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 61 章
时值夏日,寿康宫门前的松柏长青树撑起了一片浓浓的绿阴,风吹时便捎来丝缕凉意。
钱太后手里把玩着的红珊瑚耳环,色泽喜人,质地细致,自古皆被贵妇人视作祥瑞之物随身配戴。
而今时更是物以稀为贵,一副耳坠千金难求。
这等珍品,并非御赐,反倒是出自摄政王府。
苏翎笑吟吟地道:“看来,摄政王爷对太后可真是死心塌地。”
自从郭淳意在宫道上拦了皇后的凤轿,举止不敬,皇帝便寻出个由头摘去她尚宫的职务。
钱太后别无他法,只得另外提拔了一名掌事,也就是如今这位苏翎。
好在苏翎是个省心的,对宫中大小事务的拿捏亦颇有分寸,才不至于教钱太后与皇帝母子再生怨怼。
“死心塌地的才好。若不然,哀家也无法这般轻易地接收他在朝中的资源。”
钱太后垂下眼帘,瞅了瞅那对耳环。颜色的确是极美的,可她自上了年纪以后便不爱这些花俏的首饰,衬得整个人都苍老许多。
思及此,她百无聊赖地将其扔开。
红艳似火的珊瑚,在与地面猛然碰撞的当下即狠狠碎裂,正如同钱太后对送礼人的态度,鄙夷不屑。
接着,她又问起:“哀家吩咐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苏翎连忙应道:“万事皆备,只待孙振华明儿个返家,便会在路经长巷时遭受埋伏暗杀。”
钱太后细细听后,颔首道:“他至少当了一日的武状元,也算不枉活过。”
苏翎仅是莞尔,却不打算接话。
她从先帝仍在世时,就跟在钱氏身边当差。一晃数十年,姑娘身都熬成了老婆子。许多宫闱秘辛即便没有亲眼见识,也耳闻过百八十遍。
比如太后与摄政王存有私情一事。
然而,当苏翎取得太后信任,并借此走进权力的核心后,却发觉此事半真半假。
真的是,二人的确行过男女苟且之事。假的是,太后从头到尾未曾动情,充其量也不过是想借他的手稳坐后位罢。
而今她既已入主寿康宫,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公孙弘毅的帮助了。
逢场寻欢后,痴心的这方余情难断,冷血的那方却仅想着把人一脚踹开。
这份感情实在可悲的紧,但更可悲的还是在权势斗争下,那些无力决定自身命运的牺牲者。
孙振华白日在兵部报到,领了工职,又听顶头上司将工作内容和环境挨个介绍过一遍。
上司并没有因为他是新人,就表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反倒讲解得极为细心。
孙振华自是明白对方态度和善,不摆架子的原因,多半是忌惮他作为摄政王的党羽,在官场中拥有众多人脉,不容欺侮。
他在心底暗暗感慨,幸亏自己当时选择投奔羽翼丰实的摄政王,仕途才能走得比常人顺遂许多。
不曾想,这都还没得意够,却在回府的途中猝然遭到袭击。
出手攻击他的蒙面人,使用的并非普通暗器,而是淬了剧毒的袖箭。长约四寸,箭体非常纤细,饶是武林高手都不易躲开,可杀人于无形。
孙振华几乎没有挣扎便断绝呼吸,倒地不起。
那蒙面人的动作又快又准,本能轻松地全身而退。可他却没有料想到,背后会突然杀出另一名,在暗中等候的黑衣人。
“来者何人?”
他刚问出口就眼尖地发现,黑衣人的腰间别着的墨玉令牌上,刻着长有巨钳的毒蝎,形状狰狞可怖,恰恰是皇帝所编制的影卫特有的标志。
据传,这群皇家影卫素不露面,行迹神秘。但吊诡的是,他们举凡出任务皆以真容示人,毫无遮掩。
蒙面人咽了咽口水,他想,他或许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凡是影卫出动,必不会留下活口,而死人正好可以替他们保守秘密。
瞬息之间,那影卫已经运行轻功绕至蒙面人的身后,精壮的手臂趁势勒住他的脖颈,紧了又紧。
直到,他再也无力动弹,才将包藏着断肠草的药丸塞进他的齿缝间,营造出事成后服毒自尽的假象。
紧接着,那影卫片刻也没停下,足尖轻点地面,便像浮云般灵巧地飞身在左右墙面,连连穿过几条无人的暗巷返回宫中。
走进乾元宫前,他仔细掸了掸衣袍上的尘灰,生怕仪容不够得体。
“启禀陛下,人已经死了。”
“正如您先前所预见的,钱太后雇佣的是江湖上的职业杀手,前科累累,债主众多。即便事迹败露,摄政王也查不回她的身上。”
楚九渊唇角微扬,略带笑意地说:“这也未必。”
公孙弘毅在朝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又怎么会是个愚蠢的?
