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5(1 / 2)

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428 字 6小时前

第141章 如何离去,如何归来

除夕一过, 对于住在客栈里的人们来说,年就算过完了。

按吴逸和依娜这两位受过间谍培训的人安排,他们分散到以博物馆为圆心外的各处, 详细记录博物馆的守卫数量, 以及换岗时间、附近的军营及军火库位置。当然还要试图找到清水光显的住处,以及梶谷中尉的行踪。

因为他们两个之前被人跟踪,客栈的信息又已经暴露在清水光显面前,只能让他们留在屋里, 在民用的达利尼城地图上标注出重要信息。

此时,萨哈良正坐在博物馆对面,一家罗刹人开的咖啡馆里。

为了掩人耳目, 也好消磨时间,叶甫根尼医生给了他一本医学教科书,他又特意穿上了先前里奥尼德给他的罗刹人衣服。好在店老板忙着收拾东西,也没人注意他, 没人过来问东问西。

萨哈良手里攥着一枚银币, 用一个锥子试着在上面钻孔,眼睛则是一直瞥着博物馆的大门。

鹿神看着他的动作,说道:“你不把这枚银币花了吗?”

萨哈良拿起银币看了看, 说:“不花, 这可是我第一次从饺子里吃出来的, 还被我咬出一个坑。”

说到这个,鹿神笑了出来:“你那狼吞虎咽的样子, 要不是硌着牙了, 怕不是都一块吞到肚子里了。”

萨哈良把钻好孔的银币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穿过一个皮绳,挂到脖子上。

他说道:“那个叫清水清水什么来着?哦对, 清水光显,为什么我们一直看不见他到博物馆去?”

鹿神望着远处的博物馆,说:“说不定他很忙吧,毕竟还要忙着把部族的工艺品卖到世界各地。”

萨哈良咬了咬牙,又问道:“您那天见到熊神和狗獾神了吗?他们还好吗?”

鹿神摇摇头,说:“我只能感觉到他们还在,但是没人回应我。”

萨哈良惊讶地看着他,说:“那您不是说您不是说他们借给您神力了吗?”

鹿神笑着回应道:“不用他们给,我也能感受到图腾柱上的信仰之力。和你说那些话,只是让你不要失去信心而已。”

萨哈良点点头,他并不会因此就丧失信心,反而在那间博物馆里的荒唐,让他心中解救图腾柱的欲望愈发强烈。他摊开医生给他的那本教科书,那上面在讲解严重冻疮的处理办法。叶甫根尼让他看完之后,用自己的话解释里面的内容。最近天气很冷,也许这些办法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看过插图之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又让他头晕眼花。他想到伊琳娜姐姐在写小说,不知道会写什么样的故事?之后有机会,他也想看看里奥尼德的论文,看看上面到底都写了什么东西。

“砰!”

“什么声音?”

萨哈良紧张地伏低了身子,从咖啡馆的玻璃橱窗向外望。

咖啡馆的老板也听见了那声枪响,他凑到萨哈良身边,一同朝外面看。此时,街上突然骚乱起来,许多马匹受惊,导致马车骤然提速,把路边的摊位都撞翻了。在博物馆方向,那些把守东瀛人控制区街道入口的士兵,已经进入作战准备状态。他们一手握住枪托,一手把住枪身,随时准备反击。

店老板小声对萨哈良说道:“客人,您的咖啡还要续杯吗?不介意的话,我先把店门锁一会儿。”

萨哈良将自己的咖啡杯推过去,说:“可以帮我多加点糖吗?”

数小时前的凌晨,在近卫军驻扎的营地里,许多名军官正焦急地躲在住处里,盯着被人们团团围住的昏黄油灯,默不作声。

在除夕夜那天晚上,团长的死讯很快经由副官传到团部各处。

没有人相信那个长相英俊,说话和蔼,善待士兵,宁可自己挨饿也要分给大家口粮,又作战勇猛的团长会饮弹自尽。但摆在眼前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遗体,又让人们不得不相信。

按照贵族军官们的惯例,遗体要运回国内妥善安葬。军官们也根据正教传统,请来神职人员为他祈福、守灵。

可牧师们一听说团长的死因是自尽,转身就走。

按他们的意思,没有神职人员会为一个自尽的人主持葬礼。假如他是农民的话,那恐怕他连墓碑都不会有,随便用席子裹起来,找个乱葬岗子也就埋了。

但阿廖沙不这么想。

他只想遵循里奥尼德的遗愿,可又抗拒遵循里奥尼德的遗愿。原因是,他在遗书中有些让阿廖沙无法接受的部分。

此时,几个军官想办法收买了门口负责监察的宪兵,将阿廖沙簇拥在中间。他手中捧着一个瓷罐子,身上还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表情麻木,快步走回住处,推开了房门。

一名营长起身接过那个瓷罐子,将它放到桌子上,又扶住已经腿脚发软的阿廖沙,问道:“副官,怎么样?三连连长偷来的那些油,够用吗?”

阿廖沙点点头,说:“都烧完了。”

那营长叹了口气,说:“副官,其实按惯例运回国内安葬就行了,他父亲是陆军元帅,把死因改成阵亡还是容易的吧?总归能在教堂旁边有块墓地,为什么一定要铤而走险?”

阿廖沙的眼睛红肿,他抬起头,说:“大校他不想回国,而且我都听到了,那些狗屁神职人员还在诅咒他下地狱!”

营长看了眼众人,说道:“我也听见了我也得和你再说一次代价,他们会在军事法庭上判你侮辱尸体罪,就算你和他们说这是大校的遗愿,也不会有人理你吧?这是重罪,至少五年苦役或是流放,这样也值得吗?”

阿廖沙苦笑着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帮我?而且,比起我们接下来的任务,镇压痛苦的人民,向着自己人开枪,这又算什么?”

