笔锋陡然凝涩,精神力难以勾画。
他额角渗出汗珠,执笔的手微微颤抖,不能停,符咒之道,需得一笔画成,不可半途而废。
许景昭咬牙精神力将所有精神力抽调出来,却还觉不够,就在他精神力感觉枯竭之时,一道清冷气息自身后笼罩下来,宴微尘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宽大手掌覆上他微颤的手背,牵引着帮他完成后面半笔。
“凝神。”低沉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许景昭定了定神,感受笔下灵力运转,他完全是被师尊带着走,随着笔锋向内收起,他只觉笔下灵力汹涌一瞬,又被封存进四方符纸。
落笔加重,灵力内收,许景昭看着桌面上的符纸发呆,这就完成了。
“这……这就完了?”
宴微尘嗯了声,他覆着许景昭的手并未立即移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引着他在纸面上圈点,“此处。”
“落笔太重,灵力囤积,雷凝符咒在此会中崩,伤及己身。”
接着,又引他至另一处,“这里,灵力断裂,运行阻滞。”
宴微尘画了五六处,许景昭凝神看着这几处错误,茅塞顿开,“师尊,我好像明白了,不过……”
许景昭尚有不解,他侧头欲问,却不想宴微尘正垂眸听他开口,两人离得极近,他此时忽然回头,唇瓣竟似有若地蹭过师尊微凉的耳廓。
一时间,两人都怔愣住。
宴微尘刚刚覆着许景昭的手画符,身形在许景昭身后,看上去就像是将许景昭困在桌面跟自己之间。
此时四目猝然相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宴微尘都能看清许景昭瞳孔里的纹路。
太近了,宴微尘五官太过凌厉,那双墨眸里泛着赤色,专注看人的时候隐约的有种压迫感,许景昭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身后贴着宴微尘胸膛,鼻尖能嗅到师尊身上清浅的玉兰雪气,就像……就像被师尊抱在怀里一般。
真是大不敬!许景昭脑袋轰鸣,吓得身子一抖,身子比思绪更快做出反应,他下意识向后躲闪。
可他忘了身后桌面不仅只是纸张,还有未干涸的墨汁,他往后仰,重心缺失,眼见就要栽倒在桌面。
许景昭心中一紧,倒就倒吧,总比冒犯师尊强。
却不想,宴微尘长臂一伸,稳稳当当揽住许景昭的腰身,将他捞了回来,宴微尘拧眉,有些不解,“你躲什么?”
许景昭站稳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赶紧躬身讨饶,“刚刚弟子无意冒犯师尊,还请师尊惩罚。”
冒犯?宴微尘回想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其实宴微尘并不在意,只是个意外而已,何谈冒犯。
他目光下垂,看着身前垂着脑袋躬身行礼的许景昭。
许景昭行礼行得恭敬,宴微尘居高临下,视线滑过许景昭颈后凸起的骨节,消瘦的背脊,最后落到缠金绣纹的腰带上,又随着衣襟滑落地面。
一个意外而已,许景昭竟如此害怕,他难道会吃人不成?
宴微尘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无事,起来吧。”
许景昭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多谢师尊。”
可紧接着,宴微尘的下一句便是,“将雷凝术练一千遍,明早我亲自检查。”
许景昭猛的抬头,眼睛瞪得浑圆,“为什么啊,师尊?”
一千遍雷凝术,他抄完,手跟精神力总得废一个。
宴微尘目光平静,“仙执殿弟子不会动不动认错,也不会动不动行此大礼。”
言下之意就是许景昭又坏了规矩。
许景昭有些郁闷,他对师尊这般恭敬,竟然还能挑出来错处,他闷声道:“是。”
日光西斜,偏殿空荡,只有紫毫摩擦纸面的轻微声响。
许景昭搁下笔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练习百遍,他好像有点悟了,画起来也得心应手,只不过精神力消耗太大。
他托着下巴,一点点数自己到底画了多少张,“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数着数着,屋子里忽的没了声响。
桌面散乱着纸墨,许景昭趴在层叠的符咒上睡的正香,面颊红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
宴微尘踏进偏殿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景象。
许景昭昨晚睡得晚,今日精神力消耗又大,竟直接睡了过去。
宴微尘无声走近,目光落到睡的毫无防备的锦衣少年身上,他微微俯身,弯腰将人抱起。
许景昭眼睫毛颤了颤,有些要醒的迹象。
宴微尘垂眸,指尖轻点许景昭的眉心,怀里的人又沉沉睡了过去。
许景昭五官精致如玉琢,睡着了时更为乖巧,毫无防备的依偎在他怀中。
宴微尘抱着人,身子微动,瞬间出现在玉兰苑内。
他将少年放在柔软床榻,掌心覆在许景昭手腕,温和的灵力涌入许景昭的身体。
许景昭眉目舒展,呼吸轻缓平稳。
半个时辰后,宴微尘收回了手,他却没起身,视线落到许景昭脸上。
少年墨发披散在枕面,衬得肤色如玉,睡颜恬静,粉色嘴巴无意识微微嘟起,瞧起来软乎乎的。