如今,他之所以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不过是没想到昔日偷情的对象会反过来倒打一耙。
一旦有人上前揭破钱氏虚假伪善的面具,公孙弘毅自然也不会好脾气地任人宰割。
楚九渊寒潭般的眸中,饱蘸着深不见底的幽邃。偶一抬眼,瞳孔里便划过浅浅的精光,厉芒刺人。
既然他的母后打着先暗杀孙振华,再诬陷给名列探花的顾兆洲,好让双方互相对立,彼此消耗,自个儿则坐收渔翁之利的盘算。
他当然也能用相同的手段,使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陷入内斗。
届时,薄情如钱氏,定然会将手里握有的公孙弘毅意图谋反的证据和盘托出。
如此楚九渊也可省一省心,用不着自己凭空捏造罪名来治他。
就在楚九渊专心思考的时候,殿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影卫察觉到人气靠近,连忙自地下的暗道悄声离开。
于是,张汜清进门时看见的便只有正垂首翻阅奏章的帝王,与往常并无二致。
他语气局促,似乎略有不安:“陛下,含德殿的宫人前来回报说”
“说什么?”
张汜清吞吐半晌,咬咬牙,终于一口气道出:“霍太子擅自去了御花园,碰巧遇上正在赏花儿的皇后娘娘”
等不及他把话说完,楚九渊骤然起身离开,脚步匆忙的像出了什么大事似地。
霍容辞以出使名义进宫后,楚九渊有心把他冷一冷,便没急着设宴款待,只拨了处前朝皇子的寝宫予他暂住。
含德殿地处偏僻,与后宫相隔数千米距离,也亏得霍容辞徒步走了这么长的路程。
抵达这座园林时,他只觉浑身燥热,乃至于手心、脚底皆冒了汗意。
适巧前方不远处有处人造湖,水深堪堪及腰,霍容辞便褪去厚重的靴子,入水纳凉。
御花园平日里最是冷清,除却顾玥宜,倒也没别的人会过来。
“夏青,你听见了吗?”她侧耳问道。
“娘娘是指水流的声音么?今儿个好似湍急了些。”
顾玥宜摇摇头,径直往传出声响的地方走去。却见有名年约二十岁上下的俊俏郎君,半身浸在碧波荡漾的湖水里,衣衫湿透。
她连忙伸手捂住双眼,正调头打算逃离,谁知对方却快步追了上来。
“在我们东宛,民风淳朴。若有男子瞧见女子光着的脚踝,就得娶她为妻,反之亦然。”
霍容辞边说边凑近几步,用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清的音量道:“你可得对我负责。”
“你,放肆。”
顾玥宜无意与面前的登徒子多说,刚想远离此地,却被他识破动作,先一步挡住了去路。
夏青见状,当即以身躯护住顾玥宜,不让他有碰触的空隙。
霍容辞挑着眉,把双手背在身后表示尊重。
他的确是存心调戏,但自幼承袭的储君风范还牢牢记着,何至于不堪到要去侵犯姑娘家的清白?
“玥宜。”
楚九渊赶到的时候,两人仍旧是这副对峙的局面。他不禁蹙眉,微愠的嗓音夹杂着几分危险的气息,“来朕身边。”
闻言,顾玥宜立刻像个小白兔般,乖巧地躲到楚九渊背后。
霍容辞嘴唇微张,清隽的面容上堆满笑意。“我东宛向来尊业朝为兄,陛下也算是为弟的半个兄长。当弟弟的,与嫂子打几句招呼,应该算不得逾矩吧?”
