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为国为民,朕心甚慰,平身吧。”
这回,公孙弘毅当众跪地三叩,已是锐气大减。但楚九渊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反倒慢条斯理地补了句,“爱卿,平阳侯说得不无道理,你操劳日久,是该歇上一歇……”
“朕便下令,摄政王从今日起待在府中静养半月,任何人不得近前打扰。”
公孙弘毅眼里渐渐地积聚了愠气,手心紧攥,握得五指关节都泛起病态的白。直到散了朝,且脚步跨出金銮殿的门槛,他才低声咒骂几句。
“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儿,若不是……”
话至一半,公孙弘毅却倏然抿起嘴唇。任凭狡猾的笑容缓缓漫上唇角,也毫不收敛。
他为着眼前这局棋,已是精心布阵许久,实在犯不着争这一时的气,而把好端端的步调给打乱。
他公孙弘毅想争的,是业朝的万里江山,是往后的千秋万世。
这般想着,公孙弘毅心里倒是畅快不少,连带着看周围的景致也顺眼了。
他随手折个枝,掐了朵红彤彤的凤凰花下来,捏在掌中把玩了会儿,才递到随行的小厮手中。
“多捡几枝,送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赏玩。”
小厮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答应着,愣是没敢追问下去。
顾玥宜睁开双眼时,枕边空荡荡的,早已不见楚九渊的人影。
她长吁一口气,接着侧侧身子,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茧蛹,连脑袋都没露出来。
昨晚,他……
楚九渊削薄的唇刮过她雪白的小耳垂,轻轻低语,“玥宜,你究竟还要朕等多久?”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颓丧地叹息着。再欲起身,顾玥宜却陡然揪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跟前一带。
她纤软的小手缓缓攀上楚九渊后背抚摩,红唇微瘪起,嘟囔了句“不久的。”
“嗯?”
楚九渊耳朵听得不甚清楚,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鼻息,泛着几分甜香,诱惑入骨。
早在成亲前,楚九渊便对顾家上下三代的底细,摸索得清清楚楚。包括顾玥宜那些不欲人知的秘密,或者说心结在内。
他从来没有冀望过,顾玥宜能在房事上有任何主动。所以,哪怕她这会子只是迈出小小一步,仍旧让楚九渊颇感诧异。
他翻了个身,让顾玥宜偎在自己胸口躺着,扣住她纤腰的大手紧了紧,“安寝吧。”
见状,顾玥宜也明白了楚九渊是不会对她用强的。心下微动,却没有依循他给的后路退缩,反倒就着这个姿势往前一靠。
她想亲吻他。
顾玥宜撑起身子,粉唇游移到男人上下滚动的喉结处,羞怯地噘起,两片唇瓣便娇艳的如同六月海棠初绽。
两人越靠越近,呼吸缠绵在一处,连带着四周的空气都烧灼起来。
顾玥宜阖上了眼。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紧张,她居然把两排贝齿一并阖上。尖尖的虎牙,在楚九渊下颏嗑出了一道伤口,顿时见血。
残红的血珠迅速滚落,裹夹着极淡的腥甜的味儿,冲进顾玥宜的鼻腔。吓得她慌忙收回唇舌,却还是晚了一步。
只听男人闷哼了声,像是压抑着那股刺痛。
但凡帝王都忌讳龙体有损,更何况还是被女子所咬伤。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不免有些骇人。
顾玥宜咽了咽口水,正打算道歉,可双唇刚刚张开,却见楚九渊嘴角噙着笑意开口道:“接吻,你不会?”
他的声音在深浓的夜里,是意想不到的低哑、慵懒。悬在她头顶,散不去抹不掉。
顾玥宜仰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全是恼意,“我、我哪里是不会了?谁知道才这么轻轻一咬便破了皮……”
说到最后,她音量小的几乎听不见,“臣妾知错。”
楚九渊不语,只是飞快低下头在她半裸的香肩咬了口,酸麻的感受顿时传遍全身。
顾玥宜当作他是在报复,硬是板正身子不敢动弹。然而,指尖轻微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楚九渊挑眉,“痛么?”