旁边一名军官倒上一杯伏特加,递给阿廖沙说:“听营长跟你说我们的计划吧,我们不想让大校白死。”

营长看向岗哨里站着的那些宪兵,说:“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们,都是大校的同期生,都是同情革命者的人。他们有的对伊瓦尔主教的所作所为感到恶心,被神职人员诅咒大校的话彻底激怒了。也有的不想将枪口对准同胞,想效仿霜月党人的政变。”

阿廖沙盯着那罐骨灰出神,他问道:“那你们想怎么做?”

营长来回踱步,言辞激动地回答道:“我们形单影只,能做得不多。首先,天亮之后,总参谋部会派人来运走大校的遗体——当然,只剩下一罐骨灰了。届时,我们会打出近卫军的旗帜,与宪兵对峙,要求神职人员们内部肃清腐败分子。”

阿廖沙惊讶地说道:“可是,他们不傻,他们会很快知道你们想抗命!”

营长笑着对他说:“我们没想抗命,我们只是想让你带着大校的骨灰,逃出团部驻地。之后,我们多半还会返回首都执行镇压革命者的命令。当然,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还会调查我们,集体休假一段时间。运气不好,我们也只好到首都之后,再接着抗命。”

他抚摸着那个骨灰罐,接着说道:“我们这支近卫军的精锐步兵团,在大校的指挥下,比帝国陆军那些臭鱼烂虾更善战,也守住了自己的荣誉感。所以接下来的战场,就交给我们了。”

阿廖沙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他说:“要是大校还在他听到你们这么说,一定很想和你们一起。”

“不,阿廖沙,让他休息吧。”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

营长笑着和他说:“我们自作主张,想办法把帕维尔营长接回来了。”

帕维尔的脸色疲惫,由于缺了一条胳膊,他时常掌握不好平衡。在人们的搀扶下,他起身说道:“远东总督,作为皇族成员,与本地势力,与远东教区的伊瓦尔主教勾结,多次构陷里奥尼德·勒文大校,甚至试图将我们葬送在达利尼城外的高地上。我想,即便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近卫军,为了帝国陆军的荣誉,诸位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吧!”

“对!”

帕维尔早前在军营中就混得不错,许多人还靠着他编出来的无聊小道新闻,打发更无聊的时间。他的振臂一呼,得到了在场军官们的支持。

他走到阿廖沙的身边,小声说道:“如果你心意已决,就想办法找到那个部族少年,把大校的骨灰带给他。之后,你是留在远东也好,或是去找阿列克谢助祭也好,暂时先别回来了。”

阿廖沙点点头,说:“我想先回到大校的那个庄园,试试联系索尔贝格大小姐家的管家。”

帕维尔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说:“这是我在首都的住处,如果时局有变,你可以联系我们。对了,你身上的盘缠还够用吗?”

阿廖沙看着他说:“大校把他全部的钱都留给我处置了。”

帕维尔本能地看了看右手空荡荡的袖管,又低头看了看左手的手表,对大家说:“那我们就先休息吧,等天亮之后,请诸位准时到齐!”

上午,总参谋部派来运遗体的马车准时出现在院子里。

那些搬运遗体的人看上去十分紧张,他们全副武装,厚实的棉制口罩只能看见眼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可能是那里又爆发瘟疫,也有可能是军队里低效复杂的信息渠道,让这些前线干活的士兵们,以为是因为传染病死的。

一名军官走到营长面前,拿出人名单,说:“你部要转移的遗体,名叫里奥尼德·勒文,对吗?死因是未知?”

营长猜到了,多半是总参谋部在隐瞒这位元帅小儿子的死因。

他笑着说道:“您跟我过来,自己看看就知道怎么死的了。”

负责转运遗体的军官狐疑地跟他走向团部的大楼,等到避开大门处那些宪兵之后,营长拔出了手枪。

“砰!”

他朝天上开了一枪,随后顶着军官的头,对门外那些宪兵喊道:“妈的,我就想问问,你们监视我们这么多天,闹够了吗?”

听到枪声,阿廖沙打开了军火库的大门。士兵们从营地里冲出来,立刻拿起步枪,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指着外面的宪兵。

军官举起手,颤抖着对营长说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负责运尸体的”

营长冷笑着对军官说:“没你的事,但我得借你用一会儿。”

宪兵就像早有准备,立刻搬来两旁摆放的拒马,将团部的营盘大门堵死。他们甚至搬来了几挺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营地里面。

营地里的异样也立刻吸引来了宪兵队队长,他站在大院的门前,向里面大喊道:“你们都是近卫军的军官,受皇帝陛下恩惠许久!而你们的父辈都在宫廷里任职,我相信你们都是聪明人,不会辱没祖先的荣光!”

营长朝地上啐了一口,示意帕维尔他们准备带阿廖沙逃出去。

他大骂道:“荣光!听听这个词!你们那些狗屁官员,有空内斗,没空救援我们这些被围困在高地上的士兵?输给东瀛人,你们难逃其咎!”

营长的话,让那位宪兵队的队长也无法反驳。

他只好说道:“算了,我们说点实在话,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立刻给总参谋部发电报。”

营长看向阿廖沙的方向,他们趁着宪兵队回防,已经偷偷打开了一扇窄小的侧门。

他对宪兵队队长喊道:“第一,我们要求神职人员内部肃清腐败分子,尤其是曝光伊瓦尔主教的所作所为,不要再玷污我们的正教传统了!”

这个要求,让队长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回应道:“可是,我听说伊瓦尔主教和你们关系密切,他阵亡的时候,就是在你们坚守的阵地上吧?”

营长懒得和他解释,他接着喊道:“第二,我要求你们赦免阿廖沙副官的罪过,他是在遵循死者的意愿,并非侮辱尸体!”

队长疑惑地问道:“侮辱尸体?你们把勒文大校怎么了?”

营长笑着回应道:“烧了!”

“我的天,”宪兵队队长不停在胸前画着十字,“那可是陆军元帅的儿子!这可不是我们能担得起的罪过!”

