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线里,一股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中央几张破旧的长桌上,摆满了烧杯、导管、加热设备,以及一些白色结晶状物。
四五个穿着脏污围裙、口罩戴得歪斜的男人惊诧地转过头。
角落里,两个体型壮硕、纹着劣质纹身的打手正叼着烟打牌,闻声也猛地站起。
逆光中,他们看到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而压迫的气息。
“你他妈不要命了?!”一个打手最先反应过来,扔掉烟头,抄起靠在墙边的木棒就冲了过来。
在木棒带着风声砸下的瞬间,柳之杨侧身滑步,顺势夺过木棒,反手打了过去。
那打手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柳之杨看也不看,木棒在手中半旋,反手就抽在另一个扑近的制毒师肩颈处,那人闷哼着踉跄倒地。
不到两分钟,屋内除了柳之杨,其他人全都倒在地上,只有痛苦的呻吟和弥漫的灰尘。
柳之杨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微型麦克风说:“进来吧。”
没想到,耳机里传来队友困惑的声音:“队长!有个穿黑背心的男人直奔你那边去了!要不要拦?”
柳之杨心头猛地一凛,回头。
阿青只穿了一件沾满油污的黑色无袖背心,裸露的手臂肌肉贲张,浅色的瞳孔燃着一种近乎狂野的怒意。
一个打手爬了起来,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把匕首,对准柳之杨。
阿青眉头一皱,合身扑上,一拳就将那持刀的打手砸得向后仰倒,匕首“当啷”脱手。
阿青的动作有些凝滞,左腿在发力时明显不太协调,应该是旧伤未愈。
“别进来。”柳之杨对着麦克风急令。
一会儿的功夫,阿青已经和另外两个挣扎起身的打手扭打在了一起。
疼痛反而激起了他更深层的凶性,拳头砸在□□上的闷响令人牙酸。局面变得混乱起来。
监测到柳之杨的心率变高,雷很快带着人赶到,包围了整个制毒场。
“全部不许动!趴下!”
“手抱头!”
呼喝声中,残余的抵抗顷刻瓦解。
几个年轻的卧底在对面旧货摊后,看着建工集团的人迅速掌控现场,只能先躲回车上。
三分钟后,制毒场的人被绑在一起,嘴里塞了布,只能无助哀嚎着。
街道上,柳之杨洗干净手上的血,问雷:“果五呢?”
雷把风衣披到他身上,说:“警长马上带人赶到。”
柳之杨点了下头,又说:“下次没我命令,不要随便过来。”
雷为难地说:“会长,我和大家担心你,你说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建工集团怎么办?”
柳之杨说:“我有把握。”
雷低头,“是,我们僭越了,会长。”
柳之杨拍了两下他的肩,正要上车,雷赶忙说:“会长,那个阿青,还坐在那儿呢。”
脚步戛然而止。
柳之杨回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带着痛楚的悸动。
阿青独自坐在门口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微微低着头。
他没受什么伤,只是颧骨有一小块淤青,嘴角破了点皮。
然而,他的脸上、脖颈、手臂,甚至那件黑色背心上,都溅满血迹。
血珠顺着他结实的小臂线条缓缓滑落,有的滴在地上,有的则凝固在皮肤纹路里。
眼前的身影,与柳之杨记忆深处那个人重叠。
柳之杨迈开脚步,朝那个孤寂的身影走去。
他在阿青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俯身,从风衣内侧口袋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方手帕。
科伦迪的黑色丝绸,质地柔软冰凉,泛着矜贵的光泽。
他伸出手,将手帕递到阿青眼前。
阿青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手帕上,然后顺着那只握着它的、骨节分明且异常干净的手上移,定格在柳之杨的脸上。
四目相对。
柳之杨清晰地看到,阿青浅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倒影,眼底还有一丝难掩地悸动。
阿青的目光重新垂落下去,看向在那方手帕上。
它那么黑,衬得柳之杨捏着它的手指格外白皙修长,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阿青抬手,没去接手帕,而是一把握住了柳之杨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灼热、力量极大,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感。
柳之杨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老茧。
周围的建工集团手下反应极快,几乎在阿青抬手的瞬间,数把枪已然抬起,对准阿青。
阿青恍若未觉,只是紧紧握着柳之杨的手腕,用另一只相对干净些的手,将那方昂贵的黑色丝绸拿了过来,又把一个小东西放到他手心。
粗糙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柳之杨敏感的指尖,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是柳之杨在打斗中遗失的耳机。
做完这一切,阿青不再看柳之杨。他攥着那方黑色手帕,用沾染血污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丝绸表面。
柳之杨收拢手指,将耳机攥在掌心,而后沉默地转过身离开了。
回到出租屋,阿青冲了很久的澡,水流怎么都冲不散脑子里那个人影。他在颧骨擦伤处贴了个创可贴,重重倒在嘎吱作响的床上。
房间狭小,空气闷热。
他抬起左手,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被那精致袖口摩擦的触感。他把手凑到鼻尖,嗅了一下,那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冷香没了。
不对,有个地方有。
他翻身坐起,抓过桌上那块折叠起来的黑色丝绸手帕。犹豫片刻,才屏住呼吸,将它凑在鼻尖。
清冷的雪松味涌入鼻腔。
这味道很霸道,仿佛那个人就站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里,站在他面前,坐在他怀里,呼吸可闻。
阿青全身的血液“轰”地一声冲向头顶,无法克制的燥热席卷了每一寸皮肤,心跳重如擂鼓。
他像瘾君子一样把头埋进手帕,深深地吸气。
那味道钻进肺里,挠在心上,却解不了半分渴,反而燃起更凶猛的火焰。
不够,远远不够。
欲望如同出笼的野兽,急需一个出口。
发泄过后,理智回笼。他看着手帕上那片刺眼的黏腻,羞耻和恐慌淹没了他。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真他妈精虫上脑了。
他冲进洗手间,用肥皂、香皂、洗衣粉疯狂搓洗手帕。
水流哗哗,泡沫泛起又破灭,反复揉搓了五六遍,直到手指泡得发白起皱,那方丝绸才终于恢复了光洁的黑色。
他拧干手帕,小心翼翼地捧到鼻尖。
只有浓烈刺鼻的洗衣粉味。
属于柳之杨的那抹冷香,连同他自己那点不堪的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巨大的失落攥紧了他,但随即,更强烈的庆幸涌了上来。
还好,洗掉了。这样还回去的时候,他那卑劣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就不会被发现。
他慢慢叠好手帕,指尖抚过冰凉的丝绸,心头却隐隐躁动。
他有种预感,柳之杨还会来找他的。
——
一周后,阿青修好一辆车的引擎,“砰”地一声放下前车盖,汗水顺着结实的背脊滑下。
这时,同事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他,挤眉弄眼:“阿青,后院有人找。看着……特别牛。”
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阿青胡乱用毛巾抹了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又冲到水龙头下,把手上的黑色油污洗净。
安静的后院与前面喧闹的修理区隔绝开来。
柳之杨坐在一张廉价的白色塑料凳上,一身挺括的西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他戴着墨镜,长腿随意交叠,整个人午后的沐浴在光晕里,竟奇异地有些放松,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那双腿被合身的西装裤包裹着,因为坐姿而拉伸出的线条,又直又长,真他妈的好看。
阿青喉结动了动,移开目光,抬手摸了摸鼻子,才走过去,在柳之杨对面坐下。
柳之杨转过头,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滤掉了些目光中的冰冷。
“我手帕呢?”柳之杨开口,声音平稳。
阿青从裤兜里掏出那方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小心地放到两人之间的破旧小木桌上。
柳之杨伸手拿起,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光滑的丝绸表面摩挲了两下。忽然,他动作一顿。
阿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柳之杨轻轻偏了下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牢牢锁定了他。然后,在阿青紧张的注视下,他抬起手,将手帕凑近鼻端,很轻地嗅了一下。
阿青的双手在桌下猛地绞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用我的手帕,干什么了?”柳之杨的声音像细针,扎进阿青耳朵里。
完了。阿青头皮发麻。洗了五遍他都能闻出来?
