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青、甘川(攻恢复) 甘川的目光,静……
校园里很静。
阳光穿过道旁老榕树, 在水泥路面上投下光斑。
读书声或老师的讲解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很快又消散在操场上空。
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旧课本和少年人汗水的混合气味,一种属于校园的味道。
阿青走在前面, 柳之杨跟在他身后半步,墨镜已经摘下, 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四周, 也观察着阿青。
他们绕过主教学楼,来到后面一栋更显陈旧的副楼。
墙面上的水渍和剥落的油漆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就是这里,”阿青在一间教室外停下脚步,门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但还能辨认出“高二(3)班”。
“我读到高二, 就在这个班。后来没读了。”
柳之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教室里坐满了青涩的面孔。
“为什么辍学?”柳之杨问。
阿青一僵, 手插进口袋, 没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的讲课声。
柳之杨没有追问。他大概能猜到,在贫民区,一个少年辍学的原因无外乎那些:家境、变故、或者……自身的选择。
他转而说道:“我去见校长, 你自己转转。”
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顶层, 越往上走,教学区域的喧嚣感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安静。
校长是位戴着厚重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 十分热情,一口一个“会长”、“会长”地叫。
正事谈完, 又寒暄了一会儿,柳之杨看似无意地问:“甘川年轻时,是不是也在这里读书?”
校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原本恭敬弯着的腰直了起来, 眼睛瞪大,校长说:“建工集团的前总裁甘川,是在这里读过。”
柳之杨说:“他很有名吧。”
校长尴尬地笑笑,“何止有名……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柳之杨往前坐了坐,看着校长的双眼,“我很好奇,说说。”
——
柳之杨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
阿青等在门外,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直起身,抬眼看向柳之杨,带着一丝紧张。
柳之杨走向他,脚步不疾不徐。
阿青迎上来半步,嘴唇抿了抿,问:“……那死老头,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很多坏话?”
柳之杨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阿青的脸色白了一瞬,他抓了抓自己微卷的头发,忽然说:“……你跟我来。”
说完,他拉住柳之杨的手腕,把他带到另一栋楼里的钢琴教室。
门没锁,阿青推开,里面空间不大,落满了灰尘。
窗边有一架很久没人弹过的立式钢琴,黑白的琴键静静排列。
阿青走到钢琴旁,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白键。
“do——”琴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震起细微的尘埃。
柳之杨关上门。走到阿青身边不远,看着他,“你要说什么?”
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黑白琴键上,又像是透过它们,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单车碾过贫民区小巷坑洼积水的路面。十七岁的甘川骑在车上,弓着背,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随风飘荡。
巷口,一个搬运工正试图稳住推车上的纸箱,最上面的一个摇摇欲坠。
在经过的瞬间,甘川伸长手臂,用力往上一托。
“稳住啊,大叔,差点给我砸死哎呦。”他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拐个弯,消失在巷子。
搬运工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哎了一声。
甘川把单车往墙根一靠,拎起书包甩上肩头。
走进教室,早自习的嘈杂微微一顿,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带着畏惧和鄙夷。
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了下去,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昨晚陪老妈在店里洗盘子洗太晚了,那该死的饭店老板,就欺负我们没钱。等老子有钱了,第一个把他的店买下来砸了……
一觉睡过了数学课和语文课,直到第三节课上课的铃声将他吵醒。
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甘川根本不管还在上课,起身,往后门走去。
“甘川!你干什么去!!”科学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愤怒问道。
甘川充耳不闻,刚睡醒还有些困顿,径直出了教室。
科学老师骂人的话从窗户飘到外面:“别管他!社会上没有混子,还要老师警察律师做什么?”
甘川翻过学校低矮的侧墙,动作熟练得如同回家。
墙外废弃的空地上,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少年已经等在那里,脚边滚着个旧篮球。
“阿青,你慢死了!”
“睡过头,”甘川接过抛来的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老规矩,输的买水哈。”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水泥地,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气息在球场上弥漫。
回到学校时,午休时间已过大半。甘川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拖了张椅子到风扇底下,再次阖上眼。
就在即将睡着时,一阵声音钻了进来。
某种铜管乐器的声音,气息不稳,音准飘忽,难听至极。
甘川烦躁地皱紧眉头,把脸埋得更深。那声音锲而不舍地折磨着他。
“妈的哪个精神病……”
他低骂一声,循着声音走到走廊。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地方,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身材瘦小,低着头,双手捧着支旧小号,正十分吃力地对着号嘴运气。
甘川不认识她。
应该是那种班里最不起眼的那类人,安静得像团影子,成绩中不溜秋,从不惹事,也几乎没有朋友。
“喂!”甘川走过去,语气不善,“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大中午吹什么,别人还在睡觉呢!”
女生吓了一跳,小号差点脱手。她抬起头,见是甘川,吓得抱着小号,转身快步下了楼梯。
甘川回到教室,重新趴下。
然而,没过几分钟,那顽强的小号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楼下中庭传来,经过空旷场地的放大,似乎更清晰了。
怒火“腾”地窜起。甘川冲到走廊栏杆边,吼道:“让你滚开没听见?!再吹信不信老子把你号扔了?!”
小号声戛然而止。女生抱着乐器,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甘川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以为她终于识相回家了。
可没过多久,那阴魂不散的小号声又从头顶传来了。
“你妈的,没完了是吧!”
耐心告罄。甘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顶层,一脚踹开天台生锈的铁门。
午后的阳光铺满整个天台,风很大,吹得女生校服裙摆猎猎作响。
她背对着门口,依然在努力吹小号,音符破碎在风里。
甘川走过去,一句话没说,夺过小号。
女生惊愕地回头,伸出手想夺回。
甘川看也没看,走到天台边缘,手臂一扬。
旧小号在空中翻滚了几下,坠向楼下,最终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女生扑到栏杆边,看着下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哭出声。
甘川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下楼,把铁门摔得震天响。
从第二天开始,那个女生像一抹安静的幽灵,死死盯住了甘川。
他翻墙逃课,能看见她远远地站在围墙内望着;他和狐朋狗友在街头游荡,一回头,总能看到她隔着一段距离,不声不响地跟着;甚至他蹲在河边抽烟,也能从水面的倒影里,瞥见她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
“阿青,那女的是不是看上你了?跟得这么紧。”朋友们挤眉弄眼地调笑。
“放屁,她是想让我赔她小号。”甘川没好气地吐掉烟头。
“那你赔啊!”
“赔你妈呢,谁他妈让她吵我睡觉。更何况,老子哪儿来的钱!”
“没钱赔,那就以身相许呗!”哄笑声响起。
甘川抬手,一巴掌扇到起哄男生的后脑,“你有病是吧?”
女生只是远远站着,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们闹。
甘川被她跟得火大。
一次,在小巷拐角,他转身,几步跨到她面前,俯身逼视着她,眼神凶狠:“再跟着我,信不信老子打你?”
女生抬起头,眼里里面有恐惧,但还有一种更固执的东西,后退了小半步,递给甘川一张纸条:
弄坏别人的东西,你应该赔偿。
甘川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烦躁地撕了纸条,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
秦华发现了甘川身后跟的那姑娘,去问了才知道,甘川干了什么。
她拿着擀面杖,把甘川打得满屋子乱窜:“……甘川,你是个男人!你的责任心呢!!”
