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洛溪镇布局与县城相同, 大巷子套小巷子,七绕八绕的巷子弄堂繁多。
市坊中心最热闹,租金也最贵, 两步路走到头的小铺面,一个月就要三两银子, 不在云渝和彦博远的考虑范围内。
跟人牙子讲清楚是做糕点营生, 价格预期, 拿出册子一划拉。
价钱从高到低往后翻, 第一眼就是临近码头的, 价贵人杂,也不行。
彦博远直接拿着册子倒着翻。
能看的在外围靠近村庄的地方, 镇上没城门, 巷子旁边就是田,这还不如村里呢。
彦博远皱眉,云渝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加些租钱,再往里些看看。”
册子哗啦哗啦翻, 可算看到几个能看的了。
彦博远看看外头天色,今日怕是来不及看全,先挑了三处让人牙子带着去看看,心里有个底。
今日先挑铺面, 等他下旬回来, 再去庄宅务看看有没有适合的院子租赁。
朝廷出资建造的屋子, 归庄宅务管辖。
保障民生的宅院,地段配置自然好不到哪去, 但胜在价格统一又便宜。
家里总共那么几人,让他们赶路到镇上看铺子租院落,彦博远哪个都不放心。
还好下旬就休长假, 他也有空弄这些。
彦博远又问云渝有没有想看的,云渝指了指册子第一行,位于青玉巷的一个小铺面,后头带着个小寝室。
云渝想着后头带屋子的好用来自住,陶夫郎看不上也没事,午休歇歇脚也好。
“老爷、夫郎请跟我来,往这道儿走,那四个铺面离得都不远,今儿个太阳落山前便能看完。”
牙子从后头管事那接了钥匙,率先出店,领夫夫二人往南边去。
第一个铺面在牙行不远处的青玉巷子,是个临街铺子,就在巷子口,一拐进巷子打眼就是,价格也是四个里最贵的,一月一千五百文。
往里走些,来到第二个铺面。
也就是云渝看中的那个。
带寝室的铺面后头能自住,云渝想方便陶安竹,对这铺子还有些期待。
到了地方一看直摇头,寝室狭窄逼仄不通风,陶安竹个孕夫肯定住不得,白日歇脚他都有些嫌弃,当即排除了这地儿。
第三、四个在另一条巷子,价钱更低些,一月九百到一千三百文。
晚霞将天边染成一道锦披时,云渝和彦博远来到最后一处。
两人等在门口,牙子在开门。
“离这百米外有个私塾。”牙子往自己左手边指了指,“溪水巷也跟着沾了点才气,周遭邻居里读书人多。”
溪水巷地处城镇外围,再往外就是靠近稻田的那些巷子,价格便宜占地大,一月八百文。
云渝跨进铺子,第一感受就是亮堂。
往里一看,原来后面还带着个小院。
“这院子是?”
牙子一拍脑袋,“瞧我,忘记说了。”
“东家说这铺面和院子都要出租,一月八百文是前头铺面的租钱。
后头院子你们要是愿意连着租下,只需加个二百文凑个整。
那头是民宅,在外挂牌价也得两百文开外。
这合着一块租下,是算了折扣的。”
算下来就是一月一千文,这倒是意外之喜。
云渝起了兴致,跟着牙子往后院去。
后院东面靠墙搭了两间瓦房,一间灶房一间寝卧。
云渝心生喜欢,这地儿离镇口近,同柳溪村一个方向,到时候想回村了也方便。
周边因为有私塾的缘故,幽静得很,旁边开有卖笔墨的铺子,若是住这附近,彦博远要买笔墨,家门口就能买着。
“周边只有面馆和馄饨铺,卖糕点的还真没有,您们要是在这开个糕点铺子,就是头一家。”
牙子把两间屋子打开供云渝察看,“这屋可比先前那地宽敞舒适。”
云渝进去一看,果然。
先前那地,连个窗户都没有,这间的窗户对着院子,屋内一张木床,旁边衣柜梳洗架子都齐全。
他越看越满意,想去问问彦博远,回头见那人杵在树荫下,仰着头看树冠。
开了院门,云渝直接被两间屋子吸引了注意力,直奔寝室,没注意到那边的树冠,枝繁叶茂,从隔壁邻居家的院落里一路延展到这头。
茂密枝丫都快伸到东边的屋檐了。
这么一看,就有些压抑。
牙子见客人注意都放在对门院子,解释道:“那边归庄宅务,至今还未租出去,你们要是嫌这小,把那租下,公家宅院只能租住不能经商,但你们做糕点的,能在家里做了成品后拿来商铺卖,公家也不会说什么。”
公宅有朝廷出资建造,还有查抄没收的,用来出租开源正好。
像这种孤零零在一群商租里头插几间也是有的,只不过不多罢了。
“那边占地多大?”云渝心中一动。
陶安竹一个人正好可以住这边小院,彦家租下隔壁,两家正好照应。
牙子这话,无疑是说到他心坎里了。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瞧那院子墙估摸该是这两倍大,这附近宅子大都在两百到三百文之间,大抵不会超过这个数去。”
“公宅的话,能便宜个三成。”
彦博远和云渝对视一眼,明晃晃两个字:想要。
“我和我夫郎回去想想。”
见客人有租赁意向,牙子也没继续劝,租赁宅子也算大事,多得是逛完整个镇子还拿不定主意的。
“那秀才爷和夫郎得早作决定,这屋子不等人,还是早些定下才好。”
云渝和彦博远点头,彦博远又多给牙子一些跑腿费,托人家帮他留一留这处。
“虽说屋子不等人,但这也看缘分,缘分到了,十天半月也是等得的。”牙子娴熟地将钱收入囊中。
就像他说的,租赁屋宅不是卖大白菜,哪能今早出摊午时便卖光了,都能留。
到时真被其他人相中了,他还能趁机抬价,怎么着都是他赚。
云渝对市面行情心里有了数。
天色不早,两人下馆子吃了顿夜饭,在逐渐黑透的夜色下,牵着对方的手,踏上回村的泥板路。
卯时,陶家门口。
当时和茶楼定下生意,约定三日后开始供货。
牙行提供短工,彦博远雇了个伙计来村里拿货送货。
加些钱租个牛车,耽误不了多少工夫,成本也在接受范围内。
等铺子开业,铺里也得招个跑腿的。
这两日将原料备好,方便三日后直接上锅。
云渝今儿个起晚了,套上衣服,嘴里叼着个包子,往陶安竹家赶去。
奇怪的是,这个时辰点,按平日都有人上门买糕点了。
今儿却是大门紧闭,门口糕点摊子孤零零支在那,桌上还有一包包好的油纸袋。