宴微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戳一戳是否真的如想象中那般柔软,指尖伸出一半,虚虚笼在许景昭脸颊上方。
许景昭温热的呼吸洒在宴微尘手背,他指尖一蜷,往上偏了几分,拭去了许景昭脸颊上沾染着的墨渍。
温热柔软,入手滑腻,宴微尘轻捻指腹。
恰在此时,许景昭嘟囔一声,翻了个身,脸颊陷进枕头,微凉的发丝从宴微尘手背滑过,他这才怔然回神——
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38章 初吻 误闯禁区
那日的事件只是一个小插曲, 许景昭早就忘得七七八八。
师兄们不在,仙执殿显得格外空旷清寂。
玉兰苑里只有他跟师尊,平日里他就拿画完了的符纸去寻师尊改阅。
短短半月, 进步神速。
偏殿内, 他拿着笔杆沾了朱砂,屏息凝神,一道二十六节的符咒一笔勾勒下来,他指尖一挑,符咒凭空燃起,燃了一半的符咒上绽放了一个小小的紫雷烟花。
不太白盘在许景昭的肩头, 脑袋搭在许景昭的脑袋上。
许景昭收了手,拿起桌面上的蜜饯丢给不太白一个,自己嘴里叼了一个, 然后将桌面那一沓符咒仔细拢起摆好,眼眸清亮。
“该拿给师尊看了, 今日还新学了两个呢。”
许景昭喜欢在偏殿里画符, 空间空旷, 四壁还刻有隔音法阵,很是清净。
今日符术又上了一层,许景昭步履轻快地跨出了门,他身上浅金衣袍上绣着几处春莺,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当作响,再往下, 腰间又新添了几块小小的符纸随他走路晃动。
他一路轻跑过去,衣摆随动作扬起,身上洋溢着鲜活的少年气息。
临到仙执殿门前,许景昭的步子不自觉放缓, 他抱着一沓符咒进了仙执殿,却没瞧见殿内有人。
师尊呢?许景昭好奇地往殿内看了看。
黑色暗纹的垂幔巍然不动,屋内空寂,没有别的气息。
许景昭环顾四周,将抱着的符纸放到宴微尘桌面,然后闭上眼睛,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去,仙执殿及周围的景象出现在他脑海,但却捕捉不到任何鲜活的气息。
他悻悻地收回精神力,仙执殿周围有殿侍巡护,他没瞧见人,是因为他修为太低了。
许景昭揉了揉不太白的脑袋,自言自语,“既然师尊不在,那我们出去找找。”
不太白吃完了东西,从许景昭的肩膀上下来,蜷缩在许景昭的心口,只露出一点小小的脑袋,困倦至极的模样。
许景昭跨出殿门,旁侧有殿侍守卫,墨袍冷面,带着肃杀的冷意,这两侧的殿侍他并不熟悉。
就在这时,癸九的身影映入眼帘。
许景昭快步走下玉阶,“癸九!”
癸九闻言停下步子。
许景昭在癸九面前停下,“癸九,你知道师尊去哪了吗?”
癸九平静开口,“今日上弦月初七,殿主今日休宁,不便打扰。”
“休宁?”
许景昭微微一怔,忽的想起自己来仙执殿那天就是上弦月初七,但为何师尊要在此日休宁?
这样想着,许景昭忍不住追问,“为何初七休宁?初七有什么说法吗?”
癸九没有直接回答许景昭的话,只是垂眸道:“此为殿主私事。”
他略一停顿,似在斟酌,抬眼看着许景昭,“今明两日不要去打扰殿主,也不要误闯禁区。”
许景昭好奇,“禁区?仙执殿后山吗?”
癸九回道:“玉兰苑也有一处,不过已被殿主设下层层禁制。”
许景昭点了点头,“哦,好,我知道了。”
他抱着不太白走回去,“那今日见不到师尊了,我们去看看药伯吧。”
不太白把脑袋往许景昭身子里埋了埋,眼睛困倦眯起。
还未近药圃,就已经闻到了浓浓的药香,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
许景昭抱着不太白站在院子里,看药伯摘药草,他也想摘,但药伯说这些很金贵,上次许景昭想要试一下,没成想这新种的药草太金贵,他摘一棵死一棵,药伯说什么也不让他采了。
许景昭看着好奇,“药伯,这药材我还没见过呢?”
药伯头也不抬,将药草小心放入木盒,“你没见过的多了。”
许景昭也不在意,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一沓符咒,“看,召雨符,这个聚灵符,这些对您总有用吧。”
药伯刚摘完,随便看了一眼,倒是有些新奇,“你这进步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许景昭得意道:“那是,都是师尊亲手教的。”
药伯冷哼一声,“倒是没见他如此用心。”
许景昭立刻反驳,“师尊一直都很用心啊。”
药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安心摘药草。
药圃的药带着凝重的药味,不太白尾巴尖卷起了几株,嫌弃地看了眼又塞到了自己嘴巴里。
日光西斜,将药圃染上一层暖金色,许景昭带着不太白回了偏殿,他铺上纸张,悬笔画符,尽管师尊不在,自己也不能松懈。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师尊帮他温养经脉的缘故,灵力运转似乎比从前更加流畅,画符时也愈发得心应手。
不太白缠绕在他的手腕,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臂上,似乎精神不太好。
许景昭将笔搁下,将手腕凑到眼前:“不太白,你怎么了?”
