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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428 字 8小时前

小孩没有理会他的话,说道:“我听说,只要穿过这连绵不断的群山,就能抵达一片四季如春的雪原!那里甚至没有黑夜,一整天都是白昼!”

萨哈良点点头,他下定决心,和他说:“那我带你过去吧,那里的山路我闭上眼睛都能走,太熟悉了。”

但小孩摇摇头,说:“不行,虽然我很喜欢萨哈良哥哥,但你不能过去。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冒险,必须要我自己走才行。但是我可以抵达之后,把那里的故事告诉萨哈良哥哥。”

好吧,虽然萨哈良也知道自己不能过去。

他叹着气,小声念叨着:“怎么你小时候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些难为情的话为什么一长大,倒是变得小心翼翼了”

小孩诧异地问道:“萨哈良哥哥,你在说什么?”

萨哈良连忙摇摇头,说:“没事,我再帮你做个背包吧!还有能随身携带的帐篷!”

那天晚上,两个人打到了一只硕大的麋鹿。

经过萨哈良的细心鞣制之后,至少这张鹿皮上没什么气味了,也能柔软地盖在身上。他又用骨头磨成针,仔细帮小孩缝了一件袍子,还在上面用彩色的鹅卵石做了些装饰。

小孩坐在他身边,把烤好的鹿肉递给他,说:“萨哈良哥哥,你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吗?”

萨哈良笑着看向他,问道:“你想让我陪着你吗?”

小孩愣了一会儿,他犹豫着,说:“我真的很喜欢萨哈良哥哥你教给了我许多没听说过的事情,但你一定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也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还是不要了。”

萨哈良放下手上的针线,探过身子,亲了亲小孩的额头,说:“那我之后能来看你吗?”

小孩高兴地说:“当然能!我听说,在那个雪原上,是不是有特别特别大的动物!我要打一只特别特别大的鹿,给萨哈良哥哥做一顶新的帽子!”

萨哈良笑着继续缝衣服,但眼泪却掉到手中的皮子上。

小孩难过地问道:“萨哈良哥哥,你怎么哭了?”

萨哈良摇摇头,说:“没事的你每天要多吃些肉,不要总是吃糖,这样才能长得高大又强壮,才能打过那些动物。”

小孩点点头,他拿来一些糖,放到萨哈良的手上,说:“那这些都给萨哈良哥哥吃,烤肉都给我自己吃。”

萨哈良一把抢过他手上的烤肉,笑着说:“那可不行,能打到这头鹿,也有我的功劳。”

吃饱喝足之后,两个人都忙着在给进山做最后的准备。

自从萨哈良来到这里,那些不断循环又凝固的时间终于再次流动了,家具也不会变回树木,肉干也不会长着腿跑掉,房子也不会再坍塌了。而小孩的记忆也能保留下来,至少不会每过一万天就重置一次。

萨哈良看见小孩在磨自己那把烂斧头,他问道:“你这些铁器,是从那边的王城废墟里捡的吗?”

小孩点点头,说:“是的,我也知道那里的故事。”

萨哈良疑惑地说:“你为什么会知道?”

小孩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因为有人给我讲过啊,是不是说那里原本是部族王的领地,他因为犯了过错,被神明妈妈诛杀?而且,我还发现,他的尸体在我去过之后,就开始朽烂,最后变成了一具骷髅。”

说到此处,小孩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对萨哈良说:“我记得这些故事,就是萨哈良哥哥告诉我的”

“咚咚”

小孩听见房门响了,他走过去,说:“好像有客人来了,我去看看。”

等小孩打开房门,那里正站着那位熟悉的神明。

“您怎么来了?”萨哈良惊讶地看着来者。

鹿神走过来,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你在那高烧又说胡话,乌林妲正在请神呢,我当然得过来看看。”

当他们说话时,小孩一直在紧张地看着他们。

萨哈良指着小孩说道:“您看,我是不是把他照顾得很好?”

鹿神诧异地说:“那里有人吗?”

但小孩却说:“您是鹿神吗?我能看见您。”

萨哈良思考了一会儿,他和鹿神说:“可是这个小孩能看见您,他还知道您是谁。”

鹿神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回答道:“啊,这样啊。当然,你吃过他给出的食物,你当然能看见他。”

萨哈良似乎有些不满,他说:“您还不如先前我梦里那个鹿神呢,他至少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不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鹿神大笑着摸了摸他们两个的头,说:“是吗?你怎么就知道,那个不是我?而且我觉得,有许多事情,你们还是不应该知道才好。”

萨哈良心想,说不定神明只不过是放不下他神明的架子而已。

有了神明的指导,他们前往群山的事前准备就更充足了。鹿神凭空就变出了许多护身的符咒,让那些在荒野上游荡的群狼不敢靠近那个小孩。

提起那些狼,鹿神问道:“那些狼,是不是特别怕你?”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好像是的,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怕我手中的仪祭刀。”

听过他的话,鹿神若有所思,没有再说什么。

通往群山的道路非常难走,就算有鹿神在旁边保护他们,那无穷无尽的狂风依旧让人寸步难行。地上的积雪都被吹成海浪的样子,浓重的云雾将进山的隘口挡住,如果迷路了,就很难再出来了。

萨哈良紧紧将小孩护在身后,那个孩子对萨哈良也有种莫名的依恋,不管萨哈良说什么,他都愿意照做。

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他指着林间的空地,对小孩说道:“等再过几千年,就会有一伙鹿神部族的人搬过来。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然后就有了我。”

小孩盯着那里看得出神,他捡起地上的一截木头,说:“萨哈良哥哥长大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是的,不过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去过了,我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小孩拿出萨哈良帮他做的小刀,说:“那萨哈良哥哥能教我雕刻鹿神像吗?我之前试过,可雕出来的看上去太傻了,不像是神明。”

萨哈良满脸期许地看了眼旁边的鹿神,神明叹了口气,变成神鹿,卧在那里让他们照着雕。

鹿神对萨哈良说道:“我就是太宠你了,导致你都快忘记我是你们部族的神明了。这些事我一定要记下来,回去告诉你的乌娜吉奶奶。”

萨哈良拿着小刀,一刀又一刀地教身边的小孩。他笑着对鹿神说道:“我怎么会忘记呢?您是部族人最爱的神明。”

鹿神笑了笑,他看着那个小孩手中的雕像,正在萨哈良的指导下,变得充满灵气。

穿过这片林间空地,还要继续往茂密的树林中走。

萨哈良还记得,再往前,是一个宽阔的大湖,要绕好大一圈,才能到雪山的脚下。那座山非常巍峨,在日落的时候,会被余晖映得金闪闪的,以至于萨哈良一直以为那就是圣山。

但那个小孩却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依依不舍地看着萨哈良。

萨哈良有些难过,他说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吗?”

