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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之杨蹲下身,桌下狭小的空间里,蜷缩着一个年轻男子,黑发凌乱,脸上污迹斑斑,但那双因为恐惧和脱力而睁大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华国人。

柳之杨听着电话里陈局的话,用中文问男孩:“助理秘书韩小风?”

韩小风刚经历过爆炸,有点愣,但随后还是用力点头。

柳之杨又问:“另外两个外交官在哪儿?”

韩小风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走廊更深处的方向:“里面储藏间,他们护着我……”

柳之杨将韩小风从桌底搀扶出来。

年轻人腿脚发软,好在除了惊吓和些许擦伤,并无大碍。

在一扇相对完好的厚重木门后,他们找到了另外两名外交官。

蓝建和顾斯礼分别是二级秘书和一级秘书,都是中年人,眼睛上架着眼镜,脸上全是疲惫与尘土。

看到柳之杨和韩小风,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我是K市警察柳之杨。” 柳之杨表明身份,并出示了紧急联络码以供核实。

一级秘书顾斯礼稳重地点点头,快速检查了韩小风的情况,确认三人均无严重伤势,稍稍松了口气。

“这里不能久留,必须……” 柳之杨的话音未落。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残存的楼体剧烈摇晃,天花板的碎屑、粉尘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头顶残存的几根灯管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接连爆裂。

强大的冲击波将四人再次掀倒在地。

柳之杨在趴倒的瞬间把最近的韩小风护在身下。

等尘埃稍定,他们咳嗽着爬起来。柳之杨第一时间查看卫星电话,信号格彻底消失。

通讯断了。

他尝试移动到窗口、走廊,甚至冒险再次爬上楼顶天台,又跑到使馆前的小广场,但无论哪里,信号始终没有恢复。

远处,黑烟滚滚升起,枪声和爆炸声正在蔓延。

回到二楼相对安全的储藏间,四人沉默地分食了几包压缩饼干和瓶装水。压抑的气氛弥漫,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叮铃铃铃——!”

突兀的铃声划破了死寂。

屋内角落一部有线座机,它的线路深埋地下,侥幸未被摧毁。

顾斯礼反应最快,抓起听筒,声音微微发颤:“喂?这里是一级秘书顾斯礼!对,我们还在使馆旧址……是的,除了我、二级秘书蓝建、助理秘书韩小风,还有一位K市前来协助的警官……好的!明白!”

他转过头,将听筒递给柳之杨:“柳警官,请接电话。最高指挥处。”

柳之杨心脏重重一跳,起身,接过电话听筒:“喂?”

“报告你的警号。” 对面的男声透过线路传来,低沉、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

柳之杨瞬间挺直了背脊。

他大概猜到了电话那头代表着什么。无需任何人指示,他双腿并拢,脚后跟轻轻一磕,面向祖国的方向,抬起右手,敬了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报告,警号1839!”

听筒里隐约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哒哒声,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1839,柳之杨同志。现根据最高指示,向你下达最后一项,也是当前最为重要的任务:你需与顾斯礼、蓝建、韩小风三位外交人员协同,负责将最后滞留于东区战火中的二百三十二名华国同胞,一个不少、安全撤离回国。此项任务关乎公民生命,关乎国家信誉。你能不能完成?!”

柳之杨感到有一股炽热的力量奔涌而上,冲散了所有阴霾。他握紧听筒,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地吐出那几个字:

“保证完成任务。”

这232个华国人有在东区做生意的、干工程的……他们没赶上上一次撤侨的军舰和飞机,一直滞留。

根据顾斯礼的情报,有82个同胞在北边的迪拉瓦港口附近,只需要有人带他们离开封锁区、登上军舰就可以了。

另外150个同胞在南边,他们需要先到暹国,再从暹国撤离。

顾斯礼与蓝建迅速做出决断。

顾斯礼看向柳之杨:“柳警官,你和韩秘书年轻,行动力强,迪拉瓦那边情况稍微简单,由你和小风去。南边涉及到与暹国沟通,就我和蓝秘书去。”

他拍了拍柳之杨的肩膀,又看了看脸上稚气未脱的韩小风:“任务艰巨,但在其位谋其职,外交官、警官,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所以必须把同胞们带回家。分头行动,注意安全,最终目标,国内见!”

柳之杨砸开大使馆楼下一辆没有被严重破坏的车,用电线打起火,看得一旁的韩小风眼睛都直了。

其实从碰见他开始,韩小风的眼神就没离开过柳之杨。

韩小风把大使馆还能用的白纸、电脑、相机等东西全搬到车上。

然后,和柳之杨开着车,往迪拉瓦港口驶去。

路上遇到了一次巡查,端着枪的士兵看清柳之杨的脸后,没有再多余检查,放人离开了。

身旁,风吹起韩小风额前的头发,他一双黑眼睛瞪得滚圆,激动地问:“你真的是那个建工集团的会长?”

柳之杨从前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没答。

“我听说过你的故事,还有甘川的。你居然是我们华国的卧底吗?你太厉害了,会长只是你的假身份,但假身份都能做得那么成功。”

柳之杨平静地问:“你几岁了?”

“22,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刚来穆雅马时也是这个岁数。我上网查过你,你是八年前来的穆国,现在30岁。”

柳之杨勾了勾唇,说:“为什么会来穆国?”

韩小风叹了口气,说:“我是外交学院毕业的,我研究的是穆国,毕业后就被分配给老顾带,来了穆国。”

柳之杨点头。原来是没得选择。

韩小风又问:“会长,你来这儿八年,肯定经历了好多刺激的事情吧?死里逃生,像电影里演得那样。我来这儿半年了,除了给老顾和蓝老师买咖啡,都没什么别的事情。直到这次战争爆发。我从来没撤过侨,没干过那么大的事儿,我还有点兴奋呢……”

还有点话唠。柳之杨想着,车出了市区,快速朝迪拉瓦港口驶去。

路上,他看了好几次手机,可信号一直没有。他叹了口气,不知道甘川他们在华国怎么样了?

——

距离港口仅仅五公里处,出现了一个依仗天险而建的检查站。

迪拉瓦港口曾是穆雅马海军基地之一,这处扼守通往港口最后通道的关卡。

几道缠绕着刺网的厚重钢铁,横亘在山崖之间的垭口,仅留下一个可供车辆通行的缺口,此刻却被沙包和铁刺封死。

铁网之后,有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水泥楼房,墙体布满弹痕和烟熏的痕迹。

铁网之外,目之所及,是一片人海。

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沿着山路蔓延出很远。

他们中有肤色、样貌各异的华人面孔,有本地穆雅马人,也有来自东南亚、南亚其他国家的难民,甚至能看到一些白人和黑人身影混杂其中。

很多人在此等待了不止一天,塑料布支起的窝棚东一簇西一簇,人们成群地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低声交谈,孩子的哭闹声时断时续。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食物腐败的味道。

柳之杨将车停在人群,和韩小风推门下车。

两人穿行在人群中,韩小风紧跟在柳之杨身后,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周围面孔。

人实在太多了,光是看起来像华人的群体就有好几大堆,他们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正激烈讨论,有的则呆呆地守着行李。

韩小风凑近柳之杨,压低声音:“柳哥,这么多人,长得像咱们同胞的也不少,怎么找?难道要一个个去问?”