云渝往四处看了圈,没见到陶安竹,想来是在院里。
把嘴里的半个包子匆匆吃完,一抹嘴,去敲门。
甫一拍上去,门就吱嘎着自己打开了。
只见门内立着三个人。
同村的王二虎,王二虎的小弟李柱,以及云渝要找的陶安竹。
三人动作被突兀打断,一齐看向云渝,陶安竹长呼一口气,一副得救的神态。
另外两个人的表情就不怎么好了。
见云渝进来,王二虎讪讪地放下抓着陶安竹的手。
李柱惯是嚣张,见云渝搅了大哥的好事,一腔棍棒就要脱口而出,被王二虎及时拦下。
王二虎狠狠瞪着李柱,“彦夫郎也来买糕点?”问的却是云渝。
“我不是买糕点的,我是来这做工的。”
王二虎露出诧异神色,变脸比翻书还快,一转态势露出谄媚样,“我竟然不知道秀才夫郎在这做工,陶夫郎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说。”
才怪。
王二虎暗道倒霉。
早就馋陶安竹的美色,但云渝一直跟在他身边,不好下手。
昨日彦博远回家,早上看云渝不在,还以为今儿个不来了。
王二虎使唤李柱堵门,自己伸手想吃点豆腐,陶安竹拿簸箕就砸,好不容易制住,摸到小手,云渝就来了。
你说这秀才也真是的,任由家里夫郎抛头露面,替个寡夫郎打工,又苦又累。
娶个哥儿回去,还让哥儿出来做工,彦博远当真没出息。
王二虎看不起彦博远,但不妨碍他想巴结秀才,对云渝装傻充愣。
李柱得知对面是秀才夫郎后,偷偷瞄云渝的脸。
早听说彦秀才娶了个漂亮哥儿当正夫,今儿瞧了果真水灵。
那面皮子,瞧着掐一把都能流水。
李柱眼里带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猥琐神色。
云渝察觉,顿时被恶心到了,情不禁蹙起眉头,压着声音粗粗质问:“你们来干什么的,话不说清楚,今儿个别想走。”
别以为他没看到王二虎的咸猪蹄,以及陶安竹惧怕的神色。
以防对面堵门,云渝没跨进院儿,抄起院门外头杵着的,用来支摊子剩下的木棍,一脸防备。
还是王二虎机灵,抬手指向外头的糕点摊说,“来买糕点的。”
“我们是来买糕点的,这不是见陶夫郎大着肚子,走路不方便,扶了一把。”
李柱察觉到气氛的凝重,连忙搭腔,“是是是,二虎哥心善,见陶夫郎走不稳当,就帮忙扶了一把。”
“那糕点还在桌上摆着呢,就那一袋子。”
难得李柱被酒色填充,肿成杏仁大的脑子,还能想起桌上那包点心。
云渝见对面真买了糕,理由充分,虽然恶心,但真闹起来,硬碰硬,他和陶夫郎两人难以和对面抗衡,脸色勉强和缓,出言赶客:“买完了,就走吧。”
他把院子门开到底,示意人出来,手里木棍依旧拿着。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不劳秀才夫郎。”
王二虎拽住李柱的衣领,拉着人走。
等他们跨出院门,云渝一溜烟进了院子。
“砰——”一声,院门狠狠关上。
王二虎被关门声吓得一激灵,没好气地推搡起李柱,“收收眼神,哈喇子都流出来了,人秀才夫郎,是你能觊觎的?”
说完没理李柱,自顾自往大路上猛跨几步。
李柱追上去,王二虎又顿住转身,面朝陶家:“什么东西,我呸。”
低头吐出口浓痰。
李柱猜不出大哥骂的是谁,索性两个一起骂,顺着话讲:“大哥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陶安竹他一个寡妇还做什么黄花派头,拿腔作调不识趣。那云渝仗着有个秀才郎君,作威作福也不是个好东西,早晚有他们苦头吃。”
只不过,有一事李柱想问很久了,“大哥,你不是不喜欢哥儿吗?”
王二虎退婚哥儿娶姐儿的事,满村皆知,这会儿,怎么就看上了陶安竹,还吃了败仗。
王二虎嗤笑,“你懂什么,那未婚哥儿能和夫郎比吗?”
毛头小子懂什么。
娶哥儿和喜欢哥儿能一样吗,只有没出息的穷鬼懒汉才娶哥儿。
他是真爷们,怎么能娶哥儿?
“是是是,小弟没眼光,还是大哥懂得多。”
李柱嘿嘿猥琐一笑,似乎有着汉子之间不需言说的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二虎在陶安竹那没占到便宜,还被云渝碰见,只觉得晦气,寡夫克死自家汉子,可别再克他头上。
两人一搭一拐走着。
走不多久,迎面而来一哥儿。
小哥儿手里挽着竹篮,上头盖了块蓝花布头,瞧不出里面放的东西。
见对面是两个汉子,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绕行。
村里就这么一条大路,人人都走这,谁是谁家的,远远一瞧就能认出。
但王二虎不认识对路走来的哥儿。
盯着人跟他擦肩而过,人走远了还收不回视线。
他捅捅李柱。
“那人谁家的,怎么没见过。”
“刘猎户家的,娶回来没多久。”
刘猎户早已分家,家里就一个瘫痪老爹和一母亲,以及一个新夫郎。
王二虎色眯眯地盯着那哥儿看,眼骨子一转,转头朝陶安竹家方向又啐了一口。
不让他吃豆腐,他还嫌弃他是块带着馅的老豆腐呢。
也没必要去惹秀才夫郎不痛快。
这朝有了新目标,王二虎又行了,浑身畅快,大手一挥:“走,哥带你去城里喝酒去。”
陶家院内。
陶安竹也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呸,乌龟王八蛋。”
啐完,吃力地蹲下.身,想去捡地上散落的簸箕。
可惜簸箕里新晒的松花粉,全喂了土地爷。
“你身子不便,去歇息吧,这些我来收拾。”云渝先他一步,帮忙拾掇起来,“那两人是谁。”
云渝只认识村里的妇人、夫郎,平日里他在后头做糕点,不常接触前头的客人。
再则,汉子一般也不乐意做采买的活,都是家里妇人出来干的。
“村头的王二虎,跟着人跑商,赚了些小钱,回来就找未婚哥儿退亲,转头娶了个姐儿,村里人还当他不爱哥儿呢,我呸!”