小孩点点头,他说:“刚才萨哈良哥哥不是和我说,你的旅程还没有结束吗?那还是不要和我一起进去了,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萨哈良小声问道:“那我还能抱抱你吗?”

小孩跑了过来,一把抱住萨哈良,说:“没事的,我会每天都吃很多很多肉,变得又高又强壮!到时候,就可以带萨哈良哥哥在雪原上狩猎了。”

鹿神听见他们的谈话,在旁边小声说道:“看起来,就算是丢掉那些记忆,或者重新变成小孩子,他还是一样会依恋你,还是一样会喜欢上你。”

萨哈良靠过去,蹭了蹭小孩的脸,说:“那就祝你好运。”

说完,小孩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头也不回地朝着雪山走去。

萨哈良看向身旁的鹿神,问道:“我可以喊他的名字吗?”

鹿神没有犹豫,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在梦中,呼喊一位逝者的名字。”

但萨哈良没法违背自己的内心,往前跑了两步,大喊道:“里奥里奥尼德!我在背包里放了许多肉干!还用糖调味过!记得吃!你路上小心点!”

小孩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还是低着头,继续向前走了。

鹿神没有责怪萨哈良,他把手放在萨哈良的头上,笑着说道:“我们回去吧,那些符咒足够保护他了。”

萨哈良点点头,等他再度睁眼时,看见了围在自己床前的人们。

乌林妲手里还拿着萨满鼓,一旁的王式君正攥着他的手,焦急地问道:“萨哈良,你感觉怎么样?你在梦里一直呼喊,我们谁也听不懂,把住你隔壁的乌林妲都喊醒了。”

见萨哈良醒了,叶甫根尼医生拿着毛巾走过来,说:“还用降温吗?是不是昨天冻着了?”

萨哈良摇了摇头,咬咬牙,说道:“没事的,我们要想想,怎么才能把图腾柱抢回来了。”

第144章 坠龙之地

那天, 趁着夜色,老刘又跑到近海的冰面上,凿开个冰窟窿。他往里面扔小渔网, 尝试捞点鱼, 贴补家用,给自己那小孙子买身花棉袄。

人们管他叫“刀鱼刘”,原因是他总能凭着经验,捕到足以媲美贡品质量的刀鱼。但那玩意, 到了冬天就难以寻觅,大多数人都在靠着冰钓赌运气,看看能不能捞着小黄鱼。

这诨名叫多了, 慢慢刀鱼刘自己都不知道本来叫什么名字了。

像刀鱼刘这个岁数的老渔民,自然不屑于撞大运。对于渔民来说,要是指着靠天吃饭,那早晚得饿死。他那个为了捞海参和海胆, 淹死在海里的老爹, 早就教给他,知道鱼在哪儿,比什么都重要。

刀鱼刘知道现在自己站着的地方, 是西边背风的海湾, 肯定能藏鱼。他朝四周环顾了一圈, 海上只能看见东瀛舰队的灯光。

自从战争开始,渔民们就没法再出海捕鱼了, 这几乎要了他们的命。可战争结束了, 也同样不能到海面上,因为东瀛人还在封锁。那炮火和□□炸了小半年,达利尼城外的海又浅, 大多数洄游的鱼群都出不去,熬过冬天死得就差不多了,今年想必多半是个灾年。

不过,达利尼的西边海岸还在罗刹人手里,那帮老毛子懒得冒烟了,他们才不跑出来巡逻。

他点上烟袋,等着一袋烟的工夫,就把渔网收起来看看结果。他的耳朵也支棱着,等待鱼竿上的铃铛响。

“叮”

听见铃铛响了一声,被寒风吹得打冷战的刀鱼刘一激灵。

但现在还不是动鱼竿的时候,钓鱼这档子事,姜太公老爷子早就给大伙打过样了,得沉得住气。

“叮!叮!”

这下正是时机。

刀鱼刘猛地收线,让锋利的鱼钩刺进鱼嘴里,然后又垂直向上用力,不能让那条鱼往冰窟窿里面钻,不然渔线就被磨断了。

好在,冰冷的海水让鱼也游不动了,让刀鱼刘这样的老头也拉得动鱼竿了。

“呸,”刀鱼刘把烟袋别在裤腰带上,啐了一口,“真是邪性了,数九寒天还能钓着这玩意?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啊”

在他眼前,就算借着他那灯罩都涂黑了的昏黄油灯,也能看出来金灿灿的黄鱼。

刀鱼刘可不在乎这么多,对于他这样的穷人来说,管他好赖。只要能包一顿饭,就算是撞见钟馗嫁妹,他也敢跑上去随个份子。

但渔网上头就没什么东西了,多是些杂鱼臭虾。他也不敢老撒渔网,围城那阵子往海里扔了不少死人,要是捞个手脚上来倒不是胆小,主要是膈应。

收起渔具,他提着那条大黄鱼就准备往家走。

刀鱼刘住的那个村子里,基本都是渔民。也时常有人跑过来打听他都上哪儿抓鱼,甚至有年轻人要拜他为师。

但鱼就那么多,你捞走了,我捞什么?