柳之杨没有立刻回答。直接呼喊或询问目标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在这种人人都紧绷的环境下。

他目光扫过一处靠着岩壁的帐篷群落时,脚步一顿。

那里坐着的一群人,穿着虽然脏污破旧,但款式依稀可辨,是建工集团统一配发的工装夹克。

几张面孔在记忆的尘埃中迅速清晰起来:蹲在地上抽着自制卷烟、眉头紧锁的黝黑汉子,是在水坝项目里带过队的老师傅老刘;

旁边那个给一个孩子喂水、面容憔悴的妇女,是工地食堂帮厨的王嫂;

还有几个或坐或卧的年轻人,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柳之杨肯定在工地上见过他们。

工头老程也看见了风尘仆仆的柳之杨,他一愣,然后赶忙打开手机,开始翻建工集团活动的照片。

还没翻到,一只粘着灰尘的手伸到老程面前。

“老程,和平街修缮的工头。”柳之杨说。

老程见状,连忙擦了几下手,双手握了上去,激动地说:“董事长,是董事长啊!您怎么会在这里?”

周围工人听见,纷纷围了过来。

柳之杨拍了拍他满是老茧的手,抬起头,用中文对所有人说:“我是建工集团董事长,我身边的是华国外交官,我们是来带大家回家的。”

“好!!!”工人们欢呼起来,纷纷赞扬祖国没有忘记他们。

老程却忧心忡忡,他把柳之杨拉到一边,指着一个塑料帐篷说:“打起来的时候,我们刚好在工地上,是两边打仗的中心。有五个工友受了伤,我们把他们抬到这里来的。已经有一两天了,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柳之杨眉头一压,和韩小风掀开帐篷。

韩小风只看了一眼,就跑到一旁干呕了。

柳之杨缓缓放下塑料布。天气闷热,要是再得不到救治,这些人撑不了多久的。

当机立断,柳之杨问老程:“大家的身份证和护照带着吗?”

老程说:“没带啊!我们是从工地直接跟着人群逃来的,没有人带着身份证护照这些。也因为这个,我们迟迟过不去。”

现在回去市区拿已经不现实。柳之杨看向韩小风:“你有什么办法?”

韩小风为难地说:“根据外交惯例,外国人过关卡进军事基地肯定是需要护照的。”

柳之杨往铁网后面的三层小楼走去,韩小风赶紧跟上,又问:“你有办法?”

柳之杨说:“你陪你进去,你先和守关的将军谈。”

韩小风摆手:“不行,我只是助理,我没有谈判权限……”

柳之杨转身,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说:“你现在就是华国外交官。”

韩小风一愣,也没办法说不,只好开始自我洗脑“我就是外交官我就是外交官我就是外交官……”

来到铁网面前,端着枪的士兵拦住他们的去路。

“干什么!”士兵厉声问。

“这位是华国外交官,我是翻译。”柳之杨用穆语说,给了韩小风一个眼神。韩小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大使馆证,试图遮住下面的“助理”两个字。

士兵接过证件,他看不懂什么助理不助理的,只确认了这确实是华国外交官证后,点了下头,又摆摆手要柳之杨的证件。

柳之杨只好把自己的护照给他看。

果然,看见柳之杨的名字,士兵猛地一震,让他们稍等,进去汇报。

一分钟后,柳之杨和韩小风搜身后,被客气地请上了铁网后的小楼二楼。

昏暗狭小的办公室里,头发花白的尹巴将军坐在椅子上,手上正点起一支雪茄。

看见二人进来,尹巴将军起身,对柳之杨伸出手:“建工集团柳会长,早有耳闻。”

“幸会。”柳之杨和他握手。

尹巴夹着雪茄的手指敲在桌边,问:“会长是要借道我这里吗?如果有护照的话,我可以通融。”

柳之杨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韩小风坐下,说:“这位是华国外交官代表,我只是翻译。”

尹巴看向韩小风,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也坐下,对韩小风挑了挑眉,示意他说。

韩小风咽了一口水,稳住声音,说:“尹巴将军,我是代表铁网外的83个华国人来和您谈的……”

柳之杨刚翻完第一句,尹巴就打断他们:“好了,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了。不可能,没有护照,我不能放他们过去。我知道他们敢不及,但我是边境官,我必须守好我的职责。”

韩小风有些着急地说:“我知道,这让您很为难,但我们有五个同胞受了重伤,再不接受治疗会死的。我们的军舰已经停靠在岸上,只需要您……”

这回,柳之杨还没翻完,就被打断。

“不可能。”尹巴将军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说,“把华国人带出去是你的职责,但没有护照不能放行,这是我的职责。”

韩小风听后,着急地看向柳之杨。柳之杨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别那么轻易放弃。

柳之杨一边帮韩小风翻译,一边环视屋内。

他看见尹巴将军身后的书架上,有一把老式的马卡洛夫手枪。

“……临时护照,您看行不行?”韩小风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折中之计。

尹巴看了一眼柳之杨,叹了口气,说:“好吧,你们先去准备吧。”

回到铁网外面,韩小风长舒了一口气,兴奋地说:“谢谢你柳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做与外交有关的事情!我刚才在里面紧张得手都在抖。”

柳之杨拍了拍他的肩,说:“做得好。”

用从大使馆带出来的白纸、电脑、相机等东西,韩小风一个一个地给工人们拍照、指导他们填表、用订书机将表订好。

不等天亮,柳之杨和韩小风就捧着大堆表格敲响了尹巴将军的门。

尹巴将军揉着眼睛,看了看表格说:“需要盖章。”

柳之杨眉头微皱,“将军,这时候我们去哪里找公章……”

韩小风拉了一下柳之杨,小声说:“我带章了。”

韩小风从大使馆里拿出来的是财务章,但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张一张盖好后,又交到尹巴将军手里。

“不能是财务章。”尹巴将军说,又把表格还了回去。

韩小风有得是办法,他照着财务章的样子,P了一个华国公章,把他们一一放到扫描好的表格上。

这回尹巴将军拿着表看了许久。

韩小风双手搅在一起,紧张地等待着。

柳之杨的目光则再一次被那支手枪吸引。

“这个……”尹巴将军开口,“不行。”

韩小风整个人蔫了下来,问:“是哪里不行?”

尹巴将军说:“还需要穆国政府的盖章。”

“?穆国都打成一片了,我去哪里找穆国政府的章!”韩小风忍不住说道。

“尹巴将军,”柳之杨没有翻译韩小风的话,而是一步步靠近尹巴,“是不是真的过不去?”

尹巴将军放下文件,深吸一口气:“抱歉。”

“护照问题?还是言老大的指示?”柳之杨边说,边慢慢走到他办公桌一边。

提到言老大,尹巴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我也是奉命……”

“咔挞。”

枪口抵到尹巴后脑。

柳之杨拿着那支马卡洛夫手枪,说:“让我们走。”

尹巴一愣,随后冷笑:“柳之杨,你未免也太嚣张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敢放这把枪在我身后?这枪和普通手枪不一样,像你这种用惯了美式枪的人根本不可能会用。好好看看,枪有没有上膛了!?”

柳之杨拉了一下保险栓,声音清脆顺滑,枪膛早就稳稳上好了。

尹巴脸色一变,瞬间煞白。

柳之杨微微俯身,冷声问:“言老大没和你说过,我是华国警察吗?”