陶安竹嘴里骂着,语气强势,眼眶却是红的,悄悄侧过身,背对着云渝抹眼泪。
“怪不得这些日子,见天到我这买糕点,原来是起了那龌龊心思,连大肚子寡夫都不挑,真特么恶心。”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他还大着肚子呢,就有这起子混人来。
当真是欺负家里没汉子。
当初刘痞子在时,他们碍于刘痞子也不敢做绝。
今儿他死了汉子,这什么妖魔鬼怪都敢欺负上来。
陶安竹暗恼没将刘痞子给药瘫了,放屋里摆着当镇宅。
陶安竹遇到这事,又想起刘痞子,晦上加晦气,整一个晦气冲天。
也不开门做生意了,把门一拴。从后厨耗一把艾草,在门口点燃,去霉气。
云渝揽过这活,让陶安竹坐在院子中间。
独属于艾草的草药苦味与烟熏气在小院内弥散开,云渝举着艾草火把,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又绕着陶安竹转了一圈。
一边挥舞艾草,一边思考对策。
“这么不成,你要不今晚去我那睡,万一他们晚上摸黑过来,你一个人哪成。”
彦博远去书院不在家,陶安竹过去住,也传不出什么闲话。
陶安竹到底是个哥儿,他也害怕,答应了。
云渝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提前搬去镇上的计划说了。
“我昨日和彦博远去了趟镇上,看了几处商铺宅子。”
云渝将原本准备好的屋子信息一一告知。
又将彦博远谈下的几笔单子说了。
“我看那后头带着院儿的就不错,我们做供货生意,门面也不需要在闹市,彦博远在书院读书不回家,家里就我和娘、小妹三个。你住作坊后头,那院子我看了,一个人住也够,等你生完孩子,屋里还能放下一张娃床。隔壁院子要是合适,我家就住隔壁,两家互相也有个照应。”
陶安竹被说得心动,现在住的村宅,原本就是刘家的。
在这屋里,他的记忆不是被打,就是刘痞子那浑身湿透,躺在院子里的尸体模样。
别人睹物思人,在他这是睹物思惧。
晚上乌黑黑的,他一个人待着,都不敢看向窗外,仿佛外面有巨兽想将他拖出去吃了。
“那铺子说得我也心动,每月价钱多少?”
“前头铺面我出一半,后头院子一块租下来你需出个六百文一月。”
陶安竹听了,心里默默合计。
合计完,转头往卧房走。
云渝跟在他后头,在门口停下,见陶安竹拿了锄头往床后去,知道这是要挖钱。
人藏钱的地方,云渝不好看,去堂屋等着。
不一会,陶安竹抱着个瓦罐出来。
那里是他顶着被刘茂发现的危险下攒的银钱。
“这些钱应该够开铺子了。”
铺子不止租金,还有置办工具和采买原料的本钱。
“你先拿上,铺子还得挂在彦秀才的名下,省些商税,我也放心你们。到时租铺子时将我这钱算上。”
士农工商不是一句空话,秀才半只脚跨进士籍,朝廷自然给够好处的。
秀才不止能免田税,名下商铺也能减免商税,当然这都是有定额的,具体看得看地方上的策令。
当初说好的合伙,陶安竹给云渝钱财,云渝大方接下。
“等到下荀,彦博远回来了,我就和他去定铺子。”
签契约需要彦博远的籍印,镇上铺子流通慢,还让牙子留意了,这时也不用急。
事情说定,云渝帮陶安竹收拾出一个小包袱,把院外的糕点摊也一道收拾了,今儿不做活了,一道回彦家。
李秋月正忙活午食,云渝和她说了前因后果。
李秋月听得陶安竹这番遭遇,直呼造孽,对于陶安竹搬来彦家自然没甚意见。
宅子热闹,她也舒心。
彦小妹高兴自己又多个玩伴,要趴在陶安竹肚子前听动静。
当晚,李秋月张罗了一桌子菜,给陶安竹洗尘。
陶安竹被彦家众人热情的招待感动,和彦家结缘,当真是他这么多年来少有的幸事。
此后多日,云渝和陶安竹以及小黄同进同出。
当初跟不上云渝步子的小黄,现在抽条疯长,云渝好吃好喝把它养着,年纪虽小,已有看家打猎的风范。
走在乡间小道上,护住主人威吓宵小,十分神气。
石磨蒸锅都是大件不好搬动,糕点还得去陶家做。
晨起两人一块出门做糕点。
先将镇上要的货做出,有闲工夫了再做几屉方糕,摆门口摊上,一早上就能卖完。
出摊的时候,正好等雇的伙计来拿货,伙计拿完了货,摊上买卖也差不多做完。
再磨些第二日要用的米粉存下,一天活计便完成了。
做完了糕点活,两人再一块回彦家蹲着。
云渝给彦博远做衣服,陶安竹给肚子娃做小衣服。
一天下来,两人搭伴聊天,比先前还快活。
这边只等彦博远回来去镇上定下铺子,那边彦博远也迎来了田假前的最后一次季考,考完他便能时刻黏在夫郎身边了。
却没想到,小小季考还能引出晦气事,安心读书他不香吗?——
作者有话说:大架空,私设多,物价有参考宋神宗时期,胡诌为主。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猫头][橙心][橙心][橙心]
第23章
书院上半学期从正月中旬开始, 到四月末五月初的样子结束,具体时间按当年天气和作物成熟来看,跟着农忙算日子, 书院放假让学子回去参与农事,帮家人减轻负担。
下半年则是七月至九月, 九月初开始放授衣假, 让学子回去拿冬季衣物过冬。
两个学期里, 遇上清明、春节这类需要祭祀的节日, 则有十日假期。
总的来说, 假期不少。
两个学期均下来,一学期三个月左右, 于是一年便有两次季考, 都是在长假前。
一是检验学子一学期收获几何,二是方便夫子季末评定,手下学子优秀,夫子也有奖钱。
今年田假在六月中, 六月初才考过月考,十来号的样子就是季考,书院学子卯足了劲学。
与云渝说过田假的事后,彦博远就开始期待。
统共最后十日, 仿若度了十年。
何生也盼着假期和夫郎温存。
彦博远想放假想得脖子长。
何生怕考试怕得皮紧, 日日挑灯夜读临时抱佛脚, 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寝室三人,只有向文柏一个没事人, 自始至终稳如老狗,该吃吃该喝喝,该社交的社交。
这日, 向文柏交际完回寝室,给室友带书院最新情报。
彦博远坐在窗前做木活,他要给夫郎雕个发簪。
何生拿着书,摇头晃脑要死要活地背诵。
听到向文柏回来的开门声,顿时一激灵,终于找到机会合理偷懒了。
把倒着的书一扔,凑到向文柏身边。
“子安你可回来了,夫子们今儿都去干什么了?”
何生爱凑热闹,但有季考这根萝卜在眼前吊着,热闹都不敢凑。
今日课上到一半,夫子集体有事,整个书院都休息半天,连童生那边都放假。
有些学子好奇,私下聚成堆到处打听猜测,向文柏就是出去打听才回来。
“是新换了个山长。”向文柏顿了顿接着说,“好似是京中来的。”
“京中?”何生语气难掩惊异,又速速将嘴捂住,望了眼紧闭的寝室门。
向文柏接过彦博远递给他的茶杯,一口饮尽,干得起皮的嘴唇沾上水渍。
彦博远顺势坐下,开口问道:“这都快季末了,怎么这么突然?”
