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复仇的怒火 柳之杨的动作逐渐暴躁…………
“蠢货!”
达耳被电话那头的人骂得一激灵。他有些不爽, 再怎么说,甘川也确确实实死了啊。
轮椅上那个人深吸一口气,说:“达耳, 你不应该放过柳之杨。”
达耳连忙解释:“我没想放了他,但甘川手下带人攻破了监狱救出他了!我也没想到。”
“你这是掉甘川给你设计的坑里了!蠢货!”
达耳没放在心上, 说:“一个柳之杨能掀起什么波澜, 再说,他都病成那样了,能不能活下去都不好说。”
那个人见他如此狡辩,摇了摇头, 说:“我帮不了你了,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挂了电话。
达耳努努嘴, 不屑地丢开手机, 靠到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还好开了那一枪,把甘川给打下悬崖。
甘川死了……
没有人和自己争东区的权力了……
达耳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牵扯到脸上伤口, 疼得他嘶了一声。
——
柳之杨只在医院简单处理了身上伤口,第二天便出院了。
停车场内,雷为他打开车门, 说:“老板,甘总母亲也在医院, 已经醒了几天,您要去看看吗?”
柳之杨动作一顿,摇头, 坐上车。
宾利在建工集团大门口停下。
多日连绵阴雨结束,阳光肆意地照射在集团高楼的玻璃窗上。
柳之杨下车,系好西装外套纽扣,走进集团。
大厅里站满了人,却寂静得不可思议,只有微弱的抽泣声。
前面是以小武为首的甘川手下们、后面是建工集团职员们。
他们一身黑,互相搀扶着,见柳之杨来,自动分开一条路,悲哀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柳之杨从人群中间走过,到电梯口前,他回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
小武站出来,双眼通红,对柳之杨说:“理事,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手下们应和道:
“对!手刃达耳,为甘总报仇!”
“手刃达耳,为甘总报仇!!”
职员们也纷纷点头。
看着他们的悲哀、愤怒,柳之杨有一种不真实感。他的情感系统好像失调了,他没办法共情他们,甚至没办法掉一滴眼泪。
于是他抬起手,止住一声大过一声的喊声,转身上了电梯。
雷对众人说:“大家先工作吧!理事肯定不会放过达耳的!”
“叮”,电梯到达顶楼办公室。
柳之杨迈开长腿,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坐下。韩助理已经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文件全都整理好,放在桌上了。
柳之杨让雷和韩助理出去,打开台灯,开始看文件。
办公室内静悄悄地,只有圆珠笔不断按动的声音。
面前的文字好像溶成一团,无论怎么样都看不清、看不懂。
什么报表、什么项目、什么股份……
柳之杨丢开笔,重重靠回椅背上。
“亲爱的。”甘川的脸一闪而过。
就像打开了水阀,一些记忆瞬间涌出,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想穿就穿吧。”甘川靠在门边,对他说道。
“我是卧底,不可以穿警服。”柳之杨说完,正要关上,柜门被一只手拉住。
柳之杨勾起嘴角,指着墨迹未干的春联,念到:“甘川是猪。”
甘川凑到柳之杨脸边,问:“你们华国春节的习俗,是把骂人的话挂在家门口?”
一个冰冷的东西被套在中指上。
柳之杨抬起手,是戒指,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浅绿色光芒。
“亲爱的,要不我们结婚吧?”
亚历山大变钻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就像甘川的血溅在上面。
甘川站在崖边,全身上下全是伤口。
他身体里的血几乎全流了出来,把他原本白色的衣服染红,再顺着衣服、指尖不断滴落在他周围的狗尾巴草上。
柳之杨攥着拳,指甲一点点劈开皮肤,深深陷入肉中。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东区高高矮矮的房子,目光没有焦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自己的灵魂像被剥离了一块,少了点儿什么。
是甘川的死吗?
柳之杨发现自己可以平和地接收“甘川死了”四个字,就像听到一个笑话。
他没有任何甘川已经死了的实感,只觉得甘川还在医院养病。
他甚至笃定,自己过几天就能再见到甘川。
虽然心底,总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和烦躁,非要提醒他一个可怕的事实。
柳之杨接了杯水,强行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晚上睡觉前,他吃了五片安眠药,终于在梦里见到了甘川。
甘川靠在病床上,责怪柳之杨没有拉住自己,害得自己在冰冷的海水中待了那么久。
柳之杨坐到甘川身边,握住他的手。甘川的手好冷,似乎真是在海里被冻坏了。
他俯下身,对着甘川的手哈了口气,又放在自己手心来回摩擦,“对不起,哥。”
甘川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靠到自己胸前。
隔着胸腔,柳之杨听见了甘川健壮的心跳声。他勾了勾唇,轻声说:“哥,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怎么会死呢。”
甘川大笑,抚摸着柳之杨的侧脸,说:“哪个不要命地在那儿乱传,他孙子死了老子都不会死,我要活到一百岁。”
柳之杨也跟着笑了笑,说:“那我也活到一百岁。”
“哎呦,让我想想,”甘川歪着脑袋说,“一百岁的杨杨,那你头发都白了啊!”
柳之杨笑出声,“活到一百岁头发不白,你是老妖精吗?”
“我就是老妖精,你也要做老妖精。我们到时候就找个地方,搭个屋子,种点菜养条狗,你觉得怎么样?”