营长大声喊道:“你们和远东总督勾结,构陷这么一位清白的年轻人,想将你们的罪行甩到他头上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他看见阿廖沙已经抱着骨灰罐跑出去了,便示意士兵们亮出军旗。他望着那面猩红旗帜上的双头鹰,又朝队长喊道:“最后,我要求你们立刻知会总参谋部——我们遵循里奥尼德·勒文大校的遗愿,近卫军第三团,拒绝执行返回镇压罢工市民的命令!还有我自己的要求,我要求仿照欧洲的强国,进行立宪改革!”

由于营长喊出的那些颇具分量的话,让阿廖沙得以逃出了团部。

他最后看见,越来越多的士兵在朝那里靠拢。宪兵队队长也知道,当军旗亮出,那些同情革命者的士兵,就已经在哗变了。他们紧急向总参谋部发送电报,又派出了传令兵,试图在东瀛人的间谍和记者到来前,将一切解决。

宪兵队反应很快,他们很快就发现有一名士兵逃跑了。

此时,在街角的那间咖啡馆里,萨哈良也发现了街上的异样。

那些巡逻的罗刹士兵正列队向刚才传来枪声的地方跑去,而更远处的东瀛士兵,甚至掏出了望远镜观察这边的情况。

“咚!咚!咚!”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萨哈良躲到了咖啡馆的柜子后面,他按住腰间的手枪,紧张地盯着那边。

他小声对鹿神说:“怎么回事?是不是又开战了?”

鹿神的脸上划过了一阵莫名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求求您!打开门吧!我知道里面有人!我都看见了!”

由于刚才那声枪响,街上大多数商铺都将房门紧锁,此时街上已经乱作一团,随处可见被马匹践踏过的杂物,也能听见被马车撞倒后的惨叫声。

“咚!咚!”

“我知道这是帝国人开的咖啡馆!求求您帮帮我!您要不放我进去,我只能砸窗子了!”

咖啡馆的老板吓坏了,他也藏在了柜台后面。但外面的敲门声持续不断,他看了眼躲在柜子后面的萨哈良,只好哆嗦着走过去,打开了店门上的锁。

“谢谢您!让我进去藏一会儿!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千万别再开门了!”

说完,那人捧着一个罐子,跑进了里屋。

店老板连忙再度锁上房门,又拉上了全部的窗帘。而萨哈良也跑过去帮他,搬来几张桌子堵住大门。

“砰!砰!砰!”

很快,敲门声就再次响起了。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将门板砸穿。

外面那人大声喊道:“帝国远东驻达利尼城宪兵队!立刻打开房门!看见有可疑人员进去了!”

听到来者的名号,老板更慌了。

他小声对萨哈良说:“小伙子,现在怎么办?”

萨哈良也想问现在怎么办,他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刚才那人不是说了吗?不能开门。我们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走了。”

老板点点头,瘫在地上,看着那扇木制的大门。

“帝国远东驻达利尼城宪兵队!立刻打开房门!我们看见有可疑人员进去了!”

砸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喊话的声音也响起了,但听上去却越来越远。看来,他们不过是在诈唬,看看有哪家店铺里面有人。

老板长出一口气,说:“我本来想,看看远东的局势,犹豫是不是要搬回老家了。但现在看来,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要赶紧走。”

萨哈良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小声问道:“怎么了?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吗?”

老板点点头,说:“前两天博物馆那边不知道东瀛人在闹什么,他们试图闯进帝国的租借区。我这个咖啡馆不是离得近吗?所以差点在我店门口打起来。”

萨哈良知道,就是自己逃出来的那一天。

他再次问道:“那之后呢?您之后有留意那边还发生了什么吗?”

老板想了想,说:“之后?之后我注意到,那边驻防的士兵好像换人了。他们先前是一天换三班,现在就是乱换。”

萨哈良看了眼鹿神,看来继续盯着博物馆驻兵的换防时间毫无意义,那位老谋深算的黄鼠狼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见外面的骚动声逐渐平息,刚才跑进去的人走了出来。

本来由于刚才惊出的一身冷汗,萨哈良正解开围巾透透气,见那人抱着罐子跑出来了,他又缠上了围巾。

那个人穿着罗刹士兵的军官制服,身上背着一个邮差的挎包,手一直没有离开桌上的罐子。

店老板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长长官,您这是作何用意?”

那军官也没客气,往柜台上压了一枚银币,随便找了个座位,又拿来了一个温着的咖啡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他对店老板说道:“没什么,刚才近卫军哗变了。”

店老板惊讶地对他说:“哗变?怎么会哗变?是不是因为首都爆发的革命?”

军官先是猛灌了一口咖啡,愣了会儿神才说道:“革命?也可以说是吧。陛下要我们对自己人开枪,回去镇压罢工。然后我们的长官没了,神职人员不愿意给他做弥撒,所以我们就闹起来了。”

听到是因为不愿意镇压罢工才哗变,老板连忙去烧上热水,帮他磨咖啡豆。

他一扫刚才的紧张,笑着对军官说道:“我没想到,军队里也有同情工人的战士。”

军官抬起头,讶异地说道:“当然有!我家就是种地的!要不是我的那位团长提拔我,早就成了炮灰了!而且我父亲就是因为在工厂干活,活活累死的!我跑来当兵,也是为了赚钱养我母亲和妹妹!”

萨哈良蹲在柜子后面,听着他们的谈话。

“啪!”

因为刚才躲得仓促,萨哈良只能蹲在地上。他脚一麻,向旁边一歪,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的一本大部头小说。

那名军官立刻站起身,拔出手枪指着那边说道:

“什么人?”

第142章 这般离去,那般归来

萨哈良从柜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咖啡馆的老板替他解释道:“长官, 这是我的客人, 他刚才听见枪声,所以才躲在那边。”

军官疲惫的眼睛在缓缓转动着,打量着少年的穿着。

忽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事情一样, 嘴唇微微扇动,如同在说些什么。他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扯下了萨哈良脸上的围巾。

看见萨哈良的长相, 军官愣在了原地。

军官的肩膀细微抖动,他艰难地举起了沉重的胳膊,对萨哈良说:“我是阿廖沙,你在黑水城庄园见过我, 我曾经是勒文大校的勤务兵, 现在是他的副官。”

听见阿廖沙的话,那多日以来莫名的心慌就快要找到病因了。

但萨哈良的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好预感,那猛烈的心跳骤然加速, 让他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靠在一旁的书架上。

他小声问道:“里奥他怎么了?”