楚九渊听后,顿时施力攥紧拳头,暴起的青筋如虬龙飞舞般爬满整条手臂。
他已是气极,偏偏身后的女子还好不安份,老想着探出头来观察情势。
楚九渊将宽大的手掌,按在顾玥宜柔软的后脑勺,轻轻把她推回自己身后挡住。
他忍了半天才不至于咬牙切齿地说:“算。”
霍容辞没料到会听见这般的回答,一时怔住,楚九渊又接续着说道:“朕很在意皇后,在意到旁人多瞧一眼都觉得是抢。”
霍容辞听言,没忍住轻笑出声。
如果说他本来对顾玥宜的兴趣只在皮相,这会儿却多了更深的一层——他想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勾得楚九渊为她抹灭理智。
霍容辞语带挑衅,“楚贤兄可知,在我国只有最好的女人,才值得男人为她争抢。”
楚九渊冷峻的面庞上怒气不断加深,最后终于憋不住爆发出来:“要比?行。”
他顿上一顿,又道:“规则你定,输了就别废话。”
第 62 章 第 62 章
暑月燠热,朝阳穿透窗棂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晕,照得顾玥宜眯起了眼。
于是,当夏青端着盘红的像玛瑙的冰镇葡萄走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情景。
佳人抬起手背,几乎挡住大半张脸,仅露出两片娇艳的红唇曝晒在阳光下,软得像要被消融似的。
她不禁笑说道:“娘娘今儿个倒是不贪着睡。”
“这心里装了事,便怎么都睡不安稳。”顾玥宜应了声后,又随手拈了颗色浓味香的红葡萄入口。
葡萄皮儿薄,汁水足。含进嘴里的瞬间,如蜜般清甜的汁液顿时瞬间溢满齿颊,十分可口,像是……
昨晚掺着酒气的吻。
顾玥宜那会儿刚清醒,正是神思迷茫的时候,只觉有股冷香窜入鼻尖,带了几分强势。紧接着,喉腔里便扬起烈酒的辛香甘醇。
他吻得专注而认真,教顾玥宜十分犹豫,不知是否该在此时睁开双眼。
好在,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她索性继续装作沉睡不起。
而向来精明的楚九渊,许是受到酒精的干扰,头脑亦不复平时的清醒。竟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呼吸早已被方才的强吻给打乱。
随后,他又呆站了一会儿,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
压根儿没有想过,自己趁着夜深人静耍的流氓,会让对方逮了个正着。
思及此,后知后觉发现被占了便宜的顾玥宜,撇撇嘴,伸手去捏第二颗葡萄。
夏青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情。见顾玥宜虽没休息好,但眼角眉梢却隐含着笑意,没有半点不悦之意,适才张口说道:“琇莹昨日夜半便清醒过来了。”
琇莹的伤势看着怵目,实际都是些皮肉伤,还未严重至伤筋动骨的地步。若好生服药调养,不出两三日便可下床走动。
顾玥宜扬扬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夏青不急着言语,反倒从怀里取出那盒未曾拆封过的雪灵膏,双手呈上。
“琇莹醒后,情绪一直冷静。非但没有出言埋怨公孙姑娘,还道这回算是受些伤学点儿教训,以后再不会鲁莽行事。”
顾玥宜接过袖珍的瓷盒,用手一拧,便把盒盖转了开来。
盒子里的膏药甜如花蕊,清似雨露,且膏体像凝脂般细腻通透,是千金难得的珍品。
赏给琇莹的时候,她内心没有半分的不舍。可如今,被原封不动地退还回来,却教顾玥宜胸口闷得难受。
仍在顾府那会子,琇莹便是大院里最水灵的姑娘,论样貌、论气质皆不输好人家的小姐。
姨母相中她是个端得上台面的,这才拨进顾玥宜屋里伺候。
而琇莹也素来宝贝自己那张美貌。平日里稍有点儿小擦伤,便着急得四处寻医,惯得很是娇贵。
顾玥宜万万没有想过,这般爱美成性的小姑娘,会放任一片凝雪似的肌肤留下可怖的疤痕。
瓷盒的质地如玉,攥在手里时微生凉意。顾玥宜细细把玩了一阵,问:“原因呢?”
夏青琢磨片刻,继而开口:“琇莹只说这些伤痕亦是经历的一部分,不欲抹煞。至于其他的,待她伤势好全娘娘再亲自询问吧。”
顾玥宜颔颔首,不置可否。
见状,连向来话少的琇琴,都忍不住插嘴道:“娘娘,二公子筹备多时的武举考试就在这几日,琇莹也是不愿节外生枝。”
公孙凝欠下的这笔帐,她不会忘,但确实不需急于这时清算。
顾玥宜刚咽下一口气,却不知,早有人不声不响地就替她出了这股恶气。
今晨卯时,天刚泛亮。
悠悠醒转的公孙凝四处张望后,见周围没有半个侍奉在侧的婢女,正欲发作。她用力打开房门,随即,一幕异常瘆人的景象映入眼帘。
四方的院子里,横陈着满地的尸首。
且对方不知存了什么样的居心,甚至刻意将这些遗体像展示品般,码放得整整齐齐。粗略估算,约有十几号人。
残忍而又血腥。
阴冷的风划过脸颊,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公孙凝猛然抬起头,惊见天边一整片的云彩像是浸了血,显出猩红的艳丽。
公孙凝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饶是她再蛮横,也不过是个尚未及箕的姑娘家。乍一看,那些曾与自己有过主仆情谊的ㄚ鬟婆子横尸在眼前,便禁不住失声叫喊起来。
她声音凄厉,似利刃般狠狠地撕裂宁静的空气。顿时间,整座摄政王府都被惊动了。
而同样处于骚乱的,还有这间位于城郊地带的客栈。
今年由于崇德帝的重视,武举考试操办得格外盛大,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赴京应试。
从外地风尘仆仆赶来的考生,或投奔亲戚,或暂居旅店。以致京城附近的客栈,早在三天之前,陷入一房难求的困境。
少数考生来得迟,寻遍京畿也觅不到个歇脚的去处,竟动了歪心思,试图用拳脚解决问题。
这些人也不管客栈里尚有许多住客在用膳,当众就对店小二动起手脚来,简直与恶徒无异。
“太不,公子。”
“您是否需要属下去让他们闭嘴?”
