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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665 字 11小时前

第136章 千年的图腾柱

“女士们, 先生们!欢迎来到皇国博物馆的开幕仪式!”

在那扇大门的背后,是一座布置奢华的礼堂。聚光灯立即打到萨哈良的身上,因为慌张, 他想躲开那过于明亮的光线, 但身上的士兵立刻按住了他。

那位杜邦先生拽着萨哈良的手,将他拉到台上。

他大声说道:“我,清水光显,作为这座博物馆的荣誉馆长, 将向大家介绍这位来自鹿神部族的少年。”

在一阵如同山崩地裂的掌声之后,萨哈良小声询问鹿神:“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而鹿神已经摘下了他的面具,因为愤怒让神明身上笼罩着浓重的黑雾, 以至于照向少年的聚光灯都变得黯淡了。

自从见过虎神之后,萨哈良也知道了,神明的杀戮意味着无法预知的代价。他不是神明妈妈,无法赦免鹿神被人神之间规则束缚的行为, 这终究要由他自己面对。

杜邦先生在舞台上来回踱步, 他指着萨哈良,说:“这位少年名叫萨哈良,其名意为“黑色”, 与黑水河同名, 与皇国北方, 那个居住着部分虾夷人的大岛同名。很讽刺对不对?虽然叫黑色,但他长得却挺白净的。”

现在萨哈良已经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位部族名叫玛法的杜邦先生, 和旁边站着的东瀛军官如出一辙。因为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古董商人那温文尔雅的伪装,站姿完全是一名军人。

他说的那些话,逗笑了台下的军官和贵妇人们。他们就像打量着什么珍奇异兽一样, 看着萨哈良,目光贪婪地扫在他身上。

杜邦先生接着说道:“他为了寻觅部族的图腾柱,寻觅他们消失的神明而来到这遥远的达利尼城。有多远?走了两千多公里!这代表了人类的韧性,当我们尚处原始时代的时候,正是这种韧性让我们的足迹遍布地球每一个角落!”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狂热,让在场的人们都认真地听着他说话。

萨哈良扫视着一切可能离开这里的出口,但每一扇房门都有士兵把守,他们的刺刀就那样横在门前。

杜邦走到萨哈良的面前,看着少年的眼睛,说:“而这样野蛮的部族,宁可相信他们根本不存在的神明,也进化不出能够对抗罗刹人的脑子——”

他的动作收敛了许多,只是把手轻轻放在萨哈良的头上,说:“看看他这小脸,这小脑袋,自然是无法长出能够思考复杂问题的大脑!”

杜邦指向远处墙壁上悬挂的日章旗,说:“而皇国,却击败了不可一世的罗刹人!逼迫他们在谈判桌和我们东方人平等交谈!”

又是一阵汹涌的掌声,如同海浪般袭来。

这次,萨哈良看清了观众。台下不仅坐着东瀛人,也坐着王式君口中的那个朝廷,各路官府的官员。甚至,他也看见,被许诺成为参事的那位师爷,也抱着孙子坐在远处。

杜邦先生走到萨哈良的身边,又换回部族语,指着旁边用绒布盖着的东西,对他说道:“你要找的图腾柱,就在这里了。为了把它们完完整整收藏在这里,不让它们落入罗刹人手里,我可是出了大力。”

萨哈良并不相信他口中说出的话,他瞪着杜邦说:“你会把它们还回去,放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吗?”

杜邦先生只是笑了笑,示意士兵们将盖布掀开——

在那块硕大的盖布之下,是四根刻着精美纹样的圆木。一根雕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狗獾,描绘着那位机巧的神明,在敌人围困之中成功逃脱,在山林中率领族人反击的场景。另外一根,则是雕刻着一只凶狠的黑熊。这位满是蛮力的神明身上的肌肉暴起,朝着侵犯族人的外敌呲起长牙。

还有一根看上去已经风化干裂的,则是游荡在荒野之中的巨狼。那代表狩猎技艺的神明,身旁簇拥着他战无不胜的族人,向往日的部族王发起进攻。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白山之主,虎神。

属于虎神部族的那根图腾柱,描绘了他和鹿神,以及神明妈妈在金色王帐之中击败部族王,降下神罚的场景。

而最中间则是空出了位置,想想就知道是预留给鹿神的。

那四根柱子,每一根都长着厚厚的苔藓,却因为远离那片林地,而变得干枯。

萨哈良扭过头,对鹿神说道:“有这么多图腾柱在,您可以恢复神力,惩戒这些恶人了吗?”

鹿神看着图腾柱,默不作声。

杜邦先生对观众说道:“当然,即便我们生在一个科学的时代,也不得不敬畏这些原始的信仰。据说,那些锯下图腾柱,运到这里的士兵们,无一例外都因为各种原因惨死。因此,罗刹人为这些图腾柱做了相当周密的安保措施,比如说——”

那四根图腾柱,被锁链锁在了展台上。在柱头的位置,还分别挂上了四个十字架,又用鎏了金的铁环紧紧箍住。

杜邦先生指向站在一旁,穿着白色长袍,戴着黑帽子的人说:“罗刹人的信仰只会粗暴地破坏,从不懂得利用。所以,我们也从皇国本土请来了阴阳师和神主,以神道的方式封印。”

除了罗刹人的方式以外,柱子又被足足有大腿粗细的麻绳拦住,上边挂着白纸剪成的奇怪东西,贴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咒。

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远远不是场上那些人所能够理解的。萨哈良此时已经感受不到图腾柱里那些神明的气息了,只是鹿神身上光芒还印证着他们可能尚有一息。

杜邦先生指着脚下,说:“日后,此处将建起海外的第一座神社,而这四根柱子,将作为神社的柱基!”

