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六月十八, 诸事皆宜。
溪水巷里头有民宅,不宜过早放炮仗扰民。
彦博远特意等到街市上人多后才点燃。
火蛇在地上蜿蜒游走,红色纸屑随着白雾腾起, 烟雾盖过了红色纸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
镶嵌了金箔的牌匾,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有间糕点铺”五个大字龙飞凤舞。
名是大家一块投票来的, 字是彦博远亲自写的。
彦博远写的时候一点没藏拙, 看家本事全用上了。
来道喜的书生一看那字, 还以为出自大师之手。
仔细一看下头落款彦博远, 被震得一点羞愧与嫉妒都无,除了震撼就是震撼。
人比人气死人, 人比奇才, 只想膜拜。
被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吸引来的客人鱼贯而入。
与铺子合作的几家茶肆茶楼的掌柜也来了。
进门先和云渝陶夫郎拱手恭喜,彦博远隐在烟雾中,别人一时没瞧见他。
直到转了身,才发现彦博远, 掌柜们乐呵呵上前道喜。
生意是彦博远去谈下,招待的事也落在彦博远肩上。
“今日第一天开业,有什么照顾不周的,还望老板们海涵。”
“彦秀才这话折煞我等, 这是我等备下的一点心意。”众掌柜之首身穿绿绸锦衣, 略显富态的身躯拱手道贺, 示意下人奉上礼单,后头有人抬着个木盒子。
彦博远看上头都是用得着的, 其中最贵的怕就是一尊店铺摆件,知道掌柜们是特意选的实用东西,没出格的, 欣然收下。
“一早给掌柜们备下茶水点心,都是铺里卖的糕点,前头人多,众老板随我到后头小坐。”
隔壁院子伸过来的桂树枝丫修剪过,此刻底下摆了两桌,上头放着些茶水点心,前头热闹隐隐传来,闹中取静,别有一番滋味。
众掌柜的也不客气,各自找地方落座,喝茶品茗。
云渝在前头招呼客人,“今日开业大吉,糕点买三送一,客人要哪几个。”
账台后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大块价格板子。
彦博远写的馆阁体,又大又清晰,让排在队伍后头的人一眼就能瞧见,遇到不认识字的就听旁边人念。
“糯米方糕六块一份,一份10文钱,芝麻方糕一份15文,豆沙方糕17文钱,松花印糕16块一份,一份21文,绿豆……”
和李秋月熟悉的几个柳溪村婶子知道今日铺子开业,也特地前来凑个热闹。
李秋月也在里头帮忙,门口队伍已经排出五米远。
小小铺面挤满人,张巧云等人排在队伍尾巴处聊着天。
前头有识字的人念价钱,一路传到后头,让张巧云等人也提前知道了价钱货品。
“陶夫郎和彦夫郎倒是实诚,这价格和村里那会一样,半点没涨。”
镇上租金成本上涨,哪能想到和村里一个价。
众人心中对陶安竹和云渝好感剧增。
糕点乡下人买得少,这价格在镇上不说最低,平价两字却是甩不脱的。
老板掌柜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天然有好感。
去镇上买糕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有间糕点铺”。
叶家男丁都被云修打得瘫痪在床,只有叶树和安翠兰还能下地走路,小儿子丁点大没屁用,全家重担全压在了安翠兰头上。
家里钱财只出不进,安翠兰愁白了头,拧着脸灰头土脸从药铺出来,手里抓的是买给叶杨和叶大的药。
心里直骂云修小兔崽子下手忒重。
一把药材一抓就是数百文,一个疗程下来,家中钱财见紧。
安翠兰正骂骂咧咧,上空突然一声炮响,吓得她心一颤,脚下不稳一屁.股跌倒,手里的药材散落在地。
虽没散出,但也将安翠兰心疼得不行。
“小畜生害苦我,老的小的都没用,连个小兔崽子都打不过,哎哟,我的腰呦……”
被长时间捆绑,直到叶杨转醒才得以解救,安翠兰身子也不爽利。
腰腿时不时抽疼,但想想家里瘫在床上的两汉子,舍不得给自己抓把药材。
掉在地上的药包里全是给汉子的,没她的份。
安翠兰扶着腰捡起药包,见人流都往前头巷子去,也忍不住好奇往前走。
腰疼走得慢,拐过几个弯才到地方。
里头瞧着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在聊天,外头三三两两站着些人。
全然没适才一哄拥进巷子的势头。
安翠兰想那铺子也不怎么样,门口人都没几个,人少里头汉子还多,安翠兰在门口犹豫。
里头有香味传出来,闻着甜滋滋的,又好奇又不敢进去。
放在平日她就直接进去了,但现今家中情况,她只想瞧上一眼,满足下好奇心。
往周边看了一圈,见一群农妇打扮的人,在铺子不远处聚集,嗑着瓜子闲聊。
安翠兰舔了舔嘴唇,家中吃紧连瓜子都吃不着。
“大妹子,前头什么铺子开业。”
张巧云停下嗑瓜子,转向来人,答道:“是糕点铺子,他家糕点好吃还实惠,你可一定要去尝尝,刘婶子你说是不。”
叫刘婶子的妇人点头如捣蒜,“陶夫郎的手艺在我们村里可是出了名的,更不要说秀才夫郎的手艺,两人做的糕点那叫一个香。”
“就是,就是,新出的松花印糕好吃得紧,还有透花糍、红皮酥、丁香饼……别家店还都没有,听说是秀才夫郎给想出来的。”
“你说彦家一个秀才聪明,他夫郎脑子也灵活。”
“要不怎么说是秀才夫郎呢。”
众人纷纷夸赞,你一言我一语的。
安翠兰大体上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秀才夫郎和另一个夫郎合开了家糕点铺子。
安翠兰撇嘴,难怪前头穿着书生儒衫的人不少。
听这群妇人夸完秀才夫郎夸到秀才身上,暗暗翻白眼,这不就是看在那秀才的脸面夸秀才呢么。
安翠兰顿时没了兴趣。
料想那糕点也不会多好吃,好吃的是秀才夫郎的名声而已,正要走,前头铺子中出来个妇人,老远冲这头打招呼,手里头还拿着几个牛纸包。
安翠兰顿住脚步,想看看来人有什么花头。
更有一点是,张巧云见到那妇人后,直接把手里未吃完的瓜子往安翠兰手里一塞。
安翠兰适才就眼热的瓜子到手了。
张巧云道:“大妹子,你也是去买糕点吧,你去前头领号排队,我们糕点好了先走了哈。”
铺子人多,超出云渝和陶安竹的预期。
李秋月和彦博远都齐上阵打包。
后厨的蒸笼不停歇,耐不住前头柜盒中的糕点如流水般出去。
排队等时间长惹客人厌烦,彦博远就撕了小纸条,上头写了号码,让客人到时间直接来取糕点,这才少了些人。
张巧鱼和李秋月熟,来得又早,每人抓把瓜子等外头闲聊。
李秋月还记着张巧云等人要的何种糕点,直接给人送了出来。
“这是豆沙的,这是百香……”李秋月将手里糕点分发,一个不错。
李秋月道:“渝哥儿知道几位婶子来,还特地叫我给各婶子多包了两块,也跟着沾沾开业喜气。”
亲近之人在小哥儿婚后也会唤原本的名,冠以夫姓的称呼则是尊称。
村里头的婶子阿婆因着和李秋月熟稔,看云渝也像看小辈,现在和熟人说话也不说秀才夫郎、彦夫郎,一口一声渝哥儿叫。
“没想到渝哥儿还想着我们几个婆子,几日没见渝哥儿,不晓得渝哥儿有没有长些肉。”
云渝身上的肉,都是在村里人见证下一斤斤上去的。
皮包骨头的样子村里妇人都见过,还多夸彦家养人。
瘦猴进了彦家门,出来都能变人猿。
众人说到这均笑乐了嘴,直夸渝哥儿有福气。
安翠兰因为云修的事情,云修和云渝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围着圈子打转,梦里都在骂云修。
听到她们一口一个渝哥儿,不禁脱口而出:“渝哥儿?云渝!”
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又想到云修那绑人的狠劲,手腕发疼。
“渝哥儿在里头呢,这位婶子是?”