尹巴大惊,稳住心神,又说:“你杀了我,或许华国人确实能趁乱跑出去,但你也会死。”

柳之杨手都不曾抖一下,“我是警察,我早就做好这种觉悟了。”

尹巴深吸一口气,问:“柳之杨,你真的愿意为了你的人民而死吗?”

“我愿意。”柳之杨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尹巴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要是,要是穆国也有这些敢于牺牲、爱国爱民的人,战争或许就不会爆发了。

他叹了口气,“我给你们通过。”

柳之杨把马卡洛夫手枪放回架子上,松了口气。

看来,甘川这种直接卖命的办法,在某些时刻确实管用。

——

迪拉瓦港口,一艘巨大宏伟的军舰,静静停泊在海水中。

舰艏那面鲜艳的红旗随风飘扬,仿佛一团火焰,为所有流离失所的游子指出了家的方向。

83个历尽艰险、满面尘灰的身影,一个不少,在舰上工作人员引导下,正有序地通过舷梯。

踏上舰身的那一刻,许多人再也抑制不住,与身旁的同伴相拥而泣。

脏污的手中还攥着登舰时分发的小型国旗。那抹红色在手心微微颤抖,如同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柳之杨也登上了军舰,但他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悬着,上船第一件事,便是借用了卫星电话。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舷边,按下那串早熟悉的号码。

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漫长的、单调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断线。

不安从他脚底窜起,几乎让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失温。

不会的。他再次快速重拨。

“嘟——嘟——嘟——”

回应他的只有忙音。

啜泣和交谈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柳之杨死死捏着冰凉的听筒,强行按住狂跳动心脏,迅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陈局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带着迟疑。

“是我柳之杨,”柳之杨语速极快,“甘川回华国了吧?”

电话那头,陈局的声音明显顿住了。

这短暂的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柳之杨的心脏。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了,我根本来不及和你说。”陈局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涩意,“之杨,甘川没回来。你留下的手下汇报说,他……他去机场找你了。后来,北川机场发生了大规模爆炸,撤离通道彻底断绝,他可能……”

“不会!” 柳之杨打断,随即挂断了电话。他没有任何犹豫,朝着舷梯方向跑去。

“柳哥你去哪儿?” 正在清点人数的韩小风见状,惊诧地喊道。

“找人。”

韩小风急追过去,在他身后大喊:“马上回家了!什么人比家还重要?!”

柳之杨脚步一顿。

他停在舷梯口,回头,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吹乱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甘川在,才是我的家。”

“呜——!”

脚下的军舰发出一声巨大汽笛长鸣。

他们即将启航,驶向安宁的故乡。

可是,柳之杨没有被这声号角困住脚步。他在周围人的惊呼中,纵身跳下舷梯,稳稳落在码头水泥地上。

他甚至没有回头,像一把反向射出的箭矢,往岸上跑去。

“柳哥!”

身后再次传来呼喊,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之杨转身,只见韩小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他跑到柳之杨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我、我和你一起去!你,你先别拒绝我,”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而坚定,“你虽然,很厉害、很厉害,但是我万一也可以帮你做点,什么,呢?”

柳之杨看着他青涩却认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小风,你何必呢?”

“你也是华国人,”韩小风喘匀了些,站直身体,语气变得郑重,“我的任务是,把所有华国人撤回国,而你还没回。”

柳之杨看着他,一时语塞。

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军舰再次传来催促的短促汽笛声。

韩小风深吸了一口气,说:“柳哥,你是警察卧底,一直以来,都是你帮别人、救别人,都是你带别人回家。”

他向前一步,对柳之杨伸出手:

“这次,换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燃起来吧![狗头]原型是叙利亚撤侨,资料全部来源于网上。

这将是杨杨和甘总这一生最后一次危机,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经此以后,就再也不会有分别和命悬一线了[可怜]

本书将于这周五大结局,包超级无敌好结局的!撒花撒花[撒花]

第65章 明天在哪儿? 如果我们能出去,结婚吧……

傍晚的余晖铺在东区破败的城市上, 和大片燃烧的房屋交相辉映,形成一片橙红的火海。

柳之杨带着韩小风来到仍然矗立的建工集团大楼。

大楼像一把利剑直插天际,里面没有一点光亮, 玻璃幕墙也被满城烟火染红。

柳之杨打开手电筒,和韩小风进入集团内部。

“哇!”韩小风环视高大的大厅, 吊顶的水晶灯, 发出阵阵惊叹,“哇!”

柳之杨用电筒指了个地方,“这边。”

电力被切断,柳之杨他们只能走楼梯。韩小风跟在后面, 问:“柳哥, 咱们来集团干什么呢?”

“先打电话给华国的手下。”柳之杨答。

他们来到十二层的外联部门,一台一台座机试过去, 终于找到一台线路没被破坏的座机。

小武很快接通电话, 向柳之杨报告了甘川的行踪:“甘总没事,他今天白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自己打算去苗迪森林的水坝,那里现在还算安全, 只不过路塌了, 他们要走过去。”

“他们?”柳之杨问。

小武又说:“哦甘总好像和一群人在一起,我没来得及问,他就挂电话了。”

柳之杨点头:“我知道了。”

放下座机, 柳之杨咬住电筒,开始四处在办公室寻找什么。

“找个大袋子。”柳之杨说。

韩小风顿了顿, 不确定地问:“我有个行李箱,可以吗?”

柳之杨抬头,手电光刺到韩小风眼里。

韩小风扭捏了一下说:“里面是我的行李。”

他们回到停车场, 搬出韩小风的24寸大箱子,把里面的衣服和文件放到后备箱,锁好车,再次进入大楼。

这回不是往上走,而是往下走。

来到地下三层,柳之杨打开开关。

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照亮下方架子上的东西:

各式各样的枪、成箱的子弹、手榴弹照明弹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桶火箭炮。

“我靠!!!!!”韩小风看着,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是闯入了什么超级英雄拍摄现场吗?!!”

柳之杨勾了勾唇,示意他推着行李箱跟上。

韩小风左看看右看看,嘴就没闭上过,“……我的天啊,这把是AR15步枪!还有这个,无拖式步枪AUG和P90!我去,你们还有UMP45!”

这些枪他只在游戏里见过,没想到现在能碰到真的。

柳之杨将几把狙击枪和冲锋枪放进行李箱,又塞满子弹,最后放进去几个手榴弹,“走吧。”

韩小风脚步挪动不了了,“柳哥,剩下这些枪怎么办?”

“作废了。”柳之杨说着,从架子上拿下两把手枪,检查了弹夹后递给他一把。

“拿好,防身。”

韩小风接过,有些重量的手枪让他差点没拿住,举起来一看,惊喜地大叫起来:“这是Sand Viper吗?!基努里维斯在电影里用过这种枪!”

韩小风边说,边急忙从怀里掏出手机,“柳哥柳哥,你帮我拍一张,我要发朋友圈。”

柳之杨只好帮他拍了几张拿枪的照片。韩小风收好手枪,喜滋滋地查看。

他们没有开从大使馆偷出来的破烂汽车,而是去到停车场,选了一辆防弹的凯迪拉克。

银黑色的凯迪拉克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如一道黑影从停车场里闪出。

他们要从东区市区穿过去,才能到达苗迪森林边缘。而曾经繁华的市区,现在已经成为交火的核心区。

路上,炮火声越来越近,韩小风放下手机,摩擦着手里的手枪,笑容淡了些。

柳之杨瞟了他一眼,“怕吗?”