说完,他站到萨哈良身后,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迎接从四面八方亮起的闪光灯。

只不过,鹿神也站在他们前面,这照片恐怕是洗不出来了。

鹿神已经摘下了面具,他被杜邦先生滑稽的表演逗笑了。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种歇斯底里的样子仿佛想拼命证明些什么一样。

神明对萨哈良说道:“有一个人正在朝这间屋子走,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应该是来送东西的。一会儿房门打开,站在那里的两名士兵会让出位置,你直接冲出去。”

萨哈良点点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杜邦先生张开双臂,喊道:“关于这位少年,他号称是如今萨满之中,唯一能请神的人。那位熊神部族的大萨满,甚至认为他是他们那位神明妈妈的转世。而我,将以个人的名义,送他到皇国大学读书,让我们的学者们研究他身上的谜团!让他作为皇国东亚亲善的最好证明!大学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录取的信件,请看——”

他指向大门,两名士兵上前将大门徐徐打开。

就算再怎么听不懂,也能猜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了。鹿神咒骂道:“这个活畜生,你活不过这个月了。”

“啪!”

神明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一名站着的军官像被什么东西绊倒,朝着摆放在图腾柱旁边的聚光灯倒下,将灯砸到了地上。一阵浓烈的白光亮起,如同爆炸一般,礼堂内的电灯全部熄灭。紧接着,火焰猛地窜起,沿着那截粗大的麻绳将上面的符咒烧得干干净净。霎时间,白雾满溢而出。

萨哈良将旁边穿着白色长袍的阴阳师踹到一旁,朝着门外跑去。

由于突然间的黑暗,门口那些士兵谁也没发现萨哈良已经跑出去了,只有杜邦先生也一同跟着冲出去。

那浓重的白雾从礼堂里一直向外溢出,就像有了形体一般,跟随着萨哈良的脚步,将他紧紧护在里面。礼堂里此时已经乱作一团,叫骂声此起彼伏,时不时传来灯泡炸裂的声响。

但很快,从那白雾里伸出了一只手,用力拉住了萨哈良。

杜邦先生骂道:“你这个不懂感恩的小杂种!还敢跑!”

萨哈良转头给了他一脚,说:“玛法?不愧是黄鼠狼,跑得真快!这是你唯一忘不掉的,永远忘不掉的,白山的山林给你留下的痕迹!在你血液里流淌的痕迹!你永远也洗不掉!”

他用力拉住萨哈良的领口,将少年按在墙上,说道:“玛法?我是清水光显!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我有说我不放你走吗?”

说着,他已经拔出腰间的手枪,顶在萨哈良的头上。

就在难舍难分之时,萨哈良感觉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随后,清水光显被弹到了一旁。

“萨哈良,我可以让你走,但两周后是皇国军队的入城式,我还会找上你,把你改造成皇国最温顺的子民。如果你敢忤逆我的想法,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皮剥了!”

清水光显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拉着萨哈良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以至于少年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悬空了,被他一直拉到了楼下。

萨哈良转头看向他,是那位自己最熟悉的,高大的鹿神。

他惊讶地说道:“您有实体了!”

萨哈良从未感觉到穿着白袍的神明,是如此的纯净而美丽,就连鹿角上的珠饰,都闪闪发亮。鹿神笑了一声,说:“只能维持一小会儿,那几位神明如今只有狗獾和熊神还在,他们借我的力量不算多,但足够救下你了。”

听到楼上的骚乱,楼下的士兵也都冲了上去,没人留意到从侧面楼梯跑下来的萨哈良。他小心翼翼地从侧门上的窗户向外望,外面的士兵刚刚得到消息,将庭院的大门紧紧锁住。

萨哈良小声问道:“可是我们要怎么出去?”

鹿神指着外面的士兵,说:“侧门是锁着的,等他们跑向正门的时候,我会帮你破开。”

自从下山之后,好不容易才拥有了片刻的实体,怎么能浪费这短暂的触感呢?

神明轻轻捧起萨哈良的脸,在额头上印下了一吻。那吻既是给予少年勇敢,也驱散了他的踟蹰,是最有力的支持。

“砰!”

门上的铁锁突然炸开,鹿神拉起萨哈良的手,跑了出去。

但博物馆主楼外的院墙,几乎有四个人那么高,根本没法翻过去。不仅如此,上面还缠着铁丝网,就像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试图翻墙一样。

萨哈良看向远处集结的士兵,躲到了树后面,说:“我们怎么翻过去?我倒是能爬树,说不定能跳过去,可以试试。”

说着,他就准备往树上爬了。

但鹿神按住了萨哈良的胳膊,说:“站好。”

就在萨哈良露出错愕的表情时,鹿神将萨哈良横抱了起来,随后一跃而去。等到落地时,随着一阵清风吹过,萨哈良安然落在地上。

此时,外面已经站满了麻雀,它们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尊贵的鹿神大人,那位名叫黄式君的——”

“是王式君!我就说你跟那些南方来的雨燕混在一起久了!口音都带歪了!”

鹿神伸出手,让那些麻雀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它们接着七嘴八舌地说道:“那个女人已经帮萨哈良安排好后路了,我们看见乌林妲叫狄安查过来接萨哈良,快去找他们吧!对了!乌林妲还和狄安查说,要他提醒萨哈良蒙住自己的脸!快跟我们走!”

萨哈良伸出手,想再次拉住鹿神的手,却抓空了。

鹿神笑着说道:“好了,我们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又挨个摸了摸麻雀的小脑袋,为它们赐福,说:“谢谢你们帮助萨哈良。”

得到鹿神的赐福之后,那些麻雀飞起在前面带路,边飞边喊道:“我要回去跟我的爸爸妈妈们说了!鹿神摸过我的脑袋!”