李秋月向安翠兰投去善意目光。
安翠兰和张巧云等人在一起,李秋月便以为是和张巧云认识,知道云渝名字不奇怪。
可能是别村的,或者是她没见过的本村妇人。
张巧云等妇人也没多想,给李秋月说:“来买糕点的。”
李秋月点头,“号拿了吗,现在里头人少,可以先去拿个号条。”
安翠兰哪是来买糕点的,她纯是来看热闹的。
又听到关于云渝这个不得了的消息,心下大骇,连忙托说,“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就先不进去了,等我有空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一点看不出刚来的时候,因为腰疼不适而一瘸一拐的狼狈样。
不是认识的人,众人互相看了眼,将她抛之脑后,李秋月回去招呼客人,张巧云等人拿了糕点各回各家。
云渝见李秋月回来,松了口气,道:“娘,陶夫郎在后头起蒸锅,我去帮忙,这边糕点您帮忙包装。”
放下手里油纸,将位置让给李秋月,到后头帮陶安竹。
糕点出锅讲究火候,陶安竹做的时间最长,开业第一天,自是要拿出铺子顶峰的手艺出来。
也累得陶安竹一个孕夫,去搬弄厚重的蒸炉,汗水微湿,衣裳贴在圆滚肚皮上,一笼笼糕点从后头出来,填补柜上的空缺。
李秋月和陶安竹给糕点打包叫号,彦博远写条子充账房,云渝揉粉制糕,两头热火朝天。
而另一边的叶家,叶大睡死病中惊坐起。
“真是云渝?你看到人了?”
被云修揍得青紫的脸,激动得通红,脸色如调色板,青的红的肿的涨的。
好一张肉瘤子堆积的老实脸。
第32章
“人没见着, 但人名一样。”安翠兰嗫嚅。
她听到名字第一时间就跑了,压根没想到还要去见见人。
“你说他成秀才夫郎了,就成秀才夫郎了?云渝是我亲自卖的, 亲自见他签字画押,认的卖身契, 奴籍的哥儿, 怎么能和秀才成一家?”
秀才公娶个奴仆当夫郎, 唱戏的都没这么唱。
叶大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觉得是同名同姓, 还觉得安翠兰做事不靠谱,捕风捉影的消息都能当真。
“不定是你听错了, 没瞧见人光听一个名字, 这事就说不好,我饿了,你做饭去。”叶大躺在床板上,冲安翠兰挥手, “再去看看小二子醒没醒,刚刚听他在老大屋里头叫。”
叶树和夫妇两人一屋,安翠兰走后,叶树找娘没找见, 嚎嗓子吵闹, 被叶大打发到叶杨屋里头, 刚才听那头有动静,也懒得问, 只等安翠来回来处理。
安翠兰还在琢磨云渝的事情。
消息她自己听到的,她深信云渝就是她知道的那个云渝,但被叶大那么一说, 又有些怀疑自己,低头闷声出去。
叶大见安翠兰出屋,去找小儿子,干脆利落地翻了个身,屁股对着大门,继续呼呼大睡。
安翠兰在叶大这头没讨到共情,到了大儿子屋里头。
见大儿子睁着眼睛和小儿子干躺着,闲不住话,把给叶大说的话,原模原样又说了一遍。
叶杨和叶大的反应全然不同。
听到秀才夫郎四个字,就认定那人是云渝。
叶杨攥紧拳头,愤愤砸向床板。
碰地一声,吓得安翠兰一颤,旁头的叶树在梦里四肢一抽。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云修把我打成这样,自己跑了,我还赌坊的钱也没了,云渝是他弟弟,哥哥把人打伤了,就去找弟弟要钱。”
叶杨越说越认为自己占理,嗓门越说越大,越说越有劲,“他不是秀才夫郎吗,读书人最要面子,量他不敢不给。”
安翠兰听着,干裂枯老的唇瓣跟着一颤一颤。
叶杨欠赌坊百来两银子,叶家的家庭条件在村里属于中上,但面对百两银子的赌债,那也是要了全家的命都还不起。
形势逼人,安翠兰对云渝重新起了幻想。
“儿啊,这事你爹说得对,现在还说不准,那人是不是云渝,娘还得去打听打听。”安翠兰俯下.身拍了拍叶杨,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叶杨面上划过烦躁,这有什么好打听的。
那秀才夫郎叫云渝,他表弟也叫云渝,这不就对上了,爹娘怕这怕那,难成大事。
叶杨张嘴还要说什么,被安翠兰打断,“让娘去好好打听打听,打听打听……”
安翠兰念叨着这句话出门做饭,叶杨见自家亲娘魂不守舍的样子,气她那窝囊样子,一甩被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没出息!
糕点铺子忙到卯时才歇业,糕点售空,明日的糕点份额,今日便有人定下,这等大卖属实超乎彦陶两家预想。
把铺面一关,云渝抱出钱箱子,和李秋月陶安竹彦博远三人围坐桌前数。
今日开业第一天,就将库存卖尽,刨除成本,净盈利三两多。
这些还没算每日供酒楼茶肆的钱,那头每月便能有近十两银子进账。
不过,今日开业供货的糕点暂停三日,等三日后重新供量。
原先雇的叫宋二的短工,也成了店铺长工,每日四十文包饭食,送完货物,还会在店里当小二。
众人合计完,均露出满意的笑容。
今日开门红,前几日生意火热,等顾客的热乎劲过了之后的平淡期,才是体现铺子实际收益的时候。
赚多少心里有了数,接下来就是分钱的事情。
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云渝。
虽说铺子是陶安竹和云渝共同的,但不知不觉间,有了以云渝为首的趋势。
陶安竹不识字,不会看账目,做供货生意后的账房,也是云渝在做。
陶安竹心中没疙瘩,大家各凭本事合力发挥。
他揽客能力强,云渝账房厉害,两人正好互补,心往一处使,铺子才能好。
“刨除成本,今日总共赚了三千六百八十文,娘和彦博远今日忙了一天,不能让你们白做活,按工钱算,和宋二一样,一日四十文。”说到这,云渝数了八十个铜板,摆到彦博远和李秋月面前。
彦博远和李秋月收下,做活给工钱没的说,陶安竹同意。
“再刨除这部分的工钱就是赚了三千六百文,这部分我和安哥儿按说好的,五五分成,每人一千八百文。”
云渝将钱财分成两份,一份推给陶安竹,陶安竹又推回,“这钱先不分,之后还要采买原料,留在账上好行事。”
材料采购也是一笔大钱,刚开业钱财不多,分了之后还得另出钱买料,这钱在账上也不急。
“好,那我就记在账上,到了月末再分红利。”
生意事情说完散场,陶安竹一个人开火孤寂,云渝照旧邀他一块去彦家吃饭。
搬来镇上后,两家时常一块吃饭,更何况今日开业大吉,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镇上不比村里割草容易。
来前彦博远将家中羊的两头羊,一头卖了一头请了杀猪匠宰了,半扇在乔迁宴上当了菜,还剩下半扇,由云渝撒盐混香料腌制,今儿烤来吃。
云渝从灶房拿出提前准备的米酒,开封给彦博远小酌。
米酒度数不高,散发出清甜酒香,云渝闻着味道有些嘴馋,戳戳彦博远胳膊,“好喝吗?”
“想试试?”