韩小风摇头,又点点头,“我还没上过战场呢,不会死吧?”

柳之杨问:“后悔了?”

韩小风这回坚定地摇头,“这倒没有,我感觉这种经历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要是活下来可以吹一辈子。要是死了,也没什么遗憾,死在战场上,我爸妈肯定也高兴!”

“不会让你死的。”柳之杨声音很平静,但却重若千斤,听着安全感十足。

凯迪拉克向左一拐,进入战火未熄的街区。

柳之杨降低车速,在临时哨卡前停下。他降下车窗,向几个士兵出示了护照。

对方草草瞥了一眼,挥手放行。

这个街区的所有巷道都汇向中心一个小小的广场。此刻,街道被东一处西一处的火焰映得一片暗红,哪怕车窗紧闭,呛人的烟雾也能钻进来。

四周除了零星走动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没有枪炮嘶鸣。

韩小风的肩膀微微放松,说:“柳哥,我们运气真好,刚巧碰到他们停战。”

柳之杨紧盯前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脚下微微用力,油门加深,车速提起,朝着不远处的街心小广场加速驶去,打算快速穿过。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毫无预兆响起。

街区中心的小广场上,橙红色的火球中冲天而起。

“北区打过来了!北区打过来了!”

叫喊像一根引信,点燃了堆积的炸药。

“哒哒哒哒——!”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骤然爆发,毫无规律,疯狂交织。

视线被白烟吞没,只有枪口喷发的短暂火光,明灭不定地四处闪现。

柳之杨没有犹豫,将油门踩到底。

车在街道上左冲右突,避开了几串弹道。但双方的火力实在太过凶猛,交织的子弹几乎覆盖了所有空间。

“哐!哐哐!当啷——!”

子弹不断打在防弹玻璃上,让车身微微震颤。

韩小风缩在副驾驶座位上,指着前挡风玻璃喊道:“裂了!裂了!”

柳之杨分神看去。

谁知“砰!”地一声沉重的闷响。一个人影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迅速滚落下去。

血在裂纹上涂抹开一大片暗红。柳之杨迅速启动雨刮器,谁知眼前视野变得更加模糊混沌。

更糟的是,“咔嚓”声细密响起,裂纹蔓延,几乎完全封锁了前方视野。

柳之杨咬紧牙关,凭借记忆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

“轰!!!”

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不知哪一方发射的□□,不偏不倚,正中他们头顶上方一栋楼房。

“低头!!”

柳之杨吼道。

冲击波自上而下席卷而来,车窗玻璃瞬间向内爆裂。

柳之杨和韩小风同时伏低身体,碎片擦过他们的手臂、脖颈,划出细密的血口。

柳之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灰,控制着已经有些歪斜的车身,在能见度极低的烟雾中,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开。

他们仓皇冲入一条由北区士兵控制的街道,身后的叫骂和枪声响起。

“是东区的车!打!”

“啊啊啊啊啊!!”韩小风大叫。

一串子弹钻进车里,韩小风身后的靠椅上炸出好几个洞。

追击的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柳之杨额角青筋跳动,伸出左手,抓住韩小风颤抖的手腕。

“你来开。”柳之杨说。

韩小风大喊:“我没过科二!!”

柳之杨无暇理会,他敏捷地爬到了后座,那出一把乌黑的冲锋枪,快速上膛,将枪身架在后座椅背顶端,脸紧贴枪托,眼睛死死盯住目镜。

车身左右摆动、上下颠簸,柳之杨根本无法锁定。

“开稳点儿。”柳之杨说。

韩小风一边尖叫,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方向盘。车身的晃动减少。

柳之杨眼神一厉,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口喷出火舌,弹壳跳出,落在车厢里叮当作响。

后方追击的吉普车显然没料到,追击的枪声顿时一滞。

可忽然,车猛地停下了。

眼看后面军车迅速追了上来,柳之杨一边射击一边大声问:“你干什么?!”

“我踩错油门了!”韩小风焦急地说,“哪边是油门啊?!”

“左刹右油!”柳之杨说。

车很快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这时,极其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一道拖着惨白尾焰的影子,径直朝他们扑来。

“我靠那是导弹吗?!!”韩小风往天上看了一眼,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怎么办啊柳哥,是导弹啊啊啊啊啊!!”

“别管,往前开!”柳之杨低着头,手上动作飞快,退弹夹、换新夹、上膛,继续朝后方射击,子弹壳叮叮当当落在车底。

“你的车难道可以防导弹吗?!”韩小风的声音都变了调。

街道尽头,硝烟被一个庞大的身影破开:一辆数十米高、钢铁巨兽般的坦克赫然出现。

韩小风看着,嘴无意识地张大。

坦克上方的炮塔猛地一转,粗长的炮管瞬间对准了空中的光点。炮口向后一缩。

“轰——!”

反导弹炮弹出膛。

下一秒,天空中炸开一团巨大无比的火球。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完全盖住了街道上所有的枪响,整个夜空被那团火焰瞬间点燃,亮如白昼。

无数导弹残骸呼啸着砸落下来,在车头和路面上噼啪作响。

韩小风吓得往后缩了缩。

没等这震撼过去,又一声尖锐、但略显沉闷的厉啸,再次从夜空中传来。

韩小风奇怪,大声问道:“明知道他们有坦克制衡,干嘛还要一直打??”

柳之杨耳朵动了动,手上的射击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

新来的导弹在半空就自行爆开,声响不大,似乎没什么威力。只是天空传来一片奇异的、密集的“沙沙”声。

下雨了?

不对!

柳之杨想到什么,喊道:“钻到车下面!!”

“什么?!车怎么办?”

夜空中,成千上万朵更小、更密集的“烟花”同时炸开,铺天盖地。

“别管车了!!!”

韩小风再不敢犹豫,手忙脚乱地缩到方向盘下方的狭小空间里,紧紧抱住自己。

下一秒,金属雨轰然降临。

“叮!叮叮叮!当当当——!!!

不是子弹,是更致命的钢珠、箭头、小弹体。

车顶、引擎盖、车门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剧烈震颤。韩小风刚才坐的副驾驶位置,连同座椅靠背,在眨眼间就被撕烂、钉穿。

恐怖的袭击持续了接近一分钟,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

声音终于渐渐消逝,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零星的枪声似乎都停下了。

柳之杨喘着粗气,缓缓从后座直起身。

再看身后追击的士兵,全都被射中,横七竖八地躺在车上。

整个街区被打成了一片废墟。

“出来吧。”柳之杨说。

韩小风颤巍巍地从下面钻出来,吓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柳之杨见状,让他坐回副驾驶,自己拿着枪钻回前座,打起火,破败不堪的车又重新发动了。

等他们行驶出东区市区,进入苗迪森林的盘山公路,韩小风似乎才回过神来,问:“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柳之杨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山路,片刻后才说,“CBU-105,一种集束炸弹。它能在空中抛撒出几百颗小炸弹,覆盖范围极广。空旷的地方,”他顿了顿,“躲无可躲。”

韩小风听着,看着窗外后退的树影,半天没说话。

车开到被炸毁的山路前,柳之杨和韩小风下车,背上包步行进入。

哪怕离了十几公里,东区的硝烟仍旧清晰可见。韩小风驻足看了很久,说:“战争,太可怕了。”