说这话的人,是个小厮打扮的青年。
此时,他半具身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低声向面前正小口扒饭的矜贵男人请示。
霍容辞对争执的内容,其实并不感兴趣。但经过整整半月的骑马赶路,他倒是挺乐意拿这几个莽夫试试身手。
“你在这儿候着,等爷活动活动筋骨。”话毕,霍容辞便搁下碗筷,起身往群众斗殴之处走去。
他在东宛国,素有小魔王的称号。
虽生得俊朗倜傥,但心性极野。别说地痞混混,连一朝丞相他都敢把人打得满地找牙,叫苦不迭。
这会儿也是,明明能够速战速决,仅用三两下就将对方摁在地上摩擦。
可他偏不。
霍容辞有心让对手仔细品尝痛苦的滋味,迟迟没有往要害出击,反倒不急不躁地与他们周旋。
直到那些莽夫不堪屈辱,主动投降,才一人一拳给了个痛快。
“服气了么?”
霍容辞脚踏在为首闹事的男子背上,使劲儿踩了踩。见那人死命地点着头,像是怕极了的样子,便一脚踹开。 “服气了,就滚出你霍爷的视线。”
完事以后,霍容辞无视了从四方投来的各种目光,走回座位。
刚抬起手来,打算为自己斟杯清茶时,却听闻藏身在暗处的影卫萧然开了口,语气略带鄙夷。
“公子,依臣看来,业朝的武人就如绣花枕头。外表绣得五彩斑斓,里面却塞着一包稻草。”
霍容辞仰着修长的脖颈,咕咚咕咚地将茶一饮而尽,以解口渴。
他先是用手帕擦净嘴角的茶渍,随后幽幽说道:“武人?萧然,你未免太高看了他们。”
霍容辞目光一凛,微抿的唇不自觉溢出声冷笑。 “方才那些人不是正儿八经的考生。撑死了算凑人数的,没准儿到时候连试场都进不去。”
闻言,萧然不禁一怔。 传渊,华城公主在年满周岁,行抓周礼时,一把就握住了滚落桌脚的夜明珠。
公主的奶娘是个伶牙俐齿的,当下便连连称善道:“公主殿下可不就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吗?皇上您看,小公主多聪慧,自个儿都明白着呢。”
说得皇帝是一阵怜爱,直让公主在寝宫偏殿留宿了小半个月。
但她备受宠爱的原因,远不止于此。
当今圣上子嗣稀少,前五个女儿皆年幼夭折,独独留下排行第六的她。且这位华城公主,又为正宫皇后嫡出,仪态盈万方。
除却太子,她便是皇上跟前的第二号人物了。
这样一个软糯糯,娇滴滴的公主,却有如此昭彰恶名,还得从她九岁那年说起——
当时,平东将军的夫人和长女入宫拜见太后。小姑娘家不识华城公主,无意间冲撞了她。
华城公主盛怒,居然下令将人扔进两米多深的水池,直待到她无力挣扎,才打捞出来。害得那位小姐一病不起,原本活泼的性子,硬生生被吓得胆小懦弱。
如此云云的事情还有许多,以致于贵女们对她是又敬又怕。
顾玥宜那日从凤仪宫回来,白如玉的膝盖便红肿难消。
这会儿,红杏正仔仔细细的给她抹药。
少女临窗而坐,微倚着身,眉睫只轻轻一眨,便抖落了满地的风情。
她安静时,实在是美腻如画,可偏偏不断发出逆耳的哀号声,大煞风景。
“啊,那里不行!”
“嘶——你轻点儿。”
“疼,疼死我了。”
红杏涨红了脸,语气是显而易见的局促,“小姐,您稍微忍着些,别出这么大的声,听着怪羞人的。”
顾玥宜鼓着腮帮子,满是不以为然地道,“怎么,痛还不让人喊了?”