云渝眼里的好奇都要溢出来了,彦博远拿个小点的酒杯给他倒了些,“米酒酒味少,甜味更多些,不容易吃醉,你尝尝。”
云渝小鸡仔一样,捧起酒杯轻抿一口。
没想象中的那种刺辣口感,更像小甜水,小酒鬼似的眯起眼细品。
烤羊肉得趁热。
彦博远在院子里用石块搭了个火堆坑,上头置个小锅慢煎,旁头还用柳枝串了几串羊肉。
一口咸香冒油的羊肉,再一口甜味清冽的米酒,云渝的嘴都留不出空隙,腮帮子鼓起。
陶安竹是孕夫吃不得酒,用茶水解腻自是另一番风味,李秋月和彦小妹也尝了些酒。
彦小妹年纪小,喝了一杯酒也换成了茶水。
白日忙活得脚不沾地,晚间在夜风吹拂中,小院桂花树被风吹出响动,火堆霹雳。
众人享受这难得闲暇。
夜幕降临,白日的辛劳在夜间慢慢消退,在鸡鸣响起时,新一天的忙碌到来。
几日下来,铺子客人不如预先想的一样少去,反而愈演愈火热。
借着这股热,云渝和陶安竹放心大胆继续试验彦博远给的那些方子里的糕点,挑着成本合适的摆上货架。
铺子里品类繁多,村户和镇子居民都能从这买到满意的糕点。
人多热闹,云渝忙着做糕点、记账、打包糕点,不曾注意到,每日都有个妇人,鬼鬼祟祟蹲守在门外,斜搭着脑袋往里窥探。
云渝只在叶家待了一晚,当日夜黑,安翠兰又不待见难民亲戚,也没在意过对方长相,现在到了要认人的时候就犯难。
安翠兰脑门都要薅秃噜了,还没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个云渝。
在她极少的记忆中,云渝该是瘦得只剩下骨头杆子,但瞧里头那位,身材不能说胖,但怎么也不能和瘦搭上关系,脸颊微微肉,骨架子小但高,整体看上去就是清俊。
只有那双杏眼,和记忆中勉强对得上。
云渝瘦脱相的时候,眼睛显得格外大,安翠兰对那双眼睛有印象。
但人脸上有肉又将眼睛压下去些,安翠兰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
云渝孕痣浅淡,现在身子骨养好些,孕痣依旧不红艳,安翠兰瞧不清楚,好似是一个位置。
觉得他像的话就像,觉得他不像时又不像。
安翠兰脑袋身子摆来摆去,怎么看怎么看不明白。
眼睛看不出那就听声音,安翠兰全神贯注听声辨人。
和眼睛一样,耳朵也没什么本事,像又不像的。
安翠兰兀地恼火起来,烦云渝怎的变来变去,恼自己当初没多瞧两眼难民亲戚。
“喝口梨汤润润嗓子,陶夫郎也去歇歇,这头我来忙。”
忙活几日,天天扯着嗓子叫号,彦博远听云渝嗓子变哑心疼,白日能帮他说话就帮着,大早上又去街市买新鲜雪梨与百合枸杞子炖煮。
灶膛的火不熄灭,时不时放进去一块小木料,文火温着。
彦博远用茶壶打一碗梨汤,给前头忙活的两哥儿送去,彦博远不是小气的人,大家都是为铺子忙碌,都累。
陶安竹和宋二一样能喝到。
云渝接过茶盏,水温正好,温柔汤水润过喉管,滑进肚中,云渝满足地长吁一口浊气,浑身畅快。
账台后头有凳子,云渝搬来,坐下歇脚。
云渝看彦博远忙活,开门做生意,彦博远收了板正肃容,露出标准小二微笑,势必让客人宾至如归。
客人见他颜色出众,嘴巴讨喜,妇人婶子拿了糕点,偷看他两眼,捂着嘴偷笑。
出卖色样揽客的彦博远不觉尴尬,冲他们露出友好的微笑。
安翠兰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瞧。
“客官拿好,下次再来。”彦博远将手头最后一盒糕点卖出,准备去闭门谢客,和不远处的安翠兰碰了个照面。
彦博远记忆不错,对这妇人有些印象。
她在门口探头探脑不进店,彦博远最初以为是别的糕点铺子派来刺探情报的,后头也没听说哪家糕点铺子有动静,遂将她当成想买糕点,又囊中羞涩的村户。
做糕点还有些边角料子,价格便宜。
妇人一次都没进去过,想必不知道有这东西,彦博远上前,准备推销。
第33章
汉子身材高大, 直直往这头走,安翠兰左右看看,发现这里只剩下她一人, 做贼心虚,以为要来轰她。
安翠兰用手虚虚挡住脸, 佝偻着背, 做贼一般匆匆离开。
“……”摆出笑脸的彦博远呆立在门口, 看着安翠兰身后有鬼追的样子, 一头雾水。
他有这么吓人?
彦博远身材高大, 没有客人时,收敛了笑容, 面目肃穆端重, 有一股将人压制隔开的气场。
安翠兰远远窥过一眼,瘆得慌,今儿被瞧见,她不敢再去。
糕点铺子蹲了几天, 也没将云渝看清楚,想起那哥儿似乎是从柳溪村里出来的。
安翠兰看天色未晚,调转方向,准备去那头打听打听。
叶大和叶杨将养了几日, 现在能够下地, 父子俩搭肩到院子里头晒太阳。
院中有张躺椅, 叶杨和叶大目标一致,互相搭着脚步飞快, 直奔那椅子。
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叶杨的屁股以微弱之差,败于老父亲的大屁股。
叶杨一挤叶大, 稳稳占据家中唯一一把藤编躺椅,惬意地往后一躺,眼皮耷拉下来,往旁边一撇,觉得少了些什么。
“去给我倒杯水去。”叶大推推旁边勉强搬来张板凳的叶杨。
“要喝自己倒去。”叶杨毫无尊老的意思,把凳子往地上一放,也坐下。
两个都是腿脚不方便的,何况,叶杨瞧老头子腿脚比他还利索,更不乐意。
能躺下整个人的藤椅都让给他了,还想让他给叶大倒水,梦里去吧。
叶杨还想让他自己挪屁股去倒水,好把藤椅让出。
家里头统共就三个人,自己不愿意,大的不愿意,叶大就想起自己还有个小儿子。
叶大扯开嗓门,冲屋里头喊,“小二子,给你爹拿杯水来。”
里头没动静,叶大皱眉,一个比一个懒,养他们到这么大尽喂到狗肚子里去,“叶树!给我倒杯水出来。”
里头依旧没动静,外头有了动静。
“哟,叶老爷还有闲心喝水呢,马尿喝不喝。”
叶家大门猛地被推开,来人手里肩上扛了根长棍,后头跟了三个打手模样的壮硕汉子。
叶大父子俩见了来人宛如见了鬼,两人同步利落起身,叶杨站起来时还带翻了坐下的板凳,踉跄几步:“什么风把熊三爷请来了。”
“你说什么风,自然是还钱的风。”
为首的熊三爷站着不动,后头跟着的打手说着话往前一步,将叶杨推倒在地。
“别打,别打,哥哥莫打,还钱,还钱我肯定还钱。”
叶杨被他一推一下子倒地,腿上传来熟悉的剧痛,叶杨眼前一黑,好不容易快长好的骨头,又裂了。
“爹,去拿银子给熊三爷。”
叶大眼睛一瞪。
他哪里还有钱来还债,他没本事发怒,只能讨饶开口:“三爷您瞧我们父子俩,被恶徒打成这样,家里钱财都拿去买药了,今日实在是还不上,手上只有这些个儿子,还望三爷宽限几日。”
熊三夺过叶大从兜里掏出来的铜板,“十个铜板就想打发我们走,你是把我们当成叫花子了,宽限?从上月初一宽限到今天,这都快两个月了,来一回宽限一回,当我这是善堂呐。”
叶大地心疼看着铜板,老脸拧成一团,“三爷我哪敢哟,实在是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收债的人什么没见过,当即不客气。
熊三将手中棍子扬起,重重砸向那藤编躺椅,躺椅在重击下顿时分成两瓣。
叶大和叶杨浑身一颤,吓得闭眼,下一击这棍子就能落到他们俩身上。
藤椅都能被砍两瓣,何况血肉。
后头跟着的几个打手也不闲着,分工明确,一人一个屋子,进去就是打砸。
值钱的拿走,不值钱的砸了。
“三爷,这里还有个小的。”一人把叶树拎出屋子,叶树哇哇哭。
后头乱,前头乱。
小的哭,大的也在哭。
熊三怒斥:“我们是赌坊,赌坊!知道什么叫赌坊吗?赢了钱走人,欠钱不还就剁手,你管不住你那蹄子,我们替你们管。”
说罢,扯过叶杨的双手摁在长条凳上。
叶扬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爷爷,爷爷,再给几日,我一定还钱,一定还钱,别砍我手。”
不知何时,熊三身后有人去厨房拿了菜刀回来,递给熊三。
刀柄常年用下来泛出油光,刀背厚重,刀刃闪出锋利冷光。
菜刀高高举起——
叶扬吓得眼眶都要裂开,一股骚味传入众人鼻中。
黄色液体从叶杨屁股下面流出。
菜刀未因难闻的尿骚味停留,飞快往下。
叶扬眼睛通红,双手剧烈挣动,吓得口不择言,“我还钱,我还钱,我有钱,有钱,我——我表弟夫是秀才!!我表弟有钱!”