——

苗迪森林的夜很深。

灰白色的水坝墙体在昏暗的月光下,褪成一片模糊的巨影,与四周嶙峋的山石和林木几乎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只要找到那隐蔽的入口,一丝微弱的光亮便会从内部空间透出。

沿着通道下行,推开一扇门,又高又宽的长廊在眼前展开,拱顶隐没在昏暗里,两侧是斑驳的巨型闸门轨道。

长廊的水泥地上,三十多个人影聚集在这片有限的区域。

地面铺着单薄的被子、拆开的纸箱壳,或是直接垫着随身携带的衣物,形成一片临时栖居地。

而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出神地听着中间那个身形高大的人讲故事:

“……你们以为我死了吗?不,我掉下悬崖的那一瞬间,我的卧底同事们找到了我。他们把我带到华国治疗,我身上被划了39刀,肩头还中了一枪,最主要的是,我这张帅脸,被打成了猪头。”

人群发出低笑。

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指着甘川说:“可你现在很帅,你不是猪头。”

甘川抬手捏了捏女孩的脸,一双浅色眼眸在火光下格外柔和,“小星,你那么小说话就那么甜,以后一定有很多男朋友。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变成猪头吗?做手术的时候我醒了,我求医生,让他把我的模样尽量复原,这样无论以后怎么样,我爱的人都会认出我。”

小星听得入迷,又问:“你的爱人是谁?和你一样好看吗?”

甘川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以前可能比我好看点,但我现在不是整容了嘛,所以现在还是我好看。”

小星点头,又问:“那后来你爱人认出你来了吗?”

甘川说:“认出来了啊,他一眼就认出我了。但是他不知道我就是我,他以为我是什么替身……”

说到肥皂剧剧情,人们更聚精会神。

这时,两个黑影被他们身边的灯光映到墙上。围坐在甘川面前的人们抬起头,恐惧地看着甘川身后。

甘川听见脚步声,嘴里的话不停,猛地从坐垫下面掏出一把手枪,迅速转身。

可当看清来人后,甘川愣住了。

“哥……”

灯光下,柳之杨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就像是最无聊的肥皂剧,主角分了又合、合了又分,比天下历史分分合合的次数还要多。

柳之杨明白,一切一切的过错,都是他这一生的选择。如果他不选择当一个警察、一个卧底;如果他只是华国最最普通的一个民警……

可要是不当警察、不当卧底,他又怎么能遇到甘川,他又怎么能安心过完这一生?

甘川缓缓起身,看着浑身灰扑扑的柳之杨,笑了一下:“亲爱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柳之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快步上前,紧紧抱住甘川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心跳,闭上了眼。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辈子就这样了。

甘川只穿了一件无袖背心,健壮的手臂抬起,轻轻拍着怀里人清瘦的背。

——

韩小风在水坝走廊里,和人们分享外面的种种事情。

这些人是从北区来的,居然都是华国人。他们是Y省一个村子的农民,被无良的商人骗到穆国打了好几年工。

因为没有护照,全是偷渡来的,所以官方记录上没有。

柳之杨和甘川则随便冲了个澡,来到大坝顶,在一处铁桌坐下。这里凉风习习,安静十分,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恍若隔世。

手指交叠,一时,竟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柳之杨开口道:“如果我们能出去,结婚吧。”

甘川诧异地扬起眉毛,看着他说:“你知道这个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诡异吗亲爱的?你不是得绝症了吧?”

柳之杨笑了一下,随即笑容淡了下去,说:“你假死那段日子,我想通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如果不在当时做,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再做了。”

甘川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哎呦,我们杨杨做了会长后果然不一样了,成长了很多嘛。”

柳之杨无奈地拐了他一下:“别搞得好像我爸一样。”

甘川笑笑,看向远处一轮明月,叹了口气:“每个人都会这样,亲爱的,总觉得做什么事情要找到一个理由、时机,但你想到要做什么时,就是最好的时机。比如告诉我你是华国卧底。”

柳之杨没想到他还能绕到这件事上,但又觉得甘川说得没错。

要是他早点告诉甘川,也许事情会变得不同。

但到他们这个年纪,说“早点”、“也许”有点幼稚了。

甘川说:“不过我们扯平了,我差点失去你,你也差点失去我。”

柳之杨没说话。

甘川的话提醒了他,自己当时骗甘川,有多让他心痛。

他从甘川肩头离开,倾身吻住他的唇。

他们轻轻相拥、唇齿相依,身体、脑袋、灵魂,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对对方的热爱。

甘川梳着柳之杨后脑微长的头发,捏着柳之杨的耳垂,进一步撬开他的唇。

空气逐渐升温,甘川离开了一寸,偏过头去亲柳之杨的耳根,温热的气息扑在柳之杨侧颈。

“你有受伤吗?”甘川低声问。

“受伤了,”柳之杨随即释然地笑笑,“但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时机了。”

甘川的大手摩擦着柳之杨干净的后颈,目光沉沉看着他。月光下,甘川的眼睛好像有银河在慢慢旋转。

柳之杨抬手环住甘川的脖颈,再次偏头吻了上去。

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柔软的床垫、没有调情的玩意,只有夜晚的凉风裹挟着他们。

冰冷的铁桌和火热的胸膛仿佛冰火两重天,将柳之杨夹在中间,让他呼吸过度。

甘川用穆语低声喊着柳之杨的名字,柳之杨一声又一声地回答。

几分钟后,柳之杨被抵在大坝栏杆边。几十米之下,河水在黑暗中奔腾轰鸣,潮湿水汽漫上来。他本能地收紧手指,攥住了栏杆。

“不….哥,回去……”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甘川没有退开。战栗顺着脊椎爬升,恐惧与难以言明的张力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呼吸窒在胸口。水声轰鸣,几乎盖过一切,包括他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

“心跳好快。”甘川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低哑得像摩擦的砂纸。

柳之杨闭上了眼。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悬在激流上方的叶子,在坠落与攀升的错觉间来回摆荡。紧握栏杆的指节泛白,脚踝无意识地在空中绷紧,对抗着那阵席卷而来的、失重的眩晕。

他们都完全放纵。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明天——

作者有话说:[黄心]这是本文正文完结前最后一次[狗头]

第66章 归途有风 因为这次,有爱人陪着自己。……

苗迪森林和象林一样, 有一条路能够到达高黎贡森林。进入高黎贡森林后,再一路往北走,就能到达边境线。

这条路, 只有柳之杨知道,因为这是以前做任务常走的线路。

柳之杨和其他人说完后, 收好地图, 却发现甘川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

柳之杨咳了一声,避开他的眼神要走。

甘川跟了上来,喃喃说:“哎呦我们杨杨,之前不知道背着我干了多少事情……”

“哥, ”柳之杨有些无奈地看向他, “不是说过去了吗?”