何生把自己的凳子拖到向文柏旁边,催促他:“临时换山长,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在这档口,原先的山长又去了哪?”
“你先别急,我一个个说,具体消息也打听不到,现在都是猜测当不得真,我这么一说,你们就那么一听。”
向文柏将打听来的消息说出。
年前宁江县出水灾,宁江知县瞒而不报酿成大祸,当地灾民群起围了县衙,周边邻近县城也有暴动。
正巧有位京中贵人在附近私访。
从县衙后院将躲着的宁江知县抓了,押送回京查办。
宁江县的事情一路烧到了京都,皇帝暴怒,从山南知府到下面的五个知县全都换了人。
不查不知道,一查全是贪官蠹役,宁江县从上到下换了血,凡有官职在身的一个都没逃过。
原先的山长就是去了山南府顶差,现今这个山长还不知底细。
向文柏一口气说完,水润的嘴唇重新变得干裂,拎起茶壶倒水喝,让室友自个儿消化信息。
等两人消息消化了差不多后,又高深莫测地加了句,“新任山南知府与东宫有些渊源。”
彦博远挑眉,目光和向文柏接触,两人心照不宣。
何生却不懂,“这和东宫有什么关系?”
“说他来历而已,不是挺热闹么,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热闹了。”向文柏不准备解释。
何生摸不着头脑,这说来说去那新来的山长什么底细一概不知,光说隔壁的山南府去了。
彦博远接过话茬,“上头的人员变动,和我们这群学子没关系,我们听个热闹,听完了该如何还是如何。”
向文柏点头:“正是。”
又问何生,“你今日策论做了吗?”
一听策论,何生抬手拍向额头,“瞧我这脑子,我给忘了。”
休假是休假,但也不能真什么也不学,夫子临走前留了课业,每人一篇关于民生的策论。
何生被这么一打岔,也顾不上山长不山长了,抓耳挠腮写策论去。
彦博远无奈摇头,策论他不急,做完簪子再写绰绰有余,重新拾起刻刀雕刻。
刀锋刮过木料发出簌簌声,一片片木屑如雪花掉落,随着层数的深入,散发出浓郁的檀木香气,静气凝神。
彦博远闻着檀木香,脑里想着适才说的山南知府。
前世的这个时候,没听说过山南有大变动。
后来入官场,接触的消息多了,在记忆中,上一世整个山南府都是安王的势力范围。
安王便是他前世的顶头上司,世家大族推到台前的真龙主子。
彦博远摸不准发生了何事,让整个山南换了主子。
想来前世宁江县的事没有闹大,便是因为安王那边压下去了。
今朝没压下去,这个变数,恐怕就是出在了那所谓的京中贵人身上。
彦博远猜测那人当是太子的人。
山南成了太子的地盘,而这儿的山长又去了山南
被彦博远想着的新山长,此时正在见书院众人,众夫子、斋长、司录等都聚在一大厅内。
为首坐着兴宁县知县,旁边紧挨着的就是新任山长姜康裕。
知县与山长有故,遂也来此见证交接。
原先的山长已经外出上任,今儿出示了调令立马上任,时值学末,诸事从简。
适才已将书院现状介绍完毕,现在轮到夫子给新山长说季考筹备事宜。
姜康裕等各科夫子说完事项安排,才悠悠开口:“季考既是检验学子成绩,也可当作模拟,明年就是秋闱,秀才那边不如就按秋闱的规制考一场,让学子们提前适应。”
坐下的夫子互相看着,没人吱声。
这时知县出声了,“山长这方法不错,让考生提前适应,也免得到时候进了考场乱了阵脚,既是模拟,便把童生那头也加上。”
山长知县同时发话,夫子们站起身,作揖称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山长上任第一件事就从季考开始。
受于条件所困,没法彻底还原,忙活了几日到了季考当日,只勉强凑出个大概,连考试时间都一减再减。
季考将每个科室学子都打乱,抓阄选考场。
门外头还有专人检查是否夹带。
总共考三天,从早考到晚,夜间能回寝室,不像正式考场吃住都在考房里头,但也弄得学子们哀声载道。
对突然出来的仓皇决定,加重了季考的严肃性,在学子们本就沉重的心头加上一砝码。
但都是秀才的人了,经历过院试后又有秋闱,这些抱怨也就私下嘀咕几句,没人真拿出来说事。
何生对这事的态度就是:夜里再加一支蜡烛。
田假期间日子好不好过,全看季考成绩。
好了夫郎孩子热炕头,若是不好,书房抄书冷板凳。
书童睡死过去,何生都不敢眯盹。
彦博远对考试有信心,早睡早起刻木簪。
向文柏倒是一反常态的,也认真了些许,但也不多。
到了考试这天,彦博远和向文柏一如寻常。
反观何生,一脸萎靡。
彦博远都担心没开考呢,何生就睡死在考卷上。
“前头有歇息室,你去喝杯浓茶吧。”彦博远是真担心。
瞧给孩子熬的,都不成人形了快。
平日上课的课室现今进不去,书院特意给学子留了些空屋歇脚休憩,里头茶水不断。
何生半闭着眼睛,要死不活答应,跟着彦博远的脚后跟,飘去歇息室。
歇息室总共那么几间,全书院学子聚在一起人也颇多,巧合的是,彦博远选的那间里有许伯常、殷柏等人。
许伯常如彦博远初见时一般,站在人群中央,旁边跟着一胖一瘦两书生。
瘦的是殷柏。
彦博远三人一进屋子,周遭学子俱是一静,接着重新响起嘈杂吵闹声。
何生无精打采扒着桌角,几杯浓茶下肚,人清醒了些。
掀起眼皮瞧被人团团围着的许伯常,不出意外见到了殷柏。
用手肘戳了戳彦博远,语调慵懒,慢悠悠道:“你瞧殷柏那怂样,一点没变。”
只见许伯常一脸高傲腰板笔直,殷柏却些微佝偻着背,一副谄媚小人样,手还时不时摸向袖口,眼珠子到处转。
要不是身上那身书生儒衫,换件破烂衣衫往市集那一丢,活脱脱扒子样。
何生看他那样,都不好意思说以前和他同一寝室。
聊两句诗词的功夫,就到了抓阄的时辰,当日抓当日的考场座位号。
许伯常与彦博远的考场连着,何生的考场则远些。
三人分开,各自去寻自己的考场。
考场前头排成一条长龙,人手不够,前进缓慢。
彦博远站在队尾,好巧不巧,下一个来的是殷柏。
殷柏见了彦博远就跟见了陌生人一样——没交情也没矛盾。
就是那眼珠子依旧心虚似的到处转悠,彦博远不知道他那双招子在找些什么东西。
队伍慢慢前进,没多久就要轮到彦博远。
隔壁队伍却停下了,是前头查出有人夹带。
一会儿,夫子也来了,把那人带去一边训话。
彦博远目视前方,心里想夫郎,最后三日,早考完早见夫郎。
紧跟其后的殷柏眼神闪烁,又不自在地摸向袖口。
仿佛他的袖口比别人的更好些,像是有绣花一样碾着摸,要当场摸出朵花来。
殷柏嘴唇紧抿,连带着小动作不断,脚不自觉地抖着。
有人在后头抖脚,那脚还越抖越厉害,彦博远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想不知道都难。
殷柏有毛病不去医馆,来考什么试!