不太白勉强抬起头,冰凉的小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传递出一丝微弱却安抚的精神波动。
许景昭仔细探查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不太白的精神还是萎靡不振。
他蹙眉思索片刻,抱着不太白走进仙执殿后院。
玉兰苑内,积雪未融,天色有些昏暗,屋宇的轮廓愈发深沉,许景昭抱着不太白穿过寂静连廊,回到自己屋子。
他将不太白放到桌面,叮嘱道:“乖乖待着别跑,我看看有没有你能吃的丹药。”
他走到小榻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摆放着各样的药瓶,“补血丹,补气丹,重灵丹……”
他正挑着,却发现旁边传来一声沉闷坠地的声响。
许景昭里面扭头,就见不太白滚落在地面,痛苦地蜷缩翻滚。
“不太白!”许景昭赶紧扑过去查看。
不太白在地面蜷缩着身子,翻腾了几圈,竟以闪电的速度,朝着门外幽暗的院落飞去!
许景昭心中陡然一惊,想也不想赶紧追了出去。
殿外寒凉,风过幽院,连廊檐下挂着的流苏晃荡,除去廊下阶石,旁的地方都被白雪覆盖。
许景昭看着不太白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像一道墨线,朝着玉兰苑深处某个方向飞速游窜。
“不太白!”
他心里担忧,沿着那清晰的蛇行痕迹追赶过去。
玉兰苑说大不大,四周寂静,只有许景昭锦靴踩踏进雪地的声响,还有他轻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追着不太白来到一处院子,院子里的雪层比旁处更厚,他脚步深深浅浅,在雪地里蜿蜒出一道痕迹。
不太白爬进院子深处,整个蛇身都淹没在雪里。
许景昭看着不太白爬出的印痕,也顾不得别的,直接踏足追了过去。
“不太白,别跑了。”
脚尖踏进雪里,锦袍下端也沾了浅白,冷冽的寒意扑在身上,许景昭打了个冷战,但是他来不及多想,就追着不太白过去。
可他未曾留意,此处空间风雪寂静,唯有冷意蔓延。
不太白绕过小院,钻进后山,后山枝干荒芜,怪石嶙峋,许景昭看到不太白钻进山石洞穴里,立马也追了上去。
天色越发昏暗,洞穴外积雪深厚,他踩上去差点踏空,他心有余悸不敢大意,摸索着石壁走进石洞,石壁冰冷滑腻,里面昏暗无光。
许景昭惊的心脏直跳,指尖一挑燃了一张明火符,符纸光亮转瞬即逝,只微微照亮方寸之间,又重归于黯淡。
“不应该啊。”许景昭皱了皱眉,以往明火符能燃半个时辰的。
幸而石洞尽头有光,隐约能听见水声。
许景昭快步走了过去,视线陡然开阔,前面是一处巨大的空地,中间有一寒潭,潭面凝起云雾,冰冷刺骨。
许景昭小心翼翼走上前去,“不太白?你在哪……”
他走到水潭旁,忽地噤声,在云雾散开的间隙,他瞧见了一个浸泡在寒潭的人影,墨色长发披散浮在水面,赤着的上半身强劲线条在寒雾中若隐若现,冷白肤色被云雾遮掩,看不真切。
师尊?许景昭想起癸九的话,立马捂住嘴巴。
不是有禁制吗?自己怎么闯进来了?
就在他惊愕之际,寒潭中的人,忽的睁开了双眼。
冰冷的墨眸没有丝毫情绪,只是平静地望着这个闯入者,眸底微微泛起的血色,带着噬人的寒意。
许景昭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泛起冷汗。
“师……师尊,弟子无意闯入,我这就走,这就走……”
许景昭语无伦次说着,立马转身欲跑。
可他刚有所动作,却忽觉自己身子不能动弹,像是被什么东西锢在原地。
下一秒,一股巨力从他身后袭来,将他拉扯进寒池中。
噗通!他身子入水,发出一声闷响。
冰冷潭水瞬间将他吞噬,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许景昭心里一窒,手忙脚乱地扑腾着冒出了水面。
“咳咳咳…”
他刚冒出头,剧烈咳嗽着,却发现宴微尘正在他面前,就这么沉静地看着他挣扎,眼眸里空洞冷然。
许景昭冻得牙齿打颤,“师……师尊,实在冒犯,弟子这就走,不打扰您了。”
一边说着,许景昭转身向后游去,他刚转身,手腕就被攥住,力道略重,捏着他有些痛。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拖拽回去,许景昭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撞上寒潭石壁,被宴微尘的掌心垫了下,师尊身上体温很高,就连靠近他的那一小块水域都很温和,许景昭冻得僵硬的关节暖和了一瞬。
他发现自己被师尊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紧紧箍在怀里,他立马抬手推拒,扬起脑袋,正对上宴微尘那双近在咫尺毫无情绪的墨瞳。
许景昭心里一突,警铃大作,直觉现在的师尊很危险,他强压下恐惧,小心翼翼地跟师尊打着商量,“师尊,要不您…先松开我。”
宴微尘恍若未闻,目光下移,落到许景昭水润饱满的唇瓣上。
他箍在许景昭腰间的手臂滑落,手掌转而向上,抚上他的脖颈,掠过他紧绷的下颌,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许景昭的脸颊,然后按在许景昭的唇上。
许景昭汗毛直立,他瞪大了眸子,只觉毛骨悚然,他身子僵硬了下,“师…师尊?”