甘川揉了揉柳之杨后脑的头发,笑着说:“走吧走吧。”

三十多个人在柳之杨的带领下往河流下游走去, 一支长长的队伍在河边铺开。

韩小风在走之前, 用无线电发了他们的坐标回国,并标注了“三十华人”。

天气炎热,再加上周围山体因为城市炮火振动,常有滑坡, 他们走得很慢。到了中午, 一回头还能看见时隐时现的大坝。

他们在河边找了个地方歇息,大家分食着从大坝里带出来的物资。

压缩饼干食之无味,像是墙灰黏住口舌。

甘川这辈子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 吃了两口要吐,一瓶水递到面前。

柳之杨朝他扬了扬头, “就着吃下去,除非你想吃虫。”

甘川只好就着柳之杨的水,硬吞了下去, 一边说:“等我去华国,要吃火锅。”

“那我要吃烧烤,还有烤鱼!”身边的女孩小星说道。

周围村民们笑起来。甘川伸手捏了捏小星的脸,“等出去,哥哥带你去吃!”

修整结束后,一行人继续顺着河流往下走。

一个叫二狗的年轻人凑到柳之杨他们面前,问:“长官,确定我们走出苗迪森林就能有救援?”

柳之杨和甘川韩小风对视一眼。

其实他们需要穿过两个森林,才能到达边境线。但是路途遥远、不确定性大,柳之杨怕村民们吃不消或者要找别的出路,便告诉他们穿过苗迪森林就有救援。

反正两个森林挨在一起,谁能分那么清?

韩小风点头,拍了拍二狗的肩:“那当然,我可是外交官,你要相信外交官的话。”

二狗笑起来,高高兴兴地回到队伍里了。

甘川撇了一眼韩小风,说:“一直没问,你从哪儿来的啊?这装外交官装得也太不像了。”

“?”韩小风语速极快地回敬说,“什么叫装外交官,我就是外交官!”

甘川敷衍地点头,“好好好……这年头的小孩儿可真不好哄。”

韩小风见他明显还是不信,气冲冲地走到柳之杨身边,瞪着甘川说:“你让柳哥说,我就是外交官!”

柳之杨有些沉重对甘川说:“华国大使馆被炸毁,他是我在使馆里遇到的,确实是我国外交人员。”

甘川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最先撤回去的居然不是这些当官的。”

韩小风对甘川说:“柳哥和我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留到最后才走。哪儿像你们国家……”

柳之杨拐了拐韩小风。

韩小风知道自己说错话,住了嘴。

甘川也没说话,柳之杨还以为他生气了。没想到几分钟后,甘川忽然问:

“如果出去了,我能加入你们国籍吗?”

夜晚很快在森林降临,温度降了许多。人们抖个不停,互相缩在一起取暖。

正在这时,他们看见了不远处耀眼的光亮。

二狗兴奋地喊道:“是救援,是救援!”

“别出声!”柳之杨赶紧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谁!”右边森林中闪过几道红外线,数十个穿迷彩服隐藏在黑夜中的士兵慢慢逼近,包围了他们。

柳之杨等人被带到了基地。这里是那个被他们淹了的园区,此时被改造成了临时军事基地。

熟悉的楼栋已经人去楼空,灰墙根长出了许多绿植,空洞的窗户在黑夜里凝视着他们。

强探照灯在基地里来回扫视。空地上,全都是基础的行军帐篷,广场旁边还有一群军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唱歌。

柳之杨看到,这些军人迷彩服上的徽章是一抹蓝色,这是东区的标志。

甘川也发现了这一点,和柳之杨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被押解着,穿过架设着铁丝网和探照灯的操场,来到一栋三层建筑前,墙体上还残留着昔日的水渍和弹孔。

强光扫过,一个人影从门廊深处被缓缓推了出来。

是言老大。

他坐在一架轮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深色的毯子。

他的头发竟已全白,杂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闪烁着冰冷又算计的光。

他抬了抬手,两名持枪士兵立刻上前,用枪口抵着柳之杨的后背,将他粗暴地推到轮椅前。

言老大看着柳之杨,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声音沙哑:“柳警官,请转身,坐下。”

柳之杨没有动,身后的枪口重重一顶,他才缓缓转身,面对广场上被士兵围住的甘川、韩小风和其他三十多名惊恐的同胞,一个士兵搬来一张简陋的铁椅,按着他坐下。

紧接着,“唰”地一声,一架强力聚光灯猛地打亮,刺目的白光将柳之杨罩在,广场上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

一名士兵上前,从柳之杨贴身里翻出了他那本染着污渍的护照,又将护照恭敬地递给言老大。

言老大翻开,看了看照片,又抬起眼皮,看了看灯光下的柳之杨。

另一名士兵端着一台军用相机,镜头直直地对准了柳之杨的脸。

“柳警官,”言老大的声音在空旷的基地里回荡,“请你对着镜头,用你华国警察的正式身份,向所有人说明——我,言某,才是穆雅马唯一合法的、正统的领袖。东区的混乱,是北区和某些外部势力策划的叛乱。而你,和你的同胞们,是因为认同我的合法性,才自愿留下的。”

柳之杨迎着刺目的灯光,下颌线绷得死紧,一言不发。

言老大似乎并不意外,他轻轻叹了口气,朝广场方向偏了下头。

下方,士兵枪托猛砸膝弯,强行逼迫甘川、韩小风,以及那三十多名面如土色的村民跪下。

反抗引来拳打脚踢,人群被压制在地。

“柳警官,时间不多了。”言老大声音很冷。

柳之杨牙关紧咬,依旧沉默。

“砰!”

一声枪响骤然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

跪在人群边缘的一个中年村民猛地栽倒在地,抱着自己血如泉涌的大腿哀嚎起来。

“柳哥!!”韩小风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枪口死死压住。

甘川望向灯光下柳之杨僵直的背影,眼中燃起火焰。

柳之杨的手指掐进掌心,没动。

“还是不愿意吗?”言老大说。

“砰!”“砰!”

又是接连两声枪响,另外两个村民相继惨叫着倒下,血腥味在空气弥漫。哭喊声、哀求声、压抑的抽泣声响成一片。

柳之杨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暴起,他看着那些因他而受苦的无辜同胞,看着他们腿上刺目的鲜血,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枪口移向了人群中最瘦小的女孩小星。她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不……”柳之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言老大抬手,示意枪口稍停。他盯着柳之杨:“你愿意说了?”

柳之杨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我说。”

聚光灯似乎更刺眼了。

相机镜头聚焦,柳之杨缓缓举起那本深红色的护照,手背上血管凸起。他面对镜头,嘴唇颤抖。

这时,跪在地上的甘川忽然暴起,他转身夺枪、转身瞄准,一气呵成。

夺来的步枪瞬间喷出火舌。

“砰!!”

言老大的轮椅向后一震,但他本人只是晃了晃,并未倒下。

他脸上掠过一丝嘲讽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扯开外套。

里面是一件防弹背心,子弹的弹头,正嵌在胸前的复合板上。

“啊妈的!”甘川说,“你作弊!”

“拿下!”言老大厉喝。

周围士兵一拥而上,无数枪口顶住了他的头。

甘川被反拧着胳膊押起,对着言老大笑起来,说:“老大,阴人还是你厉害。你这辈子有没有堂堂正正赢过别人?”

言老大眼神阴鸷,“甘川,你他妈真以为老子不会杀了你?”

甘川直接笑出声,声音提高,确保广场上下都能听见:“你他妈杀我的次数还少吗?你以为你是什么执棋的超级boss吗?no,你只是一只躲在阴暗处的老鼠。我只有一句话想送你:狗娘养的家伙!”