抖腿抖得,将他脑子里的夫郎吓跑了。
彦博远蹙眉,季考都能给他焦虑成这样,之后秋闱不得吓死在考场。
彦博远分了点心神,暗自观察。
仔细打量他那一直摸着的袖口。
袖口没问题,彦博远又往里瞄。
果然有东西,里头赫然是一小卷纸条。
彦博远暗讽:这心理素质你还做什么小抄啊,生怕别人瞧不出。
彦博远不想管别人死活,他只想考完见夫郎。
偏偏那人心理素质忒差,还爱作死。
另一个科室门口也被查出了夹带,又来了个夫子带走一位。
殷柏腿都要抖没了。
彦博远只想快点进考场,他都替殷柏腿疼。
偏偏这时候,彦博远和殷柏所在的队伍也停下了。
彦博远心道不好,殷柏腿怕是要抖断了,悄悄侧过身子去瞅殷柏的腿,看看这两条筷子腿能摆出什么筛子样。
殷柏发觉前头停下,心漏跳一拍,眼睛止不住往走廊尽头,正被夫子训话的书生那瞥。
眼见一个像山长的人也往那走,殷柏气都吸不上来了快。
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就是殷柏,但他不止有贼心,贼心还很大。
彦博远看着他四周张望一圈,看到彦博远时,彦博远收回视线没让人发现。
然后彦博远就发现殷柏这人,心真的大,但胆子可能也不小。
殷柏把纸条塞他腰带了,动作还很大,生怕他不发现。
彦博远:……
就无语——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
第24章
彦博远都要被气笑了。
殷柏的腿倒是不抖了, 见彦博远依旧背对着他,自以为成功掩藏。
揣着手稳稳站着,腿不抖眼不斜, 连带着腰板都挺直了。
还有心情来管彦博远,努着嘴, 直呼大名, “彦博远, 你往前走点, 还想不想进考场了。”
态度恶劣, 充满不屑。
队伍往前行进,彦博远排在第三位, 前头进了一位, 中间空出一人位。
彦博远正想着拿那纸条如何办时,殷柏这声倒给他了机会。
他转身对殷柏拱了拱手,顺势跨前一步,“多谢殷兄提醒。”手放下时, 快如疾电将夹带塞到了殷柏的腰带中。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彦博远可没那闲工夫替他遮掩。
纸条重新回到殷柏的身上。
彦博远暗道你自求多福吧,转身前进两步正好接受检查。
负责检查的人贴着彦博远身子,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翻看一下衣袖, 连鞋都不用脱, 就让人进去了。
到底是在书院,检查人员平日里与学子们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能真和科举试一般扒光了衣服查。
彦博远先进课室找到位子坐下,殷柏也顺利进来。
那纸条子彦博远塞得深,按那检查手法查不出也正常。
要知道彦博远这手塞东西的手法, 还是从当过扒手的镖师那学来的。
塞纸条时不免用力过猛,给他藏严实了还,彦博远暗道算这小子好运。
一炷香过去,外头响起铜罄的敲击声,季考正式开始。
秋闱即乡试,分为三场,分别为四书和诗题、五经题以及策题。
书院按照顺序,今日考四书三题诗一题。
彦博远沉下心答题。
书院自己出的题,自是不如朝廷的。
彦博远下笔疾驰,卷子写过半时彦博远停笔,歇歇神以及等晌午饭。
都已经要检查夹带了,吃饭就不出科室了,不然还得忙活一通。
饭食统一送到位子上吃。
填饱了肚子,收了碗筷,周遭又响起毛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彦博远没急着写,示意监考要了壶茶水小歇。
还是那句话,书院里头大家都熟人,喝水上茅房都行。
检查夹带各色安排,更像是做给新山长看的。
彦博远这边优哉游哉不似考试。
坐在他后头一些的殷柏,则是抓耳挠腮,头上头发都被薅下来几根。
申正一刻,铜罄二敲,考生交卷出考场。
向文柏那边收得快些,提前出来等在彦博远这个科室门口,好一块去膳堂。
没一会儿何生也来了。
何生一脸菜色,但精神好了不少,想必是考完一场,心情放松些许的缘故。
三人聊着适才的考题,均是一脸松弛。
殷柏青着脸出来,看前头三人有说有笑,被考题折磨的不甚清醒的脑子,不知如何发了抽。
想到彦博远腰带中的那个纸条子。
早知那纸条如此容易夹带进去,他何必又把东西塞给彦博远。
要是留在手里他又何至于交了半卷白纸。
越想越后悔,越看越咬牙切齿,心一狠脚一跺,跑回了课室。
……
彦博远和何生向文柏猜着今晚菜色,山长刚来,晌午菜色都丰富了不少,想来晚食也不差。
正说谈着,后头突然来了个夫子将彦博远叫住。
“彦博远站住,你跟我到杂屋一趟,有人检举你私自夹带。”
何生和向文柏互相看了眼,均是不信。
何生急着先开口,“这是不是有误会。”
“误不误会再说,彦博远你先和我去杂屋重新检验一番,真相如何自有定论。”
每六间课室中间有一间杂屋,布置课桌,类似厅堂,里面放几张圈椅,用以师生平日歇息休闲。
“我身正自是不怕检验,那就劳烦夫子了。“彦博远拱手对着夫子行礼,给了何生、向文柏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只不过,敢问夫子是何人检举于我?”