他抬起头,撞上墨镜片反射的冷光,有点结巴地说:“我,我洗了一下。”
“洗之前,”柳之杨说,“干了什么?”
阿青咽了口水,再次低下头,盯着桌面一道裂缝:“我买块新的还你。”
柳之杨把手帕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探究:“为什么?”
阿青去摸鼻子,脸颊红了起来。
“因为我喜欢……”阿青的声音细小如蚊。
“什么?”
“哎呦妈的,”阿青抬头,不管不顾地一股脑说出来,“因为我他妈疯了,我,我脑子里全是你,你的声音、样子、气味,我他妈想要你、想要艹死你!!”
说完,阿青一愣,仿佛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野□□望吓到。
再看柳之杨,哪怕带着墨镜,也能感觉到他有多震惊。
阿青知道自己冒犯到会长了,他见到柳之杨四次,三次都在冒犯他。匆匆说了句“对不起”,阿青把手帕揣回兜里要离开。
“阿青。”柳之杨叫了他的名字。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阿青浑身一激灵,脊椎窜过一阵麻。
“你和我逝世的爱人,”柳之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研磨过的质感,“长得很像。”
阿青直起腰背,头还是偏在一边,但心脏已经无形的手攥紧,又满怀期待地悬起。
“但你不是他。”柳之杨说完,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你是你自己。”
期待“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阿青感觉自己的心被抛上高空,又狠狠掼进冰窟。血液忽冷忽热,冲撞得他几乎耳鸣。
柳之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如果下次雷再逼你干这些事,直接拒绝他。” 语气恢复了会长的平淡与决断。
他说完转身,带起的微风,拂过阿青心尖。
阿青盯着柳之杨即将远去的挺拔背影,哑声说:“不是他逼我的。”
柳之杨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说:“不重要了。”
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阿青。
他清晰地感觉到,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那么这道耀眼的光将永远退出他的世界。
他的生活将重新被失忆填满,沉闷得令人窒息,那种空洞的痛苦会像无声的水,将他溺毙。
“会长!”
他几步冲过去,带着汗湿的热气和不容拒绝的急躁,一把抓住柳之杨的手腕。
柳之杨用力甩开,逐渐不耐:“不要逼我动手。”
阿青不管了。他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管那浮木是否愿意、是否带刺,双臂猛地收紧,将人狠狠搂进自己怀里。
胸膛相撞,能感觉到对方西装下清瘦的骨骼。
阿青几乎语无伦次,热气喷在对方颈侧:“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当他的影子当他的替身……让我留在你身边,怎么样都行……”
“放手!”柳之杨反手一推。
阿青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身后的草地上。
柳之杨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痛苦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阿青,我的意思你不明白吗?我不想见你是为你好!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活好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阿青撑起身,手肘擦在地面上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执拗地仰头看着他,颤抖地说:“会长,你利用我吧,没关系,只要能让你好过一点……”
“我不需要!”柳之杨的情绪终于爆发,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你听好,我可以自己走出来。我不会利用任何人来成为我情绪的调剂品,这是对你的不尊重——”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又冷又重,“更是对甘川的不尊重。”
最后那句话砸下来,仿佛抽走了他所有力气。
柳之杨胸膛起伏,深深看了草地上的阿青最后一眼,戴上墨镜,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狗头]请记住这个硬刚的杨杨,他在下一章将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
第59章 失而复得 你想要我吗?
宽阔的政府会议室内, 秘书为柳之杨添上茶,走到对面去添另一杯茶时,却被言老大抬手止住。
秘书恭敬地点了下头, 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柳之杨抬起杯子, 吹开茶沫, 尝了一口。
又是普洱,那么多年言老大的口味一点没变。
“你说的这个方案:重建北边贫民区,要不少钱吧?”
柳之杨放下茶水,说:“虽然要花费不少财政, 但这是一件长效的好事。东区南边发展得很快, 北边如果不跟上,迟早会贫富悬殊过大, 不利于东区长期发展。”
言老大把文件放到一边, 说:“之杨的想法确实好,还是你们华国人懂。那建工集团打算出资多少?”
“我们可以低价承包翻修重建的工程,最多能为政府省下一个亿。”柳之杨说。
言老大点着头,“差不多……我再考虑考虑, 晚点儿给你答复。”
柳之杨说好, 又喝了口茶,“您忙,我先走了。”
“稍等, ”言老大对他招了招手,“之杨, 陪我聊会儿天。”
柳之杨只好坐了回去。
“接手集团一年,感觉还好吧?集团手下大多都是跟着你和甘川打拼上来的,虽然甘川死了, 但对你倒很忠诚。”言老大问。
“还好。”柳之杨不愿多说。
言老大笑笑,换了个话题:“我最近听到一件奇事,说是北边贫民区有个修车工,和甘川长得很像。你见过没?”