“住口!”言老大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甘川,眼中杀意沸腾。忽然,他嗤笑一声,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一把锃亮的左轮手枪。

他当众打开弹巢,退出四颗子弹,只留下两颗,然后“咔哒”一声合拢。

“一枪杀了你太无聊了,”言老大声音冰冷,“既然你想玩‘堂堂正正’,那就玩点有意思的。两发子弹,六个弹巢。你的命,看天意。”

他一挥手,士兵将甘川粗暴地拖拽到轮椅前。

言老大将那把那只左轮扔到甘川脚边。

甘川捡起手枪,掂了掂,脸上笑意愈发明显,说:“你别再玩儿阴的。”

没有一丝犹豫,甘川直接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下颌处。

他死死望着言老大,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看好了,老东西。”

下一秒,扳机扣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击发声,在夜空中格外响亮。

甘川放下抵在下颌的枪口,脸上神情轻松,仿佛只是在玩儿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他手腕一转,将左轮手枪递还给轮椅上的言老大。

言老大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伸手接过。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言老大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汗水从灰白的鬓角滑落,他深吸一口气,闭紧了眼睛,手指猛地发力。

“咔哒。”

又是空膛。

有人不自觉地泄出一口长气,却立刻又憋了回去。

言老大睁开眼,眼神复杂,将枪丢回给甘川。

甘川稳稳接住,没有片刻停顿,甚至没有检查弹巢,再次将枪口抵回自己的下颌。

“咔哒。”

第三声空响。

现在,这把六发弹巢的左轮手枪,三发已过,全是空膛。剩下的三个弹巢里,必然有两颗致命的子弹。

甘川再一次将手枪递向言老大,扬了扬头,动作随意得像递出一支烟。

此刻,轮到言老大做出选择:他要么再次对自己开枪,赌那二分之一的存活概率;要么,承认胆怯,将枪交还给甘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言老大微微发抖的手上。他盯着手枪,仿佛能透过外壳感受到里面子弹。

甘川就那么站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言老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枪,枪口贴上汗湿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紧张而扭曲在一起,嘴里似乎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咔哒。”

第四声空响。

言老大浑身一软,瘫在轮椅上,大口喘着气,片刻后,扭曲得意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

他将手枪扔回给甘川。

“甘川!”柳之杨带着哭腔的声音猛然炸开,他剧烈挣扎,试图冲破士兵的压制。

“不要!不要!!求你!我念,我念!”泪水冲出眼眶,可他被几双有力的手按在原地,徒劳地伸着手,指尖都在痉挛。

甘川接住了枪。

现在,剩下的两个弹巢里,必然都是子弹,概率变成了百分之百的死亡。

言老大喘匀了气,看着甘川,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甘川!你输了!你输了!!”

甘川看着手里的枪,没说话。

言老大接着说:“只要你敢对自己开枪,我以我的名誉担保,立刻放了这里所有的华国人!包括柳之杨!”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颁布一项伟大的恩赐,“用你一条命,换他们所有人的命!很划算,不是吗?”

“不行!!”柳之杨的哭喊已经不成调子,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我念,我承认你是领袖是总统是什么都可以!你饶了他……”

柳之杨快疯了,所有的冷静、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甘川仿佛没有听见言老大的话。

他转头,目光落在了被按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柳之杨身上。

他看着他,眼神里的戾气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静。他对着柳之杨,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我爱你。”

没有缠绵,没有告别。

甘川对着自己的下颌,平静地扣下扳机。

——

“咔。”

扳机扣下,撞针击声音清晰可辨。

甘川保持着枪口抵住下颌的姿势,身体微微绷紧,但震荡并未传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秒,两秒……

他僵硬地将枪口从自己颌下移开,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

银色的左轮手枪在他手中,并无硝烟。

他拇指用力,弹巢弹出。

那一发弹壳依旧完好地嵌在其中,底火上,有一个撞针凹痕:卡弹了。

一种极致的荒谬感席卷了甘川,随即化作一股汹涌的洪流。

他猛地抬头,望向言老大。

广场上,所有人都被这逆转惊呆了,连按住柳之杨的士兵,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松了几分。

柳之杨怔怔地看着甘川,脸上的泪痕未干,悲痛被截断,只剩下一片茫然。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言老大最先反应过来,他死死瞪着那把左轮手枪,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开枪!给我补枪!杀了他!!”他歇斯底里地对着周围的士兵吼道。

谁知下一秒,甘川手臂平举,枪口稳稳地指向了轮椅上的言老大。

“看来,”甘川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言老大的狂吼,“我的死期还没到。”

他微微偏头,目光刮过言老大的脸,问:

“你觉得,你的死期到了吗?”

探照灯从侧面打来,将甘川言老大投射在楼体墙面上。

他们一站一坐,形成一幅黑白分明的剪影。

许多年前,刚出狱的甘川抽着廉价烟、蹲在监狱大门口的墙角,正对未来迷茫时,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头发乌黑、意气风发的言老大站在他面前,微微弯腰,向甘川伸出了手。

“小子,蹲这里能有出息?跟我干,东区以后有你一片天。”

许多年后,同样是他们两人,位置却已颠倒。

这一次,发出邀请的,是甘川。

这一次,甘川终于彻彻底底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言老大顺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向甘川的眼睛。

言老大忽然想起切日海湾精心布置的陷阱、想起机场那未能如愿的爆炸、想起战场上一次次意料之外的溃败……每一次,当他以为稳操胜券时,命运却总是不眷顾他。

宿命般的绝望裹挟住了他。他在战场上因猜忌和保守而步步败退,如今在这面对面的生死关头……

他再一次怯懦了。

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头缓缓低下,避开了甘川的视线。挥了挥手:

“……放他们走。”

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违抗。

抵住柳之杨、韩小风和村民们的枪口,迟疑地地移开了。

甘川看着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言老大,眼神复杂。

他手腕一转,枪口抬起,对准了漆黑的夜空。

“砰!砰!”

接连两声枪响。

最后两枚子弹脱膛而出。

同时,两颗黄铜弹壳“叮当”两声,落在地面的尘土中。

那声音很轻,却又很重。

过往所有的利用、背叛、虚与委蛇、乃至那一丝知遇之恩,都在这两声枪响中彻底断裂,化为乌有。

甘川不再看言老大一眼,仿佛他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随手把左轮手枪丢在地上,而后快步走到柳之杨面前,弯下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扶了起来。

“没事了亲爱的,”甘川的声音低低响起,“我们走。”

他紧紧搂住几乎脱力的柳之杨,转过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韩小风,扫过相互搀扶着、拖着伤腿站起的村民们。

“能走的扶一把不能走的,”甘川的声音有力,“我们离开这儿。”

甘川没有回头。

——

华国,最高指挥处。

一名戴着眼镜干练地秘书在大屏上放出穆国东区的地图,用激光笔圈出苗迪森林水坝的位置。

秘书说:“大使馆一级秘书顾斯礼的助理,最后发出的信号在这个地方。根据他的信息,很可能还有三十多个华国人和他们在一起。”

人们沉默着,望向最中间那个高大的身影。

半晌,那个人说话了,他问:“警号1839是不是和他们在一起?”

秘书点头,“根据苗迪森林最后的监控视频,他们是一起进森林的。应该还在一起。”

“他直属上司是谁?”