阿廖沙没有说话, 他退到桌子前,将手按到罐子上, 低着头, 默不作声。

萨哈良向前走了几步,他不敢看阿廖沙的眼睛,只是重复着刚才的话。他问:“里奥他到底怎么了?”

阿廖沙深吸一口气, 才努力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颤抖着说道:“大校他他就在这里了,我把他带到你的面前了。”

作为曾经帮助许多人完成葬礼的萨满,萨哈良知道那个罐子里可能盛着什么。但他也记得,只要萨满才能火葬,为的是让他们充盈灵气的魂灵能破开□□的桎梏,回归山林。

这让萨哈良心中尚存一丝希望,他不敢让目光落到罐子上,只好看着地板上的裂痕,小声说道:“他为什么自己不来见我?我没有怪罪他,我还想找他”

阿廖沙从军服的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张字条,递给了萨哈良。随后,他压低军帽的帽檐,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萨哈良轻轻将那封沾着血迹的信展开,睁大了眼睛。

“萨哈良,你好,我是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是一名学者,其次是远东军区的”

那封信只写了开头的问候和介绍,最后一个单词的最后一笔长长地划过信纸,就算在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中也格外明显,像是闪电破开凝重的乌云。

萨哈良很清楚,那句话,是最早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里奥尼德做自我介绍时说的话。

信纸上的血迹太多了,几乎和后面那张纸条粘在了一起。萨哈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揭开,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

“阿廖沙,很抱歉把那些生者的麻烦事都留给你处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给你留下了一笔钱,就在我办公室那个放书信的箱子里,钥匙我留在那里了。我走之后,请不要管我,把我扔在林子里就行了,那些小动物会带我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我给伊琳回信了,皮埃尔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个老人说,我担心他会太难过。还请麻烦你帮我寄出给伊琳娜的信,至于萨哈良的我只写了一个开头,还是算了吧,我只是一个肮脏的殖民者,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另外,帮我给你的母亲和妹妹带去祝福,我留给你的那些钱应该能让她们衣食无忧,也能让你的妹妹受到良好的教育了。她们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才能教出同样善良的你。”

他没有给萨哈良留下任何确凿无疑的文字,选择了独自走向漫无边际的荒野。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里奥尼德想对萨哈良说出的一切饱含爱意的话语,都随着在后脑爆开的血雾,一同消散在寒冷的海风中了。

萨哈良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廖沙从自己的信使挎包里,翻出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递给萨哈良,说:“还有大校的遗物,我想,他可能会想交给你。”

在阿廖沙说话的时候,他也时不时地看向窗外,听着那里的声音。好在那边没有再度传来枪声,营长们只是对峙,没有爆发冲突。

萨哈良打开布包,那里面是一个挂坠盒,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鹿雕像,以及,他勤勤擦拭保养的佩枪。

干涸的血让挂坠的铰链都黏在一起,他稍微用了些力气,才将挂坠盒打开。里面那张黑白照片已经完全被血液泡过,看不清上面那些曾经快乐的笑脸。

此时,咖啡馆里凝重的气氛,让店老板躲在柜台后面,不敢说话。

萨哈良感觉到自己的下颌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刺痛,让他的嘴不听使唤,也张不开。他努力命令自己僵硬的关节,以一种奇怪的声音说道:“这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他明明想见我,我也想见他,他明明说过,战争结束之后会来找我!”

阿廖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胡乱在桌子上摸索着,想拿起那个咖啡壶。也许是因为紧张,他忘记把咖啡倒进杯子里,而是直接往嘴里倒。

等阿廖沙被咖啡呛到,咳嗽着说道:“我不知道,有太多我不能理解的事情了,那些事情把大校压得喘不过气,所以才”

屋里好热,那种莫名的燥热让人难以忍受。萨哈良摘下围巾,又摘下帽子,不停地抓挠着刺痒的头皮和脖颈。

萨哈良低着头,小声念叨着:“我该怎么做?他想要我怎么做?他什么话都没留给我——”

他指着那个罐子,歇斯底里式地不停说着:“那是他的骨灰吗?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甚至不能像部族里那些老人的家人们一样,捧着他的脸大喊: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只能看到他被火烧黑的骨头,或者被火炙烤成灰白色的骨头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留给我去找他的时间?”

萨哈良感觉到胃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绞痛,他捂着肚子,盯着阿廖沙。

阿廖沙也摘下军帽,捧在胸前,声音有些期许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们的牧师拒绝为他做弥撒,也拒绝为他祈福。他们说,自尽的人不能安葬,他会在炼狱里永远经受烈火的烧灼。”

他是一名虔诚的信徒,就算他不认为里奥尼德这样的好人应该接受这种惩罚,但他仍然害怕牧师们说的话会成为现实。

“自尽?”

就算刚刚已经有所预感,但萨哈良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阿廖沙点点头,说:“对他用的就是那把手枪。”

萨哈良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如此一来,他甚至连替里奥尼德报仇的机会都不会有。他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阿廖沙也不敢看着萨哈良的眼睛,他不知道萨哈良会不会介意他想做的事情,他的声音有些没有底气:“我想大校总是跟我聊起你,他说你是这里最有灵气的萨满所以我觉得说不定大校想皈依你们的神明,你能帮我安葬他吗?”

