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点铺面和宅院均租了一年,一下子手头就去了七两银子多。
云渝不舍地掏出钱,银子抵到牙子手里,眼神还黏在上头。
银子被牙子收进钱箱了,见不到影了,不舍的念头又被期待覆盖。
他要开始做生意了,想到未来能赚到更多的七两,云渝忍不住露出灿烂笑容。
彦博远看他从心疼银子,到眼冒金光的财迷样,摇头失笑。
为了夫郎在外头做生意不被欺负了去,他要在官场上更加努力。
和牙行店宅务签了契约,还要跑一趟衙门登记。
“渝宝,你和陶夫郎和娘在茶肆歇歇脚,我去衙门登记租契。”
渝宝是云渝小名,没想到彦博远就这么当着娘和陶安竹的面前说出口。
云渝剜了一眼彦博远,彦博远老实收下来自夫郎的怒视。
李秋月假装没瞧见儿子和儿夫郎调.情,寻了张空桌和陶安竹一块坐下。
彦博远给了云渝一个眼神,云渝也坐过去点了壶茶水。
彦博远给他们加了盘点心后离开去衙门,脚步轻快,能看出心情不错。
王二虎瘫在床上,陶安竹也不怕半夜有人摸上门。
和云渝说好明日上镇上,去规整打扫新屋,回了陶家。
云渝和陶安竹道完别。
“渝宝过来。”
李秋月在堂屋叫云渝。
被彦博远当众唤了小名后,连娘也开始这么叫他。
在这之前,只有他只有双亲和大哥才这么叫他。
云渝目光不由往祠堂方向看去,他还没告诉爹爹小爹,他要去镇上开糕点铺子的事情,他打算等等去给他们烧炷香,好让他们也开心开心。
他们的渝宝也能独当一面赚钱了。
云渝进了屋子,发现李秋月手里拿着个绿粉荷包。
“娘知道你们赚钱不容易,博远平日的读书花销,都靠你们的体己钱,读书开销又大,糕点铺子是你和陶夫郎的产业,我不好掺和,租宅子的钱便从公中出,这些钱你收着。”
说完,李秋月把荷包往云渝手里塞。
云渝推拒。
“娘,博远读书的开销他自己能抵上,我这头给陶夫郎做工也攒下一些,以后做了生意还有进账,娘还要管着一家开销,这钱您留着。”
“娘给你,你就拿着。”
李秋月将荷包往前推了推。
“做生意的开头花销大,手头能多些银钱就多些,手头活络了办事才好办,听娘的。”
云渝推了两下没推过,李秋月往他怀里塞,云渝没法,“谢谢娘。”
“一家人不说谢。”
彦博远在书房温书,云渝和李秋月说话没避着他,云渝拿了银子也直接进了书房。
李秋月心下满意,夫夫俩感情好家宅才能兴旺。
“下次娘给你钱你就收。”彦博远放下书,和云渝一块坐到一旁窗口的软榻上。
“哦。”云渝点头,解开荷包想数钱,把银子倒出来一愣。
“娘给了十两。”
十个大小一样的银子,在云渝和彦博远面前排列整齐。
李秋月顾着一家吃喝,自己闲时做绣活,一张帕子十到二十文钱,这十两银子还不知要多少张帕子来换。
彦博远转头往窗外看去,书房窗户斜对着灶房。
灶台的火已经生起,米也下锅。
李秋月右手拿着笨重的菜刀切菜。
从彦博远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被锅子里冒出的热气围绕的李秋月,稍显单薄的背影。
从农家女到富商夫人,再到现今的农家妇。
李秋月也不过才三十六。
彦博远收回视线,眼中划过坚定,声音有些低沉。
“收着吧,娘一片心意,以后日子好了,好好孝敬她不迟。”
当真不迟吗?
云渝低头收银子,没注意到彦博远略微红着的眼底。
上一世彦博远一心扑在事业,就像他的父亲彦弘一般,家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想着拼出一番天地事业,让亲人享福,到头了,彦弘把命拼没了,还累得一家老小砸锅卖铁。
彦博远呢,到头害得至亲之人,无一善终。
自以为是为了亲人,到最后害得最深的就是亲人。
如同有着充沛时间的稚儿一般,想着未来能够将缺失的时光补上,殊不知,这世间最不能轻易下赌的就是时光。
时间从来不会为某人停留,但时间为彦博远回头。
云渝将银子收好,伸手在彦博远发呆的眼前摇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银子你先收着,我去帮娘做饭。”
浅蓝色的缎带缠绕在少年白皙的尾指上,那抹蓝色如水滴坠入河中,荡起涟漪波纹。
彦博远被眼前的白影唤醒。
“想你呢。”
“就你会贫,我去帮忙了,钱收好,晚些记得上交。”
云渝盯着彦博远的眼睛,又叮嘱了一遍。
彦博远笑着,低低答应,“好,晚上交——”
最后两个字没吐出。
因为云渝照着他肩膀上打了一拳头。
“你再说一遍。”云渝咬牙切齿。
彦博远捂住肩膀,举手求饶,“银子,银子,晚上交银子。”
“这才差不多,你继续看书,我走了。”
“嗯。”
不走,夫郎是帮娘做饭去,彦博远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云渝贴心将书房门关上。
彦博远从窗子里看到他进了灶房,和李秋月说话,接着去洗菜。
两人一块隐在缭绕热气中,没一会儿,彦小妹也凑了进去,嚷着要吃糖。
李秋月从橱柜里拿出包饴糖给她。
摸了摸云渝塞他手里的坠得慌的荷包,彦博远将银子揣进衣兜里,免得忘记上交,将软榻上的一本诗集放到书架上。
推开书房门,跨入烟火缭绕的人间。
“娘,渝宝我也来帮忙。”
“小妹,糖好吃吗?给大哥也吃一块。”
第27章
“糖八十文一斤、米三百文一石、粳米……”
云渝拨着算盘, 在册子上勾勾画画,算着成本原料。
不远处时不时发出铜钱碰撞的声音,彦博远在数铜板, 数一个穿一个。
零散铜板日积月累,颇为可观。
因为从娘那拿了十两银子, 镇上租院子没让夫夫二人手头紧张, 反而更加宽裕。
彦博远把钱划拉完, 云渝也将账本合上。
云渝问:“你那数到多少?”