顾玥宜想都不想就摇头,撇嘴说“痒”。
楚九渊听后又垂下眼,凝神打量着她晶莹的雪肤。
他分寸把握得极好,并没有在顾玥宜那片姣好的肌肤留下半点儿伤。只印上青紫斑驳的咬痕,很淡,却相当扎眼。
像在对谁宣告主权。
楚九渊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说:“玥宜,你还得多学着点儿。”
他倒是想逗弄她,偏偏顾玥宜脸皮子薄,听完这话儿便羞得满面潮红,别过头,不肯再搭理他。
楚九渊浅笑半晌,蓦地从背后环抱住她。冷峻而硬气的脸庞,往顾玥宜颈边蹭了又蹭,带着一丢丢撒娇的意味。
顾玥宜心头微滞。
她还来不及意会,男人的小动作背后包藏着何等心思,楚九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道:“睡吧。”
由一个人变成两个人,顾玥宜本以为自己会睡得不安稳,没想到竟沉沉地睡到日出三竿。
她伸了个懒腰,才发觉屋里罕见地没有半个女婢。正欲张口唤人,却听见外头隐隐有争执声传来。
“内侍局怎么办的事儿?居然拨了你这么个年纪大,又手脚拙的宫女来,莫不是想随便搪塞皇后娘娘?”
小姑娘的嗓子又尖又细,听起来平添了几分刻薄。
顾玥宜光凭声音也辨得出,这大声嚷嚷的人正是琇莹。
她缓缓下床,没有穿鞋,反而赤着脚去开门。
不过几步路的功夫,顾玥宜便能感觉到阴冷的地气从脚底向上窜起,流遍全身。
她着实是高估了自己这副身子,当着满院宫婢的面就禁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娘娘,皇后娘娘!”
门庭前一高一矮的两名女婢,这时早已顾不上争吵,慌忙撂下手头的活儿过来搀扶。
离得近了,顾玥宜才发现琇莹口中那名年长又笨拙的宫女,体态纤瘦,生得长手长脚,看上去精明干练。
她顺嘴问了句,“新来的?以前在哪个宫室当差?”
对方丝毫不拖泥带水,回答得利索,“奴婢夏青,原来在庄太妃娘娘跟前服侍,月初刚被调来凤栖宫。”
顾玥宜深深瞧她一眼,没再多说。
仅仅粗使宫女,总归比不得近身伺候的份量重。既翻不出多大的水花来,自然也无须过分紧张。
思及此,顾玥宜便转头朝琇莹吩咐道:“你亲自去小厨房取些碧粳粥,和开胃的小菜。等会儿都捎上,本宫走一趟乾元宫。”
琇莹一听自家娘娘要主动见陛下,乐得连语气都明朗了几分,“奴婢遵旨。”
楚九渊简直都要气笑了,“既然早知是镜花水月,倒不如即早松手。”
楚珷还想再辩,却见御前总管张汜清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见。”
“嗯。”楚九渊轻声答应着,坐正了身子。
偏生楚珷这家伙仍旧赖在位置上,臀部一寸不挪,显然没有半点儿动弹的意思。
楚九渊见状,也懒得费神与他慢慢说,抬起脚,径直往椅脚踹去。
亏得楚珷手脚灵活,在瞬息之间已做出反应,腾地跳开几步,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他哭丧着脸,毫无掩饰地表达出内心的不满,“皇兄如今可真是有了嫂子,忘了亲弟。”
埋怨归埋怨,楚珷倒也没打算将无赖耍到底。直起腰杆,便慢慢地往外走。
方才椅子倒地的声响,就连站在外头的顾玥宜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正琢磨着是否该避一避,以免遭楚九渊的怒气所波及,却见楚珷慢腾腾地行出门来。
“见过皇嫂。”
顾玥宜看到来人后,顿了顿,才轻轻点头回礼。
楚珷眉眼清秀,时刻带着迷离的笑意,水汪汪地勾人。
这类人生来就不安份,此时,他双目直盯着顾玥宜热得泛红的脸蛋儿,愈加不安份。
然而,他看了这许久却只道:“今儿个时间匆忙,待来日臣弟定当好生向皇嫂问安。”
顾玥宜作为半个长辈,自然不会对这种客套话较真。
刚朝前走上两步,与他错身的一瞬,又听得楚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轻挑,“皇兄心情不太好,麻烦您哄一哄。”
听罢,顾玥宜尚来不及答话,他已快步离开。
“哄?”她口内嘟嘟囔囔地道:“都老大不小了,还需要哄么。”
楚九渊端坐案前,见人儿边走边发愣,不禁失笑,“都带了些什么过来?”