柳之杨抬起眼,看着上方的甘川,“好。”
枕头被泪水浸湿,柳之杨缓缓醒了过来。
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他吞没。
心中那股不安和焦躁更甚。
柳之杨坐起身,还是下意识去屏蔽那股不安与焦躁。
甘川说了,他要活到一百岁。
柳之杨穿好衣服,还是黑西装配白衬衫,又吃了早餐、开车来到公司。一切都像非常平常的一天。
甘川应该已经到公司了,柳之杨抬手看表,马上要开晨会了。
可等他进入公司,才发现气氛不对劲。
前台脸上没有了往日笑容,大厅里人们脚步匆匆,好像公司里发生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
心底的不安又开始作祟,某个可怕的事情呼之欲出。
柳之杨快步上楼,刚出电梯,听见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哭声。
小武哭得像个泪人,双眼通红,转身看见柳之杨,扑了过来,腿根本站不住,倒在柳之杨脚边。
“理事……”小武哭着说,“找到尸体了……”
柳之杨脑袋“嗡”地一声,甘川跌落悬崖的场景忽然闪现。周围哭声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切,最终只剩一声长久的“滴”。
柳之杨无意识地往前走着,雷喊了他好几声,见没反应,上前拦住他。
柳之杨看着雷骟动的嘴唇,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低头,用力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声音才终于清晰。
“老板,你要不要去认尸……”
柳之杨甩开雷的手,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靠到门上,公文包从指尖掉落。
他满头大汗,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可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才是现实。
心里的不安几乎要按不住了。
柳之杨顺着门滑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膝弯。
半晌,他抬起头。
去甘川办公室里看看。
阳光洒在办公室内,灰尘慢慢起伏在光束中,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没有甘川。
柳之杨慢慢走进去,空气中,甘川身上那种极淡的香味还未散去,随着柳之杨的脚步,包裹住他。
这时,他看见办公桌上有什么东西,过去一看,是一封精心折好的信。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柳之杨收。
柳之杨知道,一旦打开那封信,心底最担心的事情就会成真。
他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按下门把手,却顿住。
他看向那封信。
最终,柳之杨坐到沙发上,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抖得他根本拿不住,信好几次掉在地上。
终于拆开,信的内容并不长:
亲爱的,
我很想你。
不要为我的死去过于悲伤,哭过之后,请把我抛之脑后,快活余生。
下辈子再见。
心中的不安再也按耐不住,在柳之杨心中疯长。
那个可怕的事实侵占了他的理智。
甘川死了。
柳之杨颤抖着将信装好,收到贴胸的口袋里。
起身的瞬间,他眼前一黑,紧接着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痛苦,所有情绪在那一刻反扑,汹涌而来。
柳之杨吐出一口血,摔倒在地。
雷和小武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将他扶起,坐到沙发上。
雷用餐巾纸将柳之杨嘴边的血迹擦去,担忧地对小武说:“要不要送老板去医院看看?”
小武蹲下身,着急地安慰道:“理事,您要撑住啊。”
柳之杨推开他们,摇晃着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要让那些伤害甘川的人,付出代价。
“约达耳,云记。”他说。
雷和小武看着他的背影,黑西装下的柳之杨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
关于柳之杨的邀约,达耳格外得意。
“到头来,还不是要求我。”达耳一边刮胡子,一边说,“这柳之杨我印象倒是不错,清清冷冷的不爱说话。”
李助理却有些不安,说:“执政官,柳理事这个时候约你会不会是别有所图?”
“肯定啊!”达耳甩了甩刮刀,“名利、官职,他肯定要来求我了。”
李助理说:“不是,我担心他会害你!”
达耳哼笑:“害我?甘川都死了,他手下树倒猢狲散,难不成还会听柳之杨调遣?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带人。”
虽然戒严已经取消,但达耳的人依旧在街上摇晃。往日繁华的云记酒楼也只有几桌人。
雷将达耳的手下拦在了二楼,只允许达耳一个人上去。
达耳从楼梯口往上看了看,没见到几个人,于是摆摆手,让手下在二楼等着,自己一个人上了三楼。
柳之杨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圆桌边,正切着牛排。
达耳注意到,柳之杨的左边西装袖上绑了一条黑纱。
“怎么不等我就先吃上了啊,理事。”达耳笑着走向他,下一秒,猛地被一群人按倒。
看见数十个黑衣打手,达耳的神情变得惊慌,他往前爬了几步,冲柳之杨喊道:“你疯了吗柳之杨!杀执政官,你可以在监狱里吃牢房吃到下辈子!”
小武一把拉住达耳的脚踝,把人拉了回来,然后,举起手里的砍刀,对准他的腿砍了下去。
“啊!!!”
其他人一拥而上,对达耳拳打脚踢,棍棒砍刀轮番上阵。
达耳愤怒的叫喊变成求饶声。
“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应该对付甘川的……”
“我给你们钱!我给你们跪下……”
“我错了……”
可求饶并没有让打在身上的拳头轻些,达耳被打得在地上打滚,牙齿掉了好几颗。
柳之杨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吃着饭。
牛排的刀有些钝,七成熟的牛排切上去很费劲,总是有筋膜连在一起。
柳之杨的动作逐渐暴躁,手上力气加重。
达耳被打得快痛死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喊道:“我死了,甘川也不会活!!!”
“咣当”。
柳之杨手上的刀叉掉在盘子里。
空气都凝固了。
小武等人住了手,喘着气把达耳拉起来,对着柳之杨跪好。
柳之杨抬眼,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达耳怂了,口齿不清地说:“理事,你,要什么,我都可以,钱、名、权力?或者,执政官给你,我不当了,你饶了我,饶我一条命好不好……”
柳之杨站起身,顺手拿过桌上那把钝刀,朝他走来。
“对不起,理事,真的,对不起,我……”
柳之杨单膝跪到达耳面前,拽着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
达耳从模糊的视线里,看清柳之杨手上的银刀,颤抖起来,又说:“柳之杨,你杀了我,不怕,北边,出兵吗?”