柳之杨默默攥紧放在膝上的手,言老大说话爱藏,他知道九分但只会明说一分,装作不知道另外八分,来测试对方忠不忠诚。
于是说:“是有这个人,我见过,和哥有七八分像吧。但比哥年轻许多,看着更像哥的儿子。”
言老大说:“你觉得,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甘川?他没死,被救活了,隐藏在北边?”
柳之杨眉头轻轻一撇,随后抬眼看向言老大,勾了勾唇说:“怎么可能,您多虑了。”
言老大这才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说:“之杨,那人长得和甘川那么像,刚好可以缓解你的思念成疾,是上天给你的一次机会。”
柳之杨笑了笑说:“也许吧,多谢执政官。”
离开政府大楼,柳之杨坐在车上,皱着眉点起一支烟,“咔挞”一声合上打火机。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甘川?”
言老大的话在柳之杨脑里回荡。
柳之杨是个悲观的人,他根本不敢这么想,他根本无法再承受一次痛苦和失望了。
但言老大的话,让柳之杨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希望,哪怕他反复告诫自己这不可能,但那丝希望已经在心中扎根,剔除不了。
“去墓地。”柳之杨对开车的雷说。
雷从前视镜里看了一眼柳之杨,什么都不敢说,驶向南山墓地。
因为阿青那件事,雷被柳之杨骂了。
当然柳之杨不可能像甘川那样真骂什么,但冷漠的态度、警告的语气已经足够让雷胆寒。
南山墓地远离城市喧嚣,安静十分。
柳之杨拿着一包云烟、一瓶白酒来到山顶,甘川的墓地在山顶最中间,能够俯瞰整个东区。
他扫了扫落在墓碑前的落叶,把云烟放在墓前,又打开白酒。
“哥,”柳之杨将酒倒到墓前土地上,“一年了,我都见不到你的幻影了。”
他轻声说着,坐到墓碑边,喝了一口白酒。辛辣的酒味刺痛喉咙、灼烧胃部,却格外痛快。
“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柳之杨靠到墓碑上,冰凉的墓碑就像甘川温暖的肩头。
“我这一年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不去海滨溜冰场、如果我当时不让北区卧底跟踪泰金、如果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如果我们不认识……是不是你就不会死。”
柳之杨说着,咽了口水压下泪意,又喝了一口酒,说:“我值得你这样的爱吗?哥。”
没有人回答他,哪怕连风声鸟叫声都没有,万籁俱寂。
“不值得,我觉得不值得……”柳之杨喃喃道。
他偏了偏头,看向墓碑上甘川洋溢的笑容,看着看着,居然把阿青的脸与甘川的遗照重叠在了一起。
他赶紧移开目光,手指紧紧掐在指尖。
自己在干什么?
他起身,看着甘川的遗照,说:“哥,我要不要去检测你和阿青的DNA?如果你同意,就吹一阵风告诉我。”
四周没有任何动静,落叶还是躺在原地。
柳之杨自嘲地笑笑,喝完最后一口酒,正准备走。
忽然,一阵狂风从山顶吹来,卷起地上落叶、刮得四周树林沙沙作响。
柳之杨有些惊诧地站在风中。
——
做检测需要阿青的头发。
柳之杨离开墓地,来到修车店门口。正是傍晚交接班时分,店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正收拾工具。
柳之杨推门进去,铃声叮当作响。
一个正在擦手的学徒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愣了一下。
眼前这位西装革履、气质冷峻的男人与周遭满是油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请问,阿青在吗?”
“青哥?”学徒反应过来,“他今天早班,四点多就走了。”他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柳之杨,目光在他考究的衣着上停留几秒。
柳之杨微微蹙眉:“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
“这个点……”学徒想了想,“你去星耀海滩看看吧,他有时候下班会去那儿打球。””
“谢谢。”
柳之杨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身后几道探究的目光。他不在乎。
星耀海滩位于北边,是东区最大、也最平民化的海滩。
这里没有南边度假区的精致与昂贵,却是贫民区居民劳累一天后最常去的消遣地。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壮丽的橙红渐变,海面碎金浮动。
沙滩上人声鼎沸,孩子们追逐嬉笑,情侣挽手散步,小贩推着车叫卖冰饮和烤串,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食物香气和人体的汗味。
柳之杨步行穿过喧嚣的人群,一身深色西装引来不少侧目。
简易网子划分出的沙滩排球场上。
阿青正全神贯注。他穿着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赤裸的上身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小麦色泽,汗水沿肌肉线条滚落。
忽然一个刁钻的球急速飞来,阿青鱼跃扑出,摔在沙地上,精准地将球垫起。
队友默契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对面措手不及,球砸在边界内,激起一片沙尘。
“好!”
阿青从沙地上爬起来,大笑着和队友击掌。
“哎呦对面不太会打啊!”阿青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容爽朗,“快快快,再来一局!”
对面一个扎着高马尾、看起来是队长的女孩也不恼,叉着腰笑嘻嘻回敬:“阿青,你最讨厌了!下一场给你打趴下!”
阿青也笑:“小姑娘,狠话倒是吓人,来吧,让哥看看实力!”
女孩正要还嘴,目光无意间掠过阿青身后,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
阿青察觉到异样,回头。
刹那间,喧嚣的海浪声、人群的嘈杂、队友的嬉笑……一切背景音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柳之杨站在几步开外的沙滩上,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和西装的衣角,像一尊突然降临的完美雕塑。
一个月了。
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胸腔发疼。
他以为时间的流逝足以让自己清醒,以为自己那些可笑的念头早已被生活磨平。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意识到,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自己都早已沦陷。
他不知道柳之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找他干什么。但阿青不是没有自尊,既然人家明确划清了界限,他也没理由死缠烂打。
于是,他硬生生扭过头,朝着对面的女孩和队友们摆了摆手,状似无意地说:“今天不玩儿了,你们接着打。”
说完,他转身走向场边,背对柳之杨,弯腰拿起毛巾,擦着身上和手臂上的沙子。
而后,他拿起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T恤,正要往头上套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上臂。
他被冻得吓一跳,甩开,发现是柳之杨。
柳之杨的表情非常奇怪。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阿青上半身——宽阔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紧窄的腰侧……最后,停留在肋下和腹部的疤痕上。
蝴蝶一样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阿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刻想把T恤套上。
然而,柳之杨他再次抬手,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阿青腹肌侧面一的疤痕。
阿青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呼吸变得粗重。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柳之杨,不明白这会长到底想干什么。
柳之杨也抬起眼,眉头拧在一起,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和困惑。
“你这一身伤,”柳之杨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哪里来的?”