甘川没办法,去了打零工的小餐馆,跟老板预支了点工钱,又东拼西凑,买了一把新的小号打算还给她。
但连续几天,无论学校还是街道,都再没看到那抹身影。
莫名的不安像水底暗流,开始在甘川心里涌动。
去她的班级,同学说她请了好几天假,不知道原因。问老师,老师模棱两可,只让他别管。
女生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发在了空气里。
最后,甘川凭着印象和之前远远瞥见过的柜门贴纸,找到了属于女生的那个,女生叫言妍。
柜门锁着,甘川用随身带的铁片三两下弄开了锁。
柜子里有几本旧课本,一个褪色的布偶,还有一张课程表。言妍的课比其他人多一节,她每周都要去上音乐课。
甘川拿着自己买的小号来到音乐教室,想问问有没有她的行踪。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甘川眉头一皱,踹开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甘川握紧自己攒钱买的那个小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禽兽的后脑,抡了过去。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和戛然而止的惨叫。
——
“然后,我被开除了,”甘川声音干涩,像沙砾摩擦,“我妈气死了,但没打我。音乐老师他爹是当时执政官,不止言妍,还有好多女生,他用du品控制她们,学校所有老师都知道,但没人敢动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
“我被关了两年,后来的事情不记得了,我忘了我妈是谁,也没别的手艺,就找了个地方,学修车,”他抬起头,看向柳之杨,眼神复杂难辨,“一直干到现在。”
柳之杨深深叹了口气,往前几步,抱住阿青的腰,将头埋到他肩上。
他懂了,阿青是甘川高中时混道上的名字。都怪甘川从来没和自己说过这些,否则,自己不用验DNA也能知道他是谁。
闻着阿青身上那股属于甘川的味道,柳之杨问:“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她死了,”阿青的声音很闷,“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柳之杨抱紧他,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过,柳之杨回味了一下他的话,抬起头问:“你说那个女孩叫言妍?语言的言吗?”
阿青点头。
柳之杨眉头皱起。
言姓在东区并不常见,他有个大胆的猜测。
几天后,阿青刚下了晚班,跨上摩托准备回家时,接到了柳之杨的电话。
阿青有些兴奋:“会长?好久不见了,我……”
“今晚有空吗?”柳之杨打断他。
阿青忙说:“有,有。”
“直接来金澜半岛。”柳之杨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金澜半岛?那是南边富人区中的富人区。和柳之杨约会,一般都是在柳之杨家或者一栋别墅,从没去过金澜半岛。
阿青有些紧张,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柳之杨说,“我今晚包了一艘大船,想让你当我的男伴。”
阿青的心瞬间跳跃起来,他忙说:“好,我这就过去。只有我们吗?”
柳之杨顿了顿,说:“还有东区执政官言老大。”
言老大。这个称呼埋得比“柳之杨”三个字还要深。他有种直觉,自己所有的幸运与不幸,都和这个人有关。
阿青戴上头盔,拧开摩托,引擎轰鸣,“轰”地一声窜了出去。
去的路上,阿青找到一个有关言老大的博客听起来。
言老大,曾是建工集团一把手,两年前在集团宴会上失足落水而死。
一年后,言老大居然奇迹般地复活,通过在东区积攒下来的声望成功竞选成为新一届执政官。
路灯一盏一盏映过阿青的脸,棱角分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播客继续说:东区以前很混乱的,毒品、赌博、卖yin、器官交易,各种犯罪层出不穷。
但是,言老大当选后,严厉打击这些活动,他把贩毒的人枪毙、赌博的人遣送、失足的人聚集到工厂里,有了正当工作。
他建起各种各样的市场、工厂,甚至开发了旅游区。
东区成了穆雅马四个区里最富有、最强大的区,人们爱戴言老大,认为他是上苍派来拯救他们的。
真那么好吗?阿青心想。那为什么自己还过着这样的苦日子?东区赚来的钱都去哪儿了?
周围的灯光更亮了,阿青一转,进入言老大的庄园。
停下车后,他说明了身份,矮半截的菲律宾侍从把他带到后院。
一路上,都能看见拿枪的卫兵。
来到靠海的后院,一艘豪华游轮停靠在岸边,灯火通明,一片欢声笑语。
柳之杨还没来,但侍从非要让阿青先上船。
无奈,阿青来到主舱,一眼看见被美女围在中间的、坐着轮椅的老头。
虽然没见过,但阿青立刻意识到,这是言老大。
言老大的目光也从身边美女,落到了阿青身上。
“过来坐。”言老大热情招呼他。
阿青坐到皮质沙发上,眼前种种场景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我好像见过你。”阿青说。
言老大很诧异地挑眉,说:“这句话应该我说才是。你知道你长得很像一位故人吗?”
阿青说:“前集团总裁甘川。”
言老大从轮椅上直起腰,往前,仔细端详着阿青,问:“你是甘川吗?”
阿青笑了笑,说:“我倒想是。”
言老大精明的眼睛眯了眯。眼前人和甘川不完全像,但确实有相似的地方,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柳之杨调教的结果。
言老大靠回轮椅背上,又问:“你现在和柳会长,是上下级?情人?还是玩伴?”
阿青说:“都是吧。”
言老大哼哼笑了两声。他身边有个美女察言观色,笑说:“是pao友吧?”
另一个美女也黏糊糊地开了口:“甘总都走一年了,会长肯定是寂寞难耐。”
“你能不能填满会长的胃口啊?要知道,当年甘总可是……”
几个美女对视一眼,笑起来。
阿青捏紧杯子,没有笑意地扯了扯嘴角,对她们说:“你要不要试试?”
美女剜了他一眼,笑说:“我才不要和会长抢男人呢,又不是不要命了。”
“你在背后这么说会长,不怕不要命吗?”阿青又说。
美女看着他,眉头渐渐皱起来,她怎么感觉这人带来的压迫感那么熟悉。于是移开目光,不再和他对视。
阿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站起身往外走去。
身后美女小声和言老大抱怨:“不就是会长养的鸭嘛,又不是甘总,那么牛……”
夜晚的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卷发,阿青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叹了口气。
“怎么了?”冰凉中夹杂着几丝柔和的问候响起。
阿青转头,柳之杨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
阿青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说:“起了点冲突。对不起。”
柳之杨一点都不诧异,遇到言老大不起冲突才怪。拍了拍阿青的手臂说,“进去吧,开船了。”
客舱内,音乐声震耳欲聋。
一个前凸后翘、穿着比基尼的美女端起杯酒,贴到阿青身上,在他耳边说:“哥哥,喝一杯吧?”
阿青接过酒,和美女碰杯后,一饮而尽,舞步踩着火热的歌曲。
好熟悉的场景,好熟悉的地方,脑子一片混沌,梦里的场景和现在的场景不断交错……
“甘川,你不来一曲?”