柳之杨换了个姿势,握住刀,刀头抵上达耳的喉咙。
达耳剧烈呼吸起来。
这刀太钝了,连皮肤都没法划破。
柳之杨于是手上发力,他关节泛白、手臂也在微微颤抖。
刀终于刺破皮肤,陷到肉里,因为太钝,割开的皮肤像烂肉一样张牙舞爪毫无规则。
达耳直接疼到失禁,不断翻着白眼,血丝慢慢爬满了双眼。
柳之杨的手往他喉咙猛地一割。
腥热的血喷出,柳之杨半张脸都被血溅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达耳像个破布袋一样倒在地上,鲜血呈半圆地在地上铺开。他一半的脖子都被柳之杨割断了,只剩后面一半还连在头上。
手下们全都愣在原地,一声不敢吭。
他们只知道柳理事能打,没想到下手能狠成这样。
柳之杨站起身,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示意小武把人拉下去。
而后走到准备好的冰桶前,用冰将手洗净,又拿起冰块放在脸上,因为愤怒而滚烫的脸渐渐平静。
手机振了几下,柳之杨接起。
“老板,达耳和陈颂的手下我们全部洗干净了。”雷喘着气说。
“知道了。”柳之杨语气平静。
雷又问:“老板,你之前准备的通告要发吗?”
柳之杨看着窗户倒影上满身血的自己,说:“发。”
当晚,所有东区居民家的电视上都播报了一条新闻:
建工集团理事柳之杨,要参选东区执政官。
电视屏幕的光,映照在东区无数家庭惶恐、惊讶或怀揣希望的脸上。
陈局打了五个电话给柳之杨。
直到第六个他才接起。
“之杨,”陈局的语气焦急十分,“你为什么要参选执政官!你是华国人,你难道要加入穆雅马国籍吗?!”
听见对方劈头盖脸的质问,柳之杨脚步只停了一瞬,又平淡地问道:“你为什么帮甘川伪造身份?”
陈局呼吸一窒,“之杨,是甘川自愿的。我知道你因为他的死一时接受不了,但你从不是做事冲动的人,你就算当上了执政官,难道甘川就会回来吗?”
柳之杨现在最讨厌别人说这句话了,他比所有人都知道甘川回不来了,不需要每个人提醒。
柳之杨不想辩解,直接挂断电话。
“之杨,喂,喂?”陈局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被挂断的电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陈颂穿着蓝白相间的狱服,被带到监狱长办公室。
等着他的,却是柳之杨。
柳之杨靠在监狱长的转椅上,手臂随意地搭在一边,指尖夹了一根卡比龙,长腿交叠在一起。
袖口那抹黑纱格外扎眼。
他正在欣赏房间左边墙上弗朗西斯科·戈雅的名画:《农神吞噬其子》。
见陈颂来,柳之杨偏了偏头,示意他坐。
看到柳之杨,陈颂也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笑了笑,坐下。
“葬礼什么时候?”陈颂问。
柳之杨说:“下周。”
陈颂说:“节哀。”
柳之杨转头看他,连带着椅子也转正。
陈颂叹了口气,眼中还有些唏嘘:“他是个可敬的对手。斗了那么多年,我们落得这个结局,也该。”
柳之杨没说话,但眼神中的冰融化了一点。
“能给我支烟不?”陈颂问。
柳之杨从怀里掏出卡比龙和打火机,推到他面前。
陈颂双手被拷着,但他很熟练地拿起烟放进嘴里,点燃。
抽着烟,陈颂的心情也放松不少,他说:“你比我惨,柳之杨。我听说你妈早死了,现在甘川也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孤身一人了。你之后要怎么活啊?”
他话难听,但却是事实。柳之杨抬起手吸了一口烟,没答。
陈颂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又说起来:“反正也要死了,我告诉你件事吧,我和甘川,还有达耳,还有北区那个执政官,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你也是。”
这倒让柳之杨有些意外,他眉头皱了一下,“谁?”
陈颂说:“不知道,但那人,在东区黑市的声望极高,和当年的言老大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之杨问:“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怕你活着太无聊啊,”陈颂笑了起来,“再说了,你要是能帮我掀了这局棋,我也高兴。说不定,到了下面还能和甘川喝两杯。”
柳之杨垂眼,勾了勾唇。
一支烟抽完,陈颂也该上路了。
柳之杨将一把只有一颗子弹的枪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被陈颂叫住。
“嘿。”
他偏头看着柳之杨,说:“你要是真当上执政官,对东区人民好点儿。我可以考虑为你在甘川面前美言几句。比如,我会告诉他,你很想他。”
柳之杨紧了紧拳,没答,款步离开。
他下到最后一阶楼梯时,上方传来“砰”地一声枪响——
作者有话说:我们杨杨好疯[爆哭]
这章给我写抑郁了都,毕竟没那种阅历,只能不断地看别人的帖子,去代入和模拟。我尚且这样,真正经历这些的杨杨该有多痛啊[可怜]
所以急需要大家的评论回回血[狗头]助力甘总早日复活!