说完,阿廖沙本能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架。

他不知道上帝是否会原谅自己的选择,自己竟然选择向异教神明和祭司寻求帮助。

萨哈良也同样不知道,自己想为里奥尼德做的事,能不能得到神明的支持。

鹿神看出了萨哈良的犹豫,他在旁边说道:“那个罗刹小鬼不是坏人,正是因为他的善良,才让他在那些疯狂的罗刹人之间格格不入,才走向了不能回避的结局。”

萨哈良点点头,他看向咖啡馆的老板,说:“我想问问,您这里有后门吗?”

咖啡馆老板连忙从柜台里出来,他说:“有,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出口在巷子里,放心吧,那里有小路,平时都是运货的马车走。”

萨哈良看了一眼骨灰罐,对阿廖沙说:“请您到海边等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街上的混乱已经逐渐恢复,商贩们忙着将地上散落的商品摆回去,又拍着身上的尘土。远处那些东瀛士兵还在好奇地朝着这边望,也出现了一些生面孔,混在路人之中往这里走。

萨哈良没有留意那里的情况,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兴许是王式君早就安排岗哨注意萨哈良的去向,派人暗中保护他,那些伪装成山货商人的土匪,急忙派出报信的,去通知他们的大当家。

萨哈良还是不停地跑着,冷风拉扯着他的肺腑,让血腥味从喉咙深处传来。他看见街上每一个脸上表情温和的罗刹人,都像是里奥尼德的脸,却又不像他那般温柔,不像他曾经那样快乐,也不像他那样,会站在原地,向自己招手。

直到此时,泪水才从眼眶中溢出,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忘记了该怎么回去。

眼泪流在脸上,被寒风快速吹干,让脸上的皮肤传来刺痛。他愣在原地,不停回忆着回去的路,却始终想不起来,或者没法让自己从里奥尼德的离世中抽离。

腹部那种绞缠的痛苦又一次出现了,他蹲在路上,看着走向四面八方的路人。

“滚啊!你不长眼吗?”

一个驾着马车的人被萨哈良挡住了去路,正在他要举起马鞭,用力抽下去的时候,萨哈良跳起来跑到了旁边。

鹿神站在萨哈良的身边,说:“你只需要往前走,就到地方了。”

萨哈良点点头,他擦了擦已经干了的脸,继续往前面跑。

守在客栈里的王式君已经得知了刚才罗刹士兵哗变的事,也知道萨哈良的异样。她站在门边,看着气喘吁吁的萨哈良,说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萨哈良没有说话,他径直跑上了二楼。

在二楼的房间,依娜和吴逸正在绘制地图,桌子上还放着刚泡好的茶水。

见到脸被冻得起皮的萨哈良,依娜疑惑地问道:“萨哈良哥哥,你刚刚是哭了吗?怎么了?”

听见人们的说话声,正忙着整理药品的叶甫根尼医生也走过来,他笑着对萨哈良说:“怎么样?那本书有帮助吗?”

萨哈良低着头,把医生借给他的书还过去,说:“他死了。”

“死了?”叶甫根尼推了推自己裂开的单片眼镜,他的声音颤抖,“谁死了?”

萨哈良拿出那枚被血浸泡过的挂坠盒,给叶甫根尼看,他说:“里奥尼德死了。”

叶甫根尼始终认为,里奥尼德是个正直的人,好人应该有好报。他摘下眼镜,急促地问道:“怎么死的?是谁干的?是不是东瀛人?”

萨哈良跑到箱子旁边翻找着,他说:“是自尽。”

王式君也听见了他们的话,她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不说话。

他先是把那面乌林妲送给他的萨满鼓拿出来,放到旁边,又去找别的东西。一向聪明的依娜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她站起身,拦在萨哈良面前,说:“我警告你,你不能给一个罗刹鬼引魂!”

萨哈良试图解释,他说:“可是,里奥尼德不是坏人!”

依娜反问道:“你要如何与祖灵沟通,你不会想告诉他们,你要接引一个双手沾满部族人鲜血的罗刹鬼,去天上的雪原?”

萨哈良愣在原地,他想试图为里奥尼德辩驳的话语,在部族人的血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旁边的吴逸只能盯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之间的沟通全部都在用部族语说,吴逸和叶甫根尼都听不懂。

王式君笑着说道:“依娜,我们有句老话,叫人死债消。何况按吴逸的说法,那个罗刹鬼不是没有做什么错事吗?”

“没做错事?”依娜盯着萨哈良的脸,“这世界上的罗刹鬼,还有好人吗?”

叶甫根尼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小声说道:“依娜我觉得我应该还好?”

依娜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间谍学校本就依靠着部族人对罗刹人的恨意才将他们笼络到一起,那每天持续不断的规训,让依娜从来没想过,罗刹人里面也会有好人。

萨哈良已经拿出自己的鹿角帽和神裙了,他说:“鹿神已经准许我这么做了,我一定要去。”

依娜涨红了脸,她喊道:“那是你们部族的神明!我们的熊神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鹿神在旁边叹了口气,他说:“小依娜说得也没错,要不是你下山经历了那么多她没见过的事,你也会这么想的。试着和她妥协吧,本来祖灵也多半不会理会你。”

萨哈良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并非他不能一意孤行,而是他也觉得这么做还是太过了。如今他终于意识到,他与里奥尼德之间的差别,是一道被浓雾封锁,望不到边际的大河。而且他也同样知道,祖灵或许真的不会理会自己的请求。

一旁的王式君说道:“我本来还想找他报那一枪之仇呢,结果自我了断了。我早就说过,罗刹男人,真没劲。”

说完,她朝着叶甫根尼挤眉弄眼。

叶甫根尼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说:“呃对!式君说得没错,不过我觉得我还行我应该可以不算罗刹男人了吧?而且,里奥尼德人很好,他是真正的绅士”

萨哈良抬起头,看着依娜说:“我答应你,我不会接引他去雪原,我只会请求鹿神,收留这个在风雪中迷路的魂灵。”

依娜没有再说什么,她点点头,给萨哈良让出了路。

海边的景色一如既往,渔民们仍然在摆出他们的渔获,等待有谁能把它们都买回家。所幸战争结束的消息逐渐被逃出达利尼城的人们知晓,这两天来买海鲜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前几天萨哈良看见的那名报童,也还在路边叫卖报纸。

萨哈良拿着萨满仪祭时所需要的那些器物,快步朝着海滩旁的栈道走去。阿廖沙捧着骨灰罐,在那里已经等待许久了。

他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对萨哈良说:“你同意要帮助大校了吗?”