“这倒也不是,可您喊得像……”
主仆二人互相僵持不下,而顾玥柔,就在这个当口进了门。
顾玥宜仰起头,待看清了来人,笑容便像水纹般在嘴角荡漾开来。 “姐姐来了,快坐呀。”一顿,又转头吩咐道,“青桃,上茶。”
顾玥柔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上前就握住了她的双手,面色铁青。 “妹妹,这宴会我能不能不去?”
前世,她就和这位小姑子处处不对盘,吃尽闷亏,但那会儿再不济,也还有皇后的庇护。
反观现在,江妃失势,三皇子自顾不暇,倒真是混得一身落魄了。
顾玥宜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脱口问道:“这是为何?难道姐姐不想见识见识公主的真容吗?我倒想看看,她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刁蛮。”
顾玥柔怔了怔,华城公主的恶意明摆在眼前,倘若她真前往赴宴,岂不等同自个儿送上门去任人羞辱?
玥及此处,她愈发地急躁起来,“妹妹有太子殿下相护,自是无须担忧,可我只怕已成了公主的眼中钉……”
“姐姐莫慌。不管怎么说,姐姐也是公主的三嫂,想来皇室面子还是会顾及一二的。”
顾玥柔见她笑得一脸纯良,也并不像在敷衍自己,心里顿时一阵没来由地烦闷。
这样时时被护在手心的人,又哪里能懂得她的无助?只不过是白费口舌罢了。
顾玥柔撇过头,目光落在案上那件折叠齐整的大红嫁衣。看样子,似乎仅差最后一两处,便可告完成。
“娘亲对妹妹可真是疼爱的紧,瞧这针脚精细的,只怕从妹妹出生后不久就开始缝制了吧。”
顾玥宜挽着她的手臂,撒起娇来,“那也没办法呀,爹爹和娘亲盼姐姐是望女成凤。轮到我的时候,只盼着别长成了鸡便好。 ”话落,止不住咯咯地笑。
这话说得是真,也不真。
顾玥宜不比姐姐,打小就是受的最严谨的教育。
相反地,家中已经出了位准太子妃,父母待这个二女儿的态度都有些溺爱。凡事得过且过,铸成她这副放浪的性子。
顾玥柔不禁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当年,爹爹特意延请宫里头的嬷嬷来传授技艺,你倒好,这才艺样样都进步不大,逃课的技巧却成了精。”
谈到童年,顾玥宜不由感慨地道:“虽说我那会儿,确实费了不少心玥,但这偌大的英国公府,戒备何其森严,四周皆有守卫把控,岂能无人察觉?不过是爹爹早有嘱咐,没有过多地拘着我罢了。”
顾玥柔听了此渊,一时倒有些好奇,“妹妹,你当时逃课后都去了哪儿啊?”
顾玥宜张开双臂,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动作不甚雅观。 “还能去哪啊?多半是到平时有往来的几个手帕交府里坐坐,或者去三宝斋晃悠,买些首饰玩物罢了。”
她顿上一顿,似忽然回想起什么,“倒是有一回,我听说西街那里有位说书人,故事说得甚好,便专程去听听。他那日正好说的是,当今皇上和江妃相遇的轶事。”
话到这里,顾玥宜顿时阖起双唇。
她向来对这位宠冠六宫的江妃娘娘,无甚好感。一来,自她诞下三皇子便气焰过盛,不尊中宫。二来,她当年不惜大义灭亲,也要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出现在皇上面前。
表面看起来,是容不下贪赃枉法之事,可又有谁知道,不是为着自身的锦绣荣华?
然而,姐姐毕竟还得敬她一声母妃,这些话顾玥宜不该说,也说不出口。
顾玥柔不知她脑中的弯弯绕绕,只觉被人吊着个胃口,急切地问道:“然后呢,是什么样的故事啊?”
在她眼里,江妃一直是极得帝心的。
前世,江氏并未受累被贬,待三皇子娶妻封王后,一路当上了皇贵妃。也因此,顾玥柔即便作为苏皇后的亲儿媳,还是得悄悄讨好着这位主理后宫的女人。
楚九渊闻风,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骂,训得她是又羞又辱。
故而,她这生用尽心机攀上三皇子,为的就是,利用他平生最憎恶的一对母子,狠狠地给他一脚,如此才够解气。
“这我记不太清了……,”顾玥宜并未正面回答,却把话锋一转,“但是后来,有个模样纨绔的小公子,一出现就张口指挥随侍,拆了那说书人的台。甚至,还义正严词地说,这些故事都是胡诌的,不得听信。”
顾玥柔身形微微一颤,便听得她接续着说道:“当时,还有几位末等的官人在场,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止那位小公子。想来,该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
闻渊,顾玥柔更加笃定了内心的猜测,便有些坐不住脚,慌忙问道:“你……和他说话了?”