第57章 我好想你(攻回归) 好像,自己等这个……
甘川葬礼这天, 雨又下了。滂沱的雨幕,将整个东区浇成一片模糊的、哀戚的灰黑。
寂灭堂的飞檐在雨帘中挑起,滴落串串水珠, 像无声的泪。
两盏白纸灯笼在风雨里摇晃,发出惨淡的光, 勉强照亮湿漉漉的石阶和络绎到来的黑伞。
一辆黑色宾利碾过积水, 缓缓停稳。车门打开,柳之杨躬身下车。
他一身全黑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一道黑白相间的挽带, 醒目地横亘在左臂上。
雨水立刻试图打湿他的肩头, 但随后,数把黑伞在他头顶上方聚拢, 隔绝出一片移动的、寂静的干燥地带。
柳之杨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眼下的青影在苍白肤色衬托下尤为明显。
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佛堂的匾额。眼神下落,灵堂门口, 甘川正抱着手站在那儿, 无声与柳之杨对视着。
自从陈颂死后,柳之杨便出现了幻觉。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甘川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哪怕只是一个影子、哪怕只是想象,也让他沉醉其中。
柳之杨迈开脚步, 踏上石阶,身后跟着一片沉默的黑色身影。
走到灵堂外,他看向等在那里的甘川。
甘川直起身, 走到他身边,说:“我陪你,亲爱的。”
身后,小武和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们习以为常,因为柳之杨莫名其妙盯着某个地方这件事,不是一两天了。
灵堂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线香,以及无数白菊与百合混合的冷冽花香。
两侧层层叠叠,摆满了高及屋顶的花圈与挽联,雪白的纸,漆黑的字,写着各式各样的名衔与悼词,刺在来人眼中。
烛火在长明灯里静静跳动,映着祭台正中遗照。
照片上的甘川很鲜活,穿着他最喜欢的戗驳领白西装,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笑意,眼神却亮得灼人。
照片周围,香烛供品陈列。
祭台后面,是那具覆盖着金线绣花绸缎的空棺。
找到的那具尸体并不是甘川的,尸体的家人已经把尸体带走了。而小武派出的手下在切日海湾找了整整十四天,也没有找到一点踪迹。
所有人都明白,那块海域浪大风大,找到尸体的概率几乎为零。
小武把这件事告诉了柳之杨。
柳之杨静默片刻,看向身边的甘川。
甘川说:“至少给我个好的结尾。”
虽是空棺,但棺椁厚重,静静地停放在灵堂中央,两侧的白色蜡烛燃烧着,火焰笔直,纹丝不动。
几位身披赭黄僧衣的僧人,盘坐在一旁的蒲团上,双目微阖,低沉的诵经声如潮水般在堂内起伏回荡。
柳之杨在祭台前停下脚步,上前,从司仪手中接过三柱已点燃的线香。
香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柳之杨郑重地鞠了三躬,身后数十名黑衣手下,也跟着他的动作,深深鞠躬。
那三柱香被插入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汇入灵堂上空的香云里。
柳之杨退至遗像侧方,脊背挺直,如同一棵黑色孤松。
祭奠的人开始有序地进入。
最先是一些面容悲戚的普通东区民众,他们有的眼眶通红,有的低声啜泣,上香时手都在颤抖。
接着是各大商会的代表,神情肃穆,礼仪周全。
随后,西区与南区的执政官也联袂而至,他们身着深色礼服,向柳之杨微微颔首致意,神情复杂。
每个人祭拜完毕,都会走向柳之杨,或深深鞠躬,或默默点头,或低声说一句“柳理事,节哀”。
柳之杨只是颔首或微微欠身还礼,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
因为甘川在那儿,他坐在蒲团上,一只手搭在腿上,静静看着柳之杨。
夜色在诵经声与雨声中,一点点变深。
吊唁的人潮逐渐散去,偌大的灵堂愈发空寂,只剩下摇曳的烛火、缭绕的残香。
手下们默默离开,只留下雷在堂外廊下守候。
柳之杨脱力地跪到蒲团上。
挺直的脊背松垮下去,肩膀微微内扣,只剩下一个被抽走灵魂的孤寂身影。
黑色的额发垂落,遮住了柳之杨的眼睛。
痛、浑身上下都痛。那颗跳动的心脏就快要死了。
“哥,”柳之杨轻声说,“你能不能救救我。”
甘川来到他面前,缓缓蹲下,单膝跪地,和柳之杨对视着。
“我好想你……”
看着眼前虚幻又实在的人影,终于,一滴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柳之杨低头,泪水如断线珍珠一般落下,砸在蒲团上,变成一朵朵水花。
“……”
哭声压抑。
他曾在母亲葬礼上发过誓,再也不会为了谁的死去而哭。但感情是无法控制的,痛苦积攒在心中,无处发泄,只能化作泪水。
他的腰弯下,整个人趴在蒲团上,肩膀因为哭泣而不断抽搐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无助地在地上挣扎。
雨声再大,也盖不过灵堂里的哭声,雷叹了口气,看着沉寂的夜幕。
大概一小时后,灵堂里的哭声消失了,可此外,再也没了其他声音。
雷觉着不对,推门一看,柳之杨居然昏倒在蒲团上。
参加葬礼前,柳之杨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本来身体没完全好,加上心中悲哀太甚。
雷赶紧蹲下,将人抱放在膝盖上,探了探鼻息。柳之杨瘦得骨头都咯着雷的大腿肉。
他焦急不已,再这样下去老板真的离死不远了。打了电话给小武,让他送碗粥来。
挂了电话,又将他打横抱起放到后堂的软垫上。
抱起来才发现,柳之杨轻得和张纸似的。
刚吃下一勺温粥,柳之杨就醒了。
他双眼通红,眼神淡淡扫过担忧地小武和雷等人,“我没事,扶我起来。”
小武劝道:“理事!灵堂有人守着,您休息一下吧!”
其他手下也纷纷点头。
柳之杨却撑着雷的肩膀起身,走到灵堂,摆摆手,让正在烧纸的手下离开,再次跪到灵前。
火光印照在柳之杨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眼圈泛红,眼神中却有一份温情。
烛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与棺木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接近黎明时,雷轻手轻脚地进来,在他身后低声道:“理事,外面…有个人,坐着轮椅,戴着口罩,说要进来祭拜甘总。”
柳之杨缓缓抬眼,眼底是浓重的疲惫与一丝疑惑,“怎么这个时候来?”