萨哈良看见栈道的木板上,有着一片黑得发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那里看。他不知道里奥尼德在最后的时间里,都想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何等的绝望,才会让他选择饮弹自尽。他还记得里奥尼德借给他的小说,那种若隐若现的死亡阴影,盘旋在每个人头上。

萨哈良喃喃地说道:“里奥他他看过两次我跳的神舞,他很喜欢,我想让他再看一次,是为他而跳的一次。”

阿廖沙站在栈道的边缘,那里曾经是里奥尼德摆放自己遗物的地方。泪水再次充盈了这个农家小伙子的眼睛,他不停地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萨哈良默默地将鹿角头冠戴到头上,又系好神裙。

乌林妲大姐曾经告诉他,仪祭时要遗忘自己的性别,以最美丽的姿态取悦神明。但现在,萨哈良知道,除了鹿神以外,不会再有祖灵回应他。他要为了自己的内心而舞动,为了名叫萨哈良的少年,为了名叫里奥尼德的年轻人。

他想,里奥尼德喜欢自己,他喜欢的是名为萨哈良的少年。

“咚!”

萨哈良高举着萨满鼓,猛烈的海风吹得他的鼓不停左右乱晃,他用力稳住,连小臂上的肌肉都鼓起了。

“咚!咚!”

波涛拍击着礁石,为他的鼓声作和。

萨哈良不停地舞动着,双脚将栈道上的木板踏得砰砰作响。他神裙上的缀饰也随之晃动,那难以近人的圣洁让阿廖沙向后退了几步。

如果放在平时,萨哈良应该早已进入状态。但现在,他的头脑无比清醒,他既没有得见林野中的精怪前来相助,也没有见到在风雪中迷失道路的里奥尼德。

无声的泪水划过他被珠串遮蔽的脸庞,他知道,这里的土地拒绝接纳这么一位外来者。

“听啊,北风中的祖灵们!”萨哈良的声音颤抖,像是在请求,“我无意叨扰你们,这不是你们的孩子,他叫里奥尼德·勒文,他来自西方的极北之地,他的族人与部族之间有令人发指的血债。但我仍然想恳求你们,恳求你们帮助他。他的一生都在试图偿还血债,在他人的罪孽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咚!”

萨哈良又敲打了一下神鼓,喊道:“我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我为他担保,我请求神明见证,请求神明为他指引道路,不让他的灵魂被冰雪所埋没。”

依旧没有反应,谁也没有回应他。

“咚!”

萨哈良再次用力敲打神鼓,他哭着喊道:“他爱我,正是因为他对我的负罪感才让他走上绝路,我们真的不能帮帮他吗?”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耳畔响起,鹿神站在西落的夕阳下,说道:“我会为他指出去往雪原的道路。但,能不能抵达,就要看他自己的决心了。”

萨哈良瘫坐在地上,坐在了里奥尼德留下的那摊血渍上。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天上究竟有没有雪原,也许取决于人们是否畏惧死亡。他知道,死亡是极为恐怖的,但总有人不把它当回事,敢于当面嘲弄它。

阿廖沙紧张地凑上前去,他拉住萨哈良的手,问道:“还好吗?是不是结束了?大校他能去你们的天堂吗?你们的神明会不会接纳他?他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他在炼狱里再次受罪”

萨哈良点点头,他从地上爬起来,示意阿廖沙打开骨灰罐。

那些灰白的骨灰之中,尚且能看见还没熔化的军服扣子,上面的雄狮徽记扭曲成了怪异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

过去他照顾老人,为老人主持葬礼,那样的死亡是可见可感的,能清楚地感知到疾病在消磨老人的生命。但此时,眼前的骨灰无法让他与那个人联系起来。要不是里面还有形状的骨头,它看上去和一堆白色的石灰土没什么区别。

他努力让自己伸出手,捧起罐子里的骨灰,撒到天上。

北风骤然而起,将骨灰吹散,飘到远方。

萨哈良喊道:“愿北风能将”

又是一阵强烈的悲痛从心底袭来,他把祷词都忘干净了,痛哭着说道:“让里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吧,他也是北风的孩子,风能吹到各地,你也带他去看看伊琳娜姐姐吧。”

阿廖沙在旁边也抓起一捧骨灰,哭着说道:“大校,我听说萨哈良他们的神明允许人转世投胎。下辈子别当人了,你要不投胎到我家,当个小猫,就没人折腾你了。”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天已经快要黑了。

街上的路灯逐渐亮起,与萨哈良刚刚下山时,见到的第一座城市,没什么两样。没人知道里奥尼德能不能抵达他梦想中的雪原,就连这位唯一能请神的萨满,也同样不知道。

在他们为里奥尼德送别时,一旁的鹿神则是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萨哈良问阿廖沙,说:“你之后准备去哪儿?”

阿廖沙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说:“对了,皮埃尔先生也在找您,但最近我们都没再收到他的信了。等一会儿我还是回团部驻地吧,去军事法庭就去吧,我没法把战友们丢在那里不管。”

萨哈良已经累得想不明白这些事了,他没有追问皮埃尔的事,只是和阿廖沙就地分别。

回到客栈之后,人们没有再问起白天的事。

只不过,在睡觉之前,乌林妲端来一碗红糖姜汤,送到萨哈良的枕边,和他说道:“喝点热乎的吧,白天跑了那么多路,小心别感冒了。”

萨哈良爬起来喝了一口,他说:“很甜,但又有点辣,这里面放什么了?”

乌林妲笑着和他说道:“这是你王姐姐教的方子,红糖是下午依娜帮忙捣碎的。”

萨哈良低着头,说:“您是不是也知道了?”