闻声,顾玥宜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板一眼地答道:“两碗碧梗粥,和虾油黄瓜、莲蓬豆腐、桂花鱼条几样小菜。”
楚九渊轻啧了声。
回答得虽仔细,却怪死板的,真叫人忍不住想作弄一番。
“眼下辰时将过,皇后还邀朕共进早膳? ”
顾玥宜今日的确起得迟,可却是因着楚九渊在临上朝前,特意嘱咐过宫人们不必唤醒她。
既非自己的过错,以她过去的性子定然会不留情面地回嘴。但如今,顾玥宜心中虽含着几分脑意,却生不起气来。
“臣妾听闻,陛下近日早膳吃得不香,又用得匆忙,心想这梗米熬的粥可壮气血,养脾胃……”
楚九渊静静听着,脸上无甚表情。
她心里没底,声音也越说越小,“陛下若是不喜,臣妾以后便不来了。”
话音落地后,别说楚九渊,就连她自个儿都被这娇嗔的口气惊得愣了愣。
顾玥宜忙不迭想解释,面前的男人却紧紧拽住她的小手,往自己身前一拉,薄唇顺势凑近,“那朕若是喜欢,皇后可否日日来送早点?”
“啊……”
顾玥宜迟疑着,久久没有作答。楚九渊也不退后,就这么与她互相僵持。
最后,顾玥宜实在别无他法,只得用那下下之策。
她转动莹白小指,勾起楚九渊带点薄茧的大手,于他的掌心轻抠了抠。
姑娘家身子娇,从发梢到指尖都绵绵软软,勾得血气方刚的帝王浑身一麻。正欲松手,又听得她甜软的嗓音在空气中响起。
“陛下这是在为难臣妾。”
楚九渊目光微敛,指尖转而挑起她清瘦的下巴,语中带笑,“现在究竟是谁在为难谁,嗯?”
第 64 章 第 64 章
正值午时三刻,阳光烈烈。顾玥宜只是慵懒地倚在梳妆台旁,便出了一身的薄汗,不甚舒适。
琇莹手捧着一盒妆粉,细声询问道:“娘娘,今儿个天气闷热异常,不如还是别抹这粉儿了。整日顶着浓妆,难免容易感到黏腻。”
顾玥宜闻言,两叶柳眉皱得紧紧的,语气坚定地道:“不可。我这刻意盛装打扮的,不就是为着给那些小秀女下下马威么?”
语落,回应她的却不是琇莹温柔的嗓音,反倒是一道嘲弄似的轻啧声。
顾玥宜在听闻这道声音的片刻,就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但当她转过头,面对楚九渊时,又挂起了甜甜的笑容,“臣妾陛下请安。”
楚九渊自然没有忽略女子叹气时,那对微微抖动的双肩,只不过是懒得与她计较。
大手一摆,示意顾玥宜不必多礼后,又自顾自地在她旁边的空位落座。
随后,楚九渊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梳妆台面,瞅准那条沾湿的手帕,一把攥在掌中。紧接着,他居然直接上手,抹去她那张俏脸儿上的精致妆容。
顾玥宜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他的意图,就被楚九渊这一通粗鲁的操作给惊呆了。
她张了张嘴,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似在问着:陛下您今日吃了炸/药?
顾玥宜不断扭动着身子,以表达小小的反抗。
楚九渊本就不擅长处理这类的事情,经过她这般挣扎更是不顺手,不由沉着声道:“别动。”
说完,他自个儿也怔住了,只怕语气太过凶狠会吓着眼前的人儿,只得别扭地补了句,“玥宜,你乖点儿。”
顾玥宜听后,还真就不动了。
楚九渊见状,误以为是自己哄姑娘的招数奏效了,心下正得意。
可谁知,顾玥宜却是僵着身躯,重新回想了遍楚九渊刚才的语气、神态,终于归纳出结论。
这男人,肯定是在威胁她。
倘若她不乖乖就范,楚九渊下句话或许就是禁足,罚俸或是抄女则百遍,任卿挑选。
思及此,顾玥宜越发皱紧小脸。
可对方是万人之上的陛下,她除了生生闷气,还能怎么办呢?忍着呗。
就在这时,楚九渊停下手边的动作,盯着顾玥宜未施一丝粉黛,白白净净的脸蛋儿端详起来。
楚九渊从未费心了解过,女人这些胭脂水粉的用途。
他只知道,顾玥宜本来的眉毛修长而细致,由眉头往眉尾渐细渐淡,见了令人舒心。
但她,却偏要画成一字型的粗平眉。
楚九渊喉结滚动,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哼,审美真差。
顾玥宜仍愣着神儿,还未反应过来时,楚九渊又接续着说道:“你可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
“是你即便素面朝天,依旧艳压群芳。”
这下,顾玥宜内心无法平静了。
她弓着背,上身大幅度地前倾,几乎凑到了他的鼻子跟前,“陛下,您在夸臣妾?”