周围原本还在打球或说笑的朋友们,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眼神时不时瞟过来,带着好奇和八卦的意味。
阿青粗暴地将T恤套过头顶:“不关你事。”说完,拿起背包,朝岸上水泥路的方向走去。
柳之杨立刻跟了上来。
沙滩柔软,行走不易。直到踏上坚硬的水泥路面,柳之杨追上,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青,你告诉我,你一身伤哪里来的?”柳之杨的声音中,居然带了些恳求。
手腕上传来的微凉温度,让阿青的心乱成一团。他一扭手腕,轻易挣脱了柳之杨的手。
而后转过身,面对着柳之杨。
他不明白。上一次这个人还冷若冰霜地让他滚远点,警告他别痴心妄想。现在却又追过来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要玩弄他的感情吗?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有趣?这位高高在上的会长闲极无聊,找点乐子?
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自暴自弃的情绪冲上头顶。阿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很冲:“我自己砍的,满意了吗?”
说完,他深深瞪了柳之杨一眼,再次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旧摩托车。
柳之杨僵在原地。自己砍的?后背和侧腰那些位置的伤,自己怎么可能砍得到?这明显是气话。
“阿青!”柳之杨在对方跨上摩托前,拦住了去路。
阿青动作一顿,不耐烦地抬眼看他。
柳之杨直视着他浅色的眼睛,问:“可以给我一根你的头发吗?”
阿青彻底愣住了。
他盯着柳之杨看了好几秒,建工集团的会长,跑到海滩上,追着他这个修车工要头发?
柳之杨是不是疯了?
阿青跨坐上了摩托车,将钥匙插进锁孔。
他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看向站在车边、被海风吹得衣衫微动、显得有些单薄的柳之杨。
一个带着点恶意的念头在阿青心里冒了出来。
“可以啊,”阿青拍了拍自己摩托车硬邦邦的后座,“坐我后面,陪我溜一圈。”
看着流氓一样的阿青,柳之杨居然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再加上他满身伤痕,柳之杨心里的某个猜测越来越强烈,急需验证。
就一次,如果不是,他将不再和阿青有任何纠缠;如果是……
柳之杨按住了脑中那一丝希望。
“坐不坐?”阿青问,“不坐永远别来找我了。反正你也看不上我。”
柳之杨往前几步,“坐。”
摩托车往后压了压,紧接着,柳之杨身上那股清冷的体香贴了上来,绕在阿青鼻尖。
阿青咽了口水,又状似不经意地说:“我骑车很快,你最好抱着我的腰,小心一会儿害怕。”
身后顿了顿,随后柳之杨冰冷的声音响起:“滚。”
阿青被气不轻,他妈的果然是会长啊,脾气真差。他拧开摩托,摩托车发出几声轰鸣,“蹭”地一下窜了出去。
环海路上,阿青故意把车开得七扭八歪,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又偏,车速又飞快,好多次都像是要翻车了似的。
他以为柳之杨会害怕地抱住他,毕竟这人看着身娇体贵的。
可是,不管车多快、多颠、多刺激,柳之杨始终没有动一下或是说一句话。
阿青怀疑他是不是被吓晕了,于是微微侧头问:“喂,你死了吗?”
柳之杨的声音很快传来,“你是不是有病。”
声音之稳,没有一丝起伏。
我靠,阿青心中有点佩服这会长了,要是其他小妹妹,早被吓哭了。
柳之杨看着眼前孔雀开屏的阿青,无奈叹了口气。
几年前,自己和甘川骑得比这夸张多了。
两个人骑摩托环绕海边走,在迎面而来的狂风中一边唱歌、一边互怼,轻松自在。
柳之杨想着,逆着风抬起头,风吹开他的黑发,也吹走他眼角那一滴泪。
夜色渐浓,阿青一个漂移,在海边一座无人的灯塔下停下。
柳之杨下车,走得比阿青还稳当。
“可以给我你的头发了吧?”柳之杨伸出手,说。
看着那只手,阿青长腿一跨下了车,往前几步,将人逼得靠到灯塔的墙上。
他第一次离柳之杨那么近。
昏暗灯光下,柳之杨的一双眼睛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轮廓分明的凌厉被削弱了许多,露出里面的温和与柔软。
尤其是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
他妈的,阿青情不自禁地想到,凭什么那个人能拥有柳之杨?他好想干jin去,把柳之杨干tou,干到他只能喊自己的名字,干到他脑里不再有那个人。
他好嫉妒那个人,那个死人,凭什么能让柳之杨忘不了他。
“头发。”柳之杨又说。
阿青咬紧后牙,笑了一声,手杵到柳之杨头边的墙上,说:“给我亲一下,我给你。”
柳之杨的眉头果然压下,“你想死吗?”
阿青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凑到柳之杨面前,轻声说:“他有的,我也要。”
柳之杨挥起拳头,一拳打过去,把阿青打得摔倒在地。
阿青捂着被打肿的脸,疼得在地上打滚。
柳之杨蹲下身,从他乱七八糟的卷发里拔下几根。
“啊!”阿青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着头,怨恨地看着柳之杨。
柳之杨起身,看了看手里的头发,又看了看地上的阿青,“原来那么容易啊。”
说完,跨过在地上的阿青,径直离开。
——
自从甘川死后,他衣柜里的衣服就没有被动过。
柳之杨一件一件地找了一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了一根微卷的头发。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头发放进防尘袋,又拿出装了阿青头发的防尘袋,把它们放进了公文袋。
他把头发寄到了K市警局做DNA比对鉴定。
陈局收到后,专门打了个电话给柳之杨:“之杨,我不是打击你。甘川的事已经过了一年,我先不说一年前的头发还符不符合检查标准,就算可以检测,概率也……”
柳之杨说:“没事,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陈局顿了顿,随后说:“好吧。”
三天后,雷神秘兮兮地推开柳之杨办公室的门,窜了进来。
柳之杨正在工作,抬眼看了看,问:“怎么了?”
雷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柳之杨办公桌上,说:“会长,您看看这个。”
柳之杨的目光从电脑落到文件上,上面写着:第一医院检查报告。
柳之杨眉头皱起,问:“你偷了别人的检查报告?”
雷有点无语,怎么关注这个呢?他连忙翻开报告,指着照片和名字说:“您看,这是谁?!”