“说是从北区赶过来的,路途远,现在才到。”
“让他进来吧。”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口罩的身影,被一名同样穿着黑西装的精悍男子推了进来。
柳之杨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
“香在那边。”柳之杨说。
轮椅上的男人却并没有去拿香,而且一动不动地看着柳之杨。
“你瘦了好多,之杨。”
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柳之杨猛地抬眼,他在很久之前听过这个声音。他在记忆中摸索,却始终没找到对应的人。
这时,轮椅上的男人抬手,慢慢地、从容地,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柳之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疲惫和悲伤瞬间被极致的震惊所取代,血色“唰”地一下从脸上褪尽。
那张脸,瘦削,苍白,带着久病或深居简出的虚弱,但那双眼睛——精明,锐利,深不见底。
是言老大。
是掉进海里早已溺死的言老大。
柳之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见到了已死之人。
不对。
电光石火间,一切迷雾般的线索、不合常理的争斗、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的局势……在柳之杨脑中疯狂串联。
甘川的崛起,陈颂的野心,泰金的背叛,达耳的蠢动……
东区持续数年的混乱与血腥,所谓的群雄逐鹿,不过是眼前这个人在棋盘之外,冷眼推动的一场斗争罢了。
言老大金蝉脱壳,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最有威胁的对手们互相撕咬,消耗殆尽,直到甘川也被清除出局。
“是……你。”
柳之杨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那里空空如也,参加葬礼,他并未带枪。
言老大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杀意,只是平静地抬起手,示意身后的男子推他更近一些。
他拿起旁边的香,就着蜡烛点燃,对着甘川的遗像,也拜了三拜。
插好香,他才转回轮椅,眼睛看向柳之杨,带着近乎欣赏的惋惜。
“之杨,你比我想的还要出色。”言老大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但语气却有着掌控一切的和缓,“甘川没了,你还能这么快稳住局面,除掉达耳,压服陈颂残余,很棒。”
“我知道甘川的死让你难过,但你还有机会。”
言老大说着,对柳之杨伸出一只手:“辅佐我,我们共同治理东区,把东区发展壮大,直到吞下其他三个区,坐稳全国。甘川泉下有知,也算瞑目了。”
看着那只手,柳之杨笑了。
原来甘川那么多的努力,死的那么多兄弟,都只不过是人家设计中的一环罢了。
他们从未逃脱出言老大的五指山。连甘川的死,都是这盘棋上早就标好的一步。
笑着笑着,两行泪流下。
柳之杨跌倒在地,却还是停止不住哭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言老大弯腰,扶住柳之杨的双臂,说:“之杨,辅佐我,我会比甘川待你更好。”
柳之杨的肌肉猛地绷紧,他想扑上去,扼死这个老不死的。
然而,灵堂四周那些原本静止的帷幔后面,侍立如雕塑的“僧人”与“帮工”,悄无声息地动了。
至少十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瞬间钉在了他的身上。
佛堂入口、侧门,甚至后堂的阴影里,都隐约出现了更多黑色的人影,沉默地封住了所有的去路。
整个寂灭堂,不知何时,已成铁笼。
看着清瘦的柳之杨,言老大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拿起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又说:“东区执政官的位置不好坐。你还年轻,又是华国人,名不正言不顺。这潭水,你一个人趟,太危险。”
说着,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我回来,就不同了。资历,声望,人脉……都是现成的。我参选,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慢慢靠前,目光锁定柳之杨,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说:“之杨,你退一步,做好建工集团会长。以前怎么帮甘川,以后就怎么帮我。你,还是东区一人之下的柳理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森冷:“或者,你也可以试着喊一声。明天东区头条,就是‘悲恸过度,柳理事于甘先生灵前突发急病,随其而去’,一段佳话,怎么样?”
诵经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灵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哗啦声,无穷无尽。
清晨的一丝光明在言老大平静无波的脸上跳动,映得他那双眼睛如同鬼魅。
柳之杨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亲爱的,”不知何时,甘川出现在言老大身后,“答应他。我们说好的,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别的机会。”
巨大的无力感与滔天的恨意交织,几乎要将柳之杨撕裂。
时间在窒息的对峙中流逝。
终于,柳之杨挺直了跪得发僵的脊背,抬起头,脸上所有的震惊、愤怒、悲痛都被一种极致的平静所取代。
他看着言老大,一个字,从他苍白的唇间吐出,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好。”
言老大顺着柳之杨的视线往后看去,和遗照中的甘川默默对视。
——
一个月后,建工集团。
柳之杨站在集团顶层会议室门口,他穿了一件高织羊毛的意式黑西装,打了甘川送给自己的蓝白相间条纹领带,胸前别了一颗代表建工集团的胸针;西装裤修身地贴在他精壮的小腿上,脚踩一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甘川,问:“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甘川斜靠在墙上,笑说:“亲爱的哪天都很帅,但今天的衣服很正式,衬得你更帅了。别紧张,我陪着你。”
说着,甘川还比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柳之杨勾唇笑了笑,转过身,打开会议室的门。
明亮高挑的会议室里,公司大大小小的领导们坐在桌边,看向门口的柳之杨。
门边,雷和小武等手下早已等待多时。
柳之杨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会议桌主座的位置上。
甘川站在主座后,双手撑在座椅靠背上,对柳之杨挑了挑眉。
柳之杨迈开长腿,朝主座走去。
小武和雷等手下跟上,走在柳之杨身后。
集团所有领导也站起身,目光追随。
雷快步上前,拉开主座椅子。
柳之杨坐下。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坐着,气势却比站着的所有人还要强。
一时间,无人敢动。
小武上前一步,喊道:“会长好!”
所有人齐声高呼:“会长好!!”
——
春去冬来,季节的变化在穆雅马并不明显。
十个月后,吉云寺大殿外,守着一群黑衣人。
僧人们见状,都低着头、快速走过。他们明白:是那位大人物又来了。
今天是周中,礼佛的人并不多,整个吉云寺只有大殿里的诵经声回荡。
柳之杨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大佛前,嘴随经声轻轻动着。
半晌,一场法事结束。主持来到柳之杨身边,将他扶起。
“阿弥陀佛,”主持慈眉善目,温和地说,“这已经是施主第49次来祭拜了,心中是否舒畅了些?”