“加上娘给的, 一共七十两。”
“这么多!”云渝吃惊, 村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就七.八两,刨除吃穿嚼用, 也就不剩几个子了, 普通农户比不得彦家,但七十两在云渝眼中依旧是巨款。
但对彦博远来说,这些银子进他眼皮子都不够。
彦博远道:“不多,等你铺子开业, 赚得定比这还多。”
明年去府城科考的盘缠,云渝铺子要雇工采买桌椅,以防遇到急事,还要留预备金, 考中举人去府城求学还要花银子。
一通算下来, 百两银子都嫌少。
听彦博远这么一算, 云渝肉眼可见的蔫了,“这铺子还没开呢, 就觉得身上挑了重担。”
“我这算的都是出去的,还没算进项呢。”彦博远摇头失笑,被夫郎可爱到, 继续算账。
去府城科考的学子,能去知县那拿二十两银子补贴,铺子招工采买开头多出些,后头一日日都有进项。
府城求学倒是一笔大支出,府城书院每日能回家,彦博远打算将全家带上,租院子的钱得提前攒起。
“话都给你说去了。”云渝把银钱一拢,放到钱箱里,盖上盖子,不客气地说,“明日,你和我去镇上规整宅院。”
云渝去藏钱箱,“原本陶夫郎要去,我看他肚子大了不方便,便将他那院落的活也揽了。”
衣柜在木床尾,占据了小半面墙。
彦博远和云渝的衣服分占两边。
云渝的衣服多了些,逐渐有了越界到彦博远那半边的势头。
最底下是放被褥的柜格,云渝把冬日厚被子抱出来,嘴里不停,道:“彦博远你别杵那了,过来帮忙。”
彦博远摸了摸鼻子,上前接下那厚实被褥。
想到和夫郎最初的相处模式,云渝见了他话都说不利索,呆站着揉手心,到现在直呼其名使唤人,进步颇大,彦博远与有荣焉。
云渝人小,半个身子钻到柜里头,彦博远手里抱着被褥,前头视线受阻,斜眼瞥过去,只能瞧见他稍显丰腴的下半身,更是欣慰,身体也没了最初的皮包骨头瘦柴样。
到处黑漆漆的柜子内,云渝瞧不到,也懒得搭理外头隐晦的眼神。
将钱箱推到底,拿一块薄木板竖放挡住钱箱,退出些,改为臀.部跪坐在后脚跟上,两手向上找彦博远要被子。
拿了被子往里头一塞,关上柜门,齐活。
起身时脚下一麻,又跪了回去,“腿麻了。”
不等夫郎开口求他帮忙,彦博远极有眼色地半蹲下.身,手从对方膝弯下穿过,稳稳抱起放到床上,给人揉脚。
彦博远手劲大,又深谙人体穴位,按摩手法专业,专治跌打损伤,小小脚麻,轻轻松松。
云渝乐得享受自家汉子的伺候。
腰间垫个枕头,和村里懒汉一样斜躺在床上。
蹲的时间不长,只小腿有些酸麻,摁柔两下就好全乎了。
云渝没叫停,手伸向自己的腰间。
整两的大银锭都放钱盒里了,碎银子和铜板放外头,用以日常开销。
他解下荷包,拉开抽绳,手伸进去扒拉,拿出个小碎银子,想了想又放回去。
最后拿出一个铜板,颇为豪气地开口,“伺候得不错,爷赏你的。”
说完,把铜板往彦博远胸膛处丢。
彦博远单手接下,铜钱被拇指和食指捻住。
他右手不停,依旧在云渝腿上揉捏。
左手耍起铜钱,那枚铜钱在彦博远左手拇指和食指中间转了一圈,从手心滚到手背,最后又一溜儿回了掌心。
一套花活下来,看得云渝目瞪口呆。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在云渝一声声捧场下,彦博远站起,走几步远离床榻,宛如开屏的孔雀,一昂头,“夫郎可看好了。”
话音一落,只见那铜钱被高抛于空中,侧面又过来一个茶盏,一下将铜钱扣在内,两个一块翻转下落。
茶盏越转越多。
只见彦博远拿茶盏的动作,不见拿铜钱的,但空中铜钱竟已有三个,并且还在增加。
云渝眼花缭乱,拍手叫好。
在夫郎一声声夸赞惊叹声中,彦博远逐渐迷失,把桌子一推,轮番上演看家本事。
一通表演,彦博远额角冒出汗珠,用袖口抹去后拱手,行了个江湖礼,“看官您有钱捧个钱场,没钱也捧个钱场。”
云渝噗地笑出声,“客官我没钱,你奈如何。”
彦博远把桌子还原,凑到云渝面前打趣道:“那就只好委屈夫郎以身相许了。”
“郎君好颜色。”云渝挑起彦博远的脸打量,得出结论,“不得了,还是我赚。”
“你这本事比街上杂耍的还好看,以后没钱了就让你去卖艺,保准日进斗金。”
街头卖艺下九流,云渝不觉得他们低人一等,都是靠本事吃饭,谁也别瞧不起谁。
情人眼里出西施,云渝眼里出彦博远,夫君本事大,什么都会,彦博远在云渝这都快成神仙了。
云渝给彦神仙发赏钱。
小碎银子顺着彦博远的衣领滑过胸口,激起一片疙瘩。
彦博远慢悠悠从内掏出,颇为市侩地咬了口银子,“多谢夫郎的赏。”
云渝给彦博远绣的墨竹荷包中,又多了一铜板一碎银,彦博远往云渝脸上亲近,被云渝一把推开。
天气转热,彦博远又体热,活动几下就出汗。
云渝嫌弃他汗臭,打发他去洗漱。
彦博远拧了湿帕子擦洗,继续刚才的话题。
“要是哪天真去卖艺了,夫郎怕是得挨饿,我们俩一块喝西北风填肚子。”
一行有一行的本事,杂耍卖艺可不光会几个跟头就行了,吞刀砍头的技艺,彦博远可真不会。
云渝不解,“我看你耍这套,和镇上卖艺耍的差不多,他们能糊口,怎么到你这就是喝西北风了。”
“那你看他们几个人。”
杂耍卖艺单打独斗少,最少三四个,中间表演,旁边收钱。
收钱有讲究,早了晚了都不行,得在绝活出来时候讨要,客人看得正兴头,被场面吊住胃口,这钱砸得痛快,等绝活做完,看都看完了,你再去收钱,他们转屁股就走。
要是一个人卖艺,表演到一半下来收钱,打断客人兴致,客人就不会买账,遇到泼辣的还能换头烂叶子,喝倒彩。
遇到庙会大集,客人舍得打赏,平日里看的人中,能有四五个打赏的都是好的。
更多的时候是一通瞎忙活,这时候就看旁边收钱的人本事了。
本事也分软硬,软的讨赏费嘴皮子,硬的讨赏看拳头。
固定路线的杂耍,和四处奔波的又是不同讲究。
云渝回想以往看过的卖艺杂耍,想想还真是。
上半场热闹,到了最后收尾,周边能跑个大半。
村里镇上的居民忙于生计,都穷,饭都算着米粒吃,哪舍得将钱给他们。
“怪说读书人聪明呢,卖艺行当的都了解。”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十来岁的时候,出去闯荡过吗?”