柳之杨一看,是阿青。
见他不明所以,雷又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说:“会长,你看这里。”
患者患有逆行性失忆症。
柳之杨脑中嗡地一声,他拿起报告,仔细查看。
阿青半年前开始到第一医院就诊,查出有逆行性失忆症,丢失了最近十年内的所有记忆。
他的记忆年龄是20岁,实际年龄是30。
甘川要是活到今年,也正好30。
柳之杨的手开始细微颤抖。他快速翻页,另一条记录跃入眼帘:面部CT扫描提示,患者曾接受过精细的面部软组织修复手术,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小。
雷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在柳之杨心上:“会长……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甘总他真的……没死。只是摔下去的时候撞坏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脸也可能因为受伤动过手术,所以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柳之杨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雷,什么都没说。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刺破了这片死寂。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陈局”。
雷识趣地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柳之杨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勇气按下去。
他怕,怕听到那句“抱歉,检材不合格”或者“经过比对,排除同一人可能”。
他怕这刚刚垒起一角的希望再次化为齑粉,这会比从未拥有过希望更加残忍。
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停了。屏幕上只留下一行未接来电的提示。
没等柳之杨回拨,第二次铃声又顽强地响了起来,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也和他一样,被急切煎熬着。
“陈局。”他终于按下接听,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陈局没有直接告知结果,而是先确认:“之杨,你送检的两份头发样本,来源确定可靠吗?确实是分别取自……那个像甘川的人,和甘川的遗物?”
柳之杨喉咙发紧:“是。我确认。”说完,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然后,陈局的声音传来:
“两份检材的STR分型比对结果显示,累积亲权指数大于10000,亲子关系概率大于99.99%。从遗传学角度,可以认定来源于同一个体。”
她顿了顿,声音里也染上如释重负的激动:“恭喜你,之杨!甘川……他真的还在!”
“轰——!”
积蓄了整整一年的闸门被冲开。
柳之杨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脏最深处炸开,汹涌奔腾至四肢,冲得他眼眶发热、耳膜轰鸣。
他握着手机,喉咙却被复得的狂喜与酸楚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陈局后面又说了什么,诸如“太好了”、“天佑”、“罪孽感减轻”之类的话,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甘川还活着。
阿青就是甘川。
这个认知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在他早已干涸的心田里,疯狂地生根、抽枝、蔓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立刻、马上见到甘川,或者说,阿青。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过桌上的车钥匙时,那份医院的检查报告再次闯入视线。
沸腾的血液冷却了一瞬。
柳之杨摁住难耐的心,再次翻看了一遍,忽然,他手一顿。
【治疗禁忌】:避免强行告知患者遗忘的身份与经历,或施加压力令其回忆,可能导致严重的认知混乱、身份认同危机,或引发强烈的防御性抗拒、精神崩溃。
【康复建议】:可在自然情境下,引导患者接触其遗忘期可能熟悉的环境、物品、气味、音乐,或参与其可能喜爱的活动,通过情景再现与情感共鸣,温和刺激海马体及相关记忆网络,促进自发回忆。
柳之杨将这两段话反反复复看了四五遍。
这些文字渐渐浇熄了他直奔而去的冲动,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情愫涌了上来。
不能直接说。
不能冲过去摇着他的肩膀告诉他“你是甘川”。
那样可能会毁了他。
他需要引导,需要耐心,需要有人带他一点点找回散落的拼图。
甘川常去的地方……应该是他的别墅和柳之杨家里。
甘川喜欢做的事情……
柳之杨靠在沙发上,拨通雷的电话:“把阿青带到我家。”
“?”
雷缓了一会儿才听清柳之杨的话,“什么?那,他不去怎么办?”
“打晕了绑过来!”
——
柳之杨走到家里的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对不起,哥……”他对着空气喃喃,“我不能直接告诉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丝不苟的西装,忽然觉得无比束缚。
他想起了甘川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柳之杨放下酒杯。洗澡时,一个大胆、疯狂的计划逐渐成形。
“哥,我知道了……”他对着氤氲水汽低声说,“用你最熟悉的方式。”
——
阿青局促地坐在柳之杨家的餐桌边,头上还贴着白纱布。
长餐桌上铺着熨烫平整的亚麻桌布,上面却摆满菜肴:西冷牛排配着黑椒汁,清蒸东星斑撒着翠绿的葱丝,穆雅马特色的椰浆饭盛在的瓷碗里,还有几碟清爽的中式小炒和例汤。
柳之杨坐在对面,与他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静静吃着饭,时不时对阿青说:“怎么不吃?”
阿青吃了一口青菜,眼睛根本不敢抬高。
因为柳之杨全身只披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浴衣,腰带系得随意,交叠的衣襟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时不时滑开一道的缝隙。
那片肌肤在室内暖光下泛着粉,锁骨深邃,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甚至能看到某处浅淡的…….颜色。
阿青一边心里紧张得要死,不知道柳之杨又要干什么;一边觉得牛仔裤子紧得要死,让他根本没法品出这菜什么味道。
令人窒息的安静在餐桌上蔓延,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阿青觉得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烤,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他忍无可忍,重重放下筷子,问道:“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柳之杨闻言,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筷子夹起一片晶莹的脆藕,送入口中。淡色的唇瓣微启,粉红的舌尖将藕片卷进去的同时,似乎还无意地舔了一下象牙白的筷身。
阿青的瞳孔收缩,小腹狠狠一紧,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
“我穿了啊。”柳之杨咽下食物,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是衣服吗?”
柳之杨微微偏头,浴衣领口随着动作又滑开一些。
“刚洗完澡,又是在家里,我应该穿成什么样?”他声音冰冷,尾音却微微上挑。
阿青有点结巴了,说:“但我也在,你,这个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介意吗?那我换了。”柳之杨放下筷子,作势要起身。
“不不是!”阿青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怎么会介意?他巴不得那件碍事的浴衣消失。
柳之杨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重新坐稳,拿起筷子:“吃饭吧。”
阿青搅着碗里的饭,乘柳之杨喝汤的间隙,抬眼迅速看了他一眼。
柳之杨今天的样子和平时非常不同。
他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气息,饱满,多汁,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溢出甜腻的汁液,带着一种慵懒的、任君采撷的无声邀请。
阿青的鼻子动了动,空气中清冷的味道也淡了,被一种更暖昧、更私密、仿佛从肌肤深处蒸腾出来的,温热又微糜的体香所取代。
他第一次感受到做甘川那种大佬的好,可以时常欣赏这种春景,甚至更甚。
阿青低下头,问:“为什么请我吃饭?”