柳之杨勾了勾唇,看着主持身后做鬼脸的甘川,说:“好多了。”
主持随他的视线转头看了看,见后方空无一物,叹了口气,“施主,你应当放下执念,向前看了。”
柳之杨目光回到主持身上,手上合十,“多谢禅师。”
主持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你的祈福,逝者已经收到了。他下辈子,一定投生在华国的好人家。”
柳之杨眼底的冰霜这才化开了些。
一出大殿,所有手下立正,雷上前,为柳之杨披上大衣。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总是要比以往冷些。
柳之杨坐上后座,车队从吉云寺离开,往城中心驶去。
路上,他接到了陈局的电话。
“会长,多谢你,最后这批孩子已经回来了。”陈局的声音笑意盈盈。
柳之杨说:“那就好。”
陈局又说:“穆雅马东区治安现在是东南亚城市中最好的,我们已经在考虑,可以适当放松出境前往东区的限制了。”
柳之杨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街景,说:“来的话,最好住华国人开的酒店。建工集团已经把东区所有华人酒店买下来了。”
“好啊好啊,”陈局连声赞扬,“集团真是越做越大了。之杨,好久没这么叫你,你做得好。”
“谢谢。”柳之杨说。
陈局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想什么时候回国一趟吗?”
柳之杨一顿,“暂时不了。”
挂断电话,他从怀里拿出一根卡比龙,放下一点车窗,点燃。
“给我一根啊亲爱的。”甘川坐在他身边,不满地说。
柳之杨递给他卡比龙,说:“车上没有云烟了,抽吗?”
甘川“啧”了一声,说:“算了,我这辈子没抽过你这烟。我不抽了。”
柳之杨笑起来,收回手,“挑死你算了。”
开车的小武从前视镜中看着柳之杨,后座只有他一个人,说话、递烟。
会长坚决不看心理医生,小武和雷也没办法,反正也没影响什么,就这样由他了。
又是一年春节,柳之杨来到了秦华家。
帮她洗菜、切肉,刚要上手炒,被秦华推开了。
“哎呦你会炒什么菜啊之杨,”秦华笑着抱怨道,“我来我来,你和我那个儿子一样,手都笨!”
“秦姨,你身体……”柳之杨问。
“都一年了,再大的伤我也愈合了!再说了,我就是躺在病床上也可以炒菜!”
秦华说着,把柳之杨赶出厨房,让他去贴春联。
柳之杨于是搬了个凳子来到屋外,扯下已经暗淡的“岁岁平安”,把新的一张“福”贴了上去。
甘川还是在旁边捣乱,时不时摇一下凳子。
柳之杨无奈地低头警告他,“你是不是有病?”
甘川笑着说:“哎呦会长生气了,怎么办啊,好害怕……”
吃过年夜晚饭后,柳之杨一个人开车离开了秦华家里,后备箱装满了秦华给他的火腿、花生等年货。
车开到一处河边时,零点到了。
夜空瞬间被烟花点燃,各色各样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交叠在一起,映得整个河中都五颜六色。
柳之杨停下车,拿了一罐啤酒下车,靠在车边,看着空中炸开的朵朵烟花。
酒精驱走寒意,也让柳之杨的耳朵和脸有些红。
他揉了揉耳朵,问身边的甘川:“冷吗?”
甘川笑说:“你给我罐酒喝,我就不冷了。”
柳之杨笑笑,从车里又拿出一罐啤酒,打开递给他。
下一秒,手一松,啤酒落到地上,“咣”地一声,把柳之杨砸醒了。
甘川悲哀地说:“你忘了,亲爱的,我只是你的幻觉啊。”
柳之杨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蹲下身去捡啤酒罐,许久不见的痛意再次翻滚上涌。
甘川已经死了快一年了。
——
又过了一个月,春暖花开的好季节。
最近,雷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店,名叫吗哪。店主把中餐和东南亚风味融合得很好,比公司食堂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每个中午,他都会悄悄点店家的外送,然后一个人溜到街边等。
送餐的是个很高、看上去身材很好的男子,他骑着摩托、蒙着脸,只能看到一头卷发露在外面。
一个周末,雷又心痒痒想吃那家吗哪了,但自己在家,距离太远人家店家不给送。
想了想,他开了车,来到北区贫民区,找到那家规模不算大的店。
“就是你一天到晚点那么多外送啊!害得我做都做不过来!”
雷介绍后,老板笑着开了个玩笑,让雷坐下,系好围裙,进厨房炒菜去了。
店里没什么人,等餐过程中,雷和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老公做饭真好吃。”雷说。
老板娘笑笑,说:“我们在华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才悟出这个两国菜系结合的炒法。你喜欢就好,常来吃啊。”
雷说:“其实我这段时间天天都在吃,是个骑摩托车的人送来给我的。每次送来饭都还是热的。”
老板娘说:“哦!那是隔壁店的修车工阿青,他人很好,没活儿就会来帮我们送送餐。”
修车工啊。
雷拿起一旁的水杯,酸溜溜地想到:怪不得身材那么好了。
老板娘见他认识,便起身来到门口,对隔壁喊道:“阿青,阿青!有人找你……”
不多时,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雷的光亮。
老板娘将阿青拉到雷面前,笑着介绍道:“你看看,是不是他给你送的饭?”
雷抬头。
接着,一口水喷了出来。
车重重颠了一下。
柳之杨从报纸中抬起头,眉头微皱,看向开车的雷,“怎么了?”