为了今天博物馆开幕的仪式,清水光显专门请来了许多达官贵人。博物馆里的骚乱迅速吸引来了在外面巡逻的宪兵队,原本就乱糟糟的街道现在更乱了,就连远处罗刹人的巡逻兵都看了过来。

萨哈良跟着麻雀们逃到一个小巷子里,在巷子口见到了一直紧张地盯着博物馆院子里望的狄安查。

“好小子!你怎么跑出来的!刚才那里面怎么了?怎么跑进去那么多士兵?”狄安查连忙掏出更换的衣服,帮萨哈良伪装身份。

萨哈良穿好衣物,又戴好围巾,说:“等我回去慢慢跟你说,太乱了。”

狄安查朝巷子外望了一眼,说道:“还得是大当家想得周到。从昨天拿到信之后,她就拜托那个掌柜到处搜集信息。原来东瀛人跟罗刹人虽然停战了,但是还没签协议,所以现在达利尼城暂时分成两半,一半是罗刹人控制。”

萨哈良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狄安查给他戴上一顶皮帽,说:“意思就是,咱们那个客栈在罗刹人控制区,东瀛军队不敢进来。据说,这场战争东瀛人赢得非常艰难,死了几十万人,所以他们也不敢违抗罗刹人的意愿,生怕整急眼了又打起来。”

看上去狄安查已经提前走过一遍这边的路了,他带着萨哈良,很快就跑到了罗刹人控制的街区。

终于能喘过气之后,萨哈良一下子就饿了。

少年也顾不上和狄安查说刚才的事了,急急忙忙跑到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他问狄安查,说:“你要不要也吃一个?”

狄安查点点头,说:“吃,我当然吃。早上乌林妲大姐偷摸跟我说让我接你,搞得我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少年捧着烤红薯,递给他一个,说:“为什么还要偷摸去?怎么不和我说?”

狄安查接过烤红薯,说道:“大姐这不是宠着你吗?她担心你出事,又不想让你知道她操心,所以跟我说,要是没事就不用接了。”

萨哈良咬了一口烤红薯,甜得他很快就笑了出来,说:“谢谢乌林妲大姐!”

他们两个人在两侧的屋檐下,沿着人行道往西边走。其他麻雀可能是已经听说了鹿神给它们赐福的事,一直在他们头顶上的房檐跟着跳。

狄安查还是好奇刚才的事,他问道:“怎么样,见到图腾柱了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见到了,但我现在没想出办法,不知道该怎么抢回它们。先前那些罗刹人把图腾柱用链子捆起来了,而且博物馆还有士兵把守。”

狄安查接着问道:“那图腾柱是什么样子的?上面刻了什么?我听大萨满给我讲过,他说虎神的刻了和鹿神一起帮助神明妈妈的故事,熊神则是因为那会儿站错队,跑去帮部族王,所以只刻了部族王年轻的时候,和他一同统一部族的事。”

萨哈良想了想,说:“差不多,就是那样的。”

少年特意没说起那些东瀛人到底是怎么对待图腾柱的,当然主要也是因为他听不懂东瀛话,只是看出来好像在想办法封印图腾柱。

说完图腾柱,狄安查再次问道:“那你见到玛法了吗?他对你怎么样?”

一说到这个名字,萨哈良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笑一声,说:“哈哈,什么玛法,他说他叫清水光显,还要剥了我的皮呢!”

狄安查愣在原地,说道:“什么?剥皮?可他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啊?我记得,那时候我们搬到山里,他时不时就会送来食物,还给我们种子,教我们种地。”

萨哈良耸耸肩,说:“显然,你们可能从来没真正认识他吧。”

问完这个问题之后,狄安查许久都没有再说过话。经过火车站的时候,他望着里面冒出白气的火车出神。

他和萨哈良说道:“你说,是不是他见识过罗刹人的东西之后,就瞧不起我们这帮穷亲戚了?”

萨哈良又冷笑着说:“瞧不起我们,就要把我剥皮吗?他不仅是想把我剥皮,我觉得他是想把我做成标本。”

“标本?”狄安查没听说过这个词,“标本是什么?”

萨哈良想了想,说:“就是活物死了之后,不是会烂吗?他们就把活物剥皮,里面充上稻草,再把眼睛换成玻璃珠,这样就不会烂了。”

这些话,让敢夜里一个人在老林子里打猎的狄安查,都吓得放慢了脚步。

他说:“你说的是真的吗?玛法真变成那样了?”

萨哈良看着他,点点头。

此时,有一班火车靠站了。也许是急于离开达利尼城,向火车站里面涌去的人越来越多,将他们堵在路上,动弹不得。为了不跟萨哈良走散,狄安查抓着他的胳膊,艰难地往外走。

“咱们往哪里走,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找住处?”

这时候,萨哈良和狄安查都听见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像是在问什么。

而不知为何,狄安查突然停住脚步,就连抓着萨哈良的手都松了几分。他的眉头皱起,一直盯着萨哈良的身后,在看着什么。

萨哈良用力把狄安查从拥挤的人潮里拽出来,问道:“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狄安查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先别说话,千万别说话,跟上前面那两个人。”

前面那两个人身上裹着厚厚的大衣,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的那个身上还背着袋子,右手则是提着行李箱。而矮个子那个,时不时按着自己的腰间,像是那里放着武器。他们走路的时候,时不时朝四周张望,像是有人在跟踪他们一样。

萨哈良看见狄安查的样子奇怪,他默不作声,一直按着匕首,在快步往那边靠。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对方发现身后有人在跟着,也放快了脚步。当走到一个漆黑的巷子口时,狄安查一个箭步向前,锁住了高个子那人的喉咙,将他拽进了小巷。

“嚓!”

狄安查扯下那人脸上的围巾,又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横在那个人的脖子上,说:“你是什么人?你一个罗刹鬼为什么跟在她旁边?”

萨哈良连忙跑了过去,他看见那个矮个子也冲进了巷子里。

矮个子拉下围巾,朝狄安查喊道:“哥!你别伤他!费奥多尔先生不是坏人!”