云渝倏地睁大眼,一脸不可置信。
彦博远点头,确定了云渝心中的猜想。
“出安平府没几天就遇上了山匪,命保住了,钱没保住,一路卖艺,扛沙包回的家。”
安平府少山,地理位置好,粮食富足,境内无匪患。
出了安平,山多田少,山匪流寇横行。
彦博远是偷跑离家,没带侍从镖师,全靠自己学武不曾偷懒,运气也不错,没碰到大山寨。
劫匪看彦博远年纪小,轻敌,这才有机会逃脱,不然怕是都得折在异地。
初来乍到没经验,路引身贴全放行囊里了。
没了那些证明身份的东西,连正经活计都找不到。
天高皇帝远,山里的土匪下山做活,把雇主家洗劫一空,顺带灭口的事情常有发生,官府在这方面格外严格些,也是为当地百姓好。
直接找上官府说明前因,也是一个法子,奈何还有个事叫杀良冒功。
土匪盛行的地方,剿匪行为也多,彦博远可不敢把自己的命赌上。
两边都躲着,一路上,脏活累活能干的都干。
灰头土脸到家,把彦弘和李秋月心疼得说不出重话。
彦博远自讨苦吃,撞了南墙,果断换路线。
考中秀才后,可去官府领面小旗帜,表示游学。
一路走官道,同行人一多,便也安全许多。
各路山匪见了,也不敢生事。
云渝一阵唏嘘,彦博远现在看着稳重,想不到也有叛逆的时候。
唏嘘完彦博远,云渝心中又一坠。
想到云修,笑容一敛。
“你有拳脚傍身都这般,我大哥他只比普通书生健壮些,我真担心他已经……”
后面的话云渝没说,怕犯了口忌。
一日不找到云修,云渝心头便有一片阴霾。
彦博远宽慰,“朝廷已将涉事官员尽数处理,难民也有专人送返,或者就地安置,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必定平安无事。说不准他此时正念着你,往兴宁这头赶呢。听说山南那头还有朝廷大将前去剿匪,这档口山南比安平还安全。”
由水灾牵出来的不止贪墨与瞒报,还有官匪勾结。
那头文官集团换了太子的人去,想必军队也是。
虽不想承认,上一世彦博远站队的安王,委实比不上太子。
安王被世家牵着鼻子走。
太子相反,太子党维太子马首是瞻,他制下严明,以天下为己任,辖下少有欺压百姓之行径。
排除党争夺嫡,彦博远更愿意在太子手下行事。
云渝将头往彦博远怀里一撞,似要把恼人的担忧撞走。
修长大手盖在云渝的脑袋上安抚。
云渝的头发细软,毛糙泛黄变为乌黑亮丽,手感软乎顺滑,他爱不释手。
“我想大哥也一定不愿你担忧难受,知道后就该心疼了。眉头皱得都要起褶子,被大哥看见,就要怪为夫没将你伺候好,到时将我打得下不来床,将你带走。我多冤枉,多伤心啊,渝宝也不安慰安慰我。”
彦博远低声下气,说到大哥时刻意颤声,以表害怕。
一点儿也没刚才舞枪弄棒的气势,反倒将未曾谋面的云修,说成了高头大马的武人。
怀里的黑脑袋抬也没抬,垂在身侧的双手环抱上彦博远,在他后背拍了拍,跟着彦博远摸他脑袋的频率。
云渝闷闷出声:“你脸皮厚,才不怕。”
第28章
洛溪镇, 安家村。
傍晚时分起,叶家就不断传出摔打惨叫声,奈何地处偏僻, 无人得知。
“饶命,饶命, 别打了别打了, 娘, 娘救救我。”
叶大的大儿子叶杨, 被一青年人摁在地上揍。
叶大媳妇安翠兰因为拿扫帚偷袭失败, 被绑住手脚,扔在灶台旁的草柴垛里。
嘴里被块咸抹布塞住, 眼珠子瞪得凸起, 除了呜呜叫骂,干不得别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她嘴里的所谓的小畜生打。
嘴里呜呜囔着“要打就打我,别打我儿子”的话, 被抹布堵回喉管。
叶大已经被修理过一顿,躺在一旁半死不活。
二儿子叶树两岁,被关在屋里嗷嗷哭。
放平日里,这小子只要一张嘴, 全家就围上去哄, 现在嗓子都要嚎哑了, 没人有闲心去哄他。
嚎到嗓哑了声,屋里头安静下来。
只剩下在灶房的叶杨还有力气惨叫。
“哥, 哥,我是你表弟。”
“你不能再打了,我们可是亲戚, 你现在就我们这门亲戚了,你不能打我。”
“轻点,轻点……”
叶杨满口鲜血,呼叫声渐渐变弱。
骑在他身上的青年改拳头为巴掌,左右开弓,叶杨彻底说不出话来。
青年随手扔垃圾般将他甩脱,和他那摊着的爹一块。
柴垛里的安翠兰眼见着大儿子不成人形,一下一下磕头。
求饶的姿态做得实足,额头与地面实砸实。
反绑的身躯不容易抬起,四肢用力抬起,又磕下去,一下又一下。
儿子叫不动了,安翠兰也磕破了脑袋抬不起身。
青年站起身,看着一家三口的惨样,说出了今日在叶家的第一句话。
“你求我放过你儿子,那你们放过我弟弟了吗?”