顾玥柔挠了挠腮帮子,当作姐姐也想拿男女授受不亲这类,千篇一律的话儿来责备她,颇有些心虚地道:“说了,但我不过是替他帮腔几句,没有多聊。”
当然,她只拣了些枝微末节的部分,说给顾玥柔听。其他稍嫌亲近的举动,皆避而不谈。
说完,她见顾玥柔鬓角微湿,冷汗出得厉害,忍不住担忧地问道:“姐姐没事吧?我瞅着你脸色不太好。”
“我,我无碍,只是身子偶有虚乏,歇上一歇便能好全。”顾玥柔手扶着额,疲缓地站起身道,“妹妹,我今儿就先回屋了。”
顾玥柔由侍众左右搀扶,几乎是半搂半拖着走回住处。
侍女心中难安,便柔声问道:“小姐,可要秉告夫人,去请附近的医生来把个脉?”
听罢,她灵机一动,故作咳嗽不止地道,“也好,我这几日都是头晕脑热的,不太爽利。你去多寻几位名医来会诊,大张旗鼓地去。”
当天入夜,顾玥柔所居的厢房便开始日夜煎药,熏得整个国公府都飘散一股子浓浓的药味。
各种小动作做尽,她才让人去回禀公主。
只道,自身染上了风寒,惶恐会将病气过给他人,故而不便出席。
不曾想,隔日午时刚过,华城公主便遣了心腹太监传来口谕,道:“尽快养好身子。”
简短几字,他说得阴阳怪气,鄙夷之意似能从牙缝里龇咧出来。
这下,顾玥柔仿佛真患了病似地,整个人精神萎靡不振。
不一会儿,她自作聪明装病,却被公主毫不留情揭穿的消息,传进了广月阁。
青桃绷不住叨叨了几句,道“依奴婢说,大小姐这法子也太过时了。装病这种低劣的套路,小姐您七岁的时候就不用了。”
顾玥柔不禁莞尔,“我倒听不明白,你这话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奴婢哪敢损您啊!小姐聪慧贤明,倘若生为男儿,定然是像世子爷那般的国之栋梁。 ”语气微顿,“可惜了世子爷经世之才,志向却不在朝堂。 ”
顾时安少年及第,一度极受皇上的器重,甚至开恩令他自行抉择,欲入六部的何处进行历练,并封主事一职。
然而,顾时安无意仕途,便提出了四处游历治学的心愿。皇上爱才惜才,不愿强人所难,最终只得忍痛放人。
一晃眼,三年过去了。
“咱们府里的女儿,双双成了皇宫中的金丝雀,独有哥哥,如闲云野鹤似的,甚好。”
尾音未落,却听外头一阵喧嚣声起,直直奔着广月阁而来。
“二小姐,二小姐……,是世子殿下回来了!”
他虽信任主子的判断,却也忍不住脱口问出:“太子殿下如何得知……”
尾音未落,他已双膝跪地认错,“属下知罪。”
霍容辞摆了摆手,毫无所谓地道:“你这一路上,统共喊错二百一十七次。若我真想治罪,你早该死个百来回了。”
萧然缓缓起身,神态中不难看出几分赧色,“属下实在是……不敢对您不敬。”
霍容辞轻轻叹了口气,道:“多年前,我曾与业朝当今的皇帝打过交道。”
“他自是少年出英雄,又怎会引领出一帮不中用的狗熊?”说完,他便不欲再多言,只是自顾自地看向窗外。
由此处望去,碰巧可见远处皇城的轮廓,磅礡而壮丽。更为重要的是,它严密得几乎无处可破。
业朝的武举考试,区分为武艺与策略两个部分。
前者主要考核举重、立射、骑射以及马术,而后者则是针对策略和兵法,所设计的笔试。
待所有项目进行完毕后,统一由监试人员负责加总成绩,择优录取,保证公平公正。
虽说楚九渊早在先前,便下令指派楚珷作为主考官全程监考。却无法完全安下这颗心,仍旧在举行武艺考试前夕,亲自前往场地视察。
楚珷刚打了个哈欠,抬起头,瞅见那座架在百米开外的箭靶,散漫的情绪瞬时烟消云散。
他伸手指向正中的红心,笑说:“臣弟倒是许久未见,皇兄那堪比神射手般的技术。要不,趁着今儿个就咱兄弟俩在场,比试几把?”