冰凉的刀光在叶大眼中掠过,惊惧的眼珠中滑过一抹银光。
他害怕地闭上眼,不想看到大儿子被剁手的场景。
这要死的场面里,叶杨终于想起了云渝这号人,闭着眼嚎表弟。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叶杨小心睁开一条眼睛缝,只见菜刀停在距离手腕一厘处不再下落,他仿佛停跳的心脏重新工作。
“秀才?”
熊三拿着菜刀,歪头疑惑,“以前催债的时候不说,现在才说?唬你三爷我?”
“不敢不敢,我表弟才嫁给彦博远彦秀才,他还开了个糕点铺子,就在溪水巷,叫有间糕点铺的那个,爷爷不信可以带的小的一块去指认,他叫云渝。”
熊三眼珠一转,往后头一撇。
身后一个打扮较为斯文些的,带着本小册子的人迅速上前,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听完那人话语,熊三旋即露出笑脸,“说什么指认,咱又不是官差,瞧你吓得,出息。”
说完用刀在他脸上拍了拍。
叶扬裤.裆.底下又是一湿。
熊三收菜刀,还给后头下属,想拉起叶杨,看到他下头一摊黄水,收回伸到一半的手。
人不大,尿倒是多。
“你既是彦秀才的表兄,那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钱倒是还可以宽限几天,要是你真是彦秀才表兄,那么大家都好说话,要是不是……”
熊三用手在叶杨的脸上拍了两下,“我想你应该知道结果。”
“是是是,小的哪敢欺骗爷爷,我明日就找我表弟要钱去,保管将钱一分不差还给爷爷。”
叶杨瘫在地上,两手做出跪拜的姿势,劫后余生,浑身没力气。
彦博远在赌场里的名头不大,大的是曾经在彦家做过镖师的刘运——现任钱来赌场的管事,看场子收债的总负责人。
彦家无力支撑镖局财政,镖师都要养家糊口,虽与彦父是过命兄弟,但耐不住养家重担。
与彦父的交情还在,彦博远这个小少爷,是镖师们自小看到大的,他的面子刘运还是认的。
钱来赌场当家人是江湖之辈,赌场里头也有个义字在前。
熊三暂且给叶家一个面子,但也不是全然信他一张嘴,回去找刘运汇报情况。
赌场的人浩浩荡荡来,浩浩荡荡走。
安翠兰在柳溪村真打听出来些消息。
彦博远带云渝回来那天没避着人,安翠兰一合计,发现那日子就是卖云渝的那日。
当即就是猫闻到耗子味,一下笃定云渝就是云渝,兴冲冲回家告诉叶家众人。
叶杨对熊三放出彦秀才的关系,心里也忐忑,到底没有锤死。
现在听安翠来带回来的消息,立即连说三个好。
瞌睡了送枕头,叶杨骨头又断了,去不了镇里,借钱的重担压到安翠兰肩上。
安翠兰心里头打鼓。
丈夫和儿子却被吓破了胆,一味叫他去找云渝。
家中母鸡被云修带走,安翠兰特地上隔壁家买了一篮子鸡蛋,提着去镇上打秋风。
鸡蛋村里当荤菜使,一篮子鸡蛋三十文钱,安翠兰肉疼,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铺子里头还有客人,今日不见那个高壮汉子,安翠兰定了定心。
“三十文钱,您拿好。”送走客人,云渝在账簿上勾画,记下后继续报号。
开业第一天彦博远写字条排队的法子沿用了下来,只不过纸价昂贵,店里定制了批刻有序号的木牌子反复利用。
拿号牌再找时间拿糕点的流程客人们熟悉得快,店铺效率好,云渝和陶安竹卖完既定份额便关门早些休息。
一切慢慢步上正轨,众人轻省许多,彦博远也有时间温书写字。
今日糕点差不多快卖完,云渝矜持地小幅度伸懒腰,活动筋骨。
放下笔抬头伸展时,安翠兰就这么撞进了云渝的眼中。
云渝双手僵硬在半空中,眼睫微微颤抖。
那夜舅父的老实面容和舅母不耐烦的嫌弃表情在脑海中显现。
云渝以为他忘记了舅父和舅母的面容,现在才知,他清清楚楚,一丝一毫地将那一幕幕深深刻在心中。
只一眼,他就将安翠兰认出,云渝随即心中打鼓,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安翠兰挽着竹篮局促地站在账台前面,蹲守多日这还是她第一回踏进店内。
眼神隐晦地四处打量,暗暗算着所见之处造价几何,盘算着云渝的身价。
盘算完,带点心虚看云渝。
见云渝神色,她已然明白,云渝认出她了。
安翠兰心中那一点点担忧全然消失,傲劲重新回到身体中,挺了挺腰杆子。
语气却不如当初高高在上,身子一偻,嚎哭出声:“渝哥儿!舅母终于找到你了,那杀千刀的叶大不做人,舍得把外甥卖人,舅母舍不得,自从知道了叶大那畜生做的不要脸勾当,我就到处打听你消息,今日……今日”
说到此处,安翠兰泪水说来就来,糊了满脸鼻涕眼泪,泣不成声。
叶大把云渝卖了是事实,安翠兰来要云渝赔云修打伤他们的赔偿,安翠兰委实没那胆子。
灵机一动,把责任全推给叶大。
叶大不做人关她安翠兰什么事,她可是全然为着云渝着想的好舅母。
第34章
云渝没想到安翠兰竟然是这么个说法, 顿时手足无措。
他在叶家就待了一晚上,舅父和舅母的为人实在不了解。
舅父是畜生一个,但舅母是刀子嘴豆腐心, 还是表里如一的尖酸刻薄,云渝全然不知。
她又那么一哭, 动情至性, 云渝一时半会, 有些拿不定主意。
安翠兰哭得真切, 云渝心肠子软, 手不自觉就扶上了她的臂膀。
“渝哥儿这是我买的鸡蛋,知道你现在不缺这些, 但到底是舅母一番心意, 你便收下了吧。”
安翠兰顺棍子往上爬,反客为主,一把拽住云渝的双手。
云渝的手被攥住挣脱不得,安翠兰又哭了起来, 新来的客人频频往这头看。
陶安竹也用担忧的眼神看他。
店里头不是叙旧的地方,云渝没法,“舅母,”
这两字云渝吐得不痛快, 但吐出后一切又顺当起来。
“舅母, 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跟我去后头细聊。”
安翠兰眼泪一收,“诶诶, 好孩子。”
云渝比安翠兰高一个头,安翠兰仰头看着他,满目慈祥, 如同长辈满意小辈的眼神,细细打量云渝。
实则,那眼珠子直白地落在云渝后脑上的发簪,雕花银簪,做工讲究。
云渝当真发达了。
安翠兰满意地拍了拍云渝扶着她的手,嘴里说着:“看你日子过得不错,舅母就放心了。”
云渝日子过得越好,安翠兰越放心狮子大开口。
云渝手里头漏点缝,就够他们家吃个饱。
糕点铺子后头是陶安竹家,云渝把人带回彦家,进了堂屋。
“舅母你坐这歇歇,我去给你倒杯水。”云渝将她摁坐到凳子上。
安翠兰从进了屋开始,眼珠子就没停过。
由富商建造的院子精巧富丽。
溪水巷住户以平民百姓为主,家中还都供着书生。
较真算起手里钱财,那也就比村户人家好些。
安翠兰本对云渝不抱什么富贵亲戚的念头,现今见了这院子,想法又是一变。
云渝这回真成发达亲戚了,暗道叶大卖得好啊。
若是不卖云渝,云渝这般日子哪里讨。
安翠兰不觉得卖人是坏事,反而觉得云渝该对他家感恩戴德。
不然他这么一个好前程,哪里换。
安翠兰坐在黄花梨圈椅中,粗糙手掌摸着椅子。