云修抬起低垂的脸,已是泪流满面。
都是爹生娘养,她的儿子打不得,别人的孩子就活该被卖。
叶大夫妇欺软怕硬,欺负云渝是个小哥儿,便随意发卖。
云渝跟叶大夫妇说过和云修的失散过程。
在难民暴动中失踪,叶大压根不认为云修能活着找来,卖云渝卖得没有后顾之忧。
谁承想,云修当真找上了门,而且还不是来投奔的。
云修与云渝失散后有幸进军历练,得上峰赏识。
上峰得知云修还有个弟弟,于是允他将弟弟一块接上到任地。
云修想舅父家接纳云渝不容易,特意买了家禽肉类,农家少荤正是合适。
云修没说自己是从军去,只说自己找到了个养家的活,这回是来接弟弟回家。
大包小包提礼上门。
叶大夫妇看了东西直拍大腿,暗道后悔。
早知云修尚且活着还有钱财在身,无论如何也不能随意卖了云渝。
多张嘴吃饭但也多一个人干活啊。
到时挟恩图报,将他们兄弟二人抓在手中,好处多多。
当晚,叶大和安翠兰在自个屋子小吵了一架。
叶大坐立难安,看着老实的面庞拧巴成包子皱。
“我当时就说了,多张嘴吃不了几口饭,你死活不乐意,还给我出了个卖人的馊主意。”
云渝是叶大带去卖的,现在东窗即将事发,叶大他倒成好人了。
千错万错成了她这个舅母容不下云渝。
安翠兰恼怒,“人是谁卖的?”
“人可是你叶大亲自卖的,平日家里大事小事,可都是你叶大做主,你要真心疼你外甥,你做什么那么积极卖人,连早食都不给他一口,急吼吼带着人去伢行,现在装什么好人,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叶大抬手就要拍桌,又想到了什么,往外头瞧了眼,放下手低声呵斥,“人反正是卖了,我也不可能去赎,现在要紧的是稳住云修,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这事,过几天找个理由,把他打发了。”
反正云渝被卖了回不来,他们两张嘴上下一碰,要什么理由就有什么理由,谁还能戳穿去。
安翠兰眼珠子一转,“就说云渝和野汉子跑了。”
当亲戚的又不是亲爹娘,云渝自己跑了关他们什么事。
要怪就怪拐人的汉子,和不知羞的云渝。
当即拍板定下,叶大收留了云渝小半月,后头云渝和一货郎看对眼,一块私奔了。
云修问起关于云渝下落的时候,叶家大人支支吾吾,第二日又一脸笃定云渝跟人跑了。
云修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弟弟的为人他最清楚,绝不是行事鲁莽之人。
既然已被舅父接纳,云渝只会在这等他。
哥哥还没找来,就跟着个认识没多久的汉子跑了,把云修扔河里,他都不信。
从叶家反应来看云渝来过是真,跑了也是真。
不过这个跑,更多的怕是身不由己。
但云修知道不能打草惊蛇,露出应有的悲痛与恼怒,忽悠了叶家。
叶家两口子上下嘴皮一碰了事,却不知道谎话出口容易,保守难。
大儿子叶杨爱赌,在外头混迹多日,今日难得回来。
云修出门打听消息,叶杨还不知道家里多了个人,只见家中后院多了几只鸡鸭。
嘴里骂骂咧咧,“好你个老不死的,对我说没钱,没钱还买鸡鸭,趁我不在家,大鱼大肉全喂给了小畜生。”
叶杨不敬重老的,对那个便宜弟弟也没好眼色。
小畜生小畜生的一口一个叫,也不想想他弟弟是小畜生,他是个什么东西。
叶杨以为爹娘背着他藏钱,冲进安翠兰屋子骂人。
叶大听到动静赶来,一家三口聚一块。
云渝来投奔的时候,叶杨也在,至于云渝投奔的经历,他压根没听,也就不知道云渝还有个大哥。
安翠兰解释了才知道,那云渝还有个哥哥在世。
“你说那些鸡鸭,都是那个叫云修的买的?”
安翠兰点头,“是哩,他还割了三斤猪肉,拎了两条草鱼,可惜你不在家,天热,肉不好多放,我们就吃了。”
叶杨听着嘴馋,自己没吃到,于是阴阳怪气:“那手里得多少银子才能这么挥霍,可别是打肿脸充胖子,瞎摆阔气。”
于是话题就这么一歪,变成了猜测云修手里钱财,从几两碎银一路猜到百两。
只想他身上钱财多多,越说越激动,仿佛能见银子冲他们招手。
他们能卖了云渝,就也能卖云修。
三张嘴对嘴,越说越心动。
叶杨想到赌场追债的本事,浑身发疼,一拍大腿,当即说动爹娘干票大的。
说动手就动手,当日就出门找人打听哪里有卖蒙汗药。
打算闷倒云修,抢了银钱,再把他卖给赌坊抵债。
事情如果按照想象中一样顺利完成,叶杨不止没了赌债,还能白得云修身上所有钱财。
叶家忙活准备,准备着准备着,就对云修起了意见。
云修每次出门回来,不是带肉就是带菜,今儿是猪肉明儿是活鸡,这可都是钱。
之前云修爱出钱贴补家里的饭菜伙食,安翠兰求之不得。
现在准备抢钱了,那花的银子,可就都是从她兜里出来的。
云修花一分少一分,等他花完了,安翠兰还抢什么。
抢空口袋吗?
看云修像在看败家子,是鼻子不是眼。
云修每天早出晚归打听消息,不知道叶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舅父、舅母不让他贴补,他就不贴补,大不了找到云渝后,再补给舅父家的伙食叨扰费。
云修现今精力都放在打听云渝上,和叶家碰不了几面,两边相安无事了几日。
今日云修照旧出门找村人打听。
和以往无功而返不同,倒是真打听出了些东西。
村里大槐树下,一背着背篓的妇人路过,听到云渝和村里汉子聚在一起问叶大家的情况,好奇停下。
听了几耳朵,出言加入:“叶大带了个小哥儿去镇上,回来时那人没跟着回来。”
“那会儿我刚从菜地里回来,碰巧见了叶大,问了他两嘴,他说那是他外甥,带去镇上给他介绍个活计。”
叶大给云渝介绍活计?这点叶大可一丁点儿也没提过。
这事无外乎两个结果,一是云渝有了活计,二是没有。
要是前者叶大会说,后者的话,后者云渝该一起回来。
云修谢过婶子,准备回叶家找叶大质问。
一进院门就发现不对。
他那懒汉表弟,破天荒地在灶房,并且旁边还站着叶大夫妇。
就连两岁的叶树也被牵着站在灶屋。
云修本就对叶家心有防备,在军中的经历,让他有一定的敏锐,直觉有事发生。
几人背对门口,没发现云修。
云修放轻手脚摸上前。
只听得:“放咸菜碗里,咸菜味重,他吃不出。”
“要我说,你们晚上摸黑进去绑了就行,现在不光花钱买药,还要费我一碗咸菜。”
“到底是个汉子,要是不小心让他惊醒,我这一把老骨头可拼不过他。”
“那你不会敲蒙棍。”
“万一敲死了怎么办,卖人可以,杀人我可不敢。”
“行了,就放咸菜里头,少捞点咸菜,就他一人下筷,吃不了多少,二子,你待会儿可不能吃咸菜。”
听到这里,云修哪里能不明白。
下蒙汗药都抠抠搜搜舍不得,甚至多给点咸菜都不肯!