为了躲开他这帮倒霉邻居,刀鱼刘也不敢带太多鱼回去,不好太招摇。他每天捕完鱼,会分出一半藏在河口芦苇荡里的一艘破船上。等冻成冰坨,也好扔背篓里,带到集市上卖。

不过这会儿,好像有人比他先到了。

刀鱼刘连忙伏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想吹灭煤油灯。

“妈的,这倒霉玩意儿!”

也不知道是他岁数大了,吹气都没劲儿了,那盏破煤油灯费了半天力气才给弄灭。

远处,在枯干的芦苇丛旁边,有几名士兵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围在一个巨大的黑影前面。他们之中有几个戴口罩的,正忙着把什么东西缝在上面。

那场景实在太诡异了,让刀鱼刘这么大岁数的人看了,都心里直发毛。

他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下,那玩意至少得有十来米长,难不成是鲸鱼吗?要说起鲸鱼,他小时候也在海滩上见过。但他爹也说过,这边海浅,鱼长不大,说是鱼,倒像是头猪,肉也是红的。

就在他看得入神之时,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脖领,将他提了起来。

“报告!我们抓到一个探子!”

押解着刀鱼刘的两名士兵将他一直按到军官的面前,然后用力朝着他的小腿踏了下去,逼着他跪在地上。

刀鱼刘害怕极了,他跪倒在地上不敢看他们,连忙求饶,说道:“大大人,我就是个渔民,不是坏人,您放过我吧”

他看见军官那双沾着泥的军靴,走到了自己面前。

军官照着他的下巴向上踢起,鲜血立刻就从嘴角流下来了。他会说汉语,对刀鱼刘说道:“渔民?我看你是间谍吧?这大半夜的,跑出来绘制地图?”

说着,他就示意士兵们扯开刀鱼刘的棉袄,检查里面有没有违禁品。

刀鱼刘哪儿见过这架势,还以为他们和传说中的长毛一样,要掏人心肝下酒吃。他挣扎着喊道:“大人!这不是因为你们爱吃鱼吗!小的刚钓了一条大黄鱼!这就孝敬大人!”

军官抬起手,让士兵放开他,说道:“孝敬我们?你们那是怕我们,又贪财,还想从我们手里赚银元。”

刀鱼刘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他说:“真的您放我一马!我家里还有一个小孙子等着我回去!我以后真不敢了!”

军官笑了出来,说:“没事,老人家你别害怕,抬起头吧。”

说着,军官往旁边一撤,想让他看清楚身后那具庞然大物的尸体。

刀鱼刘仍然不敢抬头,他说:“我我不敢看”

军官摆摆手,让士兵掰起他的脑袋,说:“来,老人家,你告诉我,你看见的是什么东西?”

刀鱼刘眯起眼睛,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那个黑影,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回大人的话,那应该是条鲸鱼”

军官走到他的身后,声音冰冷:“鲸鱼?我怎么觉得,那像是条龙呢?”

“龙?”刀鱼刘不明白他的用语,但马上反应过来,“对!是龙!这是天降祥瑞!”

军官的手在军刀刀把上摩挲着,冷笑一声,说:“我就说你是怕我们吧?现在连龙和鲸鱼都分不清了,那是鲸鱼!”

“咔!”

刀鱼刘只觉得天地颠倒,眼前的一切逐渐消失无踪。

新义营的一行人几乎将博物馆一带的情况都摸清楚了,他们的地图不断细致,就差连路边有几个灯杆都画出来,但死活找不到潜入进去的办法。现在的情况是,一切方法都指向一种可能,也许最终只能选择强行打进去。

转机出现在那天早上。

王式君怕被人认出来,特意没穿男装,而是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袄,又梳了个大麻花辫。她带着萨哈良和狄安查小心翼翼地躲在人群聚集的远处,街上群情激奋的人们将罗刹人的另一间教堂包围得水泄不通,而教堂的门口,则是摆了一具尸体。

萨哈良小声问道:“王姐姐,有禄哥说人们把教堂围了,是为了什么?”

王式君和萨哈良一样,她个子也矮,只好跳上别人家门口的一个上马石,朝那边望。

她说道:“听说,前两天有个老渔民,在河口那边的芦苇荡里,就是罗刹人控制的西侧海岸,让人把脑袋砍下来了。他家里人见老爷子大年三十都没回家,就去他经常钓鱼的地方找。得亏是埋得浅,让野兽从土里刨出来了,要不然真找不到了。”

萨哈良踮起脚尖,又跳了起来,才看见那具地上的尸体。

那老渔民躺在一张草席子上,头已经缝合在脖子上了,而身上满是被刺刀捅出来的伤痕,棉袄里的棉絮混着黑色的血迹,粘在衣服上。

鹿神对萨哈良说:“小矮子别蹦了,我能看见,我跟你说吧。他家里人这会儿正哭天喊地,他们觉得是教会的人,趁着天黑在芦苇荡搞什么邪性的法术,被老爷子撞见了。”

“法术?”萨哈良疑惑地问道。

这时,王式君却点点头,说:“是的,自打我姥爷小时候,洋人打进来,坊间就一直传闻,说他们偷摸盗墓,偷人尸体炼药。因为这事,已经闹过好几回洋人了。张有禄不是行伍出身吗?他就是因为跟着闹,差点被抓了,才逃到关外。他那几个大师兄,脑袋都被砍了挂在京城的前门楼子上。”

“啊?”萨哈良惊讶地说,“他们还会这种法术?我只在我们的传说里听到过,说有些邪恶的坏萨满,会用尸体做法,诅咒别人。”

王式君笑着说道:“怎么可能,反正我是不信。不过大伙对这帮罗刹鬼的怨气总得有个出口,不是吗?”

一旁的狄安查已经等得急了,他说:“大当家,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不是在琢磨怎么钻进那个博物馆吗?”