她的双唇近在咫尺,楚九渊不由多瞧了几眼。
顾玥宜的唇齿尤其好看,唇是嫣然的淡粉色,齿是皓白纯净的贝齿。
楚九渊迟疑半晌,却是不解风情地道:“你想多了。”
“把这里收拾收拾,该走了。”
说罢,他便丢下了愣在原地的顾玥宜,径自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选秀的地儿选在西边的储秀宫。
因着宫里头目前还未住进其他妃嫔,此处平时空置着,嘉木森森,连天凝翠,环境倒是清幽的很。
聚集成群的秀女们,虽然都刻意压低着音量,可一人一语的,却仍嫌吵杂。
顾玥宜轻轻皱眉。她昨晚出于气愤随口说了几句气话,但行事上定是不能那般胡来的,偏偏……
这届秀女的素质实在有些低落。
顾玥宜索性挪开眼,去瞄摆在案前的名册。
她还记得楚九渊过去曾说过,选秀比得不是品貌,而是爹娘。当年的顾家尚不如现在鼎盛,因此她只得了个太子良娣的头衔。
骤然忆起那段,在太子府中做妾的种种过往,顾玥宜心底仍不免介怀。
她的确是小气,爱记仇,又心胸狭窄。可这世间,又有哪个女人能做到真正的大度?
心里正烦闷着,顾玥宜不禁转过头,瞥了瞥帝王轮廓深邃的侧脸。他的下颌方正,由耳垂下方连至颈部,紧缩成一线。
这样的下颌线略长了点儿,却显得无比流畅,散发出清爽的少年气息。
似乎是感受到打量的目光,楚九渊幽幽地侧过头来,回望着她,剑眉微扬了扬,“有事?”
顾玥宜目光瑟缩,但随即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心虚的,便把脖子一梗,硬着头皮问道:“看了这么多,陛下可有相中哪名秀女?”
宫廷选秀的程序,宛如刺绣般的繁琐。
待选的秀女每六名排成一列,上前供帝后相看,依序替换几轮后,已经过了足足两刻钟。
楚九渊本就稀少的耐心,早已被消磨的所剩无几。
这会儿经她一提,竟然直接转向负责唱名的司礼内监,问道:“还剩下多少人?让她们一起上吧。”
顾玥宜听了这话,险些没有惊掉下巴,心里直犯嘀咕:全部人一起上?您这是选妃,还是打算干架?
那位司礼监显然相当习惯帝王的脾气,面色不改分毫,依言张罗去了。
可谁知,等到秀女们整整齐齐伫立在殿中,楚九渊仍旧不甚满意。
顾玥宜见状,倒也迟迟明白过来。
楚九渊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认真地选妃,充其量是演演戏,做做样子罢了。
他是皇帝,爱咋咋地,可顾玥宜却不同。
这回,钱太后她老人家,不知往里头倾注了多少精神在筹备。倘若楚九渊一个也看不上,岂不是白白让她的心血全付诸水流了么?
届时,钱太后定是不敢明着对陛下发脾气的,这笔帐只能算在顾玥宜头上。
她掂量半晌,最后还是决定主动劝说楚九渊几句,便道:“先帝离世不久,广纳嫔妃确实不妥,陛下不如……就选个两三位意思意思?”
楚九渊深看了她几眼,直把顾玥宜看得浑身不自在。
正欲撇开头的时候,他却突然把薄唇贴近她圆润的耳垂,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你瞧瞧,左边这位脸生的比瓜子还尖,看着有些刻薄。”
“右边那位眼距过窄,这类人大多心眼儿小。”
“再看中间的,人中明显歪斜,恰是喜欢搬弄是非的面相。”
楚九渊轻啧一声,并把目光重新落回顾玥宜标致的五官,声音略低,“朕倒觉得,还是皇后最好。”
说来也奇怪,顾玥宜碰巧就在这时耳鸣了片刻,压根儿没听清楚他的话,只得出声追问道:“陛下,您方才说什么?”
楚九渊抽了抽嘴角,只觉得自己从前都低估了这女人伪装的能力。她如今的模样,可不正是个披着兔皮的小狐狸么?
自觉受到欺骗的楚九渊,站起身,便往外走去。
跨出几步,他才恍然发觉顾玥宜并未跟上,满是不耐地回头道:“还愣着做什么,走了。”
楚九渊近来的喜怒无常,让顾玥宜越发看不透自个儿这名义上的夫君。
她假温顺地应了声是,才提起曳地裙摆,小步小步地跟了上去。
申时过后,天空逐渐变得暮气氤氲。
热气消融了大半,漫步在湖边的林间小径上,倒也清凉舒爽。
眼看与凤栖宫相距愈来愈远,顾玥宜心中不禁冒出疑惑。
楚九渊这是打算把她带去哪儿?