从村民那听到的消息,和他们的行为一对上,云修怒不可遏。
冲进去拽住二子就往外扯,拖出去关回屋子,小孩子他下不去手,留在一边碍眼,眼不见心不烦。
动作迅速,灶房门一关一合间,云修就回来了。
剩下三人大骇。
叶杨烂泥扶不上墙,见跑不出去,当即钻灶台后头去,恨不得能顺着烟囱爬出去。
留叶大和安翠兰直面云修的雷霆之怒。
云修废话不多说,谁在前头先打谁。
叶大第一个被揍。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瘫成软肉,再也不敢欺瞒半句。
云修问什么答什么。
田野旁的树木沙沙吹动,远处零星的烟囱在冒烟。
云修踏出叶家大门,看向四周。
天地开阔,身后传出叶家三人的痛吟。
后院的鸡没人去喂,饿得咯咯叫,身前田中忙碌的人扛着农具往各家赶。
云渝被卖的伢行,云修从叶大嘴中审出,伢行都有记档,但云修却没来由的一阵惶惧。
从内心深处传来笃定的信号,他把弟弟弄丢了,仿佛终其一生都没能将他找回。
突如其来的惶恐不安,将云修吞没。
第29章
云修内心再如何消沉, 人还是要找的。
后院的鸡咯咯叫个不停。
云修想了想,转身抓鸡去。
想到第一天来,自己又是带鸡又是带鸭, 云修气得把叶家原就有的两只母鸡也一并抓走,一只也不给他们留。
卖了云渝不算还要卖他, 还要给他们留鸡鸭, 吃鸡屎去吧。
外头黑店都不是他们这个黑法。
云修怎么大包小包的来, 现在就是怎么大笼子小笼子的走。
去洛溪镇的路上一路叫卖, 到客栈正好卖完凑个房费。
受山南府水灾瞒而不报案的影响, 卫所人员也有变动。
云修在江县难民暴动中,急智缓解事件得贵人赏识, 将他介绍给时任武南总兵祁良祁将军。
也就是负责此次赈灾安抚灾民的将军, 云修就地跟在祁将军手下历练。
此次朝廷人员调动,祁将军大儿子祁绍,被派遣到嘉南县任指挥使。
祁良有意栽培云修为祁绍亲信,便让云修也跟着去任上。
祁绍得知云修还有个弟弟不知下落, 体恤下属,允云修先行到兴宁县找弟弟。
将军上任路上经过兴宁,到时归队不迟。
给云修一个身份牌,接到人后直接去驻地卫所出示令牌, 自有人安排。
云修在兴宁人生地不熟, 没有人脉, 只能先去伢行碰碰运气。
接下来几日,早出晚归去伢行打听。
钱财流水的打点出去, 没云渝一点消息。
云修不敢灰心,夜里也不停歇。
再是不愿,也没得法子, 只能抱着难言的酸楚去青楼楚馆打听。
既希望弟弟在,又不愿弟弟在-
“要不要再绑个发带。”
云渝坐在妆台前,插上彦博远新给他雕的木簪。
木簪尾部是朵兰花,兰花草叶雕刻在簪柄上,打磨光滑不勾发丝。
桌上的装匣中,有不少彦博远做的木簪小东西。
云渝将小木摆件也一块塞妆匣中。
早前彦博远筹备婚礼时备下的妆匣不够装,后头又自己做了几个,一并摆在镜前。
小物件耗费心神,云渝推拒几次,彦博远不听,像给云渝做木匠来的,断断续续掏出一个新物件。
云渝和彦博远今日要去镇上木匠那定桌椅,还要去趟牛马行。
家里没牲口,去镇上县城都要租借牛车。
开铺子送货也缺个车马,彦博远提议买头驴子或者牛,来往送货都方便。
云渝举双手赞成,兴奋地一早起来破天荒打扮起来。
彦博远摇头失笑,想不到云渝也有这爱俏的时候,遥遥瞎指挥。
一会儿让他戴木簪,一会儿让他绑发带。
云渝被指挥得手酸。
两手一摊,歇会儿。
彦博远看他不动,坐在那甩手,良心过不去,心虚上前,从云渝手里拿过梳子,放轻双手帮云渝绾发。
云渝微微转头,对彦博远这手还挺满意,矜持点头,“再去给我拿套衣裳。”
“得嘞。”
要是彦博远肩上有长抹布,云渝觉得,他还能拿下来耍两下说句“客官您请。”
要不说是闯过江湖的大侠呢,什么都会两手,端得起放得下。
彦博远翻找衣物。
云渝反思,他是不是被彦博远把懒骨头养出来了。
也没听说,谁家秀才公在家,还要给夫郎端茶倒水的。
彦博远不光给他找衣物,还帮云渝穿衣服,他只需伸伸胳膊抬抬脚。
云渝想怪不得有钱了都要采买下人,有人伺候就是不一样。
穿戴齐全两人出门。
因不是去书院,彦博远穿了身短打。
跟打扮漂亮的云渝站一块,要不是气势外貌出众,别人还得把他当长工,不禁脑补风流长工俏夫郎的二三事。
去的时候依旧和村里人坐牛车。
进了镇直奔牛马行。
虽说是牛马行,但里头飞禽走兽皆有。
牛马价贵,买的人少,鸡鸭猪才是大头。
牛马行占了东市好大块地,两长排子牲畜棚子相对,里头人声鼎沸。
彦博远将云渝小心护在靠畜生的那侧。
外侧人杂,离畜生近点除了臭没其他的不好。
畜生的味道云渝从小闻惯,不嫌弃,双眼有神看格栏里头的牲畜。
“水牛便宜,黄牛稀罕,价贵些,这边都是水牛,黄牛得再往里走些,也不多,只四头。”
贩子眼尖,瞧出当家的是云渝,隔着彦博远向云渝介绍。
“牛犊子四到五贯,只有水牛的,黄牛成牛八贯以上,水牛成牛至多八贯,母牛在这些基础上再多个五六百文。”
牲口看品相,上下限箍定,中间价格浮动,具体每头不同,来之前彦博远跟云渝说过。
云渝心里有底,知道贩子没坑他,“那驴呢?”