夫子见他态度端正,未有心虚,严肃的脸色和缓。
彦博远成绩在书院前列,夫子们平日对他态度良好,信他人品,想必是误会居多,也不隐瞒。
“是殷柏。”
夫子在前头引路,彦博远跟在后头,向文柏和何生也没抛下彦博远,一起跟着。
“学生有一事想说,殷柏素来与学生不和。此次检举怕是借机生事,既然学生被检举夹带需得重新检验搜身。如若查出学生未曾夹带,学生要求重新搜查殷柏,才算公平。”
说话间到了杂屋,夫子往里一看,蹙起眉头。
殷柏竟是将山长都叫来了。
殷柏考前不说,考中不说,等了收了卷子出了科室,夫子们将试卷装订了才来说。
真夹带小抄条子那也早毁尸灭迹了,夫子本就想糊弄过去好散值。
检查夹带本就是山长提议,这朝又出在了他看管的考场。
这哪是给彦博远找事,这是给他找事呢。
夫子当即答应彦博远提议搜殷柏身的事。
进去先作揖问礼,向山长介绍彦博远。
姜康裕端坐上首,打量来人。
彦博远不亢不卑地行礼任他打量,看就看吧,也不掉块肉。
“彦博远,有人检举你夹带小抄你可有话说。”
“学生没有夹带自是不怕山长查验,就是检举学生的那人怕是贼喊捉贼,心怀鬼胎,自己身不正便将别人也看斜了去,学生要求与检举之人一同查验正身。”
彦博远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殷柏立在山长下手,彦博远的那句“贼喊捉贼”一呲溜进了他耳朵里,当即心一颤,低头掩饰。
姜康裕将目光在殷柏和彦博远两人身上转了圈,抚了抚胸.前黑中带着几根白的长须,同意了这个不费他工夫的要求。
屋子里人多,带彦博远来的那位夫子领着人去一旁角落。
殷柏也被山长身边的另一人带到旁边。
他望向彦博远那头,抿了抿唇,眼神闪烁透着丝不可言说的兴奋紧张。
这份兴奋紧张的情绪没延续一会儿,就只剩紧张了。
“山长,彦博远没夹带。”
“山长,这是从殷柏腰间搜出来的。”
检查殷柏的那人将搜出的纸条子递给山长。
小小一卷纸,姜康裕打开,只见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殷柏顿时慌张,连腰带都来不及系上,敞着儒衫跑到屋子正中央,“山长,这不是我的东西,这定是彦博远在捣鬼,对,这是彦博远的。”
“你说我捣鬼,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何时何地有何机会,将这纸条塞到你裤腰的?”
彦博远穿戴整齐,踱步到殷柏对面对峙。
那小纸条从姜康裕手里到各夫子手里递了一轮,彦博远眼神好,也没能将纸上内容看清。
殷柏晚上去薅耗子毛了别是。
腹诽归腹诽,殷柏被抓了现行,这事怎么狡辩都没用。
彦博远继续追问,“怎么说不出来了?”
殷柏急得跳脚,面红耳赤,不理彦博远,只对着山长诉苦,又拿自己交了半张白卷说事。
彦博远退到一边,把场地留给殷柏。
“行了,这东西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你往别人身上泼什么脏水,出了考场后,你和彦博远自始至终没碰面,他怎么给你捣鬼。”
旁边一位夫子说话了。
“是在开考前,是在监考检查前塞给我的。”殷柏面红耳赤,口不择言起来,“彦博远和那巡考的是一伙的,定是那巡考将彦博远腰带里的纸条塞到我腰带里。”
殷柏内心如何想便如何说出,等话一脱口,想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之后,全身血液全往上冲,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起一句话。
完了。
姜康裕的脸当即沉了。
这事往小了说是办事不力,往大了说就是给他姜康裕下脸,要给他个下马威呢。
学子作弊的小事都要他个山长出面,姜康裕看殷柏的眼神不善。
彦博远更是连退两步,离殷柏远些。
“住口,满口胡言乱语,分明是你心术不正,还在这狡辩。”
又站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呵斥住殷柏,转而又对山长:“山长,巡考检查人员均是书院老人,绝不会做出与学子勾连的糊涂事,我看这就是殷柏看不得彦博远位列书院榜首,心怀嫉妒,恶意诬告,那纸条怕是给彦博远准备的,忘记自己还没塞给他。”
说完小心觑山长脸色,殷柏在下方还要说话被他狠狠瞪了眼。
这人在书院有些地位,又与许家有些渊源,殷柏不敢顶嘴。
旁边又有夫子搭腔,话里话外都是殷柏见不得人好,蓄谋已久,山长交代的事,手下人都尽善尽美。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将这事定了性。
姜康裕脸色渐渐回缓,尤其是站在他侧身的一位长侍打扮的人,在他耳边低语过后。
被长侍劝解初来乍到,事有缓急的姜康裕面色转阴为晴。
更重要的事在后头,这等小事不用抓着不放。
殷柏被众人训斥一通,顶着自己夫子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含恨认下。
反倒是彦博远这个被他检举告发的人,在一旁似乎被人遗忘了。
还是姜康裕出言问彦博远,“听说你平日成绩不错,今日考得如何?”
彦博远心神一凛,先夸赞题出得妙极,最后谦虚着将自己答题思路一言带过。
为显对季考的重视,姜康裕推了夫子拟定的题目,亲自给学子们出题,对于彦博远的恭维,他听下来极为满意。
众人从怒斥殷柏的情绪,骤然变成了赞赏彦博远。
第25章
风向转变之快, 让门口等着的何生叹为观止,夫子们挺会变脸。
诬告事件来得突兀,散的敷衍。
彦博远先行告退。
将殷柏此次成绩作废, 姜康裕带着众同僚离开,将殷柏留给自家夫子处理。
殷柏在山长那留下了品行不端善妒的名头, 连带着自家夫子脸上无光, 留殷柏训斥惩罚自不必说。
秀才功名不至于体罚, 于是惩罚以精神羞辱为主, 例如跪祠堂打扫书院等。
殷柏这回两个都得了。
书院坐北朝南, 祠堂是书院中轴线上最北的一处建筑,内供有先贤祖圣, 童生平日打个手板心, 秀才这头就是罚跪。
跪天地宗师,怎么能算体罚呢。
本学期在书院的最后三天,殷柏不参与季考,被迫诚心跪圣贤。
为表悔过还要在跪罚中抄四书五经以正心, 纸笔自备。
许伯常忙着考试,也没发现身边少了个殷柏,直到考完才听说殷柏被罚,具体因为什么旁人不知, 但殷柏不敢隐瞒, 一五一十老实说了。
最后还要狡辩, 说是为了给许伯常出气才出了昏招。
“我有什么气?”倒把许伯常整懵了,怎么就算他头上了, 他为什么要气彦博远?
“自从那彦博远回来后,许兄……”殷柏觑了眼许伯常,说话声音小下去, “许兄便再也没能上榜一。”
把许伯常说得不如彦博远,殷柏有些胆怯,“在我心中,那彦博远样样不如许兄,许兄才当是书院第一人。”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等心气狭窄之人?”许伯常气恼,“学识才气不如彦博远,我气我自己技不如人,到了你眼里竟成了嫉恨彦博远,这还成了我的不是了!”