第137章 棒槌崴了泥

“这是什么情况?”

萨哈良看着狄安查把那个人按在墙上, 小声对旁边的鹿神说。

鹿神笑着回答道:“看来,狄安查对费奥多尔先生有些意见。不过,这个人你是见过的。”

此时, 费奥多尔努力想从狄安查的手中挣脱。但狄安查的力气太大了, 让他的脸都被憋得通红,抓着狄安查的手越来越使不出力气。

依娜向后退了几步,助力冲上去想把狄安查撞开。

她喊道:“哥!你别这样了!他快喘不上气了!你让他说话!”

听见依娜的话,狄安查这才将手松了几分, 让他呼吸。费奥多尔攥着狄安查的手,连眼珠都变红了。

费奥多尔努力喘着气,说:“我们我们先到安全的地方有有人在跟踪我们。”

鹿神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说道:“萨哈良,告诉他们,跟踪的人正朝这边跑过来,就快到巷子口了。”

萨哈良拔出之前王式君给他的手枪, 拉起狄安查和费奥多尔, 说:“快走,跟踪你们的人快到了。”

这条巷子又黑又暗,两侧堆满了杂物。而房屋的烟囱把房顶上的积雪烤化, 滴到地下又结成冰, 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在逃跑的时候, 狄安查还在逼问费奥多尔,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这个杀千刀的罗刹鬼!你为什么跟依娜在一块?你是不是骗了她?”

而依娜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个哥哥了, 她的语气有些生气:“哥, 你能不能动动你那个脑子?他看起来哪儿像是坏人?再者说,你分得清楚主次吗?后边跟踪我们的人是冲着要我们命来的!我们一到城里就被盯上了!”

许久没见到自己的妹妹,刚一见面, 就被她数落了一顿。

不过这番话也点醒了狄安查,让他冷静了不少。他转过一个街角,看向身后,那几个裹着风衣的人仍然在后面跟着。他说:“不行,我们不能直接回去,得把他们甩开。”

萨哈良说道:“他们咬得很死,这都跑了五六条街了,还在后面跟着。”

狄安查望向在街头贩卖山货的商人,说:“过来跟上我,我去通知大当家,让他们帮咱们。”

王式君先前就已经在街上布置了盯梢的土匪,每过三五百米就是一个点。他们伪装成山货商人,或是卖些年货的小贩,顺手帮营里赚钱。狄安查觉得,既然城中被分割成两份,那想必东瀛人轻易不敢在罗刹人控制的街区动手。

他示意几个人跟上,快步走到那个小贩面前。

狄安查把手揣进袖子里,眼睛时不时往街角那几个朝这边走来的人瞥。这会儿街上有一队罗刹兵,所以他们包围的脚步也不得不放慢了。

他朝小贩吹了个口哨,说:“掌柜的,我想买点山货送给老丈人,这本命年,买点什么好?”

发现来者像是在对暗号,小贩连忙回复道:“客官,这己巳蛇年,可是木蛇,木旺喜火,当用白山上好的山参,拿三尺红绫帮您细细地包上。”

确定是自己人之后,狄安查拿起那几根山参,装作挑选,小声和他说道:“这批棒槌崴了泥,得先找地方筛筛土。烦您给柜上带个话,路远,今儿结不了账。另外,一大早走山,得了个熊崽子鹿崽子,外加一个蓝眼睛小鬼儿,能不能换几斤棒槌?”

小贩朝身后的叫花子点点头,他连忙起身去通知街里望风的人们。

他看了眼狄安查旁边的几个人,说:“有您这话,那敢情是好。这批老山货还得拾掇拾掇,您先往西街里头溜达溜达,路滑,别溜麻达了。后半晌我让伙计给您带道儿,回柜上拿货。”

说完,狄安查拉起依娜和萨哈良,就往他们指出的路上走。

在路上,萨哈良小声问道:“这是土匪专用的话吗?你是什么时候学的?”

狄安查得意地笑着说:“我们部族住在白山,那边什么人都有。大萨满还在的时候老让我去巡山,不会说两句能混下去吗?”

就在他们快步往西街走的时候,身后那几个人则是穷追不舍。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其中一人的大衣下面露出一截麻绳,另外一个则是像按着枪。

依娜发现他们要动手,对狄安查说道:“哥,咱们不能再往巷子里钻了。我知道他们的办事风格,这边肯定有马车也一直跟着走,到时候钻巷子撞上就完了。”

狄安查点点头,他又回头望了几眼。

萨哈良也已经发现了街上的异样,他看见随着他们走到这条街,两旁摆摊的小贩都开始动了起来。不过只是看打扮,知道那都是自己人。

他们快步经过一家酒店,这时候,酒店房门突然打开了。

“哗!”

狄安查猛地拉住两人,费奥多尔提着行李箱跟他们一起拐过了一个街角。

萨哈良最后扭头看过去,从刚才那家酒店里走出来一个端着木盆的人,他把满满的一盆脏水都泼到跟踪来的那两个人身上了。

“呦,对不住了两位爷,是我老眼昏花,没瞧见你们俩,”那人走上前去,拦住他们两个,伸手帮他们掸去衣服上的水渍,“水能生财,祝二位新年发大财!”

见人终于被拦住了,三个人拔腿就跑,消失在大街上。

返回客栈之后,里面的人都已经在大堂中等候已久了。乌林妲将三个人拽进来,王式君则是警惕地朝门外望了望,最后锁上了房门。

而狄安查一直把费奥多尔拽到楼上,把他用力地按在椅子上。

他指着费奥多尔说:“现在安全了,快交代吧!你跟我妹妹在一块干什么!”

乌林妲和王式君赶紧跟着跑上来,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依娜扯下围巾,冲过去抱住乌林妲,哭着说道:“姐!”