王式君拍了拍他,说:“要是太平年景,你能落草当胡子吗?正是因为乱,你才有发家的机会。”

狄安查虽然没听懂这话,但也足以让他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了。

这时候,街上响起了哨声。

王式君把他们两个人拉进巷子里,说:“三方谈判的代表来了。”

远处,从街道的东头赶来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一乘轿子。他们前方有一队东瀛士兵开路,蛮横地端着步枪,将人们驱散。近处,则是另外一辆马车,他们周围同样有一队罗刹士兵驱赶路人,一同聚在了教堂门口。

萨哈良在巷子里探出头,问道:“三方?我知道有东瀛人和罗刹人,还有谁会来?”

王式君警惕地看着那里的士兵,他们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

她说:“多半是朝廷的官员,这事没那么简单。”

“砰!”

话音刚落,罗刹代表身旁的军官就朝天上鸣枪示警,人们纷纷向后退。

王式君站在巷子口,又望了一会儿轿子上会是什么人下来。

她很快退了回来,裹紧围巾,心生一计,和他们说道:“走吧,先回客栈。我们在这什么也听不见,探子会回报消息。”

罗刹人将无辜渔民斩首一事很快传遍全城,这件事生得蹊跷,尤其是在战后条约尚未签订的节骨眼。东瀛人则更是紧张,他们的入城式在即,不能出差错,便向街上加派了更多巡逻兵稳定秩序。

从路人们的眼神中也能看出来,他们十分愤怒,都在默默地向教堂那边走。

王式君快步走到山货商人的摊子,那人见大当家来了,表情极为紧张,甚至目光闪躲,不敢看她。

她随意拿起几根山参,笑着说道:“掌柜的,天冷,还没收摊呢?”

山货商人连忙作揖,小声回应道:“您这话说的,不是折煞我吗。”

王式君的脸上还是带着笑,瞪了他一眼,语气利索地说:“嘴里哪儿那么多零碎?我有一批急货出手,给李老参递个话,让他到老柜上兑货。记得手脚麻利点,别带尾巴来。”

山货商人点点头,一旁晒太阳的小叫花子得令,趁着街上的路人不注意,从人群之中跑出去了。

等他们三人返回客栈的时候,李富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王式君一路无言,她快步走上楼梯,关上房门,连外套和围巾都没来得及脱,直接开门见山,和李富贵说道:“朝廷派来的代表,是不是道台府的那位师爷?”

李富贵点点头,回应道:“没错,他已经被委任成参事了,负责朝廷与东瀛人的沟通事宜。”

王式君琢磨了一阵,她看了眼萨哈良,说:“不行,弟弟不能去,有禄不能去,我也不行,那师爷见过我们仨。”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出了什么主意。

李富贵问道:“您的意思是?”

王式君想了想,说:“师爷上任之后,有放出什么消息吗?”

李富贵回忆了一阵,说道:“有,他们放出了东瀛商会想招商引资,宣传达利尼城要战后重建,给商人们分股权的事。”

王式君猛地一拍大腿,说:“这不就来了吗?我想让你装成商人,宴请那位师爷,就去东头的那家海鲜酒楼。顺便问问那个被斩首的老渔民,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富贵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说道:“还得是您脑瓜子好使啊!有枣儿没枣儿,先打一竿子再说!”

王式君摆摆手,她朝外面喊:“吴逸!依娜!你们俩过来一趟!还有叶医生,帮我跟客栈掌柜说一声,晚上我得跟他聊聊!”

萨哈良能猜出来,王式君多半是想利用那个嘴不严,又见钱眼开,还有点官儿迷的师爷,打探消息。但他猜不到的是,这件事和在教堂前面讨说法的苦主有什么关系?

吴逸和依娜立刻就跑了过来,他们问道:“大当家,您找我们什么事?”

王式君指着萨哈良,说:“你们俩等会儿再画地图,给弟弟化个妆,让我也开开眼,见识见识专业间谍的技术。”

萨哈良指着自己,惊讶地说:“化妆?给我化妆?”

听到这个话,依娜倒是很高兴,她已经拿出手包,从里面往外拿易容用的工具了。

王式君又看着李富贵,对吴逸说:“你去帮你富贵叔也整个扮相,让他看着老一点,靠谱一点。”

李富贵笑着对王式君说:“大当家,我还不靠谱吗?”

王式君已经走到隔壁屋去换衣服了,她喊道:“不靠谱!”

依娜的手很快,她时不时用化妆刷在萨哈良的脸上扫着,偶尔站到远处打量,又捏捏他的鼻子,试着用专用的蜡,把鼻梁垫高。

萨哈良紧张地问道:“依娜好了吗?”

依娜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说:“萨哈良哥哥,你知道你平时有许多小动作,不管穿什么衣服,也能让人认出来是你吗?”

萨哈良摇摇头,依娜伸出手轻轻把他的脸扶正。

依娜认真地说道:“你有时候总是会自言自语,会把头扭到一边,就好像你旁边站着一个人一样。我看过罗刹人分析心理的书,你平时会觉得很焦虑吗?他们说这可能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哈哈哈哈!”

鹿神听见这话,笑了出来。

依娜又说道:“还有,你好容易脸红。”

王式君刚刚换过男装回来,她听见了依娜的话,笑着说道:“可爱吧?你别看他这个样子,手下已经有几十条罗刹鬼的性命了。”

依娜立刻拿起萨哈良的手,直到看见他手指上被弓弦磨出的茧子,才相信王式君的话。

她敬佩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们鹿神部族都是不爱与人起争端的人呢!这茧子都快和我哥手上的一样厚了!”

鹿神更憋不住笑了,他说:“听见了吗?小依娜把你看扁了!”

萨哈良暗自叹气,王式君口中的数字越来越离谱了,再过两天就变成上百人了。

依娜的手也在萨哈良的头发上翻飞,她借来了吴逸的发油,将萨哈良的短发向后背去,就像罗刹年轻人常见的那种发型。

最后拿起粉扑,把他脸上的妆定型,她说道:“不过没关系,化过妆之后,就没人看见你脸红了。”

说完,她拿起镜子,让萨哈良看看自己。

经过依娜这么一番摆弄之后,萨哈良原本柔和圆润的脸,变得能看出棱角,眉毛也修得锋利了许多,让清秀的面容平添几分英气。

鹿神在旁边也看得出神,他说:“帅啊,小伙子。”

但依娜又拿起了小刀和锉刀,萨哈良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张地说道:“还要干什么?”