“我说了,道歉。”柳之杨夹了一筷子鱼,动作优雅。
“道歉可以去别处,为什么要来你家?”
柳之杨的夹菜动作顿了顿,而后他放下筷子,说:“因为,我想通了。”
“什么?”阿青抬眼,碰到柳之杨的眼神又慌乱转开,重新盯着碗里的饭。
“你和甘川那么像,”柳之杨格外认真地说,“我想,像爱甘川那样试着去爱你。”
阿青脑中某个线断开,他懵了,愣愣地坐在那里十几秒,才理解柳之杨的话:“你要我他的替身?”
柳之杨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阿青扯动嘴角,冷哼了一声,“你在玩弄我吗会长?一个月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说我想通了,”柳之杨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浴衣随着动作敞开得更多。他就用那样一副半遮半露的姿态,平静地回视着阿青的愤怒,“没什么不好的。你情,我愿。”
“现在我不愿了,”阿青强硬地说。
柳之杨顿了顿,问:“为什么?”
阿青说:“我想通了觉醒了,还是要有自己的人格。给别人当替身这事,是不尊重我不尊重你不尊重死去的甘川。”
他把柳之杨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柳之杨。
柳之杨静静地听着,笑了笑。他抬手拿起旁边的高脚杯,仰头喝了一口葡萄酒。
一滴艳红的葡萄酒从他唇角溢出,像一颗饱满的血珠,沿着下颌滑落,拂过喉结、蜿蜒过锁骨,最后滴落进浴衣交叠的深处,消失在阴影里。
阿青看着,只觉得快疯了,他的呼吸一点点变沉重。
而后,柳之杨起身,绕过长桌,竟直接侧身坐到阿青旁边的桌沿上。
他微微低头,垂眸看着僵在椅子上的阿青。浴衣下摆因为他坐下的动作而向上缩起,一截光裸的、线条漂亮的小腿,似有若无地蹭过了阿青紧绷的大腿外侧。
布料与皮肤之间,只有最细微的阻隔。
阿青撇过头,躲开柳之杨的目光。
他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从发梢到指尖都散发着滚烫的热意。
柳之杨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了阿青的下巴,将他的脸缓缓转了过来,强迫他面对自己。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阿青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柳之杨的面容,眼底深处,早已被兴奋、爱欲、挣扎填满。
柳之杨倾身,带着红酒气息的吐息轻轻拂过阿青的唇瓣,搔刮在心尖:
“阿青.…”
“你想要我吗?”——
作者有话说:[狗头][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阿青:抵制不良诱惑,争做美好新青年。哦你问我裤子怎么脱了……
甘川:为什么我有记忆的时候没有这种待遇?作者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睡觉[摊手]
可怜的马:[求你了][求你了]
第60章 往日重现 会长,你怎么那么敏感…………
阿青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起身逼近, 一只手撑在柳之杨腿边的桌上,看着柳之杨那双深色的眼睛,声音有些嘶哑:“你再说一遍。”
这一刻, 柳之杨从阿青的眼中,实实在在看到了甘川的影子, 侵略、赤诚、占有……
柳之杨的心跳得快要飞起来了, 但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笑了笑。抬手,拉紧快要滑落的浴衣,轻声说:“不要算了。”
而后, 他推开面前的阿青要走。
没走两步, 被人拦腰抱起,重新坐回桌上。
阿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干什么, 那股令他魂牵梦绕的香味就在眼前。他挤开对方圆润的膝头, 和柳之杨只一呼一吸的距离。
阿青垂眼,眼神抚过柳之杨的额头、双眼、鼻尖,落到了红润的唇上。
好想尝尝,柳之杨的嘴角是什么味道?甜的?还是冰冷的?
柳之杨见他犹豫, 手搭上阿青的肩, 微微抬头,把自己的唇送到他唇边。
阿青先是一震,随后猛地按住柳之杨后颈, 吻了上去。
柳之杨身体微不可查地抖了抖,他再次肯定, 眼前的人一定是甘川。甘川每次接吻,都会按紧自己的后颈,让他逃无可逃。
亲了一会儿, 二人稍稍分开些。阿青的呼吸沉重,满是欲望地看着柳之杨。
柳之杨则垂眼,盯着阿青的唇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描摹出他的唇线。
阿青哪里经受得住这种考验,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唇齿交叠之际,柳之杨两条长腿勾住了阿青的劲腰,将他微微往前带。手上不停,在阿青喉结和锁骨抚摸打圈。
阿青放开柳之杨的唇,偏过头,去亲咬他的脖颈。柳之杨本来就白,一亲,脖颈立刻泛出红痕。
柳之杨的浴衣乱了,推开他,低声说:“去楼上。”
银色的月光铺在卧室里,夜风轻轻吹起丝质床单一角。
阿青站在门口,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高高在上的、矜贵的会长,此时此刻站在面前,背对着他,轻轻解开了浴衣。
浴衣滑落,像是揭开舞台幕布。
柳之杨背部肌肉线条流畅、恰到好处。
阿青下意识抬手,软玉温热,比他送自己的手帕还要软、还要滑。
柳之杨抖了抖,侧头看向阿青,眼神中似乎带着些责怪。阿青手上的老茧比甘川的重,摩擦中,柳之杨背上已泛起粉痕。
阿青知道把他弄疼了,心中的浴火却更旺,在蜜桃上掐了一把、打了一下。海浪翻滚,刺进阿青眼里。
“流氓。”柳之杨笑骂,躲开他的手,将无名指上的戒指退下,放到床头。
阿青随着他的动作,看向那枚戒指。
亚历山大变钻。他几乎瞬间想到了这个词,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想到的。
柳之杨坐到床上,双腿交叠,手撑在后面,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知道怎么做吗?”
阿青俯身,手扣入柳之杨撑在床上的十支中,和他鼻尖相对,“你告诉我。”
“先跪好。”柳之杨轻声说。
阿青咽了口水,眼神盯住眼前人,单膝跪下,握住他的脚踝。
柳之杨的长腿自然而然搭到阿青肩上,轻声说:“收好牙齿,别咬到我。”
阿青无师自通,很快让柳之杨脱力地倒在了床上,不住地抬起、落下,好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
过了一会儿,阿青抬起头,把东西全部咽下。又见柳之杨一副失神的模样,食指大动,压了下去,吻住他微启的双唇。
软得不可思议。阿青没试过别的男人,不知道其他男人是不是和他一样,拳头硬、身体软。
柳之杨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偏开头,胸脯在阿青身下剧烈起伏。
他的耳根泛红,带着一点点薄汗,阿青舔一下,他抖一下。
好敏感,好sao……阿青满脑子里只有这两个词。
他问柳之杨:“甘川睡过你吗?”