乌林妲收起汤碗,站起身走到门边,说道:“这有什么?你不是说那个小伙子是个好人吗?我们当然相信你。只是你别怪依娜,你要知道,我们都没见过善良的罗刹人,要不有叶甫根尼医生在,我也不会信的。”

萨哈良又躺了回去,他说:“谢谢您。”

乌林妲笑着说:“好好休息吧。”

她离开之后,萨哈良的眼泪又浸湿了枕头。从下山至今,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认识的朋友们会有人离去。

鹿神坐在萨哈良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颊。而萨哈良没有像往日那样,和鹿神聊天,而是把被子往上揪了揪,想放到嘴里咬着,不想让鹿神听见自己的哭声。

这时候,他感觉自己脖子上戴的那枚,虎神送自己的虎牙项链好像掉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虎牙,然后不知道哭了多久,才慢慢睡着。

第143章 离去何方,归来何处

眼前的光线阴沉, 寒风把密林的枝丫吹得哗哗直响,暗红色的阳光照进雪地上,但是天却是蓝得发粉, 又亮得灼目。

萨哈良站在那曾经金光闪闪的王帐前, 此时,那王帐中间的木柱已经朽烂垮塌,空留下一地废墟。而那位部族王,仍然被锁缚在王座上。他的尸体早就被乌鸦啄得干干净净, 空洞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那具骷髅望着天边的云彩,没有生机。

在部族王的脚下, 那里的枯草都比别的地方长得茂盛。

原本在王城中庆祝胜利的人们不见踪影了,更何况曾经在此处接过神明妈妈衣钵的,第一位萨满,也消失无踪。

少年紧张地问道:“您在这里吗?这是您带我来的梦境吗?”

鹿神并未回应他的疑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王城里传来回声, 像是在嘲笑着他的软弱。

萨哈良小心地沿着王城中的大路走,他想走回那个遍布芦苇的荒原,至少在那里, 他能有安全感。

时间比想象中更具破坏力, 鸟雀们衔来树枝, 在旗杆上筑起窝巢。鼠类则是将原本坚实的房屋蛀空,躲藏在倒塌的残骸里不断繁殖。一切有形之物最终都会变为尘土, 再重新生长起高大的树木。

穿过王城外的隘口, 就能看到山谷之间的荒原了。

萨哈良站在高处,望着这奇异的景色。在荒原的湿地旁,有一座正升起炊烟的小木屋。他摘下短弓, 警惕地在山间穿行,准备去那里看看。

但去往那间小木屋的路并不好走,就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一样。

很快,天上卷积起乌云,一时间狂风大作。那骤起的风中夹杂着雪片,吹过皮肤时就像刀子一样,在萨哈良的脸上留下细小的伤口。

他裹起围巾,但那大风吹得他寸步难行,以至于看不清路。

萨哈良索性拔出了仪祭刀,他将匕首高高地举过头顶。风就像有了形体一般,它们畏惧萨哈良的决心和手中的力量,纷纷向两侧退去。

但浓雾霎时间自芦苇丛中蔓延开,与在白山时见到的山雾,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萨哈良叹了口气,喊道:“有意思吗?那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就这么不想让我过去吗?”

他干脆闭上眼睛,凭着对林野间的了解和记忆,朝着那里继续走。有时候,那些芦苇会重重地打在他身上,他就用力拿着仪祭刀将前路劈开,还有时候,脚下尚未冻结的烂泥会让他寸步难行,他就拼尽全力将腿从那里拔出来。

等到终于能看清楚小木屋的轮廓,风雪也越来越大了。

萨哈良站在那里,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呆了。

此时,几头硕大而漆黑的狼,正在门前撕咬着什么。他们的毛发油亮,眼睛里冒着蓝色的火光,肌肉虬结,满是杀意。

少年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了过去,才看清楚它们在干什么。

那几头饿狼正在试图分食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他身上的衣服都被咬烂了,无力的拳头挥打在野兽的身上,旁边的狼迅速咬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的手臂从身体上撕扯下来。而这样的动作不断重复,那个小孩身上的伤口会恢复正常,随后再度被撕咬。

萨哈良不停地摩挲着仪祭刀上的宝石,那上面的绿松石、蜜蜡和玛瑙一同亮起,光芒灼目,驱散了眼前的浓雾。

他朝狼群大喊道:“我命令你们,立刻离开那里!”

打头的饿狼恶狠狠地盯着萨哈良看,但它们看到仪祭刀之后,眼睛里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很快,他们的体型变小,像是丧家之犬一样,发出呜呜的声音,夹着尾巴逃跑了。

萨哈良跑了过去,将那个小孩抱起来,将他带进屋子里。

那间小木屋的样子看起来很熟悉,萨哈良还记得,阿沙爸爸帮自己建的那间房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它歪歪扭扭,许多地方的木头就像活了一样,还在慢慢抽出枝条,长出新叶。

他把小孩扶到床上之后,又生起炉火,试着让屋子里暖和起来。

萨哈良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但那个斧头很奇怪,就好像是已经锈烂了一样,倒像是从王城废墟里捡出来的。

他自言自语道:“这这还能用吗?”

除此以外,屋子里其他的东西也同样奇怪。

那里除了凳子和火炉以外,就没什么别的家具了,就连床都是胡乱铺到地上的,用来当毯子的毛皮也没有经过鞣制,还能看见粘在上面的干枯血肉。

萨哈良猜测,这个孩子多半不了解在野外生存的方式,他空有和大自然对抗的决心,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好在,他的狩猎技巧应该还说得过去。

萨哈良取下他挂在墙壁上的肉干,又跑出去取了些雪,一同倒进锅里,准备煮些肉汤给那个小孩喝。

但等他做完这一切之后,那个孩子也依旧没有醒来。

“坏了,”萨哈良跑过去摸了摸他的身上,“不会是要被冻死了吧!”