阿青忽然听到言老大高兴地喊道。
阿青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身形,看向舞池中央。
甘川笑着放下酒杯,在人们一声高过一声的“甘总”、“甘总”的呼喊中,走到舞池中央,随着歌曲摆出姿势。灯光下,他又帅又耀眼,引得姑娘们连声起哄。
人们被甘川的舞蹈感染,也进入舞池,跳跃着、笑着、兴奋叫喊着……
灯光闪得看不清人脸,音乐声震得脏器都在颤动。在太平洋西南的一角,这个游艇似乎是另一个世界。
而阿青就是脱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人。
不,还有柳之杨。他喝着酒,靠在对面沙发上,静静看着舞池外的阿青。
言老大随着柳之杨的目光看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阿青。
看来,得让人好好查查,甘川究竟死了没有。
等激烈的歌曲终于变得悠扬,柳之杨摆摆手,让其他人先出去。
一直跳舞的美女们也坐到柳之杨身边,
“会长,您喝威士忌还是红酒?”一个美女问。
柳之杨说:“你们也出去吧。”
美女很识趣地放在酒瓶,起身离开,轻轻关上客舱门。
柳之杨看向阿青,似乎在说:你不知道自己作为男伴应该干什么吗?
阿青喝了口酒,坐到柳之杨身边,有模有样地问:“会长,威士忌还是红酒?”
柳之杨笑笑,“红酒吧。”
阿青开了一瓶八万的红酒,倒在柳之杨杯里。
他是反手倒酒,这个习惯和甘川一模一样。言老大看到,明显一愣。
柳之杨接过酒瓶,亲自倒酒给了言老大,举起杯,说:“执政官,一起喝一个吧。”
言老大和柳之杨干杯,说:“之杨,今年是第七年了吧。”
“是,”柳之杨说:“第七年了。”
言老大点着头,说:“这建工集团之后,还要你多多关照啊。你的性子倒是没有一年前那么冷了,你说呢?”
柳之杨没什么笑意地笑了笑:“人总会成长的。”
言老大也笑笑,俯身吃了一口果盘里的水果,目光移到柳之杨身边的阿青身上,边嚼边说:“之杨,没问你呢,这阿青现在和你是,你和甘川那种关系吗?”
柳之杨说:“算是吧。”
言老大问:“到哪一步了?”
柳之杨看向阿青。阿青眼中有些期待,他不知道柳之杨会怎么回答,只希望柳之杨别太冷漠就行了。
没想到,柳之杨单手抚上阿青的脸,偏头吻了过去。
一触即离,但足够说明一切,更足够让阿青心脏狂跳。他一只手搭在柳之杨身后的沙发上,眼神迷恋地看着他,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柳之杨后脑。
柳之杨没有推开他,只转头对言老大歪了歪脑袋,“您别介意。”
言老大大笑,“好啊!之杨,你记得一年多之前,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场景,只不过那时,还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柳之杨拿起酒杯,说:“往事已矣。”
“往事已矣!”言老大也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柳之杨对阿青轻声说:“去顶舱等我。”
阿青知道他们要谈事情,点头离开。
顶层甲板上的风很大,阿青下意识拉紧外套。
他看着一轮明月,心里忖度这个场景为什么那么熟悉?这艘船上发生过什么?自己到底是谁?
下方客舱传来微弱的争吵声,不是很激烈。但柳之杨性子那么冷淡,能让他吵成这样也不容易。
阿青想着,从怀中掏出烟盒,迎着海风点燃,抽了一口,眉头皱起。
他忙拿出烟盒一看,这并不是自己的劣质烟,是进口货、是云烟。开船后柳之杨让自己换了西服,这烟是这件西服里的。
那这西服,又是谁的?
刺激的尼古丁味道从鼻腔直冲头顶,混着刚才喝的红酒,阿青有些晕了。他扶住甲板的栏杆,勉强站稳,下一秒,几滴鲜红的血从他鼻腔滴到甲板上。
阿青连忙拿出怀里的手帕擦拭。擦着擦着,他忽然觉得不对,颤抖着把手帕拿开了些。
月光下,沾了血的手帕阿青从没见过,而且自己是怎么知道,西装左边内袋里有手帕的。
他靠着栏杆慢慢滑坐在甲板上。波浪推得船身上下摇晃,也让阿青脑袋更昏了。
我到底是谁?
“哥!”
正是脑袋混沉、眼前金光乱闪时,柳之杨来了。
柳之杨刚上到甲板,就看到阿青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嘴唇、下巴全被血染红了。
他快步上前,要用自己的手帕去擦,却被阿青一把抓住手腕。
“柳之杨……”阿青眼前的柳之杨不变,但带给他的感觉却在不断变化,一会儿甜得要死,一会儿又痛得要死。就好像自己一会儿已经认识柳之杨好多年、一会儿又只认识他一两个月。
但无论如何,柳之杨的到来,也让阿青心中安稳许多。
“杨杨……”阿青不知道为什么,念出了这个名字。
柳之杨眼里有什么浓烈的感情猛地闪过,他抱住阿青,“是我,哥,是我……”
阿青看着柳之杨这副失控的模样,五味杂陈。
之前只有在床上,他才会偶尔表现出这样的表情,而现在,只需要一个甘川。
他比不上甘川,他永远只是个替代品,柳之杨的心,永远只会为那个甘川跳动。
想到这儿,阿青呼吸一滞,那份原本由柳之杨带来的安定也不复存在。他仿佛掉进了无止境的深渊,只能无限下坠、下坠。
他推开紧抱自己的柳之杨,扶着栏杆站起身。月光下,柳之杨竟然流泪了,正眼眶泛红、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
可那眼神是虚的,是通过自己、看着别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最爱的人也根本不爱他……
妈的,人生好无趣。
阿青往后一倒,高大的身躯翻过围栏,直直掉进海里。
“!”
柳之杨大惊。
而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朝着水花溅起的地方跳了下去。
海水冰冷、黑暗,无孔不入地包裹住阿青的身体,好像一双双来自地狱的手,将他拖着下坠,直到跌入地狱。
肺里的空气迅速减少,耳膜嗡嗡作响,意识开始模糊。
濒临绝望中,奇迹发生了。
仿佛有人瞬间拉开夜幕一般,周围漆黑的海水瞬间变得透亮。
阳光从上方穿透海水,形成一道道晃动的、澄澈的光柱,照亮了水中漂浮的微尘。
在阿青上方,一个人也坠入了海里。
他浑身是血,一入水,鲜红立刻随着海洋的波流荡漾开来,像绽放的诡异花朵,丝丝缕缕,随着水波荡漾、扩散,染红了阿青头顶的海域。
难道是柳之杨?
他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阿青心中放心不下,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游去。
可靠近了,他才发现那个人不是柳之杨。
那个人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白色戗驳领西装,不同的是,那个人的西装被砍割得破烂不堪,布料翻卷,透过衣物可以看见下面一道道伤口。
鲜血从伤口涌出,将白色染红。
不行啊,照这样下去,那个人肯定会死的。
阿青拼命往上游,水的阻力很大、又冷,再加上他刚喝了酒,十分吃力。他果断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手脚并用,往上游去。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阿青抬起手,试图去触碰那个人。
冰冷的海水让他全身都在打颤、发僵,伸直的手指也微微泛白。
快不行了。
阿青呛了一口水,往下坠了一些。他连忙憋住气,用尽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屈膝,往海里一蹬。
他的手掌碰到了那个人的后背。
光亮骤然消失,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甘川猛地睁眼。
海域黑暗,只有海上大船的灯光穿透水面。
紧接着,他感受到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以及渡入口中的、微弱却持续的气息。
眼前,柳之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给自己渡气。
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动作已经不稳,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甘川抬手,绕过柳之杨的腰身,将他紧紧揽向自己,箍进怀里。
而后,他偏过头,在昏暗晃动的水光中,吻住了对方冰凉的唇。
两人力竭地倒在岸边,这里是河中心的一个岛,但还好,至少脱离了危险。
躺在碎石滩上,他们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
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露出深邃的夜空,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闪烁着。
静谧中,只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一会儿,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向身边的人。
他浑身湿透,衬衫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水,还担心地问:“阿青,你没事吧?”