依娜指着他的手,说:“要把你手上的弓弦茧子磨掉,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什么出身了。”

萨哈良捂着手,说道:“不行!没了茧子射箭多了会很痛!”

王式君在旁边抱起胳膊,说:“依娜,今天先不用了。这趟没什么危险的,我就是去带萨哈良吃顿好的。”

依娜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化妆包。

而李富贵也已经装扮完了,他这会儿完全褪去了身上的匪气,满面红光,俨然是一位横行官商两道的红顶商人,气质非凡,不怒自威。

李富贵满意地说道:“大当家的,怎么样?靠谱吗?”

王式君不停地点头,说:“靠谱,太靠谱了,你这扮相,就是说你去过宫里,承办过那造园子的活,我都信。”

吴逸笑着说道:“我先前老是伺候贵族,对这帮有钱人的样子再熟悉不过了。”

王式君高兴地和他们说:“行,我这算是捡着宝了!”

她拉着萨哈良,对李富贵吩咐道:“记住了,放机灵点,那师爷吃软当然也吃硬,但没必要威胁他。你只要把他哄高兴了,这老东西相当好骗。这事儿我就全权交给你了,不管师爷说什么,能接就接。”

李富贵点了点头,说:“您就瞧好吧!”

王式君说的那间海鲜酒楼,离得不远。时间刚到中午,慢慢开始上客,大堂里很快就人声鼎沸。

她手下的那些土匪也是办事妥当,李闯得令之后,立刻就提前订了两间相邻的包间,又吩咐几个看着长得就像纨绔子弟的手下,到酒楼里坐好备着。

萨哈良跟着王式君从马车下来,他抬起头,看见了门楣上挂着的三顶红幡。

王式君指着那红幡,说:“看见那个了吗?这是达利尼城里的老字号。三顶幡子说明这店里应有尽有,只要你能叫得出名的吃食,都能做。”

萨哈良惊讶地说:“真的吗?那我想吃我们部族的那种用冻鲑鱼切成的花,会有吗?”

王式君笑着拍了拍他,说:“这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别当真。”

说完,她迈着四方大步,带着萨哈良走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门童已经候了许久,见他们过来了,连忙掀起门帘。

正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珠子的掌柜立刻向他们作揖,说道:“二位爷,新年好啊!这正月里小店繁忙,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今儿可有预定?”

王式君也朝他作揖,萨哈良连忙学着她的样子回礼。

她压着嗓子,说道:“新年好!掌柜的这是要发大财啊!先前下人来预定了幽梅间,您看看可有记录?”

掌柜翻起桌上的本子,他说:“小的看二位爷脸生,不是本地人士?可有忌口?”

萨哈良看见王式君的耳朵好像动了一下,像是警惕起来。

王式君笑着说道:“我少小便随家父前往罗刹经商,自然是看着脸生。要说忌口,我只忌难吃的东西。”

掌柜朝堂倌招招手,笑着朝王式君鞠躬,说:“那您放心,要是不合您胃口,我让厨子当面跟您赔罪!”

说罢,他们二人便跟着堂倌走向了包间。

萨哈良见惯了罗刹人豪华的装潢,等进到包间之后,又是另一种风格。那包间里与大堂不同,别有洞天。正中间一面大圆桌,几乎看不见木材的拼缝,倒像是整块取下来的。窗棂上的雕花繁复,用了极好的黄花梨,显得油润又有光泽。一旁的圈椅反倒风格淡雅,一繁一简之间相互映衬,不至于让人眼睛疲倦。

王式君拿起那张簪花小楷写就的餐单,说:“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

萨哈良只顾着打量着墙上的挂画,上面画了一只极尽写实的工笔梅花鹿。他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吃什么,您看着点就行了。”

王式君对堂倌说:“我看你们这菜式,厨子是道台府出身?”

堂倌点点头,说:“客人好眼力,正是道台大人的私厨。”

王式君冷笑一声,说道:“行,那冷盘就要这个熏卤鸭和猪头糕,热菜要一个烧鹿尾,和清炖狮子头,汤菜嘛就要这个山珍松鸡汤。”

堂倌记好菜式,就去交给后厨了。

萨哈良问道:“王姐姐,我们吃得了这么多吗?是不是可以带回去给他们?”

他虽然不知道这些菜都是什么,但只看氛围,也知道不一般。

王式君点点头,说:“是的,我正有此意。”

就在萨哈良拿过那张餐单,准备低头研究时,大堂里传来了李富贵那豪爽的笑声。

他大声说道:

“来,参事,您先请!”

第145章 标本

这家酒楼的包间, 多半也时常招待各路官员、商人。为了方便他们商议要事,房间里隔音不错。但如果竖起耳朵,也一样能听见少许。尤其是李富贵特意用洪亮的声音说话, 就算是连蒙带猜, 也能猜出来对方说什么。

萨哈良仔细地倾听着隔壁房间发生的一切。

李富贵示意师爷先入座,他笑着说道:“这兰香间,正适合师爷这样闲云野鹤之人!”

师爷这趟也是从家中匆匆赶来,他看起来春风得意, 坐到上座,对李富贵说道:“李先生谬赞了,不知你先前在何处经商?为何我不曾听说过你的名讳?”