“K市公安局,陈艳局长。”

——

第二天黎明到来时,柳之杨他们跨过了苗迪森林和高黎贡森林之间的那条河,进入高黎贡森林。

被枪打中的村民情况却越来越糟糕。

哪怕做了急救措施,他们的大腿依旧在不断渗血。

在森林里行走并不容易,毒蛇毒虫都还能应付,最怕寻味而来的野兽。他们也遇到了一头野猪,硬生生靠柳之杨肩上的AK才打死的。但子弹不多了,他们很难再承受得了一波攻击。

更何况,因为缺少食物,不少体弱的人昏倒在地,小星也满脸菜色,再也没了笑容。

“长官,咱们还有多远啊?”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二狗喘着气,大声问道。

柳之杨往北边看去,薄雾弥漫,这片森林似乎看不到尽头。

见柳之杨不回答,二狗和身边几人对视一眼,大声说:“我昨晚,其实听到你们的话了。过了苗迪森林根本没有救援,我们要再走过高黎贡森林,自己走到国境线!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还要再走五天不止!!”

他这话一出,如同一颗石头入水,瞬间激起阵阵涟漪。

“什么?五天!”

“可你们开始不是这么说的啊!”

“你们一直在骗我们!”

“完蛋了,出不去了……”

“我要死在这里了!!”

人们群情激愤,或是埋怨柳之杨骗了他们,或是痛恨自己来到穆雅马。

柳之杨试图提起声音控制住局面,但已经没有人听他说话。

“我知道大家有意见!”正当混乱时,韩小风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扩音器,把在场的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我知道大家有意见,我理解!”

韩小风站上土堆,视线扫过面前一张张疲惫、满是灰尘的面孔,从怀中拿出他那本沾满污渍的外交证,说:“我是华国外交学院毕业的硕士,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外交官。”

他又指着身边的柳之杨说:“他是Y省警官学院的高材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警察。”

韩小风顿了顿,坚定地说:“请大家,相信使馆、相信警察、相信祖国。祖国不会抛下你们任何一个人,我们一定会带大家回家的。”

人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风吹过人群,吹散了他们的疲惫。风中,似乎有华国的味道。

韩小风松了口气,跳下土堆,朝柳之杨笑了笑。

柳之杨也欣慰地笑了笑。仅仅几天,韩小风已经长大了。

“我背不动了,你们怎么不背?”二狗指着身边瘸腿的中年男人说。

柳之杨上前,在男人面前蹲下,“上来。”

“警官,我……”

“没事,”柳之杨说,“上来。”

中年男人的重量可比王欣这种小女孩重多了,可柳之杨没有哼一声,甘川要帮他背,也被他拒绝了。

“我是华国警察。”柳之杨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停停,时不时休息一下,无声地吃点儿果子或是喝点河水。

柳之杨的脚被粗糙的砂石和背上的重量磨破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杵着木棍,坚定地带人朝边境线走去。

第二天中午,他们来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边。

数十米宽的江水格外汹涌、奔腾而下,水质清澈见底,翻滚出白色浪花。这是九龙江。

过了九龙江,就能看见华国了。

柳之杨带着大家朝上游走去,那里有一座索桥。这条路线是营救同胞的常用路,柳之杨很熟悉,虽然危险,但比走海路要方便些。

可是,等柳之杨来到记忆中的地点时,却发现那座桥已经被炸毁,除了两个桥墩,桥身已经消逝在奔腾的江了。

完了。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柳之杨强作镇定,让大家现在此处歇息。

人们很快三三两两地坐到一起,开始讨论回华国后要去见谁、要吃什么……

柳之杨则一个人来到河边,看着奔腾的江水,眺望着几十米外的河对岸,绝望笼罩住他。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柳之杨回头,是甘川。

“我害了所有人。”柳之杨嘴唇轻颤,说。

甘川笑了笑,说:“你救了很多人,亲爱的。不就是桥没了嘛,大不了我们游过去,或者,做个小船,这儿那么多树木,怕什么?”

柳之杨摇头,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二狗的催促声。

“那个,长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问问什么时候走。我看那三个人真的要熬不住了。”

柳之杨回头,三张毫无生气的脸撞进眼里,围在四周、或坐或站的韩小风和其余村民们也看着自己。

没有人说话,目光里全是将希望孤注一掷地拴在他身上的希冀。

那希冀沉甸甸的,狠狠扎进他心里,反复拧搅。

他受不了了。

连日奔波的疲惫,决策的压力,对甘川安危的恐惧,对同胞生命的责任……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向前踏了一步,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其实我们……”

话音刚起,二狗突然瞪大眼睛,打断了柳之杨。

“船!”他声音骤然拔高,手指指着江面,“有艘船来了!好大的船!是不是……是不是又是哪个区的兵船?!不能被他们抓到啊!抓去就是充军当炮灰的命啊!”

所有人心头一紧,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仓惶地顺着二狗所指的方向望去。

朦胧的晨雾中,一个庞大而修长的银灰色轮廓,正劈开淡青色的江水向上游驶来。

“都别慌!趴下,找掩蔽!”柳之杨本能地说道。

他强迫自己冷静,眯起眼睛,死死盯住那越来越近的巨影。

“等等……”

一面旗帜,正在渐强的江风中猎猎展开,扬起夺目的鲜红。

柳之杨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回落。

他踉跄着向前奔了几步。

然后,他颤抖着手掏出护照,迎着江风,高高举起。

这艘军舰之所以能找到他们,全靠陈局。她几乎瞬间就猜到,柳之杨肯定会走苗迪-高黎贡那条路,这是他们警察的约定,更是信任。

军舰靠向浅滩,放下舷梯。

由于三十多位同胞都没有护照,军舰工作人员便让他们每个人唱着国歌上船。

起初是零星、哽咽、不成调的哼唱。很快,声音汇聚起来,变得清晰,变得响亮。

歌声沿着九龙江荡开,乘着晨风,飘向北方故土的方向。

柳之杨安排重伤员最先被接上,然后是妇女儿童,其他人依次登舰。

轮到他自己时,他踏上金属舷梯,习惯性地回头清点人数。

然后,他看见了依旧静静站在岸边的甘川。

江风拂动甘川额前散落的头发,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军舰,望着舰上忙碌的工作人员,眼神深处有一抹落寞。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

“我不是华国人。”

没有抱怨,只有一丝淡淡的难过。

柳之杨看着他,笑了起来,真诚而笃定。他站在舷梯上,朝甘川伸出手。

“现在是了。”

甘川的瞳孔微缩。他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放到柳之杨等待的掌心。

柳之杨紧紧握住。

这一次,他终于握住了甘川的手。

军舰启航,朝着来时方向驶去,他们终于要回家了。

甘川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不断倒退的森林,眼神复杂。

他真的要离开这个自己待了三十年的地方了。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许几年、或许几十年、或许,这里永远不再是自己的家了。

他忽然理解了柳之杨八年前离开华国,独自一人来穆雅马做卧底时的感受。

不过,也不是那么相同。

甘川收回视线,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柳之杨身上。他正微微低头,配合着舰上工作人员登记信息,侧脸在晨光里格外平静而专注。

甘川的嘴角弯了弯。

因为这次,有爱人陪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普大喜奔!!终于离开了穆雅马,结束了所有所有的惊险故事,去到华国了!!

当然随着他们踏上故土,明天我们的正文也要完结了。怎么还有点舍不得呢[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