刹那间,无数纷乱的画面、声音、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甘川脑海。
甘川没答,只转过头。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柳之杨身上——
作者有话说:Put you hands up!让我们热烈庆祝甘总回归!![星星眼]
大家或许可以猜到甘川为什么会跟着言老大了吧,或者说,言老大为什么会收甘川?后面还会细嗦一下[狗头]
本书将进入最后阶段的大战,也就是言老大,大家觉得他会怎么死呢?
啊啊啊谢谢大家上一章的鼓励,我都看到了,非常感谢呜呜呜呜呜呜,太感动了[爆哭]有你们陪着我,我肯定给大家一个完美的结局!!
第62章 相拥 哥,甘川,我只爱你一个人。……
甘川勾了勾嘴角, 没有纠正柳之杨的称呼,只说:“我没事。”
柳之杨全身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他缓了一会儿, 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跳下来吗?”甘川的双眼闪着光,“因为我想看看你爱不爱我。”
柳之杨一愣, 偏头躲开他的视线, 正要起身,手腕被拉住,往下一带,顺势倒进甘川怀里。
“你爱我吗?柳之杨。”甘川问。
柳之杨挣扎, “阿青, 放开……”
“我换个问法,”甘川说, “你爱阿青, 还是爱甘川?如果你不爱阿青,为什么愿意跟着阿青跳下来?如果你爱阿青,那甘川呢?”
柳之杨不知道阿青这是怎么了,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生怕又让阿青认知混乱。
“回答我。”
“阿青, ”柳之杨看向他,没办法地说,“你和甘川, 我都喜欢。”
甘川揽着柳之杨的腰,撑起身体, 嘴角攥着一丝笑意,说:“真贪心啊,会长。”他声音七拐八拐、阴阳怪气中还有点醋味。
还没等柳之杨品出点什么来, 甘川偏头,再次轻轻吻住柳之杨的唇。
亲吻包裹着谄媚悱恻的爱意,像一对许久未见的恋人。甘川握住柳之杨的左手,不断抚摸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柳之杨被亲得头皮发麻,他不禁想,阿青的吻技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吻着身下人柔软又微凉的唇,甘川脑子里闪过几个片段:
柳之杨穿着浴衣,眼神灼灼地问自己:“你想要我吗?”
月光下,柳之杨自己脱了浴衣,光滑如玉的脊背就这样暴露在面前。
还有……柳之杨坐在自己身上,起起伏伏,嘴唇因为爱欲微启,脖颈和下颌线都绷紧了。
甘川从没见过这样主动的柳之杨。
他心中酸涩,柳之杨应该不知道阿青是甘川。
那是不是说明如果自己真的死了,柳之杨也会在未来某天,找到一个他更爱的人,主动的、不顾一切地和那个人在一起。
甘川知道,他没有干涉柳之杨未来的权利,如果自己死了,柳之杨有权追求别的幸福。
可一想到他会对别人微笑,会关心别人,会在别人身下露出那样的神情,手指上会带上别人的戒指……甘川就心如刀绞。
原来洒脱的人不是那么好当啊。
甘川开始思考,既然柳之杨已经爱上作为阿青的他,那“甘川”这个身份还要不要呢?柳之杨道德感挺高,他能不能接受,自己新爱上的人和旧恋人是一个人这种尴尬的事情?
或许,用“阿青”陪他一辈子也挺好的。
二人在海滩边而眠,还没等天亮,雷就带着搜救船找到了他们。
坐在船上,裹着毯子,柳之杨逆着海风,望着海面上逐渐升起的太阳,想起甘川去华国前,他们一起在切日海湾看到的日出。
他转头,看向阿青。
阿青只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好像一转眼,人就会消失不见。眼神中,多了些柳之杨看不清的东西。
——
东区政府大楼,执政官硕大的办公室内,窗帘紧闭,一丝亮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落到正中间的皮质座椅和办公桌上。
助理推着言老大进入办公室,正要开灯,言老大抬手止住。
办公室中,多了一丝陌生又熟悉的气味。
言老大环视一圈,办公桌后的皮质座椅上,似乎有个身影坐在那儿。
言老大摆手,让助理先出去。
助理离开,轻轻带上门,将所有嘈杂声隔绝在外,办公室里瞬间寂静无声。
言老大推着轮椅轮子往前走了走,一只手握住了腰侧的枪,问:“你是谁?”
皮质座椅动了动。一个高大的身影站起身,遮住了窗帘缝隙中间那到光亮,在办公桌上投下影子。
言老大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也看清了那个身影的模样。
“阿青?你怎么……”言老大松了一口气,又猛地绷紧。
这不是阿青,是甘川。
身影动了,绕开宽大的办公桌,一步一步朝言老大走来。皮鞋的声音被地毯削弱,沉闷地在办公室里回荡。
“甘川,”言老大自嘲地笑了一声,“甘川,你他妈果然没死。”
甘川走到言老大面前,好好打量了他一番,视线在他的腿上停留许久。
亲眼看到活着的甘川,言老大反倒轻松了。他放开手枪,用手推着轮椅绕过他,往茶水区去,一边说:“从海里跳下去后,在海里待太久了,双腿救不活了。还是喝普洱吗?”
甘川没答,只沉默地坐到沙发上。
言老大一边泡茶,一边想到什么,笑出声来,“诶,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甘川?前段时间,在船上见到你时你恢复了吗?应该没有吧。”
甘川没答,转而说:“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言老大一只手拿滚烫的茶杯,一只手推着轮子,把茶杯放在甘川面前,“你没死我挺高兴的,我以为我会生气,但我居然挺高兴的。甘川,我想是因为,你早就是我另一个儿子了。”
甘川冷笑,他靠到沙发椅背上,手臂打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说:“我可没你这种爹。我们做个约定吧老大,放我和柳之杨离开东区,我保证,不会再干涉你的权力。”
“刚复活就和我谈条件啊,果然是你,甘川。”言老大说。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甘川说。
“不怎么样。”
甘川说:“你把我赶尽杀绝没有任何好处,说不定,我手上有些你的把柄呢。”
言老大笑笑,说:“甘川,之杨没和你说吗?我们要打仗了,关键时候,你们要抛弃东区逃到哪里去?”
甘川的眉头瞬间皱起,“你说什么?打仗?”
言老大点头:“东区现在是穆雅马最大、最富裕的区,是时候做出一些统一大业了。”
“你是不是疯了?现在好不容易才有了四个区的和平,你要打仗?!”
言老大不甚在意的耸了耸肩,说:“穆国总不能一直不统一吧?这对穆国、穆雅马人民来说,都是好事。”
“那丰功伟业是人民的吗?是你一个人的!你他妈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欲!!”
“谁不想青史留名?谁不想做皇帝?”言老大的声音加重,“东区有这个实力,凭什么不能统一?我有这个实力,凭什么不能做统一穆雅马的伟人?!”