宴微尘的手并未离开,轻捻着许景昭的唇,眼神专注,似乎在研究什么新奇物件。
就算许景昭迟钝,他现在也知道师尊可能出了问题,再跟师尊待在一起,怕是有什么危险。
他心跳如鼓,在寂静的石洞里十分清晰,他咽了下口水,一把推开宴微尘,转身欲逃。
这个动作彻底惹恼了宴微尘,他眸子瞬间沉了下去,长臂一揽,将许景昭抓了回来。
生死关头,许景昭也顾不得了,他双指一挑,迅速从腰间抽出一张定身符,反手就朝着师尊拍去,想要借机逃脱。
可宴微尘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直接捻灭符纸。
紧接着,他揽着许景昭的身子调转,抓着他的手腕按在寒潭边,身后是冰寒的潭水和粗糙的石壁,身前却是宴微尘异于常人的体温,许景昭被锢得难受,奋力挣扎起来。
可他这点力气,在宴微尘眼里不过是蜉蝣撼树。
宴微尘的视线紧盯着许景昭的唇瓣,眸色深邃暗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看起来…很软。
许景昭被迫仰头,看着宴微尘的眼神头皮发麻,他心脏似乎要跳出来,这…不太妙啊。
宴微尘垂眸,俯下头去目标明确。
许景昭心有所感,声调拔高带了颤音,想要唤醒宴微尘,“师尊!”
宴微尘掀起眼帘,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抬起,漠然地扫了他一眼,俯身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带着寒意的唇重重压了下来!
唔,是软的,模糊的念头在宴微尘混沌的意识中闪过。
许景昭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他开始疯狂挣扎起来。
宴微尘眉心微蹙,不喜欢怀中人如此抗拒,他另一只手托住许景昭的下颌,双唇相贴,有些沉溺其中,他无意识加重了力道,想要索取更多。
许景昭眼角急得沁出泪水,他想要往后却无处可躲,恰在此时,宴微尘的手摩挲在他腰侧,无意识地轻揉了一把。
许景昭浑身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轻响,“唔……”
第39章 求证 请师尊见证
寒潭云雾氤氲, 模糊了视线。
许景昭脑子一片空白,唇瓣相贴之间,泄了半声呜咽。
宴微尘大掌覆住许景昭整个手腕, 悄然向上, 不知何时挤进许景昭的指缝间,跟他十指相扣,紧密的没有一丝缝隙。
宴微尘意识迷蒙混沌,鼻尖嗅着熟悉的气息,意随心动,原本扶着许景昭下颌的手缓缓下移, 指尖挑开微动的衣襟,灼热的吻随之落下。
许景昭浑身脱力,只能如溺水般攀附在师尊身上轻轻喘息, 他被吻的缺氧,眼睛迷蒙, 前襟骤然传来的微凉, 让他怔然回神。
不知道在哪里来的力气, 他掌心猛然挣脱师尊的钳制,身子借力狼狈地躲闪到一旁。
他手忙脚乱的拢起自己身上衣襟,慌得不知道该如何做,他闯入师尊的禁区,还……跟师尊亲吻,许景昭捂着嘴巴, 心乱如麻,又羞耻又慌乱。
满脑子都是大逆不道,他疯狂祈祷师尊现在情况特殊,根本不会有今天的记忆, 他慌张的爬上寒潭,顾不得浑身湿透,心慌意乱,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地面蜿蜒出一道水痕,又浸入了石面。
宴微尘立在寒潭中,并未追上前,眸子混沌幽暗,透过浓雾,沉沉地望着那踉跄远去的背影。
许景昭一路奔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关上房门,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怎么办?怎么办?
他慌得六神无主,一会觉得自己小命不保,一会又觉得自己会被师尊赶出家门。
他欲哭无泪,怎么会这样?
担惊受怕了一晚,第二日仙执殿内竟出奇地平静。
不过也兴许是师尊没出来的缘故。
许景昭心里装着事情,做事也不专心,墨汁在笔尖汇聚,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他回神,看着洇入纸面的墨渍,叹息一声。
师尊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不太白也没寻到,他无意识咬了下唇。
“嘶——”
他痛的轻吸了一口凉气,手扶上自己的嘴角,那里有一块细小的齿痕伤口,是昨日师尊吻下来时没有轻重……
他烦躁地放下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几分。
他只能寄希望于师尊意识混沌没有记忆,要是有记忆……许景昭抿了抿唇,那自己也不能承认。
他手放下,摸到了自己腰间,带着裂痕的玉佩泛着冷光,他伸手握住,冰凉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
他默默安慰自己,这是个意外,师尊肯定不会在意,等裴玄墨历练回来,自己就能拿到婚书,这期间万万不能出差池。
翌日清晨,许景昭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偏殿里画符,腕下一抖,画了半笔的墨迹断裂,这符纸又废了。
“唉…”
空荡的大殿里只有许景昭的一声叹息,他心烦意乱,实在画不下去,托着脸颊坐在案前发呆。
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纸页颤动了两下,许景昭伸手拨开,就看到不太白藏在纸页下面,红豆大小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看。
许景昭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点了点不太白的脑袋,“你呀你,你跑去哪里了?要不是你……”
不太白的脑袋耷拉下去,有些委屈的看着许景昭。
许景昭气恼完,又把它拎起来,“看你下次还瞎跑,让我看看,伤好了没有。”
他正检查着不太白的情况,殿门轻响,癸九从外面进来,声音平静无波,“殿主在仙执殿,召尔检阅课业。”
许景昭心头一慌,“啊?师尊在仙执殿?”