小孩的身上极为冰冷,只有脖子和胸口这些地方还能感受到体温。萨哈良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想盖在他身上。但这样升温太快了,有可能让他的冻伤更加严重。

萨哈良看着那个小孩的容貌,他的头发颜色浅浅的,皮肤苍白,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熟悉,又让人怜爱。

他叹了口气,轻轻解开小孩的外套,也脱去了自己的衣服,索性一同钻进那个臭烘烘的皮毛毯子里,用自己的温度帮他取暖。他把小孩的手脚放到自己的腋下,又不停地搓动着。很快,小孩的身上又慢慢有了血色。

但体温恢复之后,小孩还是没有醒过来。

他的温度越来越高,已经热到让萨哈良觉得烫了,又时不时抽搐惊厥。现在外面冰天雪地,已经找不到能治病的草药了,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他是不是命大。

萨哈良起身拿起一只做工粗糙的木碗,帮他倒了些肉汤。

但奇怪的是,放在旁边的另外几只木碗,就像有了生命一样。从虚空之中飞出木屑,一点点回到木碗上,拼合出木块的样子。紧接着,那个木块又长出树皮,随后飞速生长,就像要变回树木。

萨哈良连忙捡起已经变回圆木的碗,想扔出门外,不然等它长成树,这间房子就要塌了。

但更奇怪的是,当萨哈良的手指接触到那截圆木的一瞬间,这样的过程戛然而止。他又试了试触碰别的东西,也是同样,木碗还是木碗,凳子还是凳子,都不再变化了。

萨哈良逐渐意识到,是因为自己的到来,阻止了这里挣扎着想要变回原样的器物。

“这太奇怪了。”萨哈良躺回到褥子里,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此时,那个小孩看上去好了一些。

萨哈良轻轻亲吻着他的额头,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哼唱着摇篮曲。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生病,阿娜吉祖母就会这样做。

很快,因为疲倦,萨哈良就沉沉睡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自己怀中的那个小孩,正睁开他的大眼睛,盯着萨哈良看。

萨哈良对这双眼睛再熟悉不过了,它比记忆中更加清澈,灰蓝色的瞳孔像是冻结的冰湖一般,看不见一点杂质。

他伸出手抱住小孩,问道:“你还好吗?”

小孩从萨哈良的怀中挣脱,他说:“你是谁?”

萨哈良叹着气,回答道:“我我是过路的旅人,看见你倒在地上,被狼群围攻。我给你做了肉汤,要不要喝一点?”

小孩摇摇头,说:“我没吃过热食,这里很奇怪,猎物就算被我切成肉条,几天之后还会长回去。你看墙上那些肉干,应该是两天前做的,今天应该又要长腿跑掉了。还有椅子和碗,他们会变回大树,我的房子都已经被它们顶塌几百次了。”

“几百次?”萨哈良惊讶地问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小孩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绳结,说:“我不记得了,总之很久很久。”

萨哈良掀起身上的皮毛,笑着说道:“那你待了这么久,都没学会鞣制皮革吗?”

小孩试着给自己解释道:“不是的,做成皮革也没有用。一个是每过大概一万天,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一个是,反正它还会长回到鹿身上,所以它不属于我,我只是和鹿借来用几天而已。”

说着,他爬起来,指着那些木碗说:“不对!为什么它们没有变回去!”

萨哈良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因为你屋里的东西都被我摸过了,所以它们不会再变回去了。”

小孩从床铺上跳起来,他指着萨哈良喊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能做到!”

萨哈良笑着将小孩拉到自己的身边,说:“我叫萨哈良,是一名萨满,我当然能做到。”

小孩听见他的名字,低着头若有所思,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萨哈良期待地看着他,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只是摇摇头,说:“我不记得了,我一睁开眼就在这里,这间房子是我脑子里唯一的记忆了,我只记得好像在一张纸上见过,就仿照那个样子造了出来。”

萨哈良干咳一声,他想到,自己曾经在一封信上,画过自己的那间小房子

小孩奇怪地问道:“萨哈良哥哥,你怎么脸红了?是不是生病了?”

萨哈良捂着脸,起身盛了一碗肉汤,递给他说:“那门口的那些狼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蓝眼睛的黑狼。”

一说到那些狼,小孩就本能地摸了摸身上。

他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之前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但这次被它们抓到了。其实他们从夏天开始就在啃我了,现在应该是冬天了。”

萨哈良难过地看着他,问道:“那如果我不来,他们会一直咬你吗?”

小孩笑着回答道:“不会的,等到春天,他们就该去□□了。”

萨哈良用力抱住了小孩,想试着给他些许慰藉。少年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山林要这样对待他,但小孩看起来倒是不以为然。

他说道:“没事的,萨哈良哥哥。反正伤口都会自己长好,时间长了,我也不觉得疼了。对了,我还有糖,给你吃!”

说着,小孩跑到一旁翻找着什么。

当小孩转过身时,萨哈良才看见,他后脑勺上,还长着一朵鲜红的花。

萨哈良问道:“你头上的花,是自己别上去的吗?”

小孩跑了回来,说:“不是的,它一直长在那里陪着我。其实它之前一直是花苞的样子,好像是你来之后才开的。”

他张开双手,给萨哈良看自己的糖。

萨哈良认识那种糖,王式君说那个叫糖瓜,她也买过许多,给自己和依娜吃。

他咬了一口,笑着对小孩说:“很甜,还有些黏牙。”

小孩也吃了一块,他随手把剩下的糖放在旁边,说:“那就都给萨哈良哥哥吃,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糖总是吃不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萨哈良教给了他许多野外生存的方法。比如说,有快速点燃篝火的方法,有不借助工具,将毛皮放在火上烤,然后用鹅卵石鞣制的方法。当然,还有缺乏铁器,把木头削尖,再用火烤碳化加固,制成长矛的方法。

终于,天晴了。

小孩从外面跑进来,开心地拉着萨哈良的手,指着远方的群山说:“萨哈良哥哥,你能看见那里吗?”

萨哈良望向远处,惊讶地说:“我看见了,那不是我们部族的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