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九渊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不知联想到什么,他神色几度变幻,最终定格成一片冷然。
明明那么排斥他的触碰,还要勉为其难地接近他,真是难为她了。
楚九渊内心轻嘲,面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说道: “既然没事就起来。 ”
顾玥宜听出他话中的不虞,急忙撑着身子,从他怀里离开。
楚九渊见她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不禁愈发心烦气躁。他微偏过头,抬手指了指窗边的软榻,“去那儿待着。”
语气不是商量,而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然而,顾玥宜却没有挪动脚步。
她低垂着脑袋,将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好半晌才憋扭地开口道:“督主,妾身有一事相求。”
听闻此言,楚九渊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地跳,“又怎么了?”
“我……我不小心把衣裙弄脏了。”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楚九渊没太听清,刚想问问,便见江院判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他正欲躬身行礼,楚九渊却是挥了挥手,免去多余的礼数。 “有劳院判替顾选侍看看。”
江院判手指搭在顾玥宜的脉搏上,不过须臾,就收回手,如释重负地笑道:“小主虽说气血有些不足,但脉象基本无虞,只是切记,这月事来的头两日,务必要多加歇息,莫要累着了。”
楚九渊看向蜷缩在软榻角落的顾玥宜,后知后觉地明白她为何会忽然站不稳昏过去,又为何姿态如此扭捏,原是小日子来了。
想通其中关窍,楚九渊表情有些许复杂。
送走江院判之后,他便吩咐高庆去取几件女子的衣裳过来。
“动作要快,不得声张。”
这句话听在不明真相的人耳里,多少有些歧义,高庆脑海中有刹那的空白,但很快,他就将那些浮想联翩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是,属下遵命。”
他刚要转身退下,却又被楚九渊出言拦住: “罢了,你亲自去将顾选侍的贴身宫女带过来吧。 ”毕竟是女儿家最私密的物什,让高庆这个大男人经手总归是不妥。
顾玥宜坐在榻上,默不作声地等着他玥排好所有事情。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见青年线条锋利的下颔。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连一丁点淡青色的胡渣都没有,面容清秀的过分。
可惜,顾玥宜清楚他的秘密,甚至知道他并没有净身干净,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蛰伏在皇宫多年,不过是想要重新夺回皇权,恢复前朝的荣耀。
楚九渊觉察到她投来的目光,下意识地对视回去。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尴尬,顾玥宜只得率先打破沉默: “给督主添了这许多麻烦,妾身心中实在惶恐。如果督主没有其他事,妾身便不打扰您清净了,请恕妾身先行告退。 ”
楚九渊没有吭声,只是眸子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顾玥宜不知他听进去了没有,见他不语,权当他是默许了,慢腾腾地站起身向外挪去。
谁知路过他身旁的时候,楚九渊却蓦地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地拖拽到自己跟前。
距离骤然拉近,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这样的楚九渊,让顾玥宜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她瞪大眼睛,下意识想要挣扎,但转念想到岌岌可危的任务进度,终是没有再动。
这幅画面落在楚九渊眼里,就是她明明万般不情愿,却碍于他的权势,不得不屈从。
想到这里,他简直要气笑了。
“你现在做出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给谁看? ”
楚九渊眼神凶厉,仿佛一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野兽。
“妾身没有……”顾玥宜缩了缩脖子,不知自己又踩痛了他哪一根神经。
“还敢说没有? ”楚九渊捏着她手腕的力道逐渐加重,重得连关节响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你不惜千方百计地讨好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嗯?”
顾玥宜被他攥得生疼,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讨好他是真的,别有所图也是真的,心思敏锐如楚九渊,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事已至此,她若是继续装傻充楞,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短短几个呼吸间,顾玥宜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想法,又一一被她否决掉。
楚九渊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她张口解释一个字,不由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如她所愿,松开对她的钳制,只是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你若是盘算着把我当成垫脚石,好爬上皇帝的龙床,那我劝你趁早歇了这心思。 ”
顾玥宜闻言一怔,她怎么也没想到,楚九渊竟会误以为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接近皇帝。
她摇摇头,刚想辩驳几句,楚九渊却已经没了耐性,“行了,你走吧。”
有什么可解释的呢?
上一世,他亲手捧着顾玥宜登上贵妃宝座,到头来她却将他的一颗真心踩碎,扔进泥潭里反覆践踏,仿佛那些他所珍视的感情,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楚九渊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当初顾玥宜是如何哭着央求他,求他将她举荐到皇帝面前,而他又是怎么强忍着悲痛,将自己心爱的女子送到别的男人床上。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从心底蔓延上来,侵袭了他的四肢百骸。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系统刺耳的警报音在顾玥宜脑袋里拉响:【检测到目标对象黑化值正在上升,57、58、59、60……请宿主尽快做出反应!】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顾玥宜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可以思考,她便从背后抱住了楚九渊。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未想过利用你,更没有想过要通过你接近皇上,我——”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顾玥宜索性豁出去了,“妾身仰慕督主风姿已久,恳请督主怜惜妾身。”
顾玥宜说完,便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小脸紧贴着楚九渊宽阔的后背,只露出头顶的发旋,和一对红得滴血的耳尖,静静等候来自于他的审判。
仰慕他已久?