柳之杨眼神扫过来,带着喘息声:“你说呢?”
阿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但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是个让会长发泄的替身,还要求什么呢?
他直起身,脱下外衣。精壮的肌肉、比柳之杨宽许多的骨架,让人艳羡。
柳之杨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腰腹,阿青以为他在欣赏自己的肌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在看自己身上的伤疤。
阿青眉头微皱,再次俯身。
柳之杨身上的味道在阿青鼻尖爆开,表面清冷、实则糜烂,特别像一朵玫瑰花。阿青太阳穴青筋跳动,他特别想把柳之杨吃了、拆穿入腹,让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想着,开始在花朵边缘不断磨蹭。
柳之杨一惊,推开他,“你怎么……”
阿青不明所以,“怎么了?”
柳之杨脸颊微红,问:“你不知道要先干什么吗?”
阿青整个人红成了苹果,小声说:“哎呦妈的,这是我第一次啊……”
柳之杨无奈地躺回床上。他忘了,甘川现在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厨男呢。
他指挥阿青:“床头柜里那瓶液体,拿来给我。”
不行,过了一会儿,柳之杨脱力地趴在床上,不够长。
“过来。”柳之杨看向阿青,喘息着说。
不用再教,阿青的手指轻车熟路地破开玫瑰花蕊。
“……”柳之杨一年没被碰过了,敏感得不行。手虚虚去推阿青,却一点办法没有。
终于,白光闪过,他脱力地倒下。
阿青将人捞起来抱在怀里,安抚地亲吻着他的耳根,“会长,你怎么那么敏感……”
柳之杨微微睁眼,看着他问:“你喜欢么?”
阿青没说喜不喜欢,他浅色瞳孔深不见底,低声说:“我想把你艹死,亲爱的。”
柳之杨一愣,这声“亲爱的”,他多久没听过了。他和阿青亲蹭了一下,说:“再叫一次。”
“什么,”阿青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又叫了一次,“亲爱的?”
柳之杨抬手,环绕上阿青的脖颈,头埋在他的肩颈里,闷声说:“再叫一次。”
“亲爱的,亲爱的……”阿青回抱住柳之杨,发现这三个字格外熟悉,一份埋藏在心底、蒙尘的记忆开始闪现光芒。
柳之杨从他身上微微起身,推了他一下,说:“躺好,我来。”
皎洁的月光中,阿青眼前所望见的一切都像梦一般晶莹剔透。
好像做了一个美梦,梦中,维纳斯一般的人是天生适合享乐的身体、是白皙而瑰丽的景色、是自己梦中绮丽暧昧的遐想。
阿青懂为什么甘川会那么爱柳之杨了,因为他就是维纳斯本身。
外表冰冷的维纳斯,却一步步引诱他人去感受自己的柔软、火热、娇嫩。
后半夜,阿青拥着他倒在床上,直到此刻他终于从如梦似幻的状态下抽离了一些。
抚摸怀中肖想已久的人,亲吻对方泛着水光的眼睛,阿青捏着那把细腰,拆开了满心期待的礼物。
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柳之杨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姿态。他半推半就的手被阿青捉住,十指相扣。
柳之杨偏头亲吻阿青的面颊,身沉大海,眼前尽是漆黑一团,又在头顶的水晶灯里看到无数亮目星光。
太熟悉了、一切都太熟悉了。他放纵自己失声尖叫,“哥……甘川……”
阿青会有一瞬间的停顿,看着身下失神的人,他问:“我是谁?”
柳之杨眼神闪烁了一下,回答:“哥……”
阿青咽下苦楚,动作更加卖力。
可随之,一些陌生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穿着丧服的柳之杨、带着戒指的柳之杨、身上全是伤的柳之杨……记忆如一缕烟,想抓却抓不到。
第二天傍晚。
柳之杨趴在床上,点燃一根卡比龙,细长的烟夹在指尖,夕阳余晖披在他身上,将他的发梢染得像火焰在燃烧。
阿青不知何时醒了,趴到柳之杨身边,嗅着他的后颈,说出了那句他早就想说的话:
“会长,你好香。”
柳之杨脊背僵直了一下,随后偏了下头说:“你脑子真有点毛病。”他的声音带着嘶哑,听起来性感十分。
阿青贴在柳之杨后颈上说:“我确实脑子有病。我有遗忘症,忘记了很多事情……”
柳之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说:“我可以帮你。”
阿青笑说:“你怎么知道我曾经的记忆?”
“我是会长,我什么都知道。”柳之杨淡淡地说。
接着,他又抬手抽了口烟,缓缓吐出。
阿青趴到柳之杨身上,问:“我想抽一口。”
柳之杨抬手,将烟送到他嘴边。
阿青握住他的手腕,低头深吸一口,吐出。
比较柔和的烟味,缠绕在鼻尖,轻轻散开。
阿青意外地看向柳之杨指尖的烟,这烟,怎么那么熟悉。
脑中忽然闪出一个片段:一片满是狗尾巴草的山顶,自己穿着一身白西装,倚靠在车边,手指里夹的,正是这支烟。
眼前的烟和记忆中的烟重叠。阿青的眉头渐渐皱起来,看向身下的柳之杨,问:“这是什么烟?”