雷格外激动,大声嚷道:“车坏了车坏了会长!!”
柳之杨被他嚷得头疼,说:“先开回去,找人来修。”
“不行!”雷厉声拒绝,“我感觉这车需要现在立刻马上去修,不然就会报废。”
柳之杨皱眉,心想最近是不是给雷的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一个非常好非常厉害的修车店,离这儿很近几分就到了,我们去那儿吧会长!”雷说。
柳之杨也没多想,“走吧。”
所谓很近、几分钟就到了,实则是绕到了北边贫民区里,宽大的SUV小心翼翼地在路面上行驶。一遇到对向来车,雷就狂按喇叭让人家让开。
柳之杨看他这样,倒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雷的那天。
终于到雷说的那家修车店,这店在贫民区靠东边海域的地方,挺大,有个小型停车场、三个修车位。
雷把车停在其中一个修车位上,下车,在人家店里大喊道:“阿青、阿青!!”
这雷是疯了吗?坐在车上的柳之杨想到。
一个听上去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地声音答:“来了,别他妈在店里乱喊!”
阿青从车底盘下滑出,小麦色皮肤,身材很魁梧。他穿了一件黑色无袖坎肩,恰到好处的手臂线条上粘了一层细汗,浅色的瞳孔有几分人畜无害。
可哪怕再人畜无害,雷见到他,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阿青脱了粘着机油的手套,问雷:“车什么问题?”
“不,不知道,你看看,你帮忙看看。”雷说。
阿青看了看雷,觉得这个人的脑子比自己还不好。蹲下身,只一眼便看出问题。
他伸出手,有力又带着老茧的手指用力按压了几下轮胎,说:“轮胎的气被放了,打个气就行。”
雷一动不动盯着他看,没答。
阿青抬头,对上他的眼神,皱起眉,“干什么?”
“没,”雷移开眼神,“阿青,你当修车工多久了?”
“不记得了。”阿青去工具区拿起打气筒,又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
雷紧随其后,问:“你这个是,夸张用词还是真不记得了?”
阿青拿出嘴里的烟,转头皱眉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有病?”
我靠脾气那么暴躁,难道真是?毕竟当时也没找到尸体。
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得会长亲眼见过。
但要这么让他下来呢?
雷问阿青:“打轮胎气,要车上的人下来吧?”
“不用。”阿青一下一下按压着打气筒,说,手臂肌肉胀起,青筋外露。
打完气,阿青放好打气筒,说:“可以了,你这是豪车,贵点儿,80。”
雷掏出一百块放到他手里:“你能不能一块一块地找给我,我有用。”
阿青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灭了烟,把腰间的挎包放正,一块钱一块钱地找出来。
雷看着他的动作,又焦急地看了看车里。会长他不闷吗?
“20张一块钱,”阿青把钱给他,“齐了啊,快走吧。”
雷没了办法,他总不能逼柳之杨下车,只好朝车前走去。
阿青看了看这个脑子有病的人,正要走,豪车后门开了。
一只手工皮鞋踩到地上。
而后,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躬身下车。
他指尖夹了一根细长的烟,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矜贵。
阿青看着男人的侧脸,心飞快地跳动起来。
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自己等这个人很久了。
那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和爱欲占据了阿青的脑袋。
好想拥有这个人。
阿青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感受到目光,柳之杨偏头看了一眼。
等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时,指尖的卡比龙猛地落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自己辩解:青天大老爷明鉴啊,后文真的没有狗血情节[爆哭](我个人认为只是失忆的话,不算什么狗血情节哈,这是柳之杨去更了解甘川的必要情节,就像甘川去了解了柳之杨为什么一定要当警察卧底)
“替身”是我的表达有问题,受从来没有把失忆的攻当做替身,攻更没有把受当替身[捂脸笑哭]至于我表达的到底什么意思,相信看到后面大家就懂了。
他们自始至终很爱很爱对方,身心都洁地爱对方,没有因为失个忆有任何狗血的故事发生。
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一两个标签,错过一个可能会很有趣很有张力的故事[星星眼]
第58章 爱欲涌动 妈的,他好香。
雷又点了那家吗哪。
这次送餐比之前要快得多, 阿青骑着摩托漂移到雷脚边,把餐递给他,眼神却不住地往后瞟。
“别看了, ”雷摸了摸热气腾腾的饭,“他不可能在这儿的。”
阿青垂眸。
自从那天见到柳之杨, 他就像陷入了一场美梦, 睁眼闭眼、只要不是在工作,脑子里总是那抹单薄的身影。
他克制不住地去想那个人,想再次见到那个人。
一见钟情吗?可他总觉得,那个人是他丢失的记忆中, 非常重要的一环。
雷则看着阿青那张和甘川有八分相似的脸, 心里冒出个点子。
要不,撮合一下?省得老板一天到晚对着空气说话。
人不常说, 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 是开始一段新感情吗?
雷伸手,想揽阿青的肩,又缩回来,始终不敢搭上去。
阿青和甘川最像的不是脸, 是气质。
虽然甘川的目光像野兽、阿青的目光没那么有攻击性, 但气场都很强大,只要出现,焦点就在他身上。这一点太像了。
阿青戴上头盔, 说了句“走了”。
雷一把拉住他。
“等等,我这儿有一份工作, 你干不干?很赚钱。”
阿青打量着他,说:“你?”
你在质疑我吗?雷嘴动了动,不敢说出口, 转而吹起来:“你知道我老板是谁吗,建工集团的会长!我很有钱的好吧。”
“会长……”阿青嚼了嚼这个称呼,脑子里浮现出那天柳之杨的身影。原来他是建工集团会长,那岂不是东区最有钱的人。
难怪看着那么金贵。
阿青于是问:“你有什么工作?”
雷说:“你知不知道你和一个人长得很像?”