甘川完全没想到言老大的野心那么大。一旦打起仗,必是人民流离失所、社会混乱不堪。
战争在政治家手里只是成全自己的棋子,死的士兵、百姓却是实打实的。
甘川说:“我不会支持你的。”
言老大说:“笑话,之杨已经答应我,建工集团拨款一个亿支持我购买军备,不需要你支持。”
甘川皱眉:“你在说什么胡话?杨杨他怎么可能支持去打仗?退一万步讲,就算柳之杨支持,又怎么从现金流里拿一个亿给你!”
言老大笑起来:“柳之杨是华国警察,你不知道吗?还是你真当你们偷梁换柱一番,我就不知道了。再说那一个亿,开发北边贫民区,就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甘川摇着头,“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言老大又有些得意地说:“你不知道吧甘川。从我当上执政官开始,我就开始征兵、购买武器了。一支强大的军队早就建好,只待我一声令下。”
甘川盯着轮椅上那张看似平静、实则癫狂的脸,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忽然,他拔出腰间枪套里的手枪,枪口稳稳地抵住了言老大的眉心。
空气瞬间凝固。
言老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眼睛里却没有流露出恐惧,他微微抬起下巴。
“……哈哈哈哈哈”言老大疯狂地笑起来,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甘川,你以为柳之杨那招还有用吗?你以为我是达耳吗!”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我死了,我手下那些掌握了军队和资源的人,会争夺我留下的位置,把东区撕成碎片,内战会比对外战争来得更快!你、柳之杨、你妈、你们在乎的所有人,都会死!”
甘川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无力。
言老大说的是事实。这个老狐狸暗中经营多年,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暴力清除首脑,只会带来体系崩溃后的全面混乱。
“放下枪,甘川。”言老大的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真诚,“我们之间,非要走到这一步吗?达耳想杀你,是为了权。但我从没真正想要你的命。甚至在以为你死后,我偶尔也会,怀念你。”
他转动轮椅,让枪口偏离了眉心正中央,但甘川的枪依旧跟着他。
“你对我来说,很不一样。陈颂是狼,需要时刻提防;达耳是狗,只会摇尾乞怜。只有你,甘川,你是我看着从铁打磨成剑的。”
言老大的目光穿透了剑拔弩张,回到了更久远的过去:“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女是个儿子,大概……也未必能有你一半的能耐和血性。”
言老大的眼神很快再次聚焦,语气带上了一丝恳切:“回来吧,阿川,统一穆雅马的伟业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我们一起创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家。到那时,你和柳之杨,将拥有一切。”
“闭嘴!”甘川打断他,枪口又逼近一分,“我和柳之杨不是什么大人物,我们和众多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工作学习的穆国百姓一样!只会厌恶野心家的战争。”
甘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扣动扳机的冲动:“听好了,我改主意了,我不和你谈了,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不管柳之杨答应给你什么,都不作数。我会尽快带他离开。”
言老大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甘川继续说:“如果你试图搞什么小动作……我会公布我是甘川,我还活着。我会把你如何假死、如何操纵内斗、如何为了私欲策划战争的所有肮脏勾当,一点不剩地全抖出来!你说得对,你死了东区会乱。但如果你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你的军队还会听你的吗?你那些盟友,还会站在你这边吗?”
这是甘川手中最后的筹码。他赌言老大更看重自己精心策划的名声,胜过一时杀人的快意。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
言老大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如刀。
良久,言老大眼中的锋芒收敛。他向后靠了靠,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挥了挥手:“……好吧,你们走吧。”
甘川又盯了言老大几秒钟,确认老狐狸眼中暂时只有妥协后,才垂下手臂,将手枪插回枪套。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言老大一人,他久久地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驱动轮椅,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抓住厚重的窗帘,向两边拉开。
刺眼的阳光汹涌而入,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墙上隐匿在昏影里的东西。
那里,挂着一把极其陈旧的小号。黄铜表面氧化得厉害,漆皮几乎掉光,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暗红色斑驳残留。号身有几处明显的凹痕。
他望着那把破旧的小号,眼神逐渐涣散,被阳光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个瘦小、苍白、总是躲在人群最后面的女孩,言妍,是言老大的私生女。
她母亲身份低微,是言老大的污点。再加上天生失语,让他更加厌弃。
言老大几乎从不正眼看她,有一次被纠缠得烦了,他指着言妍手里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号说:“好好练,练好了……爸爸给你买新裙子。”
从那以后,那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女孩,几乎每天都在练小号。
而言老大直接忘了这件事。
直到接到手下人的汇报,才知道她出了事,死得不堪又无声无息。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或许有些许讶异,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但更多的是漠然。
一个无足轻重的私生女罢了。
更何况,他那时事业刚刚起步,无法和执政官的儿子较量。
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另一个消息:平时就蛮横无理的高二学生甘川,竟然因为言妍的事打残了音乐老师,把自己弄进了监狱。
少年人毫无算计、不计后果的血性和狠劲触动了他。
他去过监狱,看到了甘川野性、潜力、锋利。
于是,甘川出狱后,言老大对他伸出了手。
“小子,来跟我干。这东区够大,够我们闯出一番名堂。”
——
东区和西区的军队在边境线上起了一些冲突。
言老大封锁了消息,东区人民并不知道,哪怕知道,也不在乎。
打仗也不会打到市区里来吧!
他们夸着东区新购买的战斗机、坦克、航母;憧憬着东区统一了全国,自己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到了。
华国接到了消息,让穆国大使馆陆续开始撤退华国同胞。
可大多做生意的华国人都觉得这只是小事,四个区之前也经常打,不可能真的升级成全国战争的,不愿意走。
战争的乌云似乎还没蔓延到建工集团,集团照常上班、下班。只是,有个影子似乎经常出入在楼里。
柳之杨之前的保镖之一——阿青。
最近空调坏了,柳之杨开完会,热得他刚出会议室,就脱了外套、拉开领带、顺手解开几颗纽扣。
手机因为链接了会议室的投影仪,烫得快要爆炸,掉电飞快。柳之杨看了看只剩五格电的手机,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雷捧着柳之杨的外套,跟上他的脚步,“会长,阿青又来了。”
柳之杨眉头一压。
自从那次跳海后,阿青来的次数变多了。柳之杨当然不是不喜欢他来,只是怕熟悉的办公室场景又让他不舒服。
一进办公室,阿青果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怎么越来越像甘川了,没个正形。
柳之杨勾了勾嘴角,把雷关在门外,朝甘川走去:“怎么又来了。”
甘川的眼神霸道扫过柳之杨全身,二里二气地说:“还不是太想你了,亲爱的……会长。”
柳之杨被他的称呼逗笑,卷起袖口、露出一节小臂,接了杯水喝下。一滴凉水顺着柳之杨下巴流下,滴落进衬衫里。
场面格外熟悉。甘川起身,从后面抱住他的一截细腰,腰微微弯下,头搭在他肩上。
“怎么了?”柳之杨感觉他今天似乎有话要说。
“会长,我们去华国吧。”甘川模仿着阿青的语调,说。
柳之杨一愣,微微偏头看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甘川说:“东区和西区打起来了,我怕打到我们这儿。我们趁早走吧。”
“你别担心,”柳之杨安慰道,“只是小范围冲突,不会真打起来了。”
靠,柳之杨不会真被洗脑了吧。甘川心想,这可不行。
正要说话,柳之杨手机响了。柳之杨要挣开甘川去拿,却发现手上的力道不减。
“阿青,放手。”柳之杨偏过头,哄小孩儿似的,在甘川唇上亲了一下。
甘川懵了,下意识放开。
后知后觉地想到:妈的,这阿青吃的也太好了吧!这要是以前,柳之杨已经一拳过来了!!