“卡比龙。”柳之杨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阿青的脑子一片混乱。
柳之杨悄悄握紧了藏在身下的手。看来,这种记忆恢复手段是有效果的。
“诶,”柳之杨哑声说,“做我保镖吧,和我去上一天班。”
第二天,柳之杨拿出一副黑色口罩,为阿青戴上。接着又压了一顶低调的黑色棒球帽,几乎遮住了眉骨。
做完这一切,柳之杨抬手,指尖穿过阿青额前那些不听话的微卷发丝,将它们仔细地捋向帽檐之下。
“暂先这样。”柳之杨说。他端详着眼前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男人,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拍打他的心岸,又被他强行按下。
在建工集团最近,多了一道沉默的影子。
职员们最先察觉到异常。
柳之杨会长身后,除了雷,多了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休闲装里的男人。
窃窃私语在格子间、茶水间、走廊拐角悄然蔓延。
“看到没?会长身边那个‘黑衣人’……”
“看见了,怪神秘的,连吃饭好像都在会长办公室解决。”
“不过……你们觉不觉得,单看那双眼睛,有点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嘶……你这么一说……是有点。但想不起像谁。”
“气质也不一般,虽然不说话,但往那儿一站,感觉不像是普通保镖……”
三天后的中午,集团食堂人声鼎沸。
阿青端着餐盘,打了简单的两荤一素,穿过长廊,来到柳之杨办公室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柳之杨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东区错落的楼宇,他身姿挺拔,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光边,看起来不可触及。
但自从那个疯狂的夜晚后,在阿青心里,柳之杨就不再仅仅是那个高高在上、冰冷威严的会长了。
他见过对方情动时眼底氤氲的水汽,听过他带着喘息压抑的骂声,感受过他指尖划过皮肤时细微的颤抖。
外表之下,是活生生的、有着温度、情绪甚至些许脾性的柳之杨。
“会长,”阿青将饭盒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吃饭了。”
柳之杨闻声转过身。
是时候了。他心想。
“先不急,”柳之杨开口,声音平稳,“你跟我来个地方。”
他率先走向办公室门口,阿青不明所以,放下餐盘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顶层走廊,走到走廊最尽头,一扇与其他办公室无异的深色木门前,柳之杨停了下来。
这扇门,阿青从未见它打开过,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把电子锁。
柳之杨抬起手,指纹按在识别区,传来轻微的“嘀”声,然后是锁芯转动的轻响。
他握住门把,像是需要积蓄一点力气,然后,推开了门。
一股混合了淡淡木质家具、皮革以及……一丝极其微渺的、属于某个人的、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内部宽敞明亮,同样拥有巨大的落地窗,视野极佳。
陈设简洁而考究,实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里塞满了书籍和文件。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显然定期有人精心打扫维护。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刻意凝固了。
柳之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闷的疼。
一年多了。
他刻意回避这里,试图封存记忆。
可此刻,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甘川坐在那张桌子后运筹帷幄的样子,瘫在沙发上耍赖抱怨的样子,靠在窗边抽烟沉思的样子……鲜活如昨,却又遥不可及。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入口,目光转向阿青,带着一丝期待。
阿青的脚步很轻,带着迟疑,迈过了门槛。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很陌生的环境。
更明显的是气味。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无法忽略的陌生气息,带着点烟草和皮革余韵的、属于男性的味道。
阿青皱起眉,眼前的环境开始不稳定地晃动、重叠,时而与他脑中某些模糊印象短暂吻合,时而又彻底割裂,变成全然陌生的图景。这种认知上的撕扯感越来越强。
他感到一阵眩晕,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金星。下意识地抬手想扶住旁边的门框,却摸了个空。
柳之杨的心脏揪紧,下一刻,他看到阿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一行鲜血从阿青的左侧鼻孔里淌了下来,迅速滑过他的嘴唇和下颌。
柳之杨脸色骤变,“阿青!”
他个箭步冲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手帕,一手稳住他的身体,一手用手帕紧紧捂住他的鼻子。
温热粘稠的液体很快染红了他的手指,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看着我,阿青。”柳之杨的声音带着慌乱。
阿青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
办公室的轮廓扭曲、拉长、变形,他感觉不到鼻端的疼痛,只觉得整个头颅内部沉重无比。柳之杨焦急的面容在他眼中忽远忽近,模糊不清。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了柳之杨惊恐的喊声:
“哥——!”——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灯光惨白。
主治医师看着面前的柳之杨,语气严肃中带着无奈。
“柳会长,我理解您的心情,真的理解。”医生推了推眼镜,“患者的情况,我之前也跟您详细解释过。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大脑受到的冲击是毁灭性的,能保住性命、恢复到可以正常生活,已经是奇迹了。记忆能不能恢复,以何种形式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未知数,我们无法保证。”
柳之杨微微低着头,眉头紧皱,像一个因为冒进而闯下祸事、内心充满懊悔与后怕的普通人。
“是我的错,”他声音干涩,“我太着急了。”
“千万急不得啊!”医生加重了语气,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手里的病历夹,“带他去熟悉的环境,尝试唤起记忆,这个方向从理论上是对的。但必须是温和的、循序渐进的。不能让他脱离现有的生活轨道,把所有压力都集中在找回忆这一件事上!今天这种情况,就是典型的大脑在应对外界强刺激时,认知系统发生过载和混乱,触发了身体的保护性反应。这已经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信号了!”
柳之杨的指尖冰凉,他用力握了握拳:“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最好是交叉进行。先让他回归到‘阿青’的日常生活中去,修车、社交,保持他现在熟悉的生活节奏和身份认同,这是稳定他心理状态的基石。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偶尔地、自然地、不刻意地融入一些可能与他过去有关的元素——可以是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听过的音乐,但一定要在轻松、没有压力的情境下进行。让记忆的复苏,像草叶生长一样自然发生,而不是强行去拔苗。”
柳之杨点头,紧锁的眉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两天后,北区郊区。
一条沿河公路蜿蜒向前,河水湍急,冲刷着岸边的岩石。
阿青刚送走一辆修好的皮卡,车主千恩万谢地开车离去。
而后,阿青靠在粗糙的水泥桥栏上,从烟盒里磕出一支廉价香烟,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辛辣浓烈的烟雾瞬间冲入肺腑,呛得他眯了眯眼。
这味道粗野,与柳之杨抽的“卡比龙”天差地别。
柳之杨、柳之杨……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人的身影、气息、体温,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
他深吸一口烟,居然从劣质烟里闻到了柳之杨的味道。
河岸边,成排的柳树枝叶繁茂,柳条垂落,随风轻轻摇曳,在河面上点出圈圈涟漪,翠绿柔嫩。
柳……之杨。
柳之杨的“柳”,在中文里,指的就是这种树,这种枝条柔软、随风飘荡的树。
一个突兀的认知闯入脑中,像无根之水,他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刻出现。
身后传来两声短促而克制的汽车喇叭声。
阿青转过头。
黑色宾利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柳之杨的侧脸。他戴着墨镜,看不到眼神,只有淡色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
阿青将还剩大半截的烟在桥栏上摁熄,弹进垃圾桶,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柳之杨发动了车子。
柳之杨之前和阿青说过,集团最近计划推进一个慈善援助项目,首批选定的受助对象之一,就是阿青曾就读的高中。
今天,他们约好一起去学校做实地考察。
黑色宾利平稳地沿着公路前行。道路两旁的景象,过渡到密集低矮的房屋和嘈杂的街市。
最终,车子一所有些年头的、围墙斑驳的中学大门外,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将让柳之杨见到我们甘总魔丸时[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