乌林妲也将她紧紧抱住,摸着脑袋说:“别哭,别哭,可让我们小依娜受委屈了!现在到家了,没事了!”

说完,依娜从乌林妲的怀抱中挣脱,趁狄安查不注意,按下他的手,说:“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有完没完!”

这下,狄安查是真的有点委屈了。

而费奥多尔,和依娜这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险阻,他靠在椅子上,默不作声。

王式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费奥多尔的长相,说:“我还纳闷呢,鹿崽子我知道是谁,熊崽子还是乌林妲猜的,这蓝眼睛小鬼儿又是哪儿来的?闹了半天,还真抓过来一个罗刹鬼。”

费奥多尔有些不服气,他说:“我不是罗刹鬼,我是汉人!我叫吴逸!”

听到这个名字,刚刚走进屋的叶甫根尼和萨哈良都想起来了。

叶甫根尼说道:“你是当时东瀛商会那个,卖给我们药的人?”

而萨哈良则是说:“你是火车上那个服务生!”

费奥多尔点点头,他努力笑着对萨哈良说:“萨哈良,好久不见。”

“等等,”王式君打断了他们的话,看向萨哈良,“这会儿人有点多,咱们先别乱,挨个说。先让弟弟说,早上博物馆那出什么事了?出去放哨的人回报,连东瀛宪兵队的人都过去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听到王式君的话,反倒是费奥多尔有点不安。他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新义营的人,可聊这些事一点都不避着自己,要是后边依娜也没法给自己解释清楚,把自己杀了灭口可怎么办。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说:“没有什么玛法,也没有什么杜邦先生,那人早就不是部族人了,他说他叫清水光显。他们将图腾柱锁在博物馆里,又用各种把戏将神明们都封印在那里。”

狄安查试着和依娜说话,但依娜没理他,只是悄悄地抹眼泪。他递给依娜一些糖瓜,依娜摆了摆手,不想吃。

乌林妲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手帕,送到依娜的手中。

见妹妹这会儿还不想和自己说话,狄安查只好紧张地问道:“刚才萨哈良都跟我说了,可是,我们还能要回图腾柱吗?”

王式君冷笑一声,说:“要个屁,萨哈良能跑出来都算命大了。”

这时候,费奥多尔说话了。

他看向依娜,说:“我和依娜认识这位清水光显,我们就是从他手底下逃出来的。”

乌林妲问道:“手底下?是那个学校吗?”

王式君示意人们给费奥多尔倒上茶水,她问道:“看来,这位吴逸先生,像是知道些什么,你们不妨讲讲。”

由于清水光显时常将费奥多尔带在身边,更了解其中的细节。他将这个人化名杜邦先生,在关外以古董生意作幌子,实际经营的是情报网络,并欺骗部族人,将他们培养成间谍一事和盘托出。

人们听完他的话,目瞪口呆。

狄安查问道:“那其他的部族人呢?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费奥多尔刚想告诉他,依娜就先说话了。

她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我把他们都杀了,用药毒死的。那种毒药,会让人像蠕虫一样扭动,浑身的肌肉都像要撕开一样挣扎。每听见一点动静就会重复这个过程,没什么比这个更痛苦了,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们聊的话,已经不是狄安查能理解的了。

狄安查小声问道:“依娜到底发生什么了?我记得,那里面还有你的亲戚”

依娜掀起棉袄,解开里面的枪,拍到桌子上,说:“他们背弃了部族,背弃了神明!决心去做一个东瀛人,滥杀无辜!我杀了他们,有什么问题?”

听见这些话,王式君倒是露出了欣赏的神情。

她对依娜竖起拇指,说道:“小姑娘,没事的,来到这里都是志同道合的人。我想问你,我们几个月前在白山,碰见一个东瀛军官不请自来,带兵上山抓人。我想,他多半是来抓你的,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依娜点点头,说:“他是我们的教官,名叫梶谷慎二,是东瀛人,军衔中尉。但我们都怀疑他可能真实身份并不是间谍学校的教官那么简单,因为他面对清水光显也不落下风。”

王式君连忙起身,从箱子里翻出一沓子书信,递到依娜和费奥多尔手中,说:“那你们俩一定能看懂东瀛字了!快帮姐看看,你们说的是不是这个人!”

他们快速将信件翻阅一遍,依娜看得很快,她点点头,说:“没错,但他怎么甲午年就来了?那时候是个顾问?”

惦记了许多年的疑问在顷刻之间就被解开,王式君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声,说道:“好啊,这下聚齐了,要杀的人真多。”

萨哈良也有自己的问题,关于他一直以来没有真正确定的疑问。

他问道:“那你们知道熊神部族被屠戮那件事,到底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这次,王式君没有阻挠萨哈良。从那位罗刹军官多次帮助他们,王式君就已经知道了,他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费奥多尔点点头,说:“我知道。从你和勒文先生寻访部族之前,就已经被清水光显盯上了。明面上,是东瀛军部希望能制造战争借口,并且博取国际社会同情。暗地里,是他本身对你们两个感兴趣,想折磨勒文先生。”

萨哈良不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他问道:“为什么要折磨他?”

费奥多尔想了一会儿,说:“他那样的疯子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他知道勒文先生是罗刹人陆军元帅的儿子,所以才一手炮制了那个圈套。当然,要不是罗刹人本身杀原住民成瘾,勒文先生也不会掉进这个陷阱里。”

萨哈良接着问道:“那屠杀的命令,是不是里奥尼德下达的?”