木料温润手感让她爱不释手,已然幻想起天上掉银子的美事。
安翠兰耐不住盼银子,云渝说去倒水,但这都多久了还不回来。
当家汉子还是个秀才,家里也没个丫鬟小厮,守着金窝不享受。
安翠兰翻个白眼,焦急地搓了搓手。
而在距离堂屋不远的书房之中,彦博远正在看书。
借给向文柏和何生的书册已经归还。
抛开党争立场,彦博远着实喜欢太子府詹士写的那本,字字有用。
站在科考学子的视角去解读理解,在彦博远看来有些简单,但对于正在考举人的人来说,实是有醍醐灌顶之用。
反观另一本,彦博远啧啧舌头。
书名叫直解,文本一点也不直,不像解惑,更像卖弄学识的,怎么拗口难解怎么来。
云渝蹑手蹑脚进门,打眼一看就是彦博远在啧舌头,不禁皱眉,“看什么书呢。”
凑近一看,《书经直解》。
云渝舒展眉头,还当他看什么闲杂话本。
正经书都能看出花来,云渝再次担忧,彦博远科举之路能否顺遂。
“今儿生意不错,这么早便卖完了,锅里有梨汤,我还想着看完这页给你送梨汤。”
云渝嗓子好后,彦博远也没停下给云渝做梨汤这事,时不时给他炖一盅送去。
“糕点还有一大半。”云渝往身后门那边看了眼,往彦博远耳边凑。
夫郎亲近,彦博远想都没想就把手揽到云渝腰间。
“啪——”
手被云渝打落。
“你……”
云渝的食指竖起,堵在彦博远的唇上。
“安翠兰来了。”云渝语气急促,压住声音兀地说出。
“谁?”彦博远疑惑。
“我舅母。”说完,云渝又往后头瞧了眼。
“提了一篮子鸡蛋,说叶大把我卖了的事情她不知道,一直在找我下落,现在找着了想把我认回去,还当亲戚。”
云渝被发卖的情形一字不落给彦博远讲过。
彦博远一下子将名字对上,腾一下站起,脸色阴沉。
一个炕上睡的,自己的丈夫把外甥卖了她能不知道,知道了还要去找外甥下落,想认回亲戚。
那外甥是叶大的外甥,要认回也得叶大点头。
彦博远觉得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也觉得不对劲,认亲那晚,我舅母全程没给我个好颜色,现在突然对我又哭又诉,小爹嫁出去后就没再回过娘家,更不要说我这个小辈,我与她也就见过一面。”
说到底,两人就是陌生人。
以前还有情分,把云渝卖了后,那点亲戚关系已经断绝。
彦博远当即严肃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定是有所求。
“我这心里直打鼓,你说我对她该是什么态度。”云渝拿不定主意。
安翠兰哭的场面大,面容沧桑,浑身透着腐朽的气息。
对面不说目的,让云渝先声夺人,他心软,这话云渝说不出来。
李秋月带着彦小妹买菜去了。
若是在家,云渝更不好做,云渝签过奴契这事,家里人心照不宣。
云渝到底不想把这事放台面上说,家里只有彦博远能商量。
彦博远叹气,夫郎知恩图报,别人给了他一点善意,云渝就恨不得数十倍还之。
彦博远爱他心性纯良,但又怕他被人伤了心。
“有事情我顶着,你就当她真是来认你的。”
没其他法子,云渝点头。
顺手将彦博远桌前的茶壶和杯盏拿出去,假装这屋是茶室。
“舅母喝茶。”
堂屋传出云渝的招待声。
彦博远理理衣襟准备出去,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想了想绕回卧室换了身。
在家时候彦博远为图方便穿短打,这衣服就不适合秀才公身份。
有旧仇的亲戚好脸上门,不是求财就是求利。
能快速解决的事情,彦博远不喜欢拖延,换上柜里一看就贵的,去勾安翠兰肚里的馋虫。
云渝不忍先声夺人,那他就让安翠兰自己吐出黄鼠狼真面目。
人靠衣装马靠鞍。
竹色银纹路大袖长衫着身,长亭玉立,一改长工扮相,化身翩翩俊郎君。
彦博远规整好,露出最为擅长的棺材脸,腰板笔直,踏出卧房。
“家里来人,夫郎竟也不和我说。”
彦博远人未到语先到。
汉子声音低沉,安翠兰听到那声音,手里茶盏差点没拿住,赶忙放下,顾不得继续鉴定瓷盏。
安翠兰局促中起身,“这就是彦秀才吧,当真一表人才。”
彦博远气场全开,又和日常打扮不同,让她惧怕,安翠兰压根没敢看彦博远,眼睛放在彦博远腰间,不敢乱飘,是以也没发现,他就是店里的高大汉子。
彦博远腰间只挂了个青玉佩,她盯着玉佩念台词似地念,“我是渝哥儿舅母,听说渝哥儿出了些事,一直在找他,现在有了他消息,我这心里就一直记挂,想来看看渝哥儿过得好不好。”
安翠兰一通打量,得出结论:彦家有钱。
安翠兰起身时,云渝坐在位子上没动,眼中划过惊艳。
彦博远少有这般隆重打扮,都戴起了冠,腰间玉佩和云渝颈间戴着的朱砂佩同一款式。
彦博远感受到云渝心中惊艳,微微抬起下巴小骄傲。
一个被窝里头睡的,彦博远的小心思,现在的云渝一猜一个准。
知道孔雀又在开屏,小小瞪了眼他。
为安翠兰的到来,而闹得杂乱的内心平静下来。
云渝都已经被卖了,档案齐全,全在县衙那挂着,云渝想不认这门亲戚,安翠兰他们就算告到县太爷那去都没用。
奴仆无父无母无亲,他们头上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便是主子。
云渝先前的奴契上,主子那栏可是彦博远。
哪怕改回良籍,往前翻也有彦博远顶着,再如何也轮不到叶大家。
这门亲戚,法理上当真是断了。
想明白关窍,云渝腰板也直了。
若是安翠兰当真有良心,云渝对她好些是他心善。
安翠兰没安好心,云渝打她出门,也没心理负担。
“舅母?”彦博远蹙眉,语气严厉,话头直奔云渝,“怎从未听你说过,你还有个舅家。”
认识彦博远开始,就没直面过他语气严厉的时候。
云渝猛一下被唬住,当真吓人。
但那张脸又极为熟悉,眼皮子上几根毛都一清二楚。
云渝内心涌出一股莫名的激动来,又紧张又兴奋。
戏瘾子上头,喉咙发紧,颤颤巍巍小媳妇样:“和舅舅家不常往来,是以没说。”
委屈是委屈,声音语调也是害怕,但就是嗓门大了些,情绪过大,没忍住语中激动。
彦博远:“……”
彦博远差点没绷住。
云渝那羞臊兴奋的脸,是怎么回事!?
他夫郎不对劲!!
彦博远头皮发麻,感觉云渝背着他觉醒了些奇怪的东西。
这头云渝一脸惊恐,安翠兰又能好到哪里。
听到质问,条件反射抬头窥,见彦博远黑了脸,心肝颤抖,冷意从脚底往上冲。
彦博远别是知道云渝是奴仆,买回来当奴仆使,看样子,云渝在彦家日子也不好过。
但话又说回来,不好过么,他还能吃胖那么多。
安翠兰联想到村里打听来的消息,说云渝是彦博远的娃娃亲,哥儿家里出事来投奔。
云渝有娃娃亲不去找未婚夫,反而找舅父家,也没与舅父家说过这事。
安翠兰脑子七想八想,想到别是云渝将彦博远原来的未婚夫郎给顶替了。
这要是说秃噜嘴,别说要银子,云渝自己都自身难保。
安翠兰磕磕巴巴说不出一句话。
给云渝脸色,想要云渝顶上,见云渝脸上有红晕,还以为是被吓的。
自家郎君说了句话就吓成这样,当真没用。
这个怂样,当成能从他口袋里掏出银子来?