柳之杨接到电话,眉头微皱,他放下水杯,示意甘川等一会儿,拿着手机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是言老大。
柳之杨答应的那一个亿现在还没有动静,言老大打电话来,让他来集团停车场谈谈。
柳之杨心里盘算着怎么和言老大说,一边下到停车场,打开厚重的停车场门。
正是工作时间,停车场里一个人都没有。
柳之杨跟着言老大的指示往一片较为空旷的区域走去,脚正要踏进去,忽然,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脚步收回。
下一秒,一颗子弹打在柳之杨脚边。紧接着,子弹如雨一般袭来。
几乎同时,柳之杨跳到了一辆车后面,电话里,言老大阴险的声音响着:“之杨,你不听话,要给你一点教训……”
“滴滴”两声,手机耗尽最后一点电量,关机了。柳之杨丢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听子弹声和脚步声,对方可能有四五个人,都用着很好的枪。
而自己现在别说枪了,身边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对方火力全开,将柳之杨靠着的这辆车打得面目全非,金属铁皮凹陷、车窗全部碎裂。
柳之杨紧贴车门,躲避着混乱的子弹,不断朝周围寻找,这时,红色的灭火器印入眼帘。
过了一会儿,杀手小队的队长见车后面没动静了,举起手,示意停止射击。
五个人举着枪,一步步朝车后面靠了过去。
停车场瞬间寂静,只剩脚步声回荡。
就在队长小心翼翼地往车后面看过去时,一个红色的铁罐忽然怼到面前。
不等反应,厚重的二氧化碳混合物从灭火器里喷出,瞬间弥漫开来,周围全变成了一片雪白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五人被化学物品喷到眼睛,疼得大吼,朝白雾里毫无规则地乱开枪。
柳之杨丢开灭火器,捂住口鼻,爬起身来,凭借记忆朝停车场门口跑去。
白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刚往前跑了几步,忽然,撞进一个人的怀中。
他下意识要推开,却被一把捉住腰,按回怀中。
柳之杨往上看去,迷雾中,甘川右手持枪,眼睛上戴着那副黄色墨镜,眉头紧皱,黑色卷发全部揽到脑后,气场全开。
柳之杨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甘川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五个人的喊叫声和枪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倒地的声音接连传来。
甘川放下枪,顺手取下墨镜,说:“妈的,这墨镜真有红外线功能啊,我以为他妈的华国人又骗我的呢!”
熟悉的腔调、语气在柳之杨耳边炸开。
柳之杨的心脏也要随之炸开了,他浑身颤抖起来,几乎站不稳。这种冲击和震惊,胜过柳之杨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甘川低头看他,笑起来,说:“哎呦,我们亲爱的吓傻了。”
柳之杨也看着他,艰难地咽了口水,嘴唇颤抖了好多次,才终于喊出那句:“哥。”
甘川按住他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激烈、疯狂。
他们不顾一切地回吻、撕咬对方,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那消散已久的、属于他们的味道。
甘川一把将柳之杨按到墙柱上,抓住他的手腕举过头顶,再次用力吻了上去。柳之杨抬头,承接着这一切。
隔着胸腔和两片薄薄的衬衫,甘川的心跳坚定、有力地传来。
就像一场许久的噩梦终于醒来,柳之杨再也忍不住,一滴泪从眼角滴落。
甘川放开了他一些,偏头吻去他脸上的泪水,低声说:“不许哭,亲爱的,从今以后都不许哭了。”
柳之杨看着他,微微咬住下唇,忍住泪意。
甘川见状,放开他的手,用大拇指撬开他的嘴唇,说:“我的错,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柳之杨一把抱住他,靠在他肩上,近乎抽泣地说:“我知道阿青是你,我才会碰他的。哥,甘川,我自始至终、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只爱你一个人。”
甘川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吻着他的发顶,“我也是,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别管我了我就是土狗我就爱这种英雄救美的重逢场景[可怜]
以及,现实生活中灭火器没那么大威力哈[狗头]如果你不是被人用枪追着打,请勿模仿。
第63章 战争爆发 北川机场,即刻起,无限期关……
停车场内, 宾利车的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车内光线昏沉,温度悄然攀升。
柳之杨的衬衫领口散开,布料在牵扯中失了形状, 肩颈至胸膛的皮肤在晦暗里透出淡淡的绯色。
他的双眼被领带束缚,视线陷入黑暗, 触觉变得格外敏锐——皮革的凉意, 空气的潮热,还有掌心粗糙而熟悉的纹路。
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握在他腰间,力道不轻,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蔓延开。
柳之杨膝盖抵着座椅, 身体随着无声的节奏微微起伏, 光滑的皮革表面映出模糊晃动的身影。
寂静里只有呼吸交错,渐深渐重, 像海潮一层层漫过沙滩, 不知疲倦,仿佛要将分离时光里所有的空白都填满。
“嗯……”
柳之杨的手指无意识地抵上车窗,留下指痕,又缓缓垂落。
还未及平复, 甘川的吻已落在他唇角。短暂温存之后, 手臂环过他的腰身,轻轻一带,天旋地转。
新的一波海浪袭来, 柳之杨的脚背绷直,破碎的声音从嗓子里溢出。
“叮叮叮!!!”
柳之杨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来。
甘川直起身, 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说:“是雷。”
柳之杨喘息着说:“挂了。”
“别啊, ”甘川带着些坏意笑起来,“他肯定是担心你,接吧。”
说完,不等柳之杨反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他耳边。
“会长!你没事吧?有职员说听见停车场里有枪声,你是不是在停车场?”
甘川看着双颊泛红的柳之杨,慢慢磨着他,一边用口型说:“答啊。”
柳之杨咽了口水,尽量忽略搅动的蟒蛇,说:“没、没事。”
“会长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好啊!您真的还好吗?”雷问。
甘川的动作加快。柳之杨的头往后倒去,下颌线绷紧,咬住下唇,手无意识地去推甘川拿电话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雷下楼的声音,“我带人下来停车场了,您别担心,很快就到。”
“别!”柳之杨赶忙说,努力控制自己的喘息声,对雷下令道:“待命。”
雷听柳之杨这样说,脚步止住,半晌说:“好吧会长,如果你……”
甘川直接挂断电话,他感觉柳之杨快到了,再不挂,就要让别人听见了。他可不想自己的宝贝和别人分享,哪怕只是声音。
结束后,柳之杨摘下领带,累得软软地趴在甘川肩上,缓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真有点biantai?”
甘川低声笑起来,“哎呦亲爱的,你自己没感觉吗?打电话的时候,你他妈润得要死,我差点没憋住。你说,谁是biantai?”
柳之杨推了他一下:“biantai。”
“好好好我是biantai,”甘川那双浅色瞳孔在柳之杨眼前几厘米的地方,“现在biantai要亲你了,会长大人,您同意吗?”
柳之杨被他逗笑,轻声说:“你要好好服侍会长,说不定会长高兴了,给你点儿小费。”
“哎呦了不得,”甘川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会长大人觉得,小的刚刚的服务怎么样?够给我点小费吗?”
柳之杨没答,而是说:“躺好。”
甘川挑眉,有些诧异地说:“他妈的,会长大人兴致很高嘛。哎呦早知道你他妈当了会长那么主动,我早让你来当了。”
——
“所以,你答应给言老大一个亿,只是个幌子?”