费奥多尔摇摇头,说:“他是被骗上山的。据情报所说,罗刹人内部出现派系斗争,主战派也同样在制造边境摩擦,所以清水光显才知会军部,当天在那里派重兵进行演习。只不过他没想到,最后效果竟然这么明显。具体罗刹人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总之勒文先生成了替罪羊。”

费奥多尔又想了一会儿,补充道:“对了,之所以说效果明显,是因为勒文先生的论文。罗刹人从他的论文里发现,熊神部族那里好像有金矿,所以才急于抢夺。而报纸上的照片也是提前在现场安排了许多间谍,他们专门拍摄的。勒文先生一直在试图与熊神部族沟通,抵抗山下的东瀛军队。他不仅没有下达命令,在副官抗命时,他甚至拔刀试图阻止,可惜于事无补。”

萨哈良瘫坐在椅子上,他发着呆,许久都没有说话。

狄安查气得猛捶了一下桌子,他大骂道:“妈的!这人怎么能坏成这样!等穆隆叔回来,还不知道得给他气成什么样!”

乌林妲觉得,现在可能是问清楚其中秘密的机会,有些事,就连大萨满都不知道。

她问道:“那吴逸先生,你知道你们说的那个清水光显,他小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基本上从来没人叫过费奥多尔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他愣了一下,说:“他不想让人知道过去,甚至想杀光所有知道他部族名字的人。我记得有一次,我任务执行得不好,他气得用马鞭抽我的时候,提过两句。好像是他小时候是不是被英圭黎人养大的?那些人把他当狗养,还送给动物园展览。”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乌林妲的眼里噙着泪花,喃喃地说:“可是这也不是他造孽拿自己族人开刀的理由啊”

费奥多尔想了想,还是不跟他们说清水光显想把穆隆抓去剥皮做屏风的事了。

狄安查问道:“那你接下来想去哪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忘把依娜护在身后。

费奥多尔干笑了一声,说:“我不知道我属于哪儿,我就是个混血杂种,我去哪儿都行。”

而王式君似乎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她笑着问道:“混血?你刚才和我说,你是汉人?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仔细一打量,好像确实和别的罗刹人长得不一样。他的五官要柔和许多,头发颜色也更深。除了那双深灰蓝色的眼睛以外,别的地方都和屋里的人们没什么太大差别。

费奥多尔点点头,说:“我母亲姓吴,她祖上从南方流放过来的。”

说着,他的手从领口伸进去,拽出了那枚青玉貔貅吊坠。

而王式君则是拿出了自己脖子上戴的,一枚白玉观音吊坠给他看。

她笑得很开心,说:“看嘛,会戴这个的,肯定是自己人。以后不要再说什么混血杂种了,你和我们一样的,以后我们就叫你吴逸。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很好听,有种古时候的遗风。”

说完,她还问旁边的人,说道:“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一同点头,尤其是依娜,她也笑着点头。狄安查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点了点头。

那位曾经名为费奥多尔的人,终于可以用自己吴逸的名字了。他现在惊讶地看着大家,说:“我你们真的愿意接纳我?”

王式君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当然了,你们俩晚上想吃些什么?还有我那个好弟弟,上午被吓着了吧?”

听见王式君在叫自己,萨哈良从走神中回来,点了点头。

吴逸叹了口气,说:“但我听你们刚才说图腾柱的事,我建议要不还是算了,别对着它想办法了。清水光显在这里经营多年,东瀛人是铁了心要吃下这片土地,甚至给了他一个少将军衔。”

狄安查笑着和他说:“那你是不知道我们的大当家,她诨名三尺绫,是关外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而我们这位萨哈良,则是唯一能请神的大萨满!能从东瀛士兵包围里全身而退的人!”

吴逸自然是不知道图腾柱对这些部族人的意义,他也不知道王式君和萨哈良都做过什么,只能点点头,默不作声。

说到东瀛士兵,王式君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她问道:“你们对跟踪你们的人有没有什么了解?是清水光显派来的,还是那位梶谷?如果是清水光显,他知道我们的住处,这附近可能有人在盯梢。”

吴逸想了想,说:“我猜测是梶谷中尉的个人行为,因为以清水光显的性格他这个人十分自大,而且其实没有那么听从东瀛人的命令,他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他们坏都往一处坏了。”

王式君点点头,说道:“那等一会儿他们放哨的人回来,我得跟他们说说这事。”

说完,她站起身:“乌林妲,你陪依娜待会儿吧,我去和掌柜说让他们晚上多做点好吃的。”

乌林妲看着王式君,没有说话。

此时,因为太过劳累,依娜正趴在乌林妲的腿上,沉沉睡去。

狄安查小声对吴逸说道:“哥们,你们是怎么跑到达利尼城的?是不是冲着我们过来的?”

吴逸喝了口水,说:“我们在侯城认识了一个罗刹贵族管家,萨哈良应该认识,他叫皮埃尔。他一开始告诉我们一个走私商人的小路,我们趁着两方交战的间歇跑过来了。但是因为那会达利尼城被围困,所以也不敢南下,等战争结束才坐火车过来。”

萨哈良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他问道:“皮埃尔?他也在达利尼城吗?”

吴逸想了想,说:“我猜他应该很快就要来了,因为他说,他们家族的伊琳娜小姐,在找勒文先生。对了,皮埃尔也在找你,那个伊琳娜小姐给你准备了一笔钱,想送你去罗刹首都学医。”

听到这话,沉默许久的叶甫根尼突然兴奋地说道:“萨哈良,这是好事啊!比起跟我学,你还是得接受一下医学的系统教育才行。因为现代医学有很多分科,还要有执业资格,这些我可没办法帮你解决。”

听到伊琳娜姐姐的名字,萨哈良半天没说话,他低着头,在想事情。

等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抬起头,说:“我要是有机会的话我想找到里奥尼德去见他一面。”

第138章 撕裂

自从东瀛人撤军之后, 坚守高地的近卫军很快就收到了从总参谋部送来的信息,告诉他们已经停战了。

而人们经历过弹尽粮绝的时间,已经不相信那是什么停战。输了就是输了, 失去了海军的舰队, 足以证明他们在远东的扩张将画上句号。接下来,该如何在谈判桌上和东瀛人扯皮,就是高层要考虑的事情了。

彼时,里奥尼德率领着残余的士兵, 向达利尼城进发。

坐在马车上,里奥尼德和阿廖沙谁也没有说话。而躺在担架上的帕维尔,最近多了一个新的消遣, 那就是摆弄自己已经干枯发黑的残肢。

里奥尼德轻轻踢了他一脚,说:“军医吩咐过了,你别老动它,小心感染加重。”

帕维尔的双目无神, 他说道:“团长, 您说,失去了手臂之后,我在安娜眼中, 是不是世界上最丑陋的男人?”