安翠兰有些不自信了,但又想到彦博远那身行头,云渝头上的银簪,哪一个不是好的。
富人手里漏条缝就够村户吃几年。
外甥没用,她个老婆子豁出脸皮。
云渝爹妈没了,唯一的近亲就是舅家,算娘家的人,这彦秀才还能打人不成。
但转而一想,云修也算半个读书人,打起人的狠劲,不输讨债的。
安翠兰看看彦博远身材,比云修还大一圈。
安翠兰心里打鼓,出口成颤音:“云家和叶家不在一个镇上,路途遥远不便来往,但我记挂着渝哥儿,听说渝哥儿出事,到处打听,才知道渝哥儿搬到了这头。”
安翠兰半辈子脑筋全要打成了结,还要担忧说漏卖人不是叶大一个人的主意。
两边都要糊弄,两边都不好糊弄,还要替云渝瞎操心。
多说多错,不说也错,当真是张嘴就心颤。
第35章
“舅母是带了东西来的。”云渝小小声。
情绪稳定, 发挥良好,仿佛彦博远是看不起穷亲戚,担心穷亲戚空手上门的势利眼。
彦博远点点头没说话, 去看桌上放的鸡蛋篮子,上头盖着一块碎布。
掀开布料, 里头鸡蛋不少, 彦博远颜色和缓, 客气了些。
“舅母客气, 渝哥儿等等将蛋炒了, 留舅母在家吃饭吧。”
说完没看两人,跨步出屋子, 作势回书房, 实则躲在门口偷听,时刻准备冲进去轰人。
安翠兰沉住气,打太极。
彦博远走后,她依旧同来时一样, 拉着云渝满脸心疼,絮絮叨叨说到李秋月回来。
李秋月进门见彦博远不在书房好好待着,做贼一样地趴门缝边,往里偷看。
彦博远听到动静回头, 四目相视。
彦博远:“……”
李秋月:“……”
彦博远一点不带心虚, 旋即想到什么似的。
立即三步并两步蹿到远处, 假装正往堂屋走。
家里回来人,堂屋听到动静必定要出来看。
果不其然, 彦博远刚跑远些,云渝和安翠兰并肩从屋里出来。
彦小妹见家中有个陌生人,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只露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看。
“娘回来了。”云渝给李秋月介绍安翠兰,“这是我舅母,舅母这是我婆母。”
“可算是见到亲家母了,我家渝哥儿受你们照顾,我这个做舅母的,可得好好谢谢你咯。”
至于怎么谢,安翠兰是半点不说。
安翠兰和云渝叙旧多时,也没了来时的局促,把这当她家一样。
挤开云渝自己站前头,伸手要拉李秋月手。
李秋月下意识躲开,尴尬地摸了摸衣袖。
李秋月知道云渝是买来的,爹姆牌位还在宅子里头竖着,这突然多出来的亲戚,这般热情把她弄个措手不及。
没能拉住李秋月的手,安翠兰没一点不自在。
眼睛打量李秋月,安翠兰见过村里有读书的儿子的妇人,勒紧腰带供儿子,还要给全家做活计,一个比一个苍老。
李秋月气度好年纪轻,双手没茧子,安翠兰心想,彦家条件比她原来预期的还要好。
想通之后,安翠兰笑意更甚,脸笑成菊花样,脸上五官与皱子挤成一团,没来由渗人。
安翠兰见李秋月后头还跟着个姑娘,只当没看到,不打招呼还小翻了个白眼。
一个姑娘又不是儿子,安翠兰没来得趣搭理。
别人没看到安翠兰的白眼,小妹却看得一清二楚。
彦小妹往后头退了几步,对方眼神不善,彦小妹不喜欢面前的阿婆,撇撇嘴,这人打哪来的。
彦小妹个头在李秋月腰下,安翠兰忽视彦小妹,却没忽视在她脑门上的菜篮子。
“哟,这里头是大虾吧,个头真大。”
安翠兰伸着脖子往里看。
虾子鲜活,在篓子里扑腾。
“村人河里捞的。”虾子不好离水太久,李秋月被她一提醒,赶紧去找盆接水养虾,“亲家母留下吃个晌午饭。”
李秋月留饭,安翠兰一点没客气一口答应。
“这虾子新鲜蒸了最好。”
还点上了菜。
虾子装在篓里扑腾个不停,鲜活生猛,李秋月拿出个木桶,倒半桶子井水养着。
买的时候一个个挑的,路近走得又快,到家一只没死。
安翠兰在一旁看虾在水里游跳,心里发馋,那虾个头极大。
村里河道里的鱼虾随便捞。
村里人多,吃不起猪肉,河里鱼虾就是主要肉食。
村里小孩没事就去捞虾钓鱼,鱼虾长不到太大,就被人吃了。
那虾看个头该是鱼塘里出来的,养出来的东西价钱都贵。
彦小妹没有李秋月在前头遮挡,她不仅见了生人害羞,还讨厌这婆子。
彦博远从堂屋廊道往这边走。
彦小妹看看彦博远,再看看云渝和云渝身边的安翠兰,果断选择更远些的彦博远。
“大哥,今天有虾吃。”
云渝近日馋河虾,市场上虾少,吃不到的东西更馋人。
彦博远要回村里捞虾,云渝不让,说耽误读书。
彦博远就趁着他去糕点铺子忙活的时候,偷偷去捕,提一网兜的虾子回来,亲自炒了,将云渝肚子里馋虫喂饱。
云渝吃得满意,吃完想之前看到的彦博远读书时候的状态,以及他的迷之自信,云渝当真怕他到时没考上,再把信心给打击没了。
耳提面命不让彦博远再去。
好话一哄美色一勾,再加几句重话,彦博远乖乖听话不去捕虾。
他自己是消停了,转而做起有了夫郎忘了娘的行当。
让李秋月买菜时注意着点河鲜摊子,有没有鲜虾卖,遇上了给云渝买些。
李秋月见天盯着,今日来了一桶,李秋月全给倒了,买多了不怕,在家养两天分几顿吃。
事关云渝口腹,彦博远一听小妹说有虾,也不装什么高傲秀才了,君子下庖厨。
彦博远在山里头打猎,烧烤最在行,重香料,李秋月下料没他下手狠。
要想勾住一个人,最先勾住对方的味觉,云渝被彦博远的手艺勾成翘嘴鱼。
李秋月洗了虾子正要上蒸锅,被彦博远拦下。
亲家来人,不是该紧着亲家要求吗?
李秋月不解道:“亲家提议蒸虾。”
彦博远解释:“渝宝爱吃椒盐虾,这顿不必管她,要是想吃,送她点鲜虾就是。”
安翠兰要是真如她所说,没坏心思,云渝愿意接受这个舅母,彦博远自然以礼相待,要是憋着坏招,虾没有,拳头管够。
没必要为了照顾她口味,让云渝平白少吃一顿爱吃的。
彦博远接过李秋月手中虾子,这顿他来烧。
婆母和相公进厨房,儿夫郎屁事不干,独在堂屋招呼客人。
这种事情,安翠兰闻所未闻,今日开了眼。
“渝哥儿你也真是的,哪有让婆婆做饭的道理。
你嫁进彦家,就要伺候公婆,瞧你这懒样,”安翠兰用手指头点了点云渝,“你怎么好意思让婆母伺候你,你小爹在娘家的时候就不爱做活,让他刷碗扫地都能磨叽半天,想不到生出来的哥儿也这样,惯给你懒的……”
安翠兰上午将云渝夸到天边去,这才多久就露出原貌。
云渝经过一上午相处,原本已经对安翠兰有些改观。
现听那么一说,立马将对方营造的好印象打回原形,和那夜站在一旁,用挑剔眼神看他的舅母重合。
云渝不着痕迹地撇撇嘴。
安翠兰真把自己当成娘家人了,尤其是安翠兰提起小爹时候的语气,让云渝极为不喜。
小爹是他见过最勤劳能干的哥儿,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做饭也好吃,养家禽更是不在话下,村里人人夸赞小爹能干。
更何况,小爹十四就被他们嫁给了爹。
还好遇到的是他大爹,把小爹当半大孩子,养了几年。
要是换成别家,日子指不定多难过。
他小爹在叶家那会儿才多大,上头还有亲娘在呢,小爹就要被嫂子嫌弃懒惰。
云渝愿意招待安翠兰,全是看在所谓的她不知情上。
在彦家,云渝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李秋月和彦博远两人宠着他,婆母相公尚且还没说他呢。
认识半天的人,倏地说起这些,云渝心中愈发不喜,渐渐有了恼意。
“娘心疼我在前头赚钱辛苦,做饭费时间,我敬重娘,娘也心疼我,一家人也没有谁伺候谁的说法。
舅母这话说出去,倒是要坏我名声,说我是个不敬长辈,好吃懒做的人。”
云渝脸色一沉,语气不善。
安翠兰说得正起劲,没想到云渝胆敢回嘴。
“你这孩子,我说这些都是为了谁,我是为你好。”
安翠兰顿了顿,收回想要回怼的话,转而说:“那铺子是你开的?”