李富贵向他作揖, 说:“说来惭愧,这关外大大小小的商人,不说十万,也得有一万吧?只可惜, 晚辈愧对祖师爷范蠡名号, 不过远走罗刹,做得些掮客生意,用以糊口。”

师爷捋着胡须, 笑道:“我看不然吧?李先生天庭饱满, 面带红光, 就不必客套了,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李富贵笑着对师爷说:“老先生, 今日这局, 可是我耽误您的时间。如果晚辈预备的菜式不合心意,还请您多见谅。”

师爷摆摆手,说道:“你有所不知, 这家酒楼的大厨,曾经是道台府的私厨。他们颇有些背景,东瀛军官们也时常来此光顾。唉,要说起当年的道台大人,还算是对我有知遇之恩。只可惜,那年罗刹军队南下占据侯城,道台大人被一个名叫王兰君的女土匪趁火打劫,使些小把戏,灭了门!”

李富贵故作惊讶地说:“还有这等奇女子?”

师爷轻啐一口,说:“奇女子?她一个没出阁的大闺女,心比豺狼还狠!整天跟土匪混在一起,成何体统?不过是个浪蹄子罢了。我看呐,她那抽大烟的舅舅,不该把她卖给大户作妾。你说你们商人的祖师爷是范蠡?她倒应该拜了管仲!”

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师爷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上的口水。

李富贵干笑着,他怕让隔壁的大当家听见了生气,连忙转移话题,说:“您刚才在马车上和我说,这东瀛人要招商引资,具体是怎么个说法?”

提起这件事,师爷又有了兴致,他说:“这关外过去二十年,饱经战火蹂躏。如今朝廷借东瀛人之力,总算快要将罗刹人赶回去了,往后百姓休养生息,就得靠你们这些商人出力呢!东瀛人的意思是,希望有一批商人,不管是投资办厂,还是开设银行,他们愿意给我们提供技术支持。”

李富贵挑起眉毛,说:“甲午年的时候,我不在这边。我听说,那东瀛人也不是善茬,这可是与虎谋皮?”

师爷摆摆手,说:“此话差矣。你们商人最在意当下利益,但官场,更在乎长远,更在乎久远。如今东瀛人想证明,这城,在他们手里,比在罗刹人手里,能做得更好。”

他轻啜一口茶水,接着说道:“你看啊,比如说今天差点酿成教案民变一事”

李富贵知道,师爷说的是无辜渔民惨遭斩首的事,他问道:“哦?此话怎讲?”

但师爷话锋一转,他说:“你看,为什么老百姓不相信他们的教会?不正是因为过去造孽太多吗?再者说,你是相信与我们生得一样,也用汉字的东瀛人,还是相信那髭毛乍鬼的罗刹人?”

李富贵点点头,说:“是,您说得是。”

就在堂倌开始上菜的时候,隔壁的两人也要开始吃饭了。

可两人谁也没有抬手,王式君手中的筷子还被捏得噼啪作响。

萨哈良以为王式君是听到师爷在骂她,便问道:“王姐姐,您心中的那个名单,有师爷的名字吗?”

王式君笑了一声,说:“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他也配?我对那个老东西的唯一底线就是,只要不当汉奸,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我觉得他是不是有话故意不说?”

王式君夹了一块熏鸭放到嘴里,说:“是的,你有没有听出来,那老渔民,不是罗刹人杀的?”

兰香间那两位高手之间的言语试探,少年还要多过几遍脑子,才能明白。

只不过李富贵随王式君多年行走于江湖,城府和道行要比坐了半辈子书斋,中年发迹的师爷深多了。他们又不像其他土匪那样,以好勇斗狠出名,王式君本就更善用智谋,乐于智取,以此扬长避短。

经过刚才几轮交锋,师爷对李富贵的巨贾身份已经深信不疑了。

李富贵站起身,帮师爷斟满酒,说:“老先生,这酒,是晚辈专程差人送来的。京师有三样名酒,号称京师三白,这正是三白之首,府酿白。它出自王府秘藏的配方,可否赏光一尝?”

他等待看师爷的反应,心想,所谓掮客,正是以虚张声势立足。就算是农家腊酒,也能编出个徽宗皇帝落难至五国城,以此为乐的由头来。

而师爷果真是虚荣之人,显然一听他这话,眼睛都亮了。与李富贵碰过杯之后,连忙将其一饮而尽。

李富贵差点憋不住笑,他用衣袖掩住脸,将自己那杯也喝了。他想,其实这酒是找人专门给大当家酿的,基酒的确是上品。兴许是在关家作妾那年受了委屈,她口重,嗜荤腥,但佐以烧酒又嫌腻口,就在蒸馏时加了点柑橘和菊花。

师爷赞叹道:“不错,饮之有兰草香气,清新淡雅。能与李先生相识,真是幸事啊!”

见师爷的脸已经飘上红晕,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李富贵便对师爷说:“其实,晚辈此行专程来到达利尼城,与老先生相识,也是有要事相求。”

“哦?”师爷咽下一块猴头菇,“如果李先生信得过我,不妨说来听听?”

李富贵装作难为情的样子,说道:“您知道,这用兵讲究兵贵神速,经商亦是如此。如今东瀛人已经战胜罗刹人,此事传遍关外的好事之人耳中。既然老先生已被委以参事重任,朝廷又让您与东瀛人沟通,可否……”

两人相视一笑,自在不言之中。

师爷指了指窗外,说:“不瞒你说,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自战事结束之后,已有诸多商人,出关联系我了。不过嘛”

他指了指桌上的酒杯,说:“那些关内的商人,不懂关外的规矩,不似李先生这般学识渊博。不知道你可听说过,坠龙?”

听见这个词,李富贵拿起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惊讶地对师爷说:“老先生说的,可是易经里的卦象?”

师爷神秘一笑,他凑过来,小声地说道:“是一条真真的蛟龙,坠落到芦苇荡里,真龙。”

“这”李富贵添上酒,“此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师爷掩着嘴,说:“你,我,朝廷,东瀛人。当然,还有一位知情者,就是那位被斩首的老渔民。那个老人也是运气不好,正好撞见东瀛士兵在检查事发现场,把他当间谍砍了。我今天去教堂那,就是调解这件事。”

李富贵夹起一块熊掌,问道:“那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师爷冷笑一声,说:“那罗刹人就像没开化一样,当场就要把渔民的家人都枪毙了,太不地道了。不过,反正他们也要滚蛋了。而且据说,那教堂好像也不是罗刹人的,自然就无所谓了。最后还是东瀛人大方,当众赏了他家一笔钱,就算是打发了,皆大欢喜。”

李富贵不停地给他倒酒,说:“那师爷的意思是此事可有运作的空间?”