这两个人谁也不敢回答这个残酷的问题。

里奥尼德想了想, 说:“至少在我眼里, 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男人。”

帕维尔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路上的士兵们都垂头丧气, 尽管里奥尼德下令让他们亮出近卫军的旗帜, 但今天没有风,就连猩红的旗子也垂了下来。

见帕维尔好像睡着了,里奥尼德又回忆起他梦中那个哭泣的孩子。

他和阿廖沙喃喃地说道:“我最近老是梦见一个小孩, 就是在黑水城的那个庄园里。”

阿廖沙刚刚从回忆中抽离,他问道:“啊?小孩?您那个庄园怎么会有小孩?”

里奥尼德给他解释道:“在我小时候,父亲会让女仆的孩子住在庄园,方便他们照顾。在梦里,我欺负了他,把他弄哭了,他每天晚上都会在我面前哭泣。可问题是,我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做过这样的事。”

阿廖沙更是听不懂了,他说:“欺负小孩?您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而且您那可是大贵族的庄园,请的都是帝国最专业的仆从。就算女仆们的家眷住在那,怎么可能让你们看见他们的孩子?我先前帮您送信的时候,管家甚至都不让我从正门走。”

无所谓了,就算真的存在过这么一个小孩,如今也不知道他身处何方。

但里奥尼德又觉得阿廖沙说得有道理,因为在他过去的二十余年里,从未和仆从们说过话。他们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道路,像工具一样出现在各处,又悄悄消失。

发生转变,还是在那位少年来到庄园之后。他和伊琳娜在那时才第一次倾听女仆们的故事,才知道她们也有自己的情绪。

可想到此处,他对萨哈良的思念便愈发难以忍受。如今战争已经结束,那样一个善良的少年,自己还有去见他的可能性吗?

“大校,我已经联系上达利尼城的医院了。那里的医生给营长预留了床位,也给他准备好了破伤风血清和防止败血症的药物,现在直接送去就行。”

勤务兵站在马车外,和里奥尼德汇报。

“知道了,”里奥尼德拍醒躺在担架上的帕维尔,“先让他们送你去医院吧,我们之后再去看你。”

帕维尔没有睡觉,他只是闭着眼睛发呆。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将帕维尔从担架上扶起来,经过感染导致的高烧,又遭遇食物匮乏的困境,他已经瘦弱许多。

帕维尔拉住里奥尼德的手,和他拥抱。他将头枕在里奥尼德的肩膀上,说:“团长,我觉得,总归是要试试。”

里奥尼德没有回应,他摘下手指上的家族玺戒,放到帕维尔的手中,说道:“战后物资匮乏,我已经通知医院,让他们好好照顾你。但我又担心他们欺负你无依无靠,所以你拿着我的家族戒指,戴在手上。”

帕维尔惊讶地看着那枚硕大的纯金戒指,摇摇头,想递回去。

里奥尼德按住了他的手,说:“拿着吧,之后再还给我就是了。”

他们都很默契,没有提起在战场上,里奥尼德试图自杀的事。而将帕维尔送走之后,现在马车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阿廖沙想让气氛不那么冰冷,他笑着说道:“大校,战争结束了,我们可能会拥有一段时间的假期。您打算去哪儿?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勘察加看看阿列克谢助祭?还是试着找找萨哈良?我猜,说不定他也已经到达利尼城了。”

里奥尼德摇摇头,说:“萨哈良不会想见我的。”

阿廖沙诧异地说:“怎么会呢?您对他那么好!而且我都能看出来,他原本是个害羞的少年,跟您在一块的时候,他话很多。”

里奥尼德自暴自弃地说:“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阿廖沙还是头一回听里奥尼德这么说,虽然早就看出来了,“不好意思我想问问,是是那种喜欢吗?像帕维尔对安娜那样?”

里奥尼德点点头,默不作声。

“这”阿廖沙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

但经历过恐怖的死亡之后,阿廖沙也逐渐不在乎那些世俗的桎梏了。他说道:“您要是喜欢的话不是更应该去找他吗?”

里奥尼德指向窗外那个猩红军旗上的双头鹰,说:“看见那个了吗?在我们的手上,有部族人的血债。作为殖民者,这种关系永远不会是平等的。”

自从那天把手枪塞到自己嘴里之后,里奥尼德就一直像丢了魂一样。或者说,在阿廖沙从黑水城跑到海滨城,见到里奥尼德的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这位曾经温柔开朗的男人笑出来过。

阿廖沙只想让他心情好一点,便说道:“我觉得,您可能是想得太复杂了”

只要一闭上双眼,里奥尼德就会见到无数扭曲的尸体。那些惨死在自己手中,或是因自己而死的士兵,还有那位在自己面前饮弹自尽的连长。

以及,在梦中默默承受的萨哈良。

他回忆起萨哈良曾经给他讲述过的创世神话,那位遭人唾弃的部族王。作为一名曾经的人类学学者,他很清楚人们会将一切骂名追加到失败者身上,历史就是这样的。据萨哈良所说,那位神明妈妈在惩戒部族王之后,终究是有感他年轻时的功绩,准许他前往天上的雪原。

那究竟是什么,让曾经英勇矫健,又聪慧善良的部族王,走向那么一条毁灭的道路?