阿青说:“谁?”
雷叹了口气,说:“我们前总裁,你真的特别特别像。但你比他好相处一点。我希望你,去帮一下我们现在的会长。”
办公室门被敲了敲,雷在门外说:“会长,来给您送饭,都下午了您还没去吃饭。”
柳之杨从工作中抽离,一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
难得雷还记着,他揉了揉眉心,说了声“进”。
雷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对门边的人招了招手。
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雷的脑袋先探了进来。
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办公桌后的柳之杨,见他还沉浸在工作中,稍微松了口气,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贴着门框,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是阿青。
他今天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亚麻衬衫。
衬衫有些旧了,洗得微微发毛,却意外地贴合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身。领口松散地敞开着,幅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放浪,又无法忽视。
锁骨和饱满胸肌被粗糙的亚麻布料半遮半掩,有种原始又含蓄的性感。
他低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多层金属饭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柳之杨听到那不同于雷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从文件中抬眼。
“嗡——!”
一口巨大的钟在他颅腔内被狠狠撞响,震得他耳膜发疼,血液倒流。
太像了。
柳之杨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怀疑,是不是甘川穿着宽松衬衫,带着点慵懒和戏谑,突然出现在他办公室,想给他一个惊喜。
阿青不敢过去,脚步一转,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离门口更近、看起来更“安全”的会客沙发区。
他把饭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黑色大理石茶几上,立刻直起身,转身就要朝门口逃去。
“等等。”
清冷的声音传来,阿青僵住。
柳之杨站了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阿青听着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声,心脏疯狂跳动。
怎么办怎么办……他过来了他过来了……
阿青慌了,眼神死死盯住对面书架上的烫金书脊。
随着柳之杨的靠近,空气中出现了一股清淡的雪松香。不是香水,像是沐浴后残留的。
一丝一缕,无孔不入地钻进阿青的鼻腔。
妈的,他好香。
阿青口干舌燥、喉咙发紧,一种陌生的、狂暴的燥热从小腹升起。
柳之杨在面前半步停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摸了下阿青耳后那片皮肤。
冰凉的触感,一触即离,但却足够让阿青一激灵。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柳之杨尚未收回的手臂。
抓住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阿青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轮廓,并不羸弱,甚至蕴藏着柔韧的力量。但柳之杨腕骨处突出的骨骼,还是硌着他的掌心。
柳之杨眉头微撇,眼神似乎在责怪他的鲁莽。
阿青连忙松开了手,低下头。
掌心那一小片皮肤很烫,似乎被对方肌肤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体温灼伤了。
“你整过容吗?”柳之杨问。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阿青摇头。
“你走吧。”柳之杨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再来了。”
说完,他径直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了那支钢笔,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阿青心里像是被人刺了一剑,呆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送饭?弄出声响?刚才的抓握?
也许,都不是。
也许,错的只是他站在了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股潮水淹没了他。
这个房间这么干净,这么安静。而自己,身上可能还残留着修理厂洗不掉的机油味,指缝里或许还有污垢,穿着廉价的旧衬衫,行为还那么粗鲁。
他根本不配站在这个房间里。不配靠近那个人。
阿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他轻轻关上门,一转头,对上雷期待的双眼。
“会长说什么……诶你等等!”
阿青拉起口罩,径直往楼下走。
雷追了上去:“……你们在里面说什么了?会长有没有和你说话?”
一直追出大门,雷才终于一把拦住阿青,“到底怎么了?”
阿青终于说:“你这工作我干不了。”
雷说:“你先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会长和你干什么、说什么了?”
阿青不说话,甩开他的手要走。
“你不想再见到他了吗?!”雷喊道。
阿青脚步一顿。
雷上前,继续劝道:“会长他只要对你有反应,你就有机会!你怎么不懂呢?”
阿青回头,有些颤抖地说:“他让我别再去了。”
这回,饶是雷,也说不出一个字。
——
一周后的黄昏,云层低低压在东区北部的贫民区上空。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厢式货车停靠在一条巷口。
车厢内,柳之杨一身深色作战服,外面罩了件夹克,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峻。
他正低头,最后一次检查弹匣,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周围,挤着五六个面孔尚存青涩的年轻人,有男有女,眼神里混杂着兴奋、不安和对面前这位传奇人物毫不掩饰的崇敬。
他们是K市警局新一批派来的苗子,这是他们第一次实地接触穆雅马东区的行动。
线报很明确:前方五十米,那间挂着废弃轮胎招牌、看似寻常修车铺的后院,藏着一个规模不大的制毒作坊。
“队长……”一个剃着板寸、眼神锐利的小伙子看着柳之杨,忍不住开口,“您一个人进去太冒险了,让我们跟一组人吧?哪怕只是在门口策应。”
“是啊,队长,”旁边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女队员也附和,眉头紧锁,“您的安全也很重要!”
柳之杨将弹匣“咔哒”一声推入手枪,抬起眼,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未经世事的担忧和跃跃欲试的勇气。
心脏某处被熟悉的钝痛刺了一下,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
“就这样定了,”柳之杨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线报说,里面只有几个不入流的制毒师和两三个看场的混混。这种程度,我一个人处理足够了。”
他站起身,车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你们的任务,”柳之杨继续说,“是观察、记录、学习。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准暴露,更不准擅自行动。明白吗?”
“明白!” 年轻人压低声音应道,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柳之杨拉开车厢侧门,回头看了一眼,说:“保护好自己。”
柳之杨语气很轻,却重若千钧。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跳下车。
厢式货车内,年轻的卧底们按照之前约定的计划,紧张而有序地开始行动。一部分在前门接应,一部分守住后门。
走到紧闭的店铺前,柳之杨俯身,握住底部冰冷的把手。
“哗啦啦——!”
卷帘门被猛地向上拉起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