楚九渊闻言的即举弓瞄准,右眼微眯着,下颚线条绷。
正当楚珷以为紧接着,羽箭便会“嗖”地一声脱弦,继而精准地落在靶心时。他却临阵松了手,语带调笑。
“朕对于差距过大的比赛,没兴趣。”
有亲哥这么羞辱弟弟的?
楚珷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刚想回嘴,就见张汜清急匆匆来报:“启禀陛下,东宛国太子进城了。”
第 63 章 第 63 章(二合一)
乾元宫廊柱浑圆,殿宇高大,然而门槛却窄得紧。
阖宫里能够轻易出入的,除了皇后,也唯有当今陛下的胞弟,燕王楚珷。
楚珷长年待在封地,京中少有人见过其真容,可他的脸孔,五官无一不肖似楚九渊。因此,稍有点儿眼色的宫人,皆不难分辨出他的身份。
楚珷手执折扇,轻挥慢摇地晃进了正殿,模样轻浮。只在和楚九渊对上眼后,才收敛起满身的散漫,撩袍跪下。
“臣弟拜见皇兄。”
楚九渊轻应了声,又抬手指向旁边的空位,楚珷随即会意地在他的下首落座。
兄弟两人外貌上确实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的丰采却截然不同。
楚九渊的眼神,略显冷冽,而楚珷眼型狭长且上翘。俊是极俊的,偏偏风流还多情,看上去不甚可靠。
楚珷随手拿起置于桌上的瓷杯,瞧了一瞧,见杯缘落有女子的嫣红的口脂,不由愣神。没过多久,又压抑地笑了几声。
“皇兄,您至于么,相隔几里路还需这般睹物思人?”
闻言,楚九渊指尖微顿,声音也越发地沉,“放下。”
“是是是。”
楚珷虽然仍旧嬉皮笑脸的,没点儿正形,却悄悄把话题转了向,“皇兄这回怎么突然想起让臣弟负责监考武举?”
楚九渊提笔醮墨,先在奏疏上批红,盖章,确认无误后才开口答道:“武举时兴时废,导致世人重文而轻武。朝廷中缺乏年轻新血投入,兵权代代由世家把持。”
“长久以往,不利国之根本。”说完,他亲自斟了盏茶推到楚珷面前,“西湖龙井,尝尝。”
楚珷依言呷了一口,茶香馥郁,润得喉咙徐徐生津。良久,他嘴里才迸出了句“好茶”。
连续两杯浓茶下肚,楚珷脑子清醒了大半,嘴贫的功力也愈盛起来。 “臣弟听闻,这回顾家二郎也在报考名单内,可要放一放水?”
楚九渊嘴角隐隐抽搐了下,然后抬眸瞪去,“要不,你先给自己的脑袋瓜儿放放?脑子进水挺不好受吧。”
楚珷静默地与他对视半晌,忽而,憋不住笑出声来,“几年不见,皇兄的性子依然没变。”
笑过以后,他眯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皇兄自然是按公平待人,但如果对方是顾氏……”
“那么无论皇兄怎么偏心,怎么护短,臣弟都不会感到半分意外。”
楚九渊听得他话中有话,不由剑眉一轩,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皇兄。”
他的声音带点儿软,顿时就让楚九渊回忆起幼时那总是追在自己身后,边跑边喊着“哥哥”的小萝卜头。
明明两人年纪相差不到五岁,可在楚珷的成长过程中,楚九渊这个长兄所扮演的角色,却远远胜过他的亲生父皇。
“皇兄,前朝后宫多少危险正虎视眈眈地环伺着。国家一日没有储君,那些个小人的歪心思就一日无法消停。”
“道理您都懂的,不是吗?”
楚珷这人,平时没正没经惯了,突然板起脸孔来倒也颇有几分将王之相。
楚九渊注视着眼前逐渐褪去少年气的胞弟,叹了口气,“朕何尝不想与你皇嫂有个儿子,可现在还未到时机。”
“倘若皇后有喜,你口中那群小人便会将目标悉数转移到她的身上。”
语气微顿,楚九渊低头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涩味登时漫上舌尖。“当年,蔡氏突发疾病,两日内就暴毙而亡,甚至连病因都来不及查明。”
死无对证。
他既不能,也不会再纠缠着事实的真相。充其量只是在继位后,追封其为皇贵妃,给足了蔡芳珩死后的哀荣。
楚珷听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皇兄是怕他们用同样的手段对付皇嫂?”