癸九应了声,“嗯。”
许景昭抱着不太白犹犹豫豫,心里想要不称病逃过去,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反正迟早都要面对。
他只好道:“谢谢你啊癸九,我这就去。”
许景昭抱着不太白忐忑不安,壮着胆子推开殿门跨进仙执殿。
殿内窗户未合拢,晨光熹微,金色的光柱斜斜投了进来,殿内黑色垂幔下摆飘扬,弥漫着很浅的玉兰香。
许景昭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他表面平静,实际上心慌乱的要跳出来。
行至殿下,他躬身垂首,恭敬道:“师尊。”
宴微尘坐在上首,晨色落在他玉冠上,泛着幽幽冷光,他面前摆着的是许景昭前天送到殿内的课业,他掌心搭在上面,墨色衣袖盖住符纸,指尖按在右上角的名字上,盖了半个昭字。
他垂着眼帘,看向站在殿内恭恭敬敬的身影,锦衣玉坠,身姿挺拔,腰封勾勒出劲瘦腰身,后颈突出的骨节给少年添了两分脆弱感,衣袍遮掩下的肤色是泛着粉意的白,指尖一捏就容易泛红。
宴微尘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沉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过来。”
许景昭站直了身子,强自镇定地回道:“弟子染了风寒,不好离师尊太近。”
宴微尘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自己修为如此地步,还能怕什么风寒不成?
窗外的光透进殿,滑过许景昭浅色发带,落到他腰间束带,少年身子崩的紧,坠着的令牌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
宴微尘收了视线,并未强求,他淡淡开口,“前日亥时,你在何处?”
许景昭心里发紧,放在腰侧的手出了汗,“弟子一直待在玉兰苑,未曾踏出院门半步……”
师尊这样问?到底是不记得,还是在试探他?许景昭猜不到,回答的越发谨慎。
宴微尘又问道:“在玉兰苑,所为何事?”
许景昭恭敬回道:“画符,歇息。”
宴微尘直起了身子,闲庭信步踱下台阶,墨色衣袍拂过冰冷的玄晶地面,他停在许景昭身前两步。
“是吗?”
许景昭硬着头答,“……是。”
宴微尘向前逼近一步,“即是没有出门,那风寒如何染得?”
许景昭眸光里瞧着师尊泛着微光的衣袍下摆,他敛眉屏息,越发恭敬,“是……是弟子画符透支了精神力,没注意休息。”
“哦?”宴微尘语调一转,往前走了一步,占据了许景昭的全部视线,“那就奇怪了。”
视线被笼罩,虽然宴微尘并未释放威压,但许景昭还是能感觉出隐隐约约的压迫感。
冷冽的玉兰雪气扑面而来,无端让许景昭想起寒潭里的云雾。
他更为紧张了,声音不自觉的颤,“师……师尊何出此言啊?”
“有人闯进了我的居所,拿走了我一样东西。”说着,宴微尘微微俯身,“你可曾看见?”
宴微尘靠的有些近,温热气息落于发顶,许景昭头皮发麻,拼命按耐自己想往后退的冲动,硬生生回道:“弟子不知。”
他攥紧了指尖,师尊这样问,一定是在诈自己的话,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师尊绝对拿自己没办法。
“是吗?”宴微尘幽幽开口,他看着许景昭微颤的眼睫,视线滑过他瓷白柔软的脸颊,落到他微红的唇上。
那下唇的边角,细小的伤口还没有好全,锦袍将许景昭的身形遮掩得严实,领口边缘下的肌肤露出了一小块红色。
宴微尘视线晦暗一瞬,又恢复如常。
“看到窗外的玉兰树了吗?”宴微尘声音平淡,“上一个胆敢骗我的人早成了玉兰的肥料。”
许景昭额角渗出冷汗。
宴微尘声音轻缓,“你再好好想想。”
许景昭咬牙道:“弟子不明白师尊在说什么,弟子前日累极,早早便休息了。”
撒谎。
宴微尘看着眼前人颤动的眼帘,看着他低垂的眼尾,在前日的夜色里,这双眸子泛着红色,柔弱的像一只待宰小鹿。
宴微尘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挑起许景昭的下巴。
他当然记得一切,从许景昭闯入禁区的那一刻他就记得清清楚楚,他只是当时混沌,之后的记忆可是一丝不差。
许景昭攀附在他身上的温度,怯生生泛着水痕的眼睛,低声哀求的师尊,以及那个……本不该有的亲吻。
他清晰的记得是自己先动的手,将人锢在身下摁在石壁,堵住那柔软唇肉,细细索取,回想起来,如场景再显,那柔软的触感也好像再度回归,他眸色更加晦暗。
他抬着许景昭的下巴,指尖是微凉滑腻的肌肤,如同上好的暖玉。
宴微尘一贯不喜欢绕弯子,他身为仙执殿主,做事向来随心而行,或许……许景昭可以换个身份。
既然自己险些夺了他的身子,负责的话,有何不可?