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气煞他也。
他最初是有不忿,到了后面就是心服口服。
自来高傲的许伯常受不得这委屈,甩起袖子,双手背在身后,在殷柏面前来回踱步。
“是我心胸狭窄,许兄高风亮节,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嫉妒彦博远。”殷柏说着说着,就露出了那副从骨子里透出的奴颜,惶惶然。
“行了,事已至此,虽是你一念之想,但也是我的疏忽。”
许伯常再如何不想见彦博远,这回也得低头,明眼人都知殷柏是他的人,为了名声着想,“明日,你随我去向彦博远道歉。”
说完,许伯常长叹一口气,希望不要被彦博远记恨。
“是。”
许伯常拿了枚松烟墨带着殷柏来道歉,彦博远对许伯常改观不少,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底面上功夫做到位了。
殷柏已被夫子惩戒,彦博远顺水推舟将此事谅解。
殷柏老实下去。
没了他在考场后抓耳挠腮乱动,彦博远未来两天考试更是顺当。
一晃儿季考结束。
书院给学子多留三日时间,整理衣物被褥等需要带回家的,以及最后一日公布成绩排名,分发学奖。
彦博远没多留,考完当日就赶夜路回家。
向文柏不走,留在书院等排名。
彦博远准备三日后再跑一趟书院,学奖他有把握,期间若有事情,则是拜托向文柏帮忙留意。
何生则是留了书童自己回去了。
这头学子结束休息,那头夫子开始忙碌。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大厅聚首众夫子。
姜康裕高坐主位。
前头摆着众学子考卷。
按理说成绩排名这种事情,山长只需过目批准,让人公布成绩,最多看两眼前三名的答卷。
姜康裕现今的样子却有把学子答卷都翻一遍的势头。
每人一张桌子,夫子们埋头批改,批改过后的卷子,由侍从归整完毕,放到姜康裕的桌前。
侍从再从大厅正中的长桌上拿了卷子分发给夫子。
厅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姜康裕翻开手里卷子,没看到什么特别突出的答卷,想到前两日见的那个被诬告的学子。
“将彦博远的卷子拿来。”低声吩咐侍从。
侍从领命去翻找。
姜康裕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浅抿一口,垂目小憩。
“山长,这三张就是彦博远的答卷。”侍从找到彦博远的卷子,重新回到姜康裕身边,将卷子平铺在山长面前。
姜康裕睁眼看去,就被那一手标准的馆阁体怔住。
不抱多少期待的内心,一落一提之中,更是高看彦博远。
都说见字如见人,这手翰墨当有三鼎甲的风范。
科举取士字写得好不好也很重要。
可以说能够进士及第的人,书法必然出类拔萃,现今虽没明文规定,必须用馆阁体书写,但大家都会选择方便考官阅卷的字体。
姜康裕当即起了兴趣,认真看他的答卷。
当日彦博远谦虚,姜康裕便当真以为他成绩寻常,只不过是在县城书院中才显得出挑。
这朝翻看,姜康裕是越看越欣赏,想到彦博远为人谦逊有礼,遇到诬告也能稳住心神,才气更是拔尖。
一篇翻到头,忙不迭看去下一篇,三篇看完,抚须称赞,可造之材,可造之材啊。
呵呵笑着叫停下头批卷的夫子们,让侍从将卷子给他们轮看一遍,夸赞一番。
不愧书院第一人,心下满意,姜康裕当即说道:“这回季考红榜除却惯例学奖,再每人一套笔墨,正巧我带了本京中新出的书,做个添头奖给榜首。”
“山长慷慨,是诸位学子之福。”有人恭维。
姜康裕摆手,“当不得,都是为朝廷造才,继续忙吧。”
众人继续批改,姜康裕拿出新卷子翻看。
书院还在为季考扫尾,彦博远已经夫郎、兔子热被窝了。
赶着回家睡了个饱觉,第二日日上三竿醒来,怀里是夫郎,床头是兔子崽,可不滋润。
昨夜回来晚,陶安竹已经歇下,也就没叫起让人回去避嫌。
于是众人一道吃了个朝食。
云渝跟彦博远说看中那间带后院的铺面。
彦博远:“赶巧不如赶早,吃完饭我们一道去镇上看看,也让陶夫郎和娘小妹掌掌眼,要是看得上,今日便租下。”
陶安竹道:“我就不去了,那屋子我见过,今日份的糕点还没做,我留下做糕点。”
糕点摊子能不支,但定下的茶楼份额却是不能不做。
“那就做完糕点再一块去。”彦博远拍板,“我们四个一道做,抓紧些不碍事。”
陶安竹似乎想说些什么,云渝应下。
陶安竹眼神看过李秋月和陶安竹,这才发现众人对彦博远下厨帮忙的事一点不担心,暗自称奇,难不成这秀才郎还会厨艺不成。
等见了彦博远娴熟地混料裹松花时,陶安竹不得不感叹,要不说是秀才呢,可真什么都会。
多了李秋月和彦博远两人,一个时辰不到糕点就制备完毕,比预定的提货时间还早一刻钟。
彦博远先去村长家借牛车,李秋月云渝等在陶家。
李秋月闲不住,拿张绣到一半的帕子出来,跟在张巧云家一般,腿上搁个小竹筐子,里头是线,手头不停。
侧头跟旁边云渝和陶安竹说村里近况。
“听说村子附近有流民,村头的王二虎和隔壁村的李柱被流民打了。”
陶安竹和云渝的眼神碰了碰,都有些诧异。
云渝问:“流民打的?”
“可不是。”
李秋月在框子翻剪刀,没翻到,用牙咬了线,整理手头线团,“幸亏被刘猎户撞见,把他们两个救下,不然怕是命都得没,那流民凶得狠,王二虎被打折了腿,李柱门牙都没了。”
说到这,李秋月啧啧两声,因和他说话的人里有儿夫郎在,又都是年轻哥儿,不好继续说下去。
陶安竹问那猎户是不是新娶夫郎的那个。
“可不是他,咱村自从张猎户摔折了腿后,就剩他一个猎户,长得人高马大的。”
“王二虎家里头,特意割了两斤肥猪肉,送去猎户家道谢咧。”
刘猎户家在山脚,王二虎和李柱,就是在刘猎户家旁的山沟沟里被发现的。
刘猎户的夫郎去叫郎中,说对面流民人多势众,将半个村子壮丁都叫了过去。
有狗的带狗,厉害点的夫郎、妇人都抄家伙去帮忙。
到了地方一看,流民早跑了,刘猎户一个人守在两个光溜溜的人前。
王二虎和李柱被打得说不出话。
按刘猎户说的是那些流民抢了二人钱财,衣服袜子也一并收了。
幸好刘猎户打猎回来,手头有没用完的箭矢,吓退了流民。
但那时王二虎和李柱已经成血葫芦了。
王二虎下半身那点东西也折了。
突然不知哪家的狗窜上去一口叼走,后头又追上去几只杂毛狗,一溜跑进山里夺食。
旁人光顾着去抬王二虎和李柱,这一幕少有人见,见了也不知道那狗叼走的是那物件。
还是猎户哎哟出声,大喊着让村民去帮忙抢回来,嘴角却是压都懒得压下去。
和自家夫郎躲在人后偷笑。
村里一阵鸡飞狗跳,好不忙乎,也就云渝、陶安竹这种,家里没汉子去的不晓得。
张巧云家汉子赶在最前头,看得也最全。
李秋月从那听来再说与云渝和陶安竹。
一传十十传百,那两人的遭遇传遍了村野。
陶安竹和云渝听了个大概,心头大快。
什么流民,怕不是调戏人夫郎,被刘猎户打的。
活该!