说完,他便怔在原地,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他眼中的楚九渊,向来是最意气骄满的少年郎。
年纪轻轻,肩负起治理整个国家的重责厚任,竟毫不畏缩,活得自信而张扬。
这般男人,本该无所畏惧,却在碰上命定的情劫后,开始害怕失去。
对此,楚九渊并没有张口否认,仅是选择性地隐瞒了另一半的原因。
顾玥宜把他当作夫君,可君的意义远大于夫,所以尊他敬他,却不像自己爱入骨血。
这话儿说起来或许矫情。
但每回,当楚九渊尝试着贴近她的时候,顾玥宜便屏住气,长似蝶翅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哪怕嘴上没说,她身体深处却抗拒着交合。
楚九渊总是不舍得。
好在楚珷无法得知兄长的这些顾忌,否则难免感慨,楚氏王朝数代冷血,死死守住政权至今日,竟出了这等的痴情种。
话已至此,楚珷遂微笑着,重拾起那副吊儿啷当的嘴脸。
他整个人半坐半躺地靠在椅背上,面色散漫,仿佛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似的。
唯独耍嘴皮子,有用不完的精神。
打从刚进门的时候,他便留意到楚九渊硬朗的下颚留有一道伤痕,红中带紫,像是被小野猫咬伤。
“皇嫂平时看上去,那么娴淑端庄一个人,没想到还挺懂得闺房情趣。 ”
楚九渊攒眉蹙额,神情间颇有几分不快,“等过阵子寻个正儿八经的王妃,好生管束,看你还敢不敢放肆。”
楚珷好风月,与诸多名妓皆往来甚密,自是不肯早早成家。
这会儿乍听此话,就急急忙忙地回绝道:“别啊皇兄,臣弟现在天天和莳花院的镜花姑娘、水月姑娘处得正好,总不好突然晾着人家。”
一派胡言。景阳钟鸣,净鞭三响后,文武官员鱼贯进入金銮殿,面朝高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男人行三跪九叩的礼。
平日里,口舌纷杂的大小臣工,今儿个都极有默契地保持缄默。
气氛沉寂的有些诡异。
正当这时,以平阳侯纪宇岚为首的数名官员联合上奏,请求免职摄政王。言辞凿凿,不容对方分辨。
公孙弘毅手心沁汗,显是动了肝火,偏生这股火气还不能说发就发,闷在心头憋得难受。
区区平阳侯,他自然是不怕的。
可满朝中谁不知晓,纪宇岚在当年五子夺嫡开端前,早早投奔了楚九渊的阵营。任凭朝堂变化风浪四起,他都固守不离。
这样的人,才配为真正的天子近臣。
纪宇岚执着笏,拱了拱手道:“请陛下早做决断!”
闻言,楚九渊并不着急发话,反倒漠视着底下拥王派,与反王派相互争辩,口水战打个不停。
楚九渊微抬下巴,将颧骨到脖颈的线条绷得冷硬,像刻出来似的,刀刀凌厉。而当中最锋利的,莫过于那对睥睨全场的双眸。
几乎是下意识的,楚九渊抚了抚下颚的新伤。伤口不深,经过一晚上的时间早已愈合大半,仅剩下淡青色的痕迹,和两排弯弯的齿痕。
仔细摩挲了半晌,也顾不得合不合时宜,楚九渊忽而当着群臣的面低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那些正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吏皆哽住了喉,眼神茫然地看向上位者。
众人愣神间,公孙弘毅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轻松掌控着全局。
然而,他的内心恐怕早已崩毁得不成样儿。
楚九渊这小子,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文武双全,才识过人,即便褪去皇子光环,扔进人堆里都是顶顶出挑那个。
但无论他再怎么能干,公孙弘毅也不曾势弱过。
二十岁的血气方刚的少年,有多大本事镇住朝中这帮各怀鬼胎的老狐狸?
他想得透彻,却忘了楚九渊执掌玉玺,手握兵符,从来不是寻常的少年郎。
有权,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公孙弘毅思虑良久,终是咬紧牙关跪在大殿中央,“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把脑门儿都给磕红了。
“臣曾经应承过先帝,哪怕仅剩一口气吊着,都会坚守岗位。”
“更何况,臣如今身子骨仍利索,实在不该贪图安逸,罔顾社稷……所以,恳请陛下容许臣继续辅佐您。”
楚九渊见状,不禁搭着龙椅的扶手,把身子向前倾去,细细观赏他嗑破了皮,继而渗出血丝的前额。
伤势挺真,不像造假。
思及此,楚九渊勾了勾唇,眸底带着张扬的笑意。
他本来也不是个习惯赶尽杀绝的人,尤其是在处理党争这块,更偏好慢慢地算计、折辱。一下子逼急了,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