宴微尘的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
许景昭心惊胆战,他心脏砰砰跳动,师尊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若是记得会不会把自己赶出去?
许景昭心里担忧害怕,他壮着胆子想要窥探师尊的神情,却不想直接撞进师尊幽暗的眸子里下,那眸色沉沉,跟寒潭里的那双眸子相差不大。
这这……许景昭脑中轰然炸响,彻底乱了方寸!
两人四目相对间,宴微尘心中已有决断。
“你可愿……”
“师尊!”两人竟同时开口。
宴微尘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许景昭赶紧后退一步,挣脱了宴微尘的指尖,急声开口,“师尊,弟子有话要讲!”
宴微尘扫过他惊慌后退的动作,收回了手,声音听不出情绪:“说。”
许景昭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地面,扬声道:“弟子……弟子要禀明师尊一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宴微尘眸色更加深沉,他敛眸看着面前的身影,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讲。”
许景昭深吸一口气,“弟子……裴师兄去历练之前答应与弟子签下婚书,春隐门的婚书不日便到,届时还请……师尊见证。”
轰!殿内垂幔无风自扬,冷风从窗外呼啸着倒灌进殿,掠过桌面吹动纸页哗啦作响,散页的符纸被风扬起纷洒了一地。
许久,才听到宴微尘冷凝如冰的声音,“你说什么?”
殿内弥漫着细微的威压,不知道是因为殿外冷寒,还是因为师尊未收好气势。
许景昭顶着压力,摸索到自己腰间,抓起那枚椭圆木质令牌,掌心举起,声音因为受不住威压而发颤,“师尊,弟子……句句属实,这是裴师兄临行前交给弟子的……定亲信物!”
宴微尘墨眸冰寒,他视线下移,落到许景昭举起的令牌上。
令牌上面篆刻的春隐二字古朴而厚重,平白刺眼——
作者有话说:推推预收《皇兄你解龙袍作甚?!》见专栏,下本待开
姬簌星十八岁那年忽然觉醒。
发现自己是复仇文里的恶毒炮灰,还是个没有皇家血脉的冒牌货,而男主是他欺负了三年的白切黑皇兄姬临阙。
他这位皇兄只是装的老实,实际上手段阴狠,睚眦必报,距离他从骄纵皇子到阶下囚还剩两月。
两个月后,他将被姬临阙亲手整死,死状凄惨。
姬临阙表面上平庸至极,实际身份却是六年前犯下大错的“罪太子”,姬簌星曾跟在这位太子哥哥后面十二年,却在太子“死后”,毫不犹豫投靠了二皇子阵营。
新仇旧怨,只等皇兄登位,他必死无疑。
姬簌星人麻了,谁把他写成恶毒智障的?
呜呜呜呜,他不想死,他只想当一个吃喝玩乐的小废物。
他还没想好对策,他在国子监的跟班就上前邀功。
“九皇子,药已经给他吃了。”
药?什么药?姬簌星浑身一震,是暖情药!!!!
今日父皇带他们去国寺祈福,正是原著中他手下设计给姬临阙下药,导致对方身败名裂的关键节点。
药劲猛时间长,刚好能让父皇撞见!
姬簌星二话不说,立马跑去救人,不为旁的,只为能苟住自己小命。
可他终究晚到一步。
推门而入的刹那,皇兄双目猩红地将他抵在门上,撕碎了他的皇子服。
那一日,最骄纵的小皇子,被他瞧不上的皇兄摆弄出花样,一片狼藉。
*
姬临阙遭人背叛,被敌军围杀于封狼关。
他改名换姓,带着满腔仇恨重回京都,成了容贵妃膝下记名皇子,却不想却被容贵妃亲子姬簌星百般欺辱。
昔日跟着他身后唤他太子哥哥的小豆丁,成了一个漂亮纨绔,不过,一个任人拿捏的平庸皇子身份,恰好利于他暗中布局。
姬临阙暂且忍下。
只等他登上皇位,他定会让背叛他的人生不如死,那名单上,赫然有姬簌星的大名。
却不想成功前夕,竟被人下了药。
而那个漂亮蠢货皇弟,偏偏在这时撞了上来。
送上门的解药,他没有不用的道理。
他按着对方泛红的眼尾,撞碎了小皇子带着哭腔的讨饶。
人虽然蠢,哭起来……却实在漂亮。
他忽然改了主意。
*
姬簌星有一个保命口诀。
只要他唤太子哥哥,姬临阙就会饶他一命。
第一次,他假意梦呓,姬临阙收回了杀他的剑。
第二次,他撒娇卖惨,姬临阙松了手,抱着人忍耐了一夜。
第三次,他哭着求饶,这次姬临阙却毫不心软,将人抓回来翻来覆去尝了个遍。
姬临阙动作强势,“不是喜欢太子哥哥吗?跑什么?”
姬簌星呜咽不成调,想要反抗却被反复镇压。
不是说姬临阙当上皇帝就成明君吗?为什么跟他白日宣……那啥啊!!