驴比牛贵,不能下地但能拉磨拉车,跑得比牛快些,也比牛干净。
知道客人考虑驴,贩子心头一喜,他拿提成过活,客人买驴比牛赚钱。
贩子喜是喜,话却实诚着说:“驴九到十贯,不知夫郎买牲口,回去是作何用场。”
云渝穿得精细,像镇上人家。
但他郎君穿得又像下地干活的,贩子摸不准。
“若是家中有田,买牛更实惠些,农忙耕地闲时套车,若是家中无田,买驴更便利些,套车拉磨还不用拉牛去泡水。”
水牛需要每日带去泥地水坑打滚,在乡下水坑泥地到处都是,拉出去吃草的功夫就能完成,放镇子里就有些难了。
黄牛不常见,镇中人家选牲口用驴的多。
“带我们去看驴吧。”云渝没看到有眼缘的牛。
贩子喜笑颜开,前头领路,“夫郎和郎君小心脚下,跟小的往前走些。”
最后花九千三百文买下一头公花驴。
母驴贵在能产崽,彦博远和云渝都不准备养小驴。
怀孕母驴刚出生的小崽子都要精心看养,彦家众人还没那本事。
彦博远牵着新来的家庭成员,去木工坊。
宅子那头衣柜家具齐全,彦博远不想用他们准备的床榻,把彦家原本的床榻搬去镇上。
木匠这头再定三套送乡下,并着糕点铺子要用到的柜架。
正巧板车有现成的,还便宜个六文钱,彦博远给驴套上。
云渝坐在板车上,彦博远前头拉驴。
更像长工了。
街道热闹,摊贩和酒楼伙计在外头揽客。
云渝爱吃馄饨,彦博远遥遥见前头有个馄饨摊的旗帜,“吃馄饨吗?”
被彦博远窄劲腰身吸引的云渝收回视线,转投向前头的摊子。
许久没吃他馋得很,当即点头,“吃,我要吃鲜肉馄饨。”
馄饨热气扑鼻,清汤底中沉着点葱白,白的面皮与绿的葱花一起飘在汤上,汤面还有猪油的油花和几只干虾米提鲜。
云渝一口咬下去,鲜咸味在口中炸裂。
吃完一个,迫不及待去捞下一口。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我这还有呢。”彦博远忍俊不禁。
他也没少云渝一口吃的呀,怎么能急成这样。
“难民群里习惯了,一看到好东西就忍不住往嘴里塞,晚了一步,就要给别人抢去了。”
云渝对自己当过难民的事不忌讳,冲彦博远吐了吐舌头,舌头被汤水烫得发红。
红艳的舌尖在彦博远眼中一闪而过。
云渝复又低头去舀馄饨,这回放在嘴前吹了吹才吃。
云渝在难民堆的经历没有和彦博远细说,想也知道不容易。
彦博远想起他上辈子那皮包骨头的难民样,心里泛出酸泪。
他的渝哥儿这般好,老天爷怎么就忍心让他受这么多苦楚。
“你别难受,当难民那会好东西是难找,但跟我一块的同乡人都不错,互相照应着也能填饱肚子。”
云渝见彦博远红了眼眶,手足无措,忙从怀里掏出帕子想给彦博远擦脸。
彦博远在外头要面子,板着脸要沉稳,现在当众红了眼,隔壁桌投来诧异的眼光,都没能将他的兔子眼收回去。
大白的眼睛也没他红,云渝暗暗嘀咕。
大白是家里最大的那只母兔。
“多大人了,怎么还要在外头哭鼻子。”
“我真不苦,后头被舅父卖了还能遇到你,我可有修了八辈子的福,现在的日子,放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以后日子还能更好呢,之前在攒福气呢。”
云渝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彦博远眼更红了,板着脸掉泪,哭也哭得一本正经。
扯过云渝帕子摁摁眼角,“我才是那个修八辈子福的人,能娶得夫郎才是我之幸事,夫郎说得对,我们好日子还在后头。”
彦博远站起身,“我给你倒杯茶水,不够吃我再叫一碗。”
“够了够了,你快去快回。”云渝说完巴巴看着彦博远,视线黏在他身上不肯离开,都顾不上吃馄饨。
彦博远摇头,用手点了点云渝额头。
云渝作势往后倒,吓得彦博远赶紧去扶,谁知云渝露出调皮一笑,逗彦博远玩呢。
彦博远被云渝动作抚慰到,心头酸涩也褪去,给云渝倒茶水去。
摊子角落有个大水缸,里头放几根茶叶泡着任客人自取。
彦博远打里面一瞧,零星几片茶叶竖着漂浮在水中,用水杓撇过茶叶,打两杯水。
云渝直到彦博远拿了水回来,才又低头吃馄饨,馄饨不再冒热气,正好缓解嘴中烫热。
彦博远吃得慢,见云渝碗中见底,从自己碗里拨了他两个,云渝乖乖吃完。
此时的云修再一次垂头走出伢行,洛溪镇上只有两家伢行,云修昨日便全找过,今日再来本不抱希望,但当真没了希望,又不免伤心。
伢行没记档,人牙子都摇头没见过云渝,青楼楚馆每日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小哥儿多如牛毛。
洛溪镇找到了头,云修准备去临镇碰碰运气,他内心知道这头没消息,其他地方更难。
如果叶大带着云渝去的是县城,说不准能留下蛛丝马迹。
进入城门的人需要登记,但那登记册子,又哪是云修现今地位能查看的。
云修想到这,手摸向怀中令牌沉思。
手划过棱角分明的令牌,猛地攥住,尖锐棱角划破手心。
现今两条路摆在云修面前。
一条继续留在兴宁,寻找云渝下落,另一条……
另一条暂时放弃,先回军中,等自己闯出一番名堂后,再去寻找云渝下落。
一条现在就能走,但能力有限不知找到何时,一条需要时间,错过找人的黄金时期,云渝落难受苦的时间延长。
哪条路都不能保证能找到云渝,云修陷入艰难抉择。
云修边走边想,突然一张素白望子映入眼帘。
商铺为招揽生意,都会在门前挂张写着杂货、酒等,自家出售哪些商品的旗帜随风飘扬。
那是一面写着馄饨、面条的旗帜。
第30章
在家时, 云渝每次跟着爹和云修去镇上,就要吃碗馄饨。