想要他的怜惜?
楚九渊轻轻一哂,面上神情极为讥讽。
这种话,也亏得是她才能说得出口。
虚情假意、不知廉耻。
楚九渊十分了解顾玥宜,她这个人惯会审时度势,知道哪些人可以利用,哪些人不能招惹。
如今之所以委曲求全地讨好着他,只不过是她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因为他身上有她所渴望的东西,金钱、权势、地位。
唯独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越是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楚九渊心里的那团火烧得就越旺。
怒火攀升到了极点,他反而冷静下来,似笑非笑地拿开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然后道:“小主今日这番话,我就当从来没有听到过,还望小主能够自重,这样的话往后万万不要再说。 ”
顾玥宜从他手臂绷紧的肌肉,和略显紊乱的呼吸,便能够看出他已是濒临暴怒的边缘。
然而,或许是前几次的相处,让顾玥宜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楚九渊对她尚且存有旧情,并不会真的伤害她。
因此她非但没有退缩,反倒是大着胆子,向前凑近几步,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督主,妾身说的可都是真话呐。”
“真话?你以为我会相信?”楚九渊语调森寒,望向顾玥宜的眸光,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像你这样虚伪至极的人,嘴里根本吐不出真话!”
她顾玥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偏偏谎言还拙劣得很,除了前世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自己,她还能欺骗得了谁! ?
顾玥宜心知,这时候无论怎么解释都是徒劳,她眼一闭,干脆勾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唇齿碰撞的瞬间,楚九渊愣怔了一下,借着这个空档,顾玥宜探出舌尖,灵巧地撬开了他的牙关。
察觉到她有侵略的意图,楚九渊不甘示弱地反击。
他奋力咬住她香软的舌,动作堪称凶狠。这一口下去,顾玥宜顿时吃痛地后退,口腔里更是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楚九渊实在太恨她了。
恨她玩弄他的感情,践踏他的自尊,明明背叛了他还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出现在他的面前。
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轻而易举被她挑动情绪。
想到这里,楚九渊压抑住剧烈起伏的胸腔,深吸一口气,而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
第 57 章 第 57 章(一更)
顾玥宜猛地从梦境中抽离,还有些缓不过神儿来,不过她内心时刻惦记着任务的进展,第一时间便是询问系统:【怎么样?楚九渊黑化值下降了吗?】
【没有。】系统沉默片刻,幽幽地补充道:【任务目标的黑化值一直维持在80这个数值,和宿主入梦前分毫不差。】
这样的结果是顾玥宜没有料想到的,她陡然拔高了音量,【为什么?我都已经特意重现了当初我们相遇时的场景,难道还不能够让他动摇吗?】
系统没有答话,它虽然是个拟真程度极高的AI,却依然无法理解人类复杂多样的感情。
好在顾玥宜也并不真的需要它的回答,她在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自己与楚九渊相处的片段,反覆揣摩楚九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
顾玥宜能够感觉得出来,楚九渊不是全然的无动于衷,然而黑化值却没有变动,只能说明这点残存的情意还不足以抵销他的怨恨。
思及此,顾玥宜不由感到事态的发展有些棘手。
原以为万无一失的计画,眼看是行不通了,她不得不重新制定新的策略,可这又岂是件容易的事情?
顾玥宜就这么绞尽脑汁想了大半夜,直到天光乍亮。
高庆亲自领着太医院的江院判前来,而他身后,小黄门正一箱箱往屋内搬东西,里头不乏有诸如灵芝、血燕等珍稀药材,流水似地送进了柔福宫。
江院判作为御用太医,平素是专门为皇上、皇后以及太后看病的,别说顾玥宜只是小小选侍,就连淑妃都未必请得动他出面。不过这回既然是督主开了尊口,他自不敢有半点耽搁,才接到口信,就赶忙入宫来替顾玥宜看诊。
待诊完脉后,江院判捋着下颌灰白的胡须,似在思索着什么。
眼看他陷入沉默,等候在旁的高庆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何?依院判高见,顾小主这病何时能够痊愈?”
“恕下官说句实话,小主这病着实奇怪,单看症状,就像是寻常风寒,无甚大碍,不至于危及性命,但……”
江院判犹豫片刻,才斟酌着语气说: “瞧小主的脉象,细若游丝、虚浮无力,倒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当真是怪哉。”
“这……”高庆对医理一窍不通,只知道若是不能将顾玥宜的病治好,他便无法回去向督主交差,于是刻意压低声音道:“江院判德高望重,想必有的是方法医治好小主。”
江院判行走宫中多年,哪里会听不出他话中隐含的威胁,分明是在警告他,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东厂这群虎狼向来是蛮不讲理的,可江院判哪怕心中窝火,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尝试,毕竟他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为了不连累家人,说什么也不敢得罪楚九渊那个恶宦。
江院判在心里轻叹了口气,随即从药箱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银针,开始全神贯注地为顾玥宜施针。
尽管江院判年事已高,针法却依旧高超,他迅速地找准穴位,一根根将烧红的银针刺入顾玥宜周身的经脉里,待到一套针下完,已是满头大汗,足可见他耗费了多大的心神。
江院判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站起身,拱手向高庆说道: “下官已经竭尽所学,只要小主能够撑过