喝多之后,师爷话也多了。

他用手指蘸取白酒,在桌面上比画着:“这可是天降祥瑞!朝廷想以此威慑南方那些蠢蠢欲动的革命党人,稳固人心!”

李富贵疑惑地问道:“可那不是坠龙吗?怎么听着都有点”

师爷摆摆手,说:“此言差矣。这天降飞龙,亦可解释为,龙奉太昊天帝之命,向人世昭告吉兆,乃天地相通之证,又可表当今圣上德被四方。此事我已经上报侯城将军,向宫中递上奏折了。”

李富贵故作敬佩地拱手,说:“还是老先生见识广,想得周到!”

师爷叹了口气,说道:“但东瀛人毕竟最先发现的,他们想以此作为庆祝战争胜利,作为入城仪式时的献礼。当然,他们也保证会还给我们。”

说完,他指着李富贵说:“这就是你能做的生意。”

李富贵没明白,这事实在太诡异了,连他这种死人堆里滚过的人都心里发毛。他问道:“老先生的意思是?”

师爷又得意地说:“东瀛人最近忙着与罗刹人谈判,城中的高官都不在,又没有相关的人才。他们有一个博物馆,馆长是个少将,他在临走前跟我说,希望能把这个龙,制成标本。”

听见博物馆这个词,李富贵一下子清醒了。

这时候,师爷站起身,他摇摇晃晃地就要往门外走。

李富贵搀着他,说:“老先生这是要去哪儿?用我送您吗?”

师爷摆摆手,回应道:“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这么几口酒下肚,就犯起内急了。你先等会儿我,这事儿咱们爷儿俩得好好合计合计。”

这时候,在隔壁的幽梅间,两人也听得差不多了。

虽然师爷喝多了之后,说话声越来越有气无力,听不清明,但那莫名其妙的几个词,他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萨哈良有鹿神在侧,自然是不相信师爷的话。

但一向不信怪力乱神的王式君,可就犯起了嘀咕。要是当时在白山,鹿神没有帮她疗伤,可能她的态度还不会松动。不过,甭管是龙是蛇,也得见过才知道。

这时候,坐在大堂里的报信土匪,趁人不注意,走了进来。

他小声说道:“李老参给老柜上带信儿,生辰纲到咱们山脚下了,货硬风不正,他等您拍个板,抬不抬?”

王式君看了眼旁边表情严肃的萨哈良,她打了个响指,说:“干!”

师爷放过水之后,再走回来,可以说是春风满面,还哼着小曲儿。

他坐到椅子上,感慨道:“不瞒你说,这东瀛人哪儿都好,就是办事忒轴,一言不合就吹胡子瞪眼,伺候他们可遭老罪了。要是你能揽下这活儿,可真是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李富贵猜到他的意思,这差事多半要跟东瀛人直接打交道。

得到王式君的授意,他笑着对师爷说道:“老先生,不瞒您说,我行走罗刹国多年,的确有相识的人才。而且,我与罗刹商会的关系也不错。”

师爷也笑了出来,他惊讶地说道:“我与李先生当真相见恨晚,竟然能说出我操心的事情来!不错,东瀛人确实为此事为难。据那位馆长所说,这坠龙长约十来米,若是制成标本,需要大量的药剂。而他们又与罗刹人交恶,更不想被他们得知坠龙一事。如果能有你这第三方从中斡旋,那实在太好了。”

李富贵心中一惊,原来这老小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点点头,对师爷说道:“那就两好并一好了,晚辈定当全力以赴,若是此事做得漂亮,今后在东瀛人面前,也算是说得上话了。”

说着,他举起酒杯,与师爷碰杯。

这场宴席,接二连三地蹦出来一些令人掉胃口的消息,隔壁幽梅间的两个人,谁也没动筷子。当天晚上,王式君将在外面调查线索的人们全都召集回客栈,一同商议这个离奇的坠龙事件。

他们将王式君围在中间,谁也没说话。

王式君抬起手,在空中比画着,和大家分析情报。她说道:“先说其一,近日里清水光显下落不明,原因是去参与东瀛与罗刹双方的谈判了。”

人们点点头,吴逸和依娜认真地将信息记在本子上。

王式君接着说道:“其二,就是这坠龙一事。”

狄安查早就想问这件事了,他兴奋地说:“大当家,这世界上真有龙吗?”

这时,萨哈良说道:“我们的神话中有一位这样的荒野神明,他居住在黑水河之中,掌管雨水。但谁也没见过甚至”

他看向鹿神,鹿神摇了摇头,说:“甚至包括我,我也没见过。”

叶甫根尼托着下巴,说:“如果说他们甚至有龙的尸体我倒是知道类似的事情。在我们国家的旁边,有一个王国,诞生了一个著名的童话作家,他写过一个小美人鱼的故事。自从那个故事出名之后,就有许多人将美人鱼的尸体献给国王。可经过生物学家们检查之后,发现不过是用猴子的身体和鱼的尾巴缝合起来的。”

王式君点点头,说:“管他是真龙假龙,要真的有这种东西,连年大旱的时候,饥饿的灾民们就应该给它绑了,逼着他下雨才是。”

她拍拍手,示意大家先停止讨论。

王式君接着说道:“其三,清水光显委托师爷,在关外搜寻制作标本的人才。不瞒你们说,要不是萨哈良去过一次那个博物馆,我都没听说过这个词。然后,东瀛方还希望我们能不暴露这件事,与罗刹商会沟通,从他们手中购买药剂。”

她看向叶甫根尼和吴逸,说:“制作标本,找到混进博物馆的机会,我希望由叶甫根尼和萨哈良出马。去和罗刹商人接洽,由吴逸——”

叶甫根尼突然紧张地说道:“可是,我虽然见过许多标本,也知道大概的制作流程,可那是长达十米的尸体!我连要用多少防腐剂都不知道!”