云渝眼神微闪,不隐瞒:“是我和别人合开的。”
安翠兰道:“不是彦秀才开的?”
“不是。”
安翠兰一向看不起哥儿,连带着也看不起哥儿老板,觉得他们都是靠汉子的花瓶摆设。
听说云渝和另一个夫郎合开铺子,安翠兰就以为是彦秀才在幕后指挥。
现在听云渝笃定语气,心中嗤笑。
那铺子开着也没个汉子掌舵,能成什么气候,倒更方便她开口向云渝要钱。
哥儿妇人在夫家的地位全看娘家。
云渝现在看着光鲜,怕是因为那铺子的关系,但到底是合开的,不是云渝一个人拿主意,凡事不得个全。
云渝亲戚就剩下这边一支,叶家就是云渝的娘家。
安翠兰张口正欲说话,嘴张开一条缝,就被打断,大着鼻子在空气中嗅闻。
是饭菜的香味传来。
“渝哥儿,亲家母来吃饭了。”
李秋月招呼吃饭。
云渝站起来,直接往外头走,“舅母,我们去吃饭。”
安翠兰的肚子也适时地有响动,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吃了饭再说。
云渝见桌上虾子不是清蒸而是椒盐,心知这是彦博远烧的。
被安翠兰弄得不愉快的心情转晴,背着娘亲和舅母给彦博远挤眼睛。
彦博远收下夫郎讨好的眼神,搬动长条板凳,让云渝挨着他坐下。
安翠兰送来的那篮子鸡蛋,正如彦博远所说,中午就拿来当盘菜。
鸡蛋和大葱一块炒,油灿灿,边缘微微焦黄,发出焦香。
自从彦陶两家成邻居后,陶安竹每月给李秋月伙食费,帮忙多加一双碗筷。
两家凑一块吃也热闹。
今日彦家有客,陶安竹就没来。
李秋月抓了一碗活虾,给陶安竹送去,是炒是煮陶安竹看着办。
做工的宋二包一顿中饭,陶安竹在自家开炉灶,和宋二在那头吃。
席间安翠兰半点不客气,一个劲往那盘子虾里夹。
虾做了椒盐口,费食盐,普通人家听都没听说过,虾还能这么做,安翠兰夹个不停。
彦博远看得直皱眉,安翠兰低头扒饭只看见菜色,看不见彦博远的脸色。
第36章
云渝下筷子慢, 没吃几只盘里就少了一半。
这彦博远哪能忍,当即和安翠兰比起来。
一筷子连着一筷子,一盘虾迅速见底。
彦博远也没落下李秋月和彦小妹的份。
云渝碗里只有虾仁, 彦博远的面前堆起虾山,他悠悠给云渝剥虾。
一顿饭下来, 饭菜一点不剩。
安翠兰肚子滚圆, 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捧着杯茶水吸溜。
陶安竹有在学字, 现今记账不成问题, 云渝不必担心前头铺子,有耐心和安翠兰打太极, 陪着人喝茶。
李秋月虽然不清楚叶家的官司, 饭间见彦博远和云渝两人之间的眉眼,直觉有事,借口去铺子帮忙,带着彦小妹去找陶安竹, 留云渝和彦博远在家。
小两口的事情他们小两口处理,她不清楚缘由,贸然插手怕坏事。
高傲书生不待客,堂屋里头又只有云渝和安翠兰两人。
叶杨给赌坊的说今日就能筹到钱财。
随着时光推移, 安翠兰不住挪动屁.股, 心里焦急, 嘴巴张合数下,酝酿着开口借钱。
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云渝暗道要来, 心跟着提起,内心深处渴望安翠兰当真没有其他心思,是把他当亲戚。
爹、小爹亡故, 哥哥失踪,云渝没有亲朋。
安翠兰找来时云渝内心抱着隐秘的开心,但最终这点点开心,随着安翠兰吐出的话语龟裂。
云渝内心涌出无力,心疼自己更心疼自己小爹。
无怪乎自小不曾听闻小爹说起过娘家,直到临死无法再看顾孩子,才告诉兄弟二人娘家何处。
把鸡卖了不止,还想要鸡下的蛋。
“舅母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求到你这,家里米缸没米,吃了上顿没下顿,当初你小爹出嫁,掏光了家中积蓄做嫁妆,后头一直没能有起色。”
安翠兰竟还要拿叶连说事。
她接着又道:“你表哥他想做个小生意补贴家里,谁知道被人骗了钱,还欠下巨款,收债的扬言再不还钱,就要杀了你表哥。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渝哥儿你心疼心疼舅母,心疼心疼你表哥,叶大不做人,但你表哥还是向着你的,他被打瘫在床上的时候还念着你呢。”
念着我的钱吧,云渝心里补充。
双眼闭上,彻底死了心。
云渝连客套话都不想说了,“我没钱。”
安翠兰哭声一嘎,不可置信地抬头,“你就一点都不可怜可怜舅母吗?”
“你嘴中没一句真话,你让我怎么可怜你,我小爹嫁妆你都好意思说出来,是欺负我爹姆死绝了是吧。”
云渝气急反笑,“可巧这事我还真知道,我小爹是我爹爹出六两彩礼娶回去的,你们叶家当时连嫁妆都没出,到你嘴里就成了掏空家底填嫁妆。”
安翠兰拿叶连说事,就是欺负云渝不知上一辈恩怨,想道德绑架,说叶家穷苦全怪叶连。
却没想到叶连死前半点没隐瞒,一股脑全说给云渝云修两人,就怕找错人家。
信息说全容易找人,再者,也让孩子们投奔时有点底气。
“我没你这个舅母,当初你们将我卖了的时候亲戚缘分就断了。”
“我有我们的苦衷,当时家里本就穷,再来个你我们当真养不起,现在你日子过好了,还有我们一份功劳,你过上了好日子,就不管亲戚死活。”
“现在说是苦衷了?不是叶大一个人的主意了?”
安翠兰一愣,被云渝抓住了话头,讷讷找补,“我事后不是知道了吗,我当时就跟叶大……”
“功劳?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们将我卖身为奴,若是我现在当真是个奴仆,我都找不到你们人来感谢。”
安翠兰话说到一半,被云渝暴怒打断。
云渝猛一拍桌,门后窜出一个彦博远。
“送客!”
“我家庙小,容不下舅母你这尊大佛,还请您不要上门为好。”
说完云渝不再看安翠兰。
彦博远如石墙般杵在安翠兰面前,她看不见云渝。
她想要好和云渝费嘴皮子磨叽,但没想到云渝一下子就回绝,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彦博远极听夫郎的话,让送客真就步步紧逼安翠兰,将人往门外赶。
安翠兰被逼到堂屋门口,路过廊柱,猛抱住柱子不撒手,嘴里哭嚎。
“渝哥儿啊,你表哥就要被人打死了,这钱我又不是不还,你们家里富裕,漏点缝给我们,我们还了债,感激你们一辈子哇。”
“漏点缝?二百两张口就来,你管这叫漏点缝?你也知道我签过奴籍,你现在找我狮子大开口,是全然不管我在夫家的死活。”
云渝赤条条被发卖,手中钱财一点没有,嫁入彦家,那些钱财俱是彦家的。
他们倒也不想想,他们这般开口,让他去哪找这么多钱。
二百两银子,张口也不怕闪了她的舌头,当这是冥币呢。
“那糕点铺子不是你开的吗?
流水般的钱财,具进了你的兜里,你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吧,杨子死了,我和叶大老两口当真没法活了。”
“你们还有叶树。”云渝冷冷开口。
气得安翠兰仰倒,这是诅咒叶杨真死呢。
“你不顾亲戚情面,那好,我也不和你说亲戚借钱了,你不愿意借钱,那我就直接要了,云修将我家大郎和汉子打瘫在床,家里鸡也被云修抢走,这笔账你来还。”
听到这话,云渝和彦博远俱是一怔,接着便是狂喜。
“大哥来兴宁了!”