那猎户凶悍,王二虎和李柱也不能说自己去调戏人家夫郎被打。
不止不能说,还得睁眼瞧自家人感恩戴德去谢刘猎户,血沫星子混着恨意只能自己吞下。
说话间,彦博远借了牛车回来,镇上来拿糕点的雇工也到了院门口。
第26章
彦博远赶牛车, 云渝背靠彦博远面对来路,往镇上去。
汉子体温天生比小哥儿高些,云渝感受着从彦博远宽厚的臂膀上散发的源源热量。
两人的心贴得极近, 同频跳动着。
彦小妹难得坐牛车,好奇地伸出半个身子, 去看大牛。
兴宁这头的牛都是水牛, 再往北些去, 就是以黄牛为主。
水牛体形硕大但温驯。
灰黑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出油光, 方正的鼻镜湿润有光泽, 正值壮年。
李秋月害怕彦小妹跌下车去,用手扶在她腰间, 问她:“要不要跟你大哥坐一块。”
“不要, 大牛好臭。”彦小妹说完捏着鼻子做嫌弃状。
李秋月摇头失笑,“臭你还往上凑。”
臭虽臭,彦小妹吐吐舌头,继续盯着前头牛, 看对方甩着的尾巴,看对方头上的大角,怎么都看不厌。
到了镇上,寄存牛车时, 她还冲大牛挥手告别。
彦博远让她去摸摸牛头, 彦小妹扭头嫌弃, 捂着鼻子道:“臭。”
惹得众人笑眯了眼。
难得全家都来镇上,彦博远领着众人去镇上酒楼, 点了一桌子菜,一人一碗白米饭。
农家人去酒楼多走后门卖土货,走正门点一桌子菜, 只有年节富农人家才会干,彦家人曾经习以为常的饭食,对云渝和陶安竹两个农娃子来说无疑是珍馐。
彦小妹小孩子,不似大人还是馋嘴的年纪,当即众人也不矜持,风卷残云祭饱五脏庙。
酒足饭饱,众人转道牙行。
也巧,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位牙子。
见了彦博远,先俯首作揖道声秀才公,“秀才公今日是继续看铺子,还是定溪水巷那铺面?”
“带我家人去看眼那溪水巷的铺面,那旁边公宅可知有没有租出去。”
“知道秀才公看中溪水那铺面,小的特意关注着那处公宅,那宅子至今还空着,秀才公今日就能将两边宅子一块租下。”
陶安竹性子急,听到铺面还在,急着说道:“那烦请你领我们再去看眼铺子。”
“夫郎莫急,小的去找管事拿了钥匙便去。”
牙子拿了钥匙,一路给陶安竹和李秋月介绍。
相比当家人做工,夫郎夫人更在意菜市集会等,牙子说着哪里有菜市,哪儿又有小集。
溪水巷子沿着一条东西朝向的河流建造,河上一条条小船来往,一条小船便是一个商摊。
巷子路宽,河上的热闹没有影响到巷子里的人家。
这回牙子没有将他们带到前头的商铺门面那,而是从后头院子进入。
住惯了乡下宽敞的院子,到了这儿就觉得狭窄,陶安竹去看寝室,寝室大小倒是和刘家宅子的卧房差不多大。
只是外头院子小了些,灶房也小。
来之前云渝和他说过隔壁公宅的事情。
到时候糕点可以在公宅做好了搬来。
如若直接在这头做也行,只需多做几笼,耗些时间罢了。
看完院子去看前头铺面,陶安竹一边看一边心中规划,这头放账台,那头放货架。
心中规划着,租下的倾向越重。
陶安竹和云渝微微点头,云渝松一口气,这铺子他喜欢,陶安竹能看上眼,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适才在牙行,陶安竹也听牙子介绍了几处商铺,又贵又小,这头又是彦博远和云渝挑选过的,也有缘分。
彦博远和牙子将铺面定下,又跑了趟庄宅务。
一问溪水巷的院子果然还在,公宅出租是以间为单位,那处是整宅出租,又因为地偏,孤零零就一座,宅务伙计不爱带人去那头。
听到彦博远问那宅子,伙计翻册子都翻了许久。
那巷子里宅子格局相似,宅子前头也是个铺面,不过不连在一块儿,有道墙堵着。
一进的院子,占地有隔壁三个大,南边是正房,中间厅堂,两边两间屋子又各有一间侧屋,东边三间屋子加两个侧屋,西边灶房仓库。
灶房旁边还有口井,这是意外之喜,省得再去买水,或者去河里挑水。
“这宅子最初的主人是绸缎商,一砖一瓦,用料无一不精,后头欠债没还上,抵做公债,老爷您瞧,这廊道上头的装饰花雕都是黄花梨的。”
众人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抬头,果然,光个檐廊就由三种木料拼成,装饰木料一种,承重柱一种,落到地上的廊柱又是一种。
“前几位租户也是读书人,给这屋子又带上了书香气。”
众人走过正房廊道,到侧屋书房,里头书桌书架齐全。
云渝见到一面墙的一人高书架,比彦博远这个读书的还兴奋,他要努力做生意,给彦博远买书,将书架填满。
屋子逛了一圈,没有不称心的地方。
门窗严实不漏风,实木家具少有磕碰,看得出来历任租客也都精心爱护,当即敲定。
一番交谈下来,秀才功名可在原有租金基础上,再减免一成。
彦博远以每月二百一拾文的价格租下。
牙行租下的屋子免费帮忙清扫,租客直接带着东西入住,店宅务这头不提供这些。
伙计另介绍了一队专门清扫的,需得加收一百文。
云渝听这价格嫌贵,屋子不是很脏,入住前擦洗一遍就行,自己就能做,于是没出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