云渝最先学会的两个字,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馄钝”。
膝盖高大点,看到风中扬起的旗帜, 被抱在怀中的云渝就会拉一拉大人。
指着对于年纪尚小的他来说是天上的旗帜, 啊啊叫着“馄饨、馄饨, 渝宝想吃馄饨。”
明明家中时常给他做馄饨吃, 但一到镇上问渝宝想吃什么, 不是馄饨就是小甜糕。
前者是主食后者是小点心,回去总会两个都吃着。
到后头都不需要问云渝, 见了馄饨摊子, 带着云渝进去准没错。
云渝还会拿街上做的馄饨,和自家小爹做的做比较,说小爹做的更好吃。
但去了街市,见了店家做的馄饨, 还是走不动道,也不知随谁。
该是随大爹的,大爹也爱吃小爹包的馄饨。
云修触景伤情,顿下脚步。
不敢再跨出一步。
狼狈地转身离开。
他要去临镇找渝宝儿, 抓紧时间找遍附近几个镇子后, 他还要去军中报到, 积攒军功升官有权势。
他不能停下,渝宝还在等他。
云修跨出的步子一步比一步坚定, 握紧拳头,目视前方的眼神坚毅-
云渝和彦博远吃完了馄饨回到驴车上,往家中宅子去。
宅子西北角有牲畜棚, 彦博远把驴牵去棚里安置。
云渝已经打了一盆井水上来,看井水清澈无异味,心下满意。
井下常年潮湿阴暗,井壁会长苔藓,里头虫蚁增生,水源污染人吃了就害病。
这井看着干净,烧热了饮用,该是不愁日常饮水了。
彦博远看到云渝井边提水,与云渝很有默契地去找水缸。
水缸硕大,能省些力气就省些。
彦博远将水缸侧倒,一路滚动水缸到井边。
云渝提了桶水倒入,彦博远寻了把刷子将水缸内部洗刷干净,夫郎帮忙扶着缸。
水缸洗刷两遍,第三遍倒出的水已然干净,彦博远将水缸推回灶房。
进堂屋搬出个圈椅,“你在一旁歇着,别弄脏了衣服,这里我来打扫。”
云渝低头看自己衣裳,羞恼,“怪我,光顾着想上镇上,忘记还要做活,你竟然也不提醒我一声。”
彦博远才不承认是自己有意为之,话里话外误导云渝上镇上玩。
彦博远原就准备大包大揽,不让云渝干活。
“夫郎坐下吧。”彦博远站在椅子旁,云渝不来他不走。
云渝一屁股坐下,他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拿出个牛皮袋子。
在云渝面前打开,里头是粉白糕点。
“你什么时候买的?”
继而,
“你哪来的银子!”
彦博远没想到云渝是这么个反应,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我去铲锅灰。”
一溜烟进了灶房,没一会儿就传出欻欻的铁器碰撞声。
云渝往嘴里扔了块糕点,气鼓鼓地用力咬嚼,说好的财政大权上交,也没见他少了贴己。
云渝没多生气,只不过他老爱将银子花在他身上,又甜又恼,少爷出身,花钱就是大手大脚。
铁锅用久了,底下就会积攒出一层厚厚的锅灰,铲了锅灰通了灶就能开火做饭。
等彦博远出来时,浑身黑湫湫,更像个下地农民,没点书生样。
云渝看着黑球的彦博远陷入沉思,他真能考中举人?
不是木匠,就是通烟囱的。
第一锅热水献给了彦博远擦洗。
灶房弄干净了,之后的活计都是擦洗除灰,云渝也帮着一块擦桌子。
做到天昏,两人赶着驴车回村。
六月十三,田假前一日,季考成绩公示。
山长将红榜学子叫到跟前,亲自授学奖。
“君子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1]
姜康裕站在前头说放假讲话。
彦博远站在下头,低垂头颅听训,实则在打瞌睡。
“彦博远。”
彦博远一激灵,这才发现是山长叫他上前拿学奖。
提起精神踏步上前行礼,接过裹着物品的红色包袱。
一上手发现这东西着实不轻,暗想季奖比月奖来得丰富。
姜康裕给了彦博远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有不懂之处可来问我。”
“……”彦博远谢过山长。
季考前三由山长亲自授予,后头的则是由夫子来发。
向文柏第二名,和彦博远站在一块,彦博远隐晦地往他那包袱上觑,发现向文柏的那包比他小些。
想是第一名有特殊待遇。
彦博远按下好奇,盼着山长快些讲完。
旁头有人领东西都不影响姜康裕的滔滔之言,肺腑之语。
彦博远听来听去,只听出来一个意思,遇到事情了就去找山长,别找别人,别人学问地位不如他。
当然话没这么明显,但彦博远觉得是这个意思。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书院上下一体,有事找夫子,山长只负责统筹,最后书院出了举人最后也是算在山长头上。
姜康裕这般行事,彦博远猜测书院中有人和他不是一心。
过后没多久,彦博远就证实了这个猜测。
姜康裕讲完了话,下头的学子也散去。
学奖名单放在书案上头未动,姜康裕拿起翻看,脑中想着安王幕僚交代的,物色学子的差事。
才不嫌多,姜康裕颇为满意彦博远。
商籍出生背景干净,最是好拿捏,但光一个彦博远远不够交差。
安王被太子扯断一府势力,安王势力在朝堂上处处被打压,世家的人塞不进朝廷,那就从底层物色人才。
未来科举入仕,徐徐图之,当寒门的人也变成世家的客卿,那天下还是世家的天下,太子便翻不出什么风浪。
姜康裕继续翻看名册,名列前位的必然要好好拉拢。
靠后的学子也不能一下子将他们钉死在不成事的柱子上,索性不如聚在一块儿看看。
想毕,姜康裕合上册子放回原位,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
等周遭夫子将目光投向他等待,姜康裕才开口,“书院去岁办过哪些雅集?”