“云修现在在哪?”
云渝和彦博远同时开口,至于云修打人?
叶家活该!
“我要是知道,我还来找你要钱?”
安翠兰说到这火气也上来了。
“你那好大哥打了人偷跑,这事告到县衙,云修就等着被官府追查吧。”
安翠兰往地上一坐,摆出撒泼的标准姿势,屁.股牢牢黏在地上,两脚一岔,手上抱住柱子,防止被人挪开。
“今儿要么将钱给我,要么就等官府下条子去抓你哥。”
叶家不知道云修下落,云渝心情低落,又听安翠兰拿告官威胁。
平民百姓天然对官府有恐惧,云渝也不能落俗,心下担忧,看向彦博远。
平民怕见官府,彦博远却不怕,“既然你说要告官,那我们奉陪到底,大哥为什么打你们,想必你们心里一清二楚,进了官府,自有县太爷做主,我相信县太爷必能秉公办理,将事情查个明白。”
如若官府出手,云修还留在兴宁县,官差真心想查办,找起人来自是比彦博远自己出去找寻来得快,先将人找到,打人的事情后头再说。
安翠兰还有来借钱的心思,说明叶杨和叶石的伤势还没到威胁生命的地步,既然是伤不是死,那便一切都有商量。
安翠兰要钱,到时候给安翠兰钱也不迟。
当然,不报官最好,云修是童生之后要考科举,不能有污点。
彦博远当即要去拉安翠兰去报官。
男女授受不亲是说年轻姑娘的,安翠兰一个老婆子,彦博远也没不打女人夫郎的行为准则。
要知道行走江湖第一条,就是不能轻视哥儿妇人和小孩。
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
彦博远一上手,安翠兰就跟鸡崽子一样被拽着拉出门,双手张着还想去扒拉柱子,扒拉不到。
安翠兰后悔,云修打人,要抓去抓云修,和彦博远没关系,这威胁对彦博远没用。
要是知道云渝不愿意借钱,她就直接讹钱,和云渝私下说,云渝为了他大哥,说不准背着彦博远就将钱凑齐了。
现在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全怪云渝不知趣。
彦博远要把安翠兰抓去官府,买蒙汗药,要把云修发卖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蒙汗药是叶杨从赌坊买的,卖人的事情也和赌坊的人提过。
县太爷一查一个准。
安翠兰不懂律法,但她心虚,一通脑补,手脚发麻。
进了县衙一顿板子少不了。
“我不去县衙,我不报官,你是秀才,你和官府是一伙的,渝哥儿哟,你行行好,快劝劝你汉子,我不报官了,报官了,你大哥可就成逃犯了,渝哥儿你行行好……”
“报官是你说的,不报官又是你说的,你到底想如何。”彦博远把安翠兰往院子大门那一抛。
院子大门还关着。
宅子旁边都是人家,彦博远不想让别人看热闹去。
这是云渝舅母,云渝开门做生意,免不得能听到妇人八卦,听别人编排自己,闹心。
安翠兰摔倒在地,发髻散落,异常狼狈。
她嚎哭都不敢嚎。
这都什么人家啊,还书生呢。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人比云修还狠。
云修没打安翠兰。
彦博远这架势,说要把安翠兰打得爬不起来,安翠兰也信。
“不报官了,不报官了,二百两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一百两,不,五十两,五十两就够了,渝哥儿哟……”
都这样了,安翠兰要钱的心还不死,连借都省去了,直接开口要。
安翠兰惧怕地瑟瑟发抖,欺软怕硬,向彦博远讨饶都不敢,只会叫唤渝哥儿。
试图勾起云渝的同情心。
“你别求我,我没钱借你,更不会帮你,你们叶家自作自受,我没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云渝开口。
彦博远如同画本子里的江湖大盗,绿林弟兄,攥紧拳头在安翠兰面前比划。
“你今儿一个子都别想拿到,将我夫郎发卖的事情,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自己撞上来,也别怪我心狠。
不怕被我报复,就尽管上门,也别想用其他的歪门邪道,我有的是本事,让你们生不如死。”
大有安翠兰说出一句不好听的话就砸上去,把她的老脸砸成糠饼。
安翠兰看着那拳头,在眼中忽大忽小,随时能让她眼睛发黑,双手撑在屁.股后面往后缩。
奈何背后就是大门,安翠兰逃无可逃。
这时,云渝的声音宛如天籁,拯救安翠兰于水火。
只见那双大手,被另一双稍小些的白皙柔荑包住,铁拳化锦帛。
云渝将彦博远拳头摁下,彦博远像被安抚的大猫,收起利爪。
“舅母,我还叫你一声舅母,但这也是最后一声。
你要是识相就该知道,我云家和你们叶家不说亲戚情分,说一句有仇都算轻的,卖人子女的事情,我小爹、爹爹知道了,定也不会放过你们。
我今日就替我双亲做主将这门亲戚断了,叶家我们高攀不上。
从此你们叶家是叶家,云家是云家。
你回去告诉叶大,要是还敢起歪心思,我现今是秀才夫郎,找我的麻烦,就是找秀才公的麻烦,我相公要是生气了”
云渝抚了抚彦博远的拳头,给安翠兰一个你懂的眼神。
彦博远配合地冲安翠兰攥拳头。
安翠兰吓得惊恐点头。
云渝对安翠兰的乖觉满意,继续说道:“我不管你们家如何穷困,如何艰难,在我看来那是苍天有眼,你们将我卖了,我大哥上门报仇天经地义,要是让我听到一点我损坏我大哥名声的事情……”
安翠兰连连摆手摇头,“不敢,不敢。”
再也不敢了,到时候云修和彦博远一块打上门。
安翠兰光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眼前发黑,脑袋疼。
“滚吧。”
云渝给彦博远使了个眼色。
彦博远将门拉开。
安翠兰转身踉跄起身,半爬着逃出彦家,仿佛身后有虎狼追袭。
将安翠兰威胁走,大门重新关上。
云渝一改适才凶悍,转头扑进彦博远怀中。
彦博远感觉胸.前一湿,安慰的话没能说出口,只听一句。
“白给她吃那么多虾。”
彦博远一乐,“她不是还给我们一篮子鸡蛋么,我们不亏,虾还多着,晚上全做了吃个够。”
此时门外奔跑的安翠兰也想起了那篮子鸡蛋,直拍大.腿,赔了夫人又折兵。
“鸡蛋也全炒了。”云渝离开彦博远怀抱,用袖子狠狠擦过脸庞,为安翠兰这种人哭不值得。
“听你的。”
云渝迅速振作,“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大哥。”
第37章
家中亲属在当地走失可去报官, 但云渝和云修这种情况的,官府大概率不会管,云渝只能想到出钱张榜和寻人打听。
城中有民用布告牌, 上头可出钱张贴寻人告示。
彦博远接下寻人打听的活。
云渝在自家铺子里头也贴了告示,拜托客人帮忙留个心眼。
彦博远去找彦父道上的弟兄, 托人打听。
镖师们汇入各行各业, 行商的弟兄们路子广, 一块找人。
云修在兴宁县, 一定也在寻找云渝消息, 彦博远有信心将人找到。
两人规划好,就出门各行其事。
鱼龙混杂之地, 情报汇聚之所。
说到寻人, 彦博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在赌场当总管的刘运。
地痞流氓混迹街巷,一天到晚,有哪些新鲜面孔, 问他们来得最快。
彦博远从库房拿上一盒好茶叶,去赌坊寻人-
钱来赌场
赌徒围在赌桌前,骰子在骰盅里旋转撞击,赌红眼的人不会收手。
刘运带着打手照常巡视场子, 早前靠双手打拼吃饭, 对这群赌徒没甚好感, 收拾起来不手软,赌场无人不怵他。
“刘管事好。”
所到之处, 人人问好。
刘运前几日有事外出,熊三跟在后头,恭敬地汇报赌场事宜和欠债近况。
“叶杨的钱, 怎么还没收回来?”
刘运翻账册的手一顿,停在记有叶杨赌债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