甘川抱着柳之杨,另一只手夹着烟搭在车外,说。
柳之杨“嗯”了一声。
甘川笑起来,“妈的,你真阴啊亲爱的,这招都能想的出来。”
柳之杨的计划很简单:言老大紧盯着这一个亿时,把建工集团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流动资产、核心专利文件、关键股权,转到华国K市的新主体。
雷则开始对集团进行人员撤离。
他以“新业务拓展极需骨干”或“提供海外研修机会”等名义,为大批员工加急办理去华国的签证和机票。
秦华在小武的安排下,也随着职员们悄悄离开,飞往华国。
甘川摸着柳之杨的耳垂,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亲爱的,我打算去一趟电视台。”
柳之杨一愣。
“我阻止不了言老大,但他做了那么多烂事,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吧?不能让他继续骗东区人民了。”
柳之杨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哥。”
甘川低头吻了吻他,说:“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去华国吧。”
电视台大楼内,气氛肃杀。顶层一号采访直播室的走廊外,站满了人。
柳之杨穿了一身黑色作战服,外面套着防弹背心。他站在走廊中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身后是数十名自愿留下断后的甘川旧部,同样全副武装,紧握着手中的枪械。
杀手从楼梯和电梯井涌入。
没有废话,最前面的杀手才举起枪,柳之杨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瞬间引爆了整条走廊。
与此同时,一门之隔的采访室里。
甘川坐在采访椅上,面对着镜头。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西装,昔日作为东区传奇人物的气势展露无遗。
主持人按照流程,问道:“阿青先生,关于最近流传的您与前建工集团总裁甘川先生相貌极其相似的说法,您本人如何看?”
甘川直视镜头,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通过电波,传向所有东区人民:
“我就是甘川。”
演播室内瞬间低哗,随即寂静,只有微弱的机器嗡鸣声。
甘川继续说:“一年前,切日海湾的陷阱,我没有死。侥幸活了下来,但失去了记忆。直到最近,我才真正想起来,我是谁,我又为什么死……”
十分钟后,导演切断了直播信号,但甘川的话语和影像,已经如同炸雷劈入了东区人民心中。
采访结束的提示灯熄灭。甘川和工作人员示意后,起身离开。
走廊上,血腥味扑面而来。
墙壁上弹孔密布,溅满血点。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鲜血汇成小泊,在应急灯幽绿的光下反射出光泽。
甘川的心脏一沉,他踩着粘稠的血渍,跨过尸体向外奔去。
推开电视台的玻璃大门,夜风吹来,冲淡了鼻尖的血气。
电视台外的停车场,灯光昏暗。
柳之杨背对着大楼,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臂的伤口。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柳之杨脸上沾着血污和灰烬,看到甘川时,微微松了口气。
甘川几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柳之杨摇头:“皮外伤。剩下的人跑了。”
甘川看着他脸上的灰尘和血迹,从怀中拿出柳之杨送给阿青的那块黑丝巾手帕,上前一步,轻轻擦去柳之杨脸颊上的血污。
柳之杨微微一愣,没有动,“你还留着。”
“你送我的,我怎么会丢。”甘川说。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目光相接,无需再次言语。
——
采访录像和新闻稿迅速传播开来,舆论彻底反转。
甘川死而复生带来的震撼,远不及他揭露的真相本身更具摧毁力。
言老大精心营造的形象崩塌。
不仅是东区,整个穆雅马的街头巷尾或是网络论坛,骂声、议论、叹息不绝于耳。支持言老大的声音迅速被淹没,恐慌迅速蔓延。
天还没亮,北川机场已经挤满了人。
柳之几天前就申请了私人飞机的航线,但现在VIP通道被炸了,只能走普通登机口。
柳之杨和甘川只能戴好口罩下车,身后跟着小武和雷等十几个手下,低头迅速进入机场。
机场内乱作一团。
航班信息牌上,飞往国外的航班很快变成了“候补”或“售罄”。
东区许多人民拖家带口,带着简便的行李,拼命想挤上随便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
哭声、骂声、哀求声与机场广播声混作一团。
小武看着,有些于心不忍,小声问甘川:“甘总,能带这些同胞们也去华国吗?”
甘川顿了顿,拍了下小武的肩,说:“飞机已经满员了。”
小武叹了口气。
机场洗手间内,水声哗啦。
柳之杨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水珠顺着黑发。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有些难掩的疲惫。
其他潜伏在东区的卧底,早已安然回到国内,只剩自己了。
马上,他也要离开这片浸透了他数年青春、算计、鲜血和的土地。
再回来时,东区会是什么模样?柳之杨不禁想。
几秒后,他收起眼底的情绪,甩了甩手上的水,抽出纸巾。
“会长,您没事吧?”身旁一名跟来的手下关心地问。这两名甘川的旧部是也想上厕所,便跟来,顺便保护柳之杨。
“没事。”柳之杨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要走。
忽然,他余光瞥见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手下,手指动了一下。
不对。
念头刚升起,枪声就在密闭的洗手间里炸响。
“砰!”
刚刚出声关心的那名手下,眉心开出一个血洞,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地上。
柳之杨反应极快,在枪响的同时已向侧方扑倒,手摸向腰后。谁知下一秒,一根浸透了刺鼻气味的毛巾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口鼻。
是□□类的强效迷药。
不止一个人。
柳之杨屏住呼吸,手肘狠击对方的肋骨。
那人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松,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脖子。
柳之杨视线开始模糊,挣扎的力气迅速流失,朦胧中,他听见了抱歉的辩解:
“会长,对不起,我不想背叛你的,但,他绑了我的家人……”
外面隐约传来登机广播的催促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
登机口前。
甘川又一次抬手看表,眉头紧锁,柳之杨去洗手间已经超过五分钟了。
“雷,小武,”甘川声音低沉,“去看看之杨怎么回事。”
两人应声快步离开。
甘川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混乱的人群。
有几个看似普通旅客的人,眼神却总若有似无地飘向这边,又迅速移开。
不对劲。
很快,雷和小武脸色难看地跑了回来。
小武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甘总,洗手间里我们的人死了一个,会长不见了!有打斗和拖拽的痕迹。”
甘川的心脏猛地一沉,言老大果然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们。
“分开找。”甘川说完,他又拉住转身要冲出去的小武,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如果我和之杨都没能回来,带着剩下的人按原计划上飞机。”
“甘总!!”小武眼眼眶泛红,“您才刚刚死里逃生,您先上飞机吧,我们会去找会长的!”
甘川“啧”了一声,“话怎么那么多?照做,我不想说第二遍。”
甘川在机场大厅里快步走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搜寻。
忽然,他视线一顿。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行色匆匆,其中一人背上扛着一个用外套裹着的人,那人的手腕垂落,苍白的手指上,戴着那枚亚历山大变钻。
甘川给小武发了语音消息:“B区货运通道的侧门这边,赶紧过来。”
话音未落,他拔腿追去,逆着人流,撞开挡路的行李箱和惊叫的旅客。
那伙人有所察觉,加快速度,冲出侧门,跑上了机场外围的公路。
甘川紧随其后,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
公路上路灯昏暗,那几人正试图将柳之杨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厢型车。
“放人!”甘川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枪口指向那伙人。
那几人动作一顿,齐齐回头。
就在这时。
一种极度尖锐啸叫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甘川和那伙人同时抬头。
一个深黑色的东西正向他们飞速袭来,机场的灯光映在铁壳上,照出“危险”的标识。
“轰!!!!!!!”