总不能只是两人简简单单地约个会吧?
她正犹豫着,是否该直接开口询问他的意图,却突然没来由地打起哆嗦来。
下一刻,阵阵凉风扑面而来,捎带着浓厚的脂粉气息,熏得她鼻子通不过气,连连咳嗽几声才好。
楚九渊似也有所察觉,不由侧着头,问向随行在身旁的太监总管张汜清,“那是何人?”
张汜清躬了躬身,语气平稳,不掺杂半点的私人情绪,“回陛下,前头是安阳县主。”
楚九渊闻言,不动声色地蹙着眉,片刻又松开。
他正欲掉头离去,却听见少女矫揉造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您等一等凝儿啊!”
话音落地,顾玥宜立刻回想起这道声音的主人。
毕竟,并不是人人都能这么大喇喇地,在皇帝跟前以闺名自称。更何况,是喊成这般千娇百媚,让人反胃。
放眼整座京城,恐怕也唯有她一人。
公孙凝前些年,曾在宫中给七公主当过一阵子的伴读。
但她对于自己份内的学业,是半点儿都不上心,反倒将一肚子的心思,全耗费在“偶遇”她的皇帝哥哥上。
公孙凝行止确实逾矩,可人家偏偏是当朝摄政王娇宠着的小女儿。背倚着坚强的靠山,即便是钱太后也敢怒不敢言。
最终,还得依靠太皇太后出面,才算平定了这起事件。
思及此,顾玥宜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面前的男人的衣摆,声音怯怯地,像只温驯的小鹿。
楚九渊剑眉微挑,用眼神询问着。
不出多久,他便听见女子轻声呢喃道:“臣妾能否教训她?”
第 65 章 第 65 章
楚九渊仔细想想,顾玥宜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只不过是在两人不经意间相拥时,神色如常,情绪平淡且毫无悸动……
可他偏想让她与自己共沉沦。
楚九渊呷了茶,又连连深吸几口气,才将心情平复下来。
他抬了抬眼皮,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此时,她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搁在筷枕上的象箸,拨来弄去,却不敢发出过大的声响。
楚九渊不禁失笑,“饿么?那传膳吧。”
凤栖宫内自有小厨房,且里头的厨子尤其擅长水晶蒸饺这道点心。饺皮白如雪,剔透晶莹,隐约可见整尾虾子制成的内馅,入口清爽,又带着鲜味儿。
顾玥宜喜欢,因此楚九渊每每过来也会多尝几口。
一来二往间,这道水晶蒸饺逐渐变成帝后餐桌上必备的点心。
然而,当二等宫女袭香将仍冒着热气的水晶蒸饺摆上桌时,楚九渊突然眼尖的发现,她挽起的鬓发间晃动着两朵珠花。小巧玲珑,似乎还有点儿眼熟。
他扭过头,看其余三名宫女亦配戴着相同的头饰,顿了半晌,火气竟蹭蹭地往上冒。
“顾氏!”
楚九渊敛起了眉,径直伸手摘下她耳畔那朵珠花。他动作强硬,任凭细针刮过袭香柔软的耳垂,绽出血色的花。
袭香心下惶恐,猛然跪倒在地,口中仍不忘阵阵求饶。
屋里侍者众多,楚九渊却不顾忌脸面规矩,冲着顾玥宜发了顿火,“这东西,可不是朕前些时日赏赐予你的?”
顾玥宜何曾见过他这般凶恶的模样,只觉有股戾气扑面而来,抵都抵不住。
她局促地站起身来,却不敢抬眸看他,脑袋耷拉着,声音又细又小,“是,当时臣妾想着库房里尚有许多,便……便打赏了下人。”
楚九渊听后怒气更盛,不禁沉声逼问道:“御赐之物,你倒是随随便便地给了旁人?”
顾玥宜遭不住责问,只好把头垂得越发低,眉眼间尽是委屈。
她实在想不明白楚九渊发什么神经,一缗钱一盒的珠花,值得动这么大的脾气,她赔还不行吗?