坐下一人回道:“回山长的话,去岁书院不曾办过雅集,学子们私下倒是办过几场诗会。”
姜康裕挑眉:“敬德竟然连一场雅集都没组织过,这可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敬德是前任山长的字,也没听说他们两人有旧交。
坐下夫子互相对了一眼,事关前任山长他们不好多说,还是由最初回答的那人应和了句。
“既然我来当手书院事宜,书院不办雅集的习惯就得改改。
我这人最是惜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虽好,不知民间朝廷动向也难做出成绩。
待田假结束,书院就办场雅集诗会,到时我请知县一并到场,让学子们多多表现,知些实事以后更好地为君解忧。”
姜康裕指了指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夫子,“这事便交给刘夫子去办吧,你们在旁协助。”
又看向坐在次位的白胡子老人,“张堂长觉得如何。”
“一切听山长安排便是。”
姜康裕满意,宣布散场,率先离去。
大方向安排下去,具体事宜自有下面人去办。
主管彦博远那个课堂的夫子姓周。
周夫子正和几个同僚说着话要往外走,突然被副山长兼堂长的张堂长叫住,“周夫子留步。”
周夫子和同僚道别,跟副山长一块往外走。
心中疑惑副山长找他作甚,只听副山长道,“我记得不错的话,彦博远是不是在你手下课堂。”
周夫子点头说是。
“我新得一本科举用书,瞧着不错正适合,你拿了给他送去,要是问起书哪来的,就说你意外所得。”张堂长料想彦博远不会多问,但以防万一,还是提醒一句。
“这番送他是恭喜他得了榜首,其余一概不说,书给了他就是他的,他后头想借人也好,送人也罢全由他做主。”
周夫子诧异,不懂副山长是何意,但上司交代的事,不问缘由照办就行。
接过副山长从怀中掏出的书册,去寻彦博远。
张堂长把那烫手山芋递了出去,心中一松,这样他两头不得罪,也不辜负前任山长知遇之恩。
寝室还有些书册没拿回家,彦博远跟向文柏一道回去。
何生此次吊在榜尾,好难得个红名,回家不用睡书房,满面春光,走在最前头,叭叭说着夫郎长夫郎短。
彦博远破天荒没和他掰扯秀恩爱。
好不易熬到结束,彦博远出了屋子没几步就忍不住拆了红包裹。
里头一套笔墨,一个小荷包里头装着钱财,最底下是本书。
向文柏也打开了,彦博远见他那没书,想来这书就是特别奖励。
抽出书册,蓝皮封子崭新,书名为《书经直解》,作者是萧元青。
名字中规中矩,让彦博远沉默的是作者萧元青。
萧氏嫡子,彦博远前世的妻兄,如若没猜错,他现今应当任职翰林院。
山长递给他包袱时,那微妙的眼神和话语,彦博远一下子想通。
这是给安王招揽未来下属呢。
彦博远上一世未曾听说过书院换过山长,看来重生一世各方经历也大有变动,彦博远想不能全靠前世记忆行事。
小小县城都能有京中影子,想来朝廷局势,各方势力争夺越发激烈。
正思索间,后头追上一人。
回头一看是周夫子,彦博远见他手中似乎拿着本书,脑门一紧,有不好的预感。
预感成真,周夫子是来送书的。
周夫子将书往彦博远怀里一塞,说些勉励话,转屁股就走。
彦博远话都没说一句,见周夫子像后头有人追一样,步伐矫健,一改平日温吞样。
低头看书,作者也是个老熟人。
书名为《大学集注》作者则是前世政敌,太子府詹士充觅。
彦博远一下集齐前世敌友,内心无言,小小书院恐怖如斯。
何生见彦博远一脸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棺材脸回到队伍中,好奇问道:“脸色这么差,周夫子给你什么了。”
彦博远直接将两本书递给他看。
何生不认识著者,书名一看就是科举辅材。
以往书院只给银钱,今年每人一套笔墨,第一名还能得两本书。
何生一下对书院改观,“以前还骂书院抠门,新换了个山长,跟换了财政一样,今年倒是钱多,还能送这么多东西。”
书本价贵,书后头盖的还是京中官刻的章,少说不得二三两银子。
“这本不是书院给的,是周夫子送我的。”
“周夫子送的?”这回轮到向文柏吃惊,但想到彦博远才学,周夫子爱才也不意外。
“这书你们要看吗,我借你们抄誉。”
“好兄弟,我也不客气,今日我抄完再走不迟。”京城的书难得,新书有钱难买,何生接下。
先挑一本出来,另一本递给向文柏。
向文柏接了,没什么意见,两本都抄,也不差先后。
彦博远摆手,“不急,你们带回去抄也行,后日我家移居办乔迁宴,还请子安和镜明来暖居,到时还我不迟。”
“恭贺崇之乔迁之喜,我后日必到。”向文柏说完,何生跟着恭喜。
三人回了寝室,彦博远把剩下的书一并装着先回家,留下何生和向文柏两人讨论抄书的事情。
书院这头事告一段落,彦博远不管安王还是太子势力如何。
白得的书不看白不看,他现在就是个秀才书生,只关心田假后的夫郎热炕头。
陶安竹和彦家一块搬去镇上,今日云渝在家和李秋月他们一块收拾东西,明日就能把一些大件搬去。
书院离镇子近,彦博远按云渝的吩咐去了趟宅子,在角落四处撒些清盐和米粒驱邪,窗户打开通风去霉气。
做完回家,跟云渝一道收拾包袱。
第二日,装满驴车来回跑了两趟将东西搬完,粮食碗筷等则是搬迁当日运进家门。
乔迁当日,向文柏何生如约到来。
向文柏送了盆青松盆栽,可巧,何生也是这个,正好放堂屋门口左右两个。
向文柏光棍一个独自上门。
何生携夫郎何笙尧和三岁的何尧上门。
何生和何笙尧两人均高挑精瘦,儿子何尧却像个大虫,浑身肥嘟嘟,脖子都快看不见了。
云渝成婚那日,何笙尧在前头吃酒,也没和云渝碰面。
婚后云渝住在乡下,何笙尧出门不便,便也没来往。
这回两人碰面一阵热络,何笙尧性子和陶安竹像些,两个都是闲不住,还自来熟的。
三个人聚在一块嘴没停过。
云渝平日说得话少,猛一下子说多了,嗓子冒烟,停下喝水歇歇。
见何尧胖瘦胖脚,坐在小爹怀里扭动想要下地,何笙尧说得起劲,压根没发现。
何尧见云渝注意到他的窘境,喊阿叔帮忙。
云渝把孩子接过去,从旁边糕点里捻一块分给小胖子。
何尧手扒拉云渝膝盖上,张着嘴等投喂,嘴里吃完了继续张嘴,直到吃到新糕点才闭上。
“……”云渝觉得自己在喂鸟。
不知不觉间,一盘点心全喂了进去。
云渝担忧地看向小胖子的肚子,何尧没有丝毫异常,见点心没了,回自家姆父那,拽拽何笙尧的衣角。
何笙尧脑袋都没转,熟练地摸向小胖墩,颠了颠抱起。
何尧回到姆父怀里,抱着姆父吧唧着嘴,眯眼睡觉。
云渝可算知道这小子胖的原因了。
能吃能睡不闹腾,养猪一样。
外头放炮仗都没将他吵醒。
当日众人连着陶安竹那头,一并开火做饭暖灶。
乔迁的事情办妥,陶安竹和云渝开始忙碌铺子开业。
没过两日,溪水巷中又传出炮仗鞭炮声。
有间糕点铺子开业了!——
作者有话说:[1]《问说》——刘开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