里奥尼德不想再面对萨哈良,他不愿在少年纯净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丑陋的影子。□□早晚会让人面目全非,他认为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悄悄走开。

他轻轻地说道:“我不喜欢他。”

阿廖沙惊讶地看着里奥尼德,不知道他到底是作何用意。

队伍接近达利尼城,城外摆摊的小贩越来越多。虽然经历过战火蹂躏,但日子总归还得过。他们试着把商品卖给返回城里的居民,或是希望东瀛士兵能守些规矩,记得结账。

阿廖沙看着路边一个做麦芽糖的师傅,正在将热气腾腾的糖团拉长,让寒冷的空气将其凝固,然后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块,然后压扁沾上芝麻,看上去像南瓜一样。

他向里奥尼德问道:“大校,您要不要吃那个?我帮您买一些吧,吃点甜的心情好。”

里奥尼德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他,说:“拿银币结吧,他们不喜欢纸币,以后多半也花不出去。”

阿廖沙跳下马车,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知道为什么,阿廖沙总觉得帮里奥尼德买东西,会让他特别开心。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小的时候,母亲给自己几个铜板,让他到集市上买些零食,和妹妹一起吃。

“老板,我想要这个,”对方可能听不懂,阿廖沙边说边比画着,“大概这么多,多来一些,帮我装在袋子里。”

但老板却摆了摆手,卖给了别人,然后又自顾自地做新的糖了。

那老板像是生气了一样,用力扯动着刚刚熬好的麦芽糖,导致都拉断了,摔到他的案板上。而那个老板的眼睛里,满是怒火,正恶狠狠地瞪着垂头丧气的士兵们。

阿廖沙担心,这样的场景会刺痛里奥尼德因为战争而脆弱的神经,只好悻悻地走到马车边,笑着和他说道:“大校,我看见前面好像有做煎饼的,咱们还是吃点热乎又有咸味的饭吧。”

然而里奥尼德已经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示意阿廖沙抬起手,拿过钱袋之后,用力扔到了小贩的桌子上。

里奥尼德向小贩摆了摆手,说:“给你了。”

阿廖沙坐回马车上,他对里奥尼德说:“大校,可是您那个袋子里有很多钱。”

里奥尼德斜靠在一旁,喃喃地说道:“我有钱,我有许多钱,回去之后我有花不完的钱,都给他吧。”

阿廖沙只好点点头,谁也不说话了。

就在马车再次向前移动时,车窗的布帘被掀开了。那里伸进来一只手,他将一个纸袋子扔到车上,又跑开了。

阿廖沙拿起纸袋,说:“大校,是麦芽糖!”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廖沙笑着将糖递到他的手中,说道:“挺甜的,有点黏牙,吃吧。”

军队继续前进,当马蹄声从低沉又偶尔沙沙的闷响声,变成踏上青石板的清脆声,他们知道,已经进城了。

但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原地,窗外也传来了士兵的交谈声。

里奥尼德掀起布帘,问道:“怎么了?”

一名营长跑过来,说:“团长,总参谋部的人找您。”

里奥尼德从马车上跳下,一名衣着正式的军官骑着马,停在他的面前。他认出了那军官的穿着,并非一般的传令兵,而是皇帝的特别信使。

信使从马背下来,敬过军礼后,问道:“里奥尼德·勒文大校,近卫军第三团的团长,对吗?”

里奥尼德回敬军礼,点了点头。

信使从信筒里掏出一封装饰精美的信件,低声念道:“朕,普世帝国的皇帝和专制君主,命令远东的近卫军。在诸将士为帝国未来,与东瀛人血战之时,有奸佞煽动叛乱,动摇神圣正教信仰、皇权、国家根基。故朕命令:近卫军团各部,接此谕旨后,当立即集结,星夜兼程,即刻返回。”

他又拿出一封来自总参谋部信件,递到里奥尼德手中,口述道:“您的兄长并未随琥珀海舰队远征,他被下级军官胁迫,所属的主力舰哗变,将炮口指向自己人。首都方面因战局影响,先前选择压下这件事。陛下大为光火,指名要求您及您父亲必须参与镇压。”

信使的口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嘲弄,他继续说道:“陛下有感勒文家族历代的忠诚,没有选择将你二人革职。但抵达海滨城后,将有督战营督促您的指挥事宜。希望大校能捍卫自己的荣誉,不要因小失大。”

里奥尼德看着手中那封来自父亲的信件,上面的火漆已经没了,只留下红色的痕迹。

他过了许久,才说道:“知道了。但,我们如何返回?”

信使骑回马上,说:“去往海滨城的运输船会在三天内抵达,你们所属的班次应该在一周内有人来通知,这两天静静等待吧。”

里奥尼德攥着那封信,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阿廖沙小声询问道:“大校,他什么意思?我们要去镇压异端分子?”

里奥尼德将手中的信细细撕碎,毕竟这封信早就被审查过了,里面一定都是些伟大的词汇,他不想再看见父亲说什么关于家族荣誉的废话了。

他点点头,说:“你要把子弹,射向自己的人民身上了。”

抵达城中的军营后,里奥尼德将这则消息通报给了团中全部的军官。

几十年前,近卫军就曾发起过政变。那时候,年轻的贵族军官们举起反旗,武装逼迫皇帝立宪。由于他们政变的时间在十二月,就被称作霜月党人了。政变失败后,那些军官大多数被流放,在饥寒交迫中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才被允许返回。

而里奥尼德面前的年轻军官们,大多从总参谋部军校毕业。他们本就受霜月党人的徒子徒孙影响,对镇压革命一事有自己的看法。

当然,里奥尼德也同样受那些人影响。他还记得自己的老师,也就是那位因为脑瘤而死的前任陆军中将。正是受他的影响,里奥尼德才留在军校里,没有再去尝试逃跑,或是直接与自己的父亲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