王式君无奈地摸着脑门,说:“看吧,我就说罗刹男人死心眼得很你不会真想帮他们做标本吧?然后等着拿赏钱,去求着东瀛人把图腾柱卖给你?”

叶甫根尼擦了擦汗,说:“是我想我是个医生毕竟得尊重生物学科的专业性”

萨哈良看着王式君,问道:“那我需要帮助医生做些什么吗?我见过标本,也见过他们剥制标本的过程。”

他想到了伊琳娜姐姐的实验室,那些瓶瓶罐罐里泡满了动物尸体。

王式君笑着说道:“你去过博物馆,既然也知道标本制作的流程,你需要给叶医生做副手,同时帮他压住阵脚。对了,你还得时刻提醒他,你们俩不是去做标本的。”

叶甫根尼还有些紧张,毕竟他没和东瀛人打过交道。

他说:“那要是查我身份怎么办?”

王式君想了想,说:“东瀛人还能跑到罗刹人那,往你们首都发个电报,要求查你的身份证明?”

叶甫根尼松了口气,他摇摇头说:“那倒不至于”

这时候,客栈掌柜敲响了房门。

他端着些干果走了进来,对王式君说道:“客人,您找我有事吗?”

王式君一愣,这才想起来是白天她让叶甫根尼去找掌柜的。

她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您,您知道城东那家教堂是怎么回事吗?”

掌柜笑着坐到椅子上,他说:“您说的是,今天门口有人闹事的那家吧?怎么说呢,那间教堂,其实不是罗刹人的。城里有两间教堂,西堂归罗刹人,东堂呢,他最早是英圭黎人筹建,给他们的商人用。这不因为之前围城吗?所以就暂交罗刹人的教会管辖。据我所知,两边关系可不好,隔三岔五就掐架。”

王式君问道:“不都信的是一个教吗?怎么还掐架?”

这时,叶甫根尼解释道:“这个你可以理解成,就跟商人一样,虽然都是商人,但有人卖山货,有人卖海鲜”

掌柜点点头,说:“好像是这么个意思。”

王式君想了想,接着问道:“那英圭黎人,就不管这个教堂了吗?”

掌柜回忆了一会儿,说:“管,其实那家人会跑到东堂门口讨命,就是因为那个教堂霸占了几间空房,想扩建。结果呢,人家逃难回来了,那帮畜生也不还给人家了,害得人家过春节都没地方去。”

王式君向掌柜作揖致谢,得知这些消息,对于她的想法来说,暂且就足够了。

将这个临时起意,由众人添砖加瓦,最终逐渐丰满的计划敲定,大家就准备休息了。为了让叶甫根尼和萨哈良能早点睡觉,刚才的茶点和茶水都没让他们吃。

而自从刚刚想到伊琳娜姐姐的实验室,萨哈良就一直沉默不语。

他端来一个水盆,用沸水兑成温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鹿神见他有些心情不好,便问道:“你怎么了?”

萨哈良摇摇头,他拿出那天阿廖沙给自己的布包,从里面找出了那枚被血沾染过的挂坠盒,轻轻取出里面的照片,放到水盆里擦拭。

北方的冬天太干燥了,那些血渍渗到挂坠盒的缝隙里,也许只能放在水盆里泡一晚上才能洗净。

鹿神听见了他细微的叹气声,问道:“你想他了吗?”

萨哈良点点头,只顾着用手帕不停地擦。

鹿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目光游离到了那个布包上。

他说道:“你看看那个包里,是不是还装着别的东西?”

萨哈良愣了一会儿之后,才伸手过去,在布包里翻找。可能是当时心情太激动了,两人都没有注意,在布包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少年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抚摸着,随后又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

鹿神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头上,说:“要不要试试打开看看?”

萨哈良有些不敢看,他生怕里面会有里奥尼德想说的什么话,看过之后只会让人难过。

但他犹豫了许久之后,还是把本子打开了。

随着笔记本的翻开,里面传来了些淡淡的烟草气味和香水的味道,和在他的那辆马车上闻到的相近。

笔记本大约购于两年前,在里奥尼德和伊琳娜踏上去往远东的火车之前。

起初的几页,大致记录了里奥尼德论述自己的学术观点,以及他的论文框架。但那些部分的文字,被划去了许多,也被撕了许多。看起来,他一开始对自己的论文时常不满意,又或者是因为他父亲不断地毁掉他的论文,导致他心情很差。

等在黑水城庄园里住了几日之后,情况似乎有了转机。

那时,里奥尼德时常带着勤务兵去山中狩猎,而伊琳娜则是留在庄园里写小说,或者做些莫名其妙的实验。她也时常委托里奥尼德帮她抓一些她指定的动物,帮助她制作标本。

比如说,上面详细记录了萨哈良在庄园里见到的那个雪兔和鸟类标本的制作过程。

“受未来的大作家、勤奋的化学家、好奇心强烈的生物学家,伊琳娜委托,我在八月十五日捕到了四只雪兔。其中三只雪兔都在胃里了,另外一只留给她制作标本。

老实说,作为一名人类学学者,我对前辈们执着研究当地动植物情况,有些不太感冒。在我看来,人是至高无上的,环境真的能造成那么多影响吗?

但伊琳对此似乎并无兴趣,她只是喜欢收集标本,装饰一个哥特小说爱好者的工作间。

好吧,还是记一下她的制作过程吧,倒是挺好玩的。”

萨哈良翻到下一页,那里详细地记录了伊琳娜如何处理动物尸体,如何剥制,如何选择填充物,如何让骨头脱脂,甚至包括尝试制作玻璃眼珠,以及——

标本所需药剂的全部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