下一秒,巨响在机场航站楼方向炸开,火光瞬间吞没了大片的玻璃幕墙,冲击波混合着钢筋水泥的碎片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甘川只来得及伏低身体,就被一股力量狠狠掀起,像一片枯叶般抛飞出去,后背撞在公路旁的混凝土隔离墙上。
剧痛和嗡鸣席卷了所有意识,世界在他眼前迅速黑暗下去……
航站楼的一半化作废墟和火海,浓烟滚滚冲天,把夜空照得通红。
刚才还拥挤喧嚣的机场瞬间沦为地狱。
小武在剧烈的震动中摔倒在地,顾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迅速爬起身,拨通甘川的电话。
可无论怎么打,都无人应答。
小武双眼血红,转头看向起飞场,私人飞机暂时还未被直接波及。
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雷,”他拨通了雷的电话,“甘总命令,你带其他人上飞机,我去最后一个登机口看看,能不能再带几个。”
雷从余震中缓缓起身,看着爆炸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这些兄弟,抹了把脸:“你快点啊!”
小武冲向普通登机口的方向,那里已是一片绝望的哭喊。
他胡乱拉了几个抱着幼童、满脸泪痕的母亲,粗暴地推着她们:“快!跟我跑!”
小武几乎是掐着最后的时间点,将那几个母亲和孩子推上舷梯,自己最后一个跃入机舱。
“走!”
舱门关闭,飞机开始在满是碎屑的跑道上滑行、加速。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整个北川机场已被火光和混乱笼罩,更多的爆炸点亮夜空,远处传来枪炮交火声。
飞机昂头冲入被火光映红的云层那一刻,机场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广播里传出充满杂音的话:
“……北川机场……即刻起……无限期关闭……”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整个东区。而城市上空响起的,不是往日的车水马龙,而是越来越近的飞机轰鸣声。
轰!轰隆——!
靠近东区与北区交界的地带,升腾起粗黑的烟柱,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
爆炸声接二连三。
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冲击波下成片碎裂,下雨般坠落;
居民区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房屋倒塌的巨响;
街道上,原本就混乱的交通彻底瘫痪,汽车撞击在一起,人们弃车奔逃。
战争,爆发了——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让我们进入最后的大战[狗头]作者习惯,用宏大场面做结尾,所以会写得很大很大,把立意拉起来[求你了]
马上完结啦啦啦,大家可以想想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写在番外楼里!
但完结的第一个番外肯定是补充一些正文里没来得及写的东西,比如他们过去是怎么在一起的(这个好像有个读者宝宝写了)再比如他们接着正文完结后的一些小故事[狗头]我怎么已经在期待完结了哈哈哈哈
第64章 撤侨,回家 关乎公民生命,关乎国家信……
柳之杨被冰水泼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甩了甩脸上的水。
自己在一个地堡里,四周全是冰冷的灰色墙面,看不到一点阳光。眼前有一个皮肤黢黑的穆国人, 手上还拿着滴水的盆。比第一监狱的待遇好多了。
唯一相同的是,自己坐在铁凳上, 双手被反绑在凳子后面。
门打开, 助理推着言老大进来。
柳之杨看着眼前憔悴十分的言老大,勾了勾嘴角,问:“没钱了?”
言老大扶着轮椅扶手,目眦欲裂地盯着柳之杨:“我没心情和你说笑, 一个亿, 赎你自由。”
柳之杨有些难受地动了动,脸上毫无惧色, 说:“我不会给你的。”
言老大死死盯着他, 半晌,笑出声来:“你在坚持什么?柳之杨,穆雅马又不是你的国家,你不用对它负责!甘川已经走了, 你不想回华国和他团聚吗?”
“要是他知道我助纣为虐, 他不会想和我团聚的。”柳之杨说。
言老大说:“我真是搞不懂了。现在是西南两区联合起来打我们东区,你不给我钱让我打回去,难道你希望让他们吞并东区吗?”
柳之杨冷笑:“被别人统一就是吞并, 自己吞并别人就是统一?没有这种道理。”
“你就说,你难道希望看到东区输吗?如果没有那一个亿, 整个东区的死亡人数,都要算到你头上!”言老大怒声说。
“是你挑起的战争,”柳之杨没被他带跑, 冷声说,“我如果给你一个亿,只会延长战争,死更多人。”
言老大盯住他,点着头,咬牙切齿地说:“好啊,你、甘川,你们这些养不熟的狼崽子!老子当时就应该把你和他宰了!!”
言老大最终还是离开了。现在局势还没有一边倒,柳之杨开口前,他打算去再去争取北区丰独的支持。
可战局瞬息万变。
第二天早上,柳之杨又莫名其妙被放出来了。
守卫松开他的手铐,把他推到地堡门口,让他离开。
阳光刺得柳之杨一时睁不开眼,等他适应后,才看清了眼前景象。
滚滚浓烟从各个地方升起,房屋被炸毁,只剩残垣断壁。马路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体,小孩的、大人的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
柳之杨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着痛,他有些踉跄地走在路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对了,打电话给甘川,问问他怎么样了。
不等他动,怀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是陈局,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清,但能感受到很焦急。
“喂,陈局?”
“……快去大使馆看看!!”
“什么?”柳之杨扶着墙,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固执地指向祖国的方向。
可红旗之后,那栋原本庄严的建筑,此刻一半都被炸了。
钢筋水泥狰狞地扭曲着,断裂的预制板垂挂下来,焦黑的边缘还在飘着青烟。
楼体上,“华国大使馆”的铜字标识,在烟尘熏染下依然清晰。
柳之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头顶,呼吸在那一刹那停了。
大使馆……被炸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放出来了。
这是重大外交事件。
虽然柳之杨不觉得言老大会有胆子炸大使馆,但大使馆就是在东区被炸了,言老大如果不想和华国兵戎相见,必须做出一点善意的行动——比如,把华国的警察卧底完好无损地放了。
柳之杨咬紧牙关,拔腿走进尚存的半边楼体,他侧身,从扭曲的金属门框挤了进去。
一楼大厅一片狼藉,吊灯砸在地上,国徽歪斜,文件纸张如雪片般撒在地上。
除了远处的爆炸闷响和他自己心跳与呼吸,周围寂静一片。他快速扫视,没有血迹,也没看见没有遗体。
柳之杨脚步不停,沿着断裂的楼梯冲上二楼。
阳光透过窗框,形成一道道充满浮尘的光柱,切割开室内的昏暗。
大部分房门洞开,里面是同样是混乱的景象。柳之杨屏息凝神,放轻脚步,一间间查看。
“之杨,” 陈局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来,“情况怎么样?”
柳之杨回答:“大使馆主体被炸了,一半塌了,目前没发现人。”
陈局嗓子一紧,说:“上面刚给我紧急通报,三名我方工作人员确认失联。他们之前因故被困在西区,好不容易才突破封锁返回馆内,抵达不到一小时,通讯就完全中断了,你找找看,使馆里有没有人?”
柳之杨拿着电话,皮鞋踩着各种各样的废弃文件、白纸、打碎的电脑,一步步往里走。
忽然,脚腕被人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