[白切黑心机精力旺盛攻*漂亮纨绔身轻体柔小可怜受]
*爬上龙塌就要当皇后哦~
第40章 允许 自己去寻婚约
殿中久久无声, 空气里一片死寂。
许景昭举着令牌的手微微发颤,牌子棱角在他手里硌出了印痕,他跟师尊都清楚这块令牌代表的分量。
偏偏是对宴微尘有恩的春隐门。
宴微尘眸色黑沉, 压抑着某种情绪, 内里汹涌,表面无声,他抬眸,声音冷如冰泉,“定亲信物?”
许景昭垂着头,不敢看师尊, “是。”
宴微尘又开口,“何时?”
许景昭小心回道:“裴师兄去历练的那一日。”
宴微尘声音清冷无波,听不出情绪, “我竟不知,你二人何时有了这等情谊?”
许景昭心里发紧,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 只好硬着头皮道:“师……师尊, 我与裴师兄自小便有婚约,竹马之谊,还望师尊成全。”
“成全?”宴微尘唇角勾起,声音里淬了寒意,“既然早有婚约,何来成全一说?”
殿内压抑, 窗外暖阳渡进殿中,却没有丝毫温度。
许景昭冷得打了个哆嗦,他缓缓收回令牌,仰起脑袋, 敬仰道:“师尊,弟子不是有意要欺瞒师尊,只是觉得师尊先前不喜,想等婚约落实之后再禀告师尊。”
宴微尘面无表情,“那你还真是贴心。”
许景昭抿了抿唇,心里委屈,他昨日是擅闯寒潭不假,但分明是师尊先动的手,现如今,师尊记忆全无,张口带刺,难不成还在怪自己招惹了裴师兄?
他低着头,先前宴微尘警告过他的话在脑海里回荡,许景昭不解,明明他也是师尊的弟子,与裴玄墨婚约名正言顺,为何师尊态度如此?
他握着令牌,立表忠心,语气越发恳切,“师尊,弟子虽然早先来仙执殿的目的不纯,但后来承蒙师尊教导,弟子对师尊尊敬有加,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
宴微尘目光幽寒,许景昭说的真心实意,看来皆是发自肺腑,宴微尘看着眼前人,心里不悦无声扩散。
见师尊脸色越发阴沉,许景昭心里咯噔一声,他忽的想到裴玄墨敬重师尊,万一师尊不同意,那裴玄墨会不会收回婚书?
虽然裴玄墨临行前说的真切,但许景昭还是不敢相信,恐有变故。
思及此处,他立马跟师尊保证,“师尊,我跟裴师兄心意相通,即便有婚约在身,也不会扰乱仙执殿秩序,我知道自己配不上裴师兄,日后定当加倍勤勉……”
宴微尘打断他的话,目光幽冷,“你提升修为是为了裴玄墨?”
这话里的不悦任谁都能听得出,许景昭立马反驳,“当然不是。”
“呵……”宴微尘意味不明出声。
许景昭心里不知所措,万一师尊若执意不允,该如何是好?
他目光掠过腰间玉佩,心里下定了主意,迟则生变,自己现在最好就是找到裴玄墨,立刻签下婚书,板上钉钉再无回旋余地,日后就算师尊想起来寒潭之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鼓起勇气,“师……师尊,诸位师兄在外历练,弟子独留殿中,实在不妥,或许我可以去找师兄。”
宴微尘语气不容置喙,“此事稍后再议。”
许景昭急了,“师尊,我精神力突破了,现在也有了自保的能力。”
宴微尘垂眸,目光沉沉压在他身上,“就这么想去?”
殿中冷意刺骨,空气中的威压蓦地消失,许景昭还来不及回话,宴微尘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罢了,伤愈之后随你。”
面前的压迫感骤然一空,殿内只剩许景昭一人,地面洒落着无数符纸,在墨色地面上更为刺目。
许景昭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了几分,还好,师尊答应了。
他俯身去捡地面符纸,不太白顺着他的手腕滑落,停在两步之外,定定地望着他,那双异瞳里夹杂着失望跟愤怒。
许景昭捡东西的手顿了下,怀疑自己看错了,“不太白?”
不太白并未上前,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倏然转身,迅速游入殿内阴影,消失不见。
许景昭愣在原地,指尖捏着冰冷的符纸,喃喃自语,“怎么师尊奇怪,不太白也奇怪?”
他低下头,将殿内的纸张捡起,起身去了偏殿,既然已经跟师尊开口,那自己要做好准备,起码符咒备足,这次可不能眼巴巴等着人来救。
殿内殿外光影黯淡,他仔细将自己要带的物件备好,不太白没有出现,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不过这里是仙执殿,倒也不太担心。
他指尖沾了墨汁,上面又掺了朱砂,墨色印在纸面,像是不太白鳞片的颜色。
仙执殿内,不太白窝在案前玉兰枝干上,身子有气无力地挂在上面,萎靡不振地吐着信子。
宴微尘正在翻阅宗卷,薄唇轻启,“他现在已有婚约,你跟在他身边不妥。”
的确不妥,不太白会时不时跟宴微尘共通记忆,比如他睡前闭目,脑海里却忽地看见许景昭沐浴的画面;又比如他晨起抬眸,脑海里却是许景昭抱着自己的模样。
这般情形太过出格,许景昭既然已经跟裴玄墨定下婚约,那自己就不能有越界之举,毕竟二人两情相悦……
宴微尘思及此处,拧起眉心,一股莫名的烦闷与暴虐自心底窜起,他望向一旁盘踞的不太白,语气微愠:“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不太白猛地昂起头,吐着信子,明明是宴微尘自己情绪翻涌,宴微尘却总甩给它,明明宴微尘也想亲近许景昭,却警告自己守规矩。
不太白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吐着信子游到宴微尘面前,直立起身子,异瞳紧紧盯着宴微尘。
一人一蛇,目光无声对峙,宴微尘眸色更冷,斩钉截铁:“不行,不可,不能。”
他再次警告道:“不许去找许景昭。”
不太白愤怒地一甩尾,“啪”地打在案上,愤愤地游走了,它凭什么听宴微尘的?
宴微尘的视线重新落回宗卷,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刚刚不太白给了他三个建议。
把许景昭藏起来,就锁在玉兰苑,谁也见不到他,日日夜夜只能望着自己,婚书落笔,也需得是自己的名字。
荒谬!宴微尘烦躁地将宗卷掷于案上,不太白一天天在想什么?
他身为许景昭的师尊,怎能做出这种事?
可他却下意识忽略了,早在寒潭那晚他就已越了界,身为师尊,却将自己最小的弟子按在身下,肆意索求。
许景昭察觉到师尊这几日似乎在避着自己。
他风寒早就好得七七八八,可是却一直不见师尊。
这日,他特地起了一个大早,守在仙执殿前,他方才可是亲眼看到癸九进去了,师尊定在殿内。
等癸九出来后,许景昭赶忙上前,“癸九,师尊是不是在里面?”
癸九脚步停下,“寻殿主何事?”
许景昭道:“确实有些事,师尊是不是在里面。”
“是,但是——”
“谢谢你了癸九。”
许景昭跑上前去,他站在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整理衣袍,然后推开殿门,踏了进去。
今日仙执殿窗扉紧闭,殿内光线幽暗,黑色垂幔全部放了下来,层层叠叠地无风轻扬,根本就看不见人影。
许景昭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师尊?”他试探着,挑起一角垂幔向内走去。
“何事?”冰冷疏离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许景昭脚步顿住,停在垂幔后,恭敬道:“弟子风寒已好,明日便可启程去寻师兄们了。”
殿内没有声响,空荡孤寂的气氛蔓延,让许景昭不自觉地心慌。
许久,上面才传来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嗯。”
许景昭如蒙大赦,“那弟子先退下了。”
“嗯。”
宴微尘端坐于幔帐之后,他神识通天,哪怕是隔着一层层的垂幔,他也依旧将许景昭脸上的神情瞧得清清楚楚。
许景昭对他有恭敬,有惧怕,是个很合格的弟子。
宴微尘放下笔,目光落在案几旁那沓许景昭留下的符纸上。
“癸九。”
“在。”
宴微尘揉了揉眉心,“明日你随许景昭出殿,将他安全送至南州,不要让他发现踪迹。”
癸九心有疑惑,但还是恭敬应下,“是。”
许景昭走出殿外,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明明就是朗朗晴日,仙执殿却那么昏暗,玉兰苑也是,阴沉沉的。
他走到台阶上坐下,其实心里也是没有底,裴玄墨临行前的话语犹在耳畔,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不安。
裴玄墨小时候也曾言喜欢,可转头就去了仙执殿,现在又说喜欢他,第二日便远行南州。
唉……
他随手揪起地上一根草茎,将叶子一瓣瓣扯下,“此行是否如愿,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
许景昭看着手上的最后一片草叶,心沉到了谷底,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这次去找裴玄墨,真的不会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不行,他必须要去。
许景昭心中主意已定,他必须趁早解决问题,才能早日回仙执殿修炼。
他将手中草叶丢了出去,转身踏进了偏殿。
偏殿前忽的起风,原本快要坠落在地面的叶子被风裹挟着飘扬。
越过仙执殿的牌匾,掠过九凝岛上的积雪,一路向南,飞跃中州两端平原,穿过南州重叠起伏的群山,撞上雨幕打着旋儿,急坠而下。
被风一卷,轻轻飘落于裴玄墨发顶。
裴玄墨站在檐下,抬手拈下发间那枚湿漉漉的草叶,他指尖捻着叶梗,嘴角笑意温润,“少白,此次回殿,我便与景昭签下婚书,日后他便是我道侣了。”
声音不高不低,除去已寻地方渡劫的萧越舟,剩下两人都听得清楚。
远处倚着石壁闭目养神的薛宿宁忽的睁开了眼,目光沉沉地扫了过来。
而站在裴玄墨面前的庄少白反应更甚,他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重复,“婚书?道侣?你跟许师弟?”
想到许景昭,裴玄墨眼神柔软,“对,是我欠他良多,更何况……”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此亦我心之所向。”
庄少白彻底冷了脸,褪去了往日的伪装,他幽幽开口,带着一种异样的阴冷,“裴师兄,你要为了他丢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