顾玥宜一眨眼,大颗泪珠便沿着她脸颊的两侧滚下,摔落在地,碎成点点水花。
就在她泪水夺眶而出的刹那,楚九渊的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揪住似地,一阵抽痛。
他缓了口气,面色重新冷凝,“从今往后,朕不想再见到类似的事情发生。”
“轻至珠花,重至凤印,但凡是朕给予你的,便只能是你的,其他人连觊觎的资格都没有。 ”
他的声音严酷冷峻,但与其说是训斥,反倒更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占有欲,霸道,而偏执。
闻言,顾玥宜心中对楚九渊的反常已经猜到了七、八成。而本该一掠即逝的回忆,也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仍记得那日,身着冕服的楚九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前,亲自将凤印交至她手中。顾玥宜手心渗汗,刚一接过那枚玉印时就险些滑落,幸亏楚九渊及时用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
顾玥宜深知自己差点儿闯下大祸,皙白的肩膀瑟缩着,却听见楚九渊压低了声,“凤印太重,你可要拿稳。”
楚九渊的确是气顾玥宜,气得极狠。
不管名份权势,或者宠爱,他把作为帝王能给予的都给得毫无保留,偏生她还是不肯依赖自己。
若非当着众人的面前,楚九渊几欲脱口问出,“母后为难你,你不会同朕说么”,但仅存的理性,终究逼得他把这话生生咽下了肚。
楚九渊的用心不难理解,但……为什么要这么凶啊?
顾玥宜慢慢抬起头,双眸湿漉漉地,氤氲着迷离的水雾,“臣妾明白。”
楚九渊见状,怒意随即消散大半,不由轻摆着手道:“都下去吧,朕想和皇后安静地吃顿饭。”
他话音一落,屋里的侍婢连忙应声退了出去,个个脚步匆促。
楚九渊的目光在那些女婢仓皇的背影上一扫而过,接着嘴角微扯了下,忍不住溢出声轻哼。
他的好母后,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布置在各宫的眼线早已是密密层层,无法根除。但有人上赶着去通风报信也好,省得他亲自表态。
“玥宜。”“你干脆今日就废了我,这后位……不坐也罢。”
皇帝半弯着身,本打算对她宽慰几句,却在听见这话儿时身子猛然一震,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大声吼道:“华城身在皇家,享了十六年的富贵荣华,现在便是要求她尽一尽当公主的责任,也算不得过分。”
话落,他一甩袖子,“皇后失态了。”
临踏出凤仪宫前一脚,他又停了停,背对着伏在地上抽噎的女子,狠下心道:“朕今日姑且念在皇后不舍嫁女,伤心过度的份儿上,宽恕你这不敬之罪,但如果再有下次,朕未必做不出废后的举动。”
当年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将这皇后之位捧到她的面前。不知多少人争破了头也抢不到,她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
像是故意赌气般,皇帝刚回到延英殿就连连下了两道旨意。
一是册封北芩格格为和庆郡主,赐居沁芳殿。二则,将华城公主下嫁北芩王世子。
这条消息一出立刻不胫而走,仿佛滚滚浪涛般震撼了整座京城。
且不说北芩格格的部分。这华城公主可不是旁人,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不为过。现在突然要远嫁就远嫁,还是在双方频繁交火的当口……
“谈什么联姻?根本是明摆着交换质子。”
楚九渊接到风声的刹那,立马扔下手头一切事务赶往延英殿。只不过,结果如预想中的一样,碰了壁。
周瑞海哈着腰,陪笑道:“这,太子殿下,不是老奴不帮您通传。实在是皇上特地嘱咐过不见任何人,包括您在内。”
他顿上一顿,声音逐渐低了下来,“皇上这回是铁了心要和亲,殿下与其将时间耗费在这里,不如另作筹谋吧。至少,也让公主在那边的日子好过一些……”
闻渊,楚九渊几乎呆滞了片刻。
他人生前二十年过得无限风光,随便抖一抖脚,都能让京城随之震上几震。何曾有过一刻,像眼下这般彻彻底底地感到无力。
楚九渊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的生死荣辱全掌握在帝王手中,即便血脉相连,他仍能随时变脸。说到底,终是君臣重于父子之情。
“周总管说的极是。大局已定,殿下就不用白费力气了。”她的语气没有一丝讽刺,听起来却还是冷如冰霜,仿佛她骨子里便是千年不化的冰山。
楚九渊无心理会,她却接续着说道:“北芩内部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想来也不需再由我叙述一遍了。毕竟,殿下自己调查得是一清二楚。”
确实,他早已知道了七八分。
北芩王宠妾灭妻,再加上嫡子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年初,他居然立庶子为王世子,并抬了爱妾为平妻。
这北芩王糊涂,但小妾偏偏是个有野心的。趁着夫君身体病弱,握紧了朝中大半政权。
格格作为正妃的嫡亲女儿,眼看着父王的身子一天弱过一天,少不得担心将来庶弟继位会受到迫害。于是,她便借着这次两国和谈的机会自请出使。
玥及此,楚九渊不由轻哼一声,“如今这个结果,想必正合格格的心意。”
她抿着唇,淡然一笑,“当人从死里逃生的时候,不管环境再艰难,只要还活着就觉得有希望。这种感觉,殿下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懂。”
楚九渊心里正堵着一口气,倒也提不起兴致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便随口敷衍道:“本宫有些乏了,先走一步。”
见状,侍婢也不敢继续待着触天子霉头,唇舌不禁微微颤抖着,“郡主,回去吧。这里总归是皇上办公的处所,常人不得擅入的。”
她沉吟半晌,说出口的话却相当出人意料,“带我去会一会你们的华城公主吧。”
九华殿座落在皇城东方,邻近太后所居的寿安宫,平日里出入的人手不多,四周格外清静。
然而,今儿个却是在外围就听见匡啷啷的一阵吵杂,似乎是有物件从高处被摔下所发出的声响,而且远远不只一件。
殿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此起彼落地喊着“公主息怒”,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劝阻。直到宫女半夏踩着疾快的步伐进门,细声通报道:“公主,和庆郡主在外求见。”
闻渊,楚涵双气得直接将攥在手中的白瓷花瓶扔到那宫女脚边,碎裂的瓷片四处飞溅,险些刮伤半夏洁白如雪的脚踝。 “我胤朝何时有什么和庆郡主?本宫绝不认可!”
半夏在华城公主面前素来得脸,这时倒也敢大着胆子多说几句,“今晨皇上圣旨一下,郡主的身份便是板上钉钉,跑也跑不了,请公主慎渊! ”
楚涵双如何听不出来,半夏是拐着弯儿地让她接受和亲一旨。
其实,她自己又怎会不知事情发展至今,已无转圜的余地。可是……埋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人,若是能说放就放,那也不能称□□情了。
半夏见她态度稍有缓和,连忙趁势说道:“郡主说,她只需一刻钟的时间便可将话说完,您看……”
“不见。”
楚涵双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但话音刚落地,便听闻一道极不合时宜的轻笑声响起。 “我就知道公主定是不肯见我的 ,就用了些小小的手段。”
“你,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楚涵双乍一问出口就看见她右手持簪,牢牢地抵在自己纤长白皙的脖颈。而不知是无意,抑或是有意,那块雪白的肌肤上已被划开一小口,里头略有血迹渗出。
她顿时明白过来,一双美目圆瞠,“你疯了。”
“若非为了回报太子的救命之恩,我也懒得插手这麻烦事儿。”
楚涵双听后也猜想到,她接下来所欲说的话恐怕不简单。稍稍冷静下来,便下令支开一众服侍的宫人。
“半夏,你也退下。这外头团团围着的皆是本公主的人马,谅她也不敢伤了我的。”
北芩格格,或者说和庆郡主,宜宜地笑了下,“公主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胆子忒大了。”
语气微顿,她又接着说道:“我们草原民族不似你们中原人,说话弯弯绕绕的,今日我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了。”
“你们胤朝的三皇子,和我那恬不知耻的庶弟,早在数月以前便勾结在一起了。”
楚九渊低眉唤了声,正欲拿银筷替她夹菜,却久久没有等到顾玥宜的回应。他不禁搁下碗筷,再度开口喊道:“玥宜。”
顾玥宜仍旧不理,反倒径直伸出筷子,挑开上层红黄色错落的辣椒,夹出底下白嫩嫩的鲜鱼片。
她无声的挑衅,明显激起了楚九渊的脾气。只见后者迅速拾起银筷,死死压在她筷子的尖端上。
鱼肉软似云,在两人一攻一防间,已经破碎的无法夹起。
顾玥宜见躲不过,抬起头,长睫忽闪一下,“陛下能否多怜惜臣妾些?”
“啪嗒”一声,楚九渊握在手里的双筷落桌子上了。
他停顿半晌,紧拢的双眉逐渐舒展开来,带着浅笑,“你就是个不知足的。”
楚九渊重新握筷,左挑右拣地拣了块饱满盈润的鱼肉,放进她面前的小碟。
顾玥宜咬下一大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包裹着鱼片的酱汁,辛辣味儿刺鼻。而经过咀嚼,愈加逼出了辣椒中的麻香,辣度灼人。
不出多久,顾玥宜的粉颊便开始发烫,红潮也随之爬满了满面,衬得她娇俏的脸红艳欲滴。
楚九渊单手支头,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憋红了的小脸,喉间禁不住溢出轻笑声。
顾玥宜巴不得立刻将盘中吃剩的鱼肉扔开,可那偏是皇帝亲手给她夹的菜,丢不得。
她心中正懊恼着,耳边又传来楚九渊的笑,声声都低沉醇厚。
顾玥宜脑筋一转,居然把剩下的半块鱼片递给楚九渊。后者盯着她咬得糜烂的鱼肉看了会儿,幽黑的瞳毫不掩饰当中的嫌恶。
他是绝不可能去尝的。
顾玥宜自然也明白这点,但她却总是有法子让杀伐果断的帝王一再妥协。
停了两秒,楚九渊便瞧见他的玥宜眨巴着眼,凑近几分,张口时声音还软绵绵的,“臣妾尝过了觉得可口,才敢给陛下。 ”
楚九渊仍旧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看她在自己跟前献殷勤。
即便将整座皇朝翻个底朝天,只怕都寻不出第二个像顾玥宜这般,敢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的小骗子。
挺新奇,值得多打量几眼。
于是片刻过去,楚九渊依然一动未动,似是和她耗上了。
顾玥宜维持脖颈前倾的姿势甚久,脊背早已拱得酸麻,几乎快支撑不住身体往回缩。正当这时,楚九渊薄唇轻启,一声轻啧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接着,他将大掌握成拳,架着她纤细的皓腕,把那块凉透了的鱼肉往自个儿唇边送。
当真吃进了肚。
顾玥宜直愣愣地望着眼前这无比矜贵的男人,看呆了眼。
楚九渊不顾她直白的视线,慢悠悠地探出舌尖,沿着唇线舔舐了一圈。而后,又用小勺舀了口红豆双皮奶,入喉冰凉香甜,顿时缓解呛鼻的辣味儿。
他喝过后,才把瓷碗推至嗜甜的顾玥宜手边,道:“朕怜你。”
闻言,顾玥宜心下微动,细长的眉亦不可察觉地上扬。
说她全然不动情是假的。可也是这个认知,让顾玥宜感到心慌,甚至是隐隐地胸闷。
她日日在亁元宫伴驾,每回抬起头来,皆可见正殿上方的匾额刻着“慎之于始”四字。它仿佛桎梏顾玥宜的心魔,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着她。
人一旦动了心,再想喊停已是万劫不复。
帝王家的多疑,与凉薄,世人皆知。
楚九渊虽为她戴凤冠,披霞帔,亲手把她捧上至高的皇后宝座。可是这个位置太高,她一个人也会怕。
怀着曲折的心思用完膳,顾玥宜便转身去了浴堂。
宫娥仔细地伺候着她净身,兼以栀子花制成的纯露抹在顾玥宜沁雪般的肌肤,玉骨,雪脯,乃至于身下隐隐露出的那处皆不错过。
百般折腾,顾玥宜出浴时姿态娇懒,粉面羞得通红。
她如何不知这是为哪般,心尖不禁轻颤起来。
于是,当楚九渊听闻动静声转头,瞅见的便是个呆立在门边,眼神涣散的玉人儿。
他不禁失笑。
趁着顾玥宜仍未回过神时,楚九渊大步迈向前,一弯腰,打横抱起了她。
顾玥宜甚至不及挣扎,下一秒,就被扔上了柔软的床榻。
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却未曾想过,一片漆黑使得其他感官变得尤其敏感,脆弱。顾玥宜清晰地感受到楚九渊坚实而灼热的皮肤,同时,还有他体内那股躁动。
她突然退缩了。
楚九渊双臂撑在顾玥宜的身侧,俯视着,她因为紧张而频频颤动的长睫。一下一下,撩拨着他几欲断裂的理智线。
楚九渊如星的黑眸,由清明逐渐变得混浊。他毫不犹豫地伏身,长指极为轻松地解开系在她身前的衣带。
他想细细亲吻她。
然而,顾玥宜却极煞风景地伸出藕臂,阻挠着他的视线。
楚九渊微眯起眼,眸子里的火苗慢慢熄灭殆尽。他长叹了口气,冰凉的唇平贴着顾玥宜的弯眉,从眉梢细细描绘至眉尾,吻得迷眩、错乱。
最后,楚九渊缓缓移开唇,声音低醇瘖哑,“玥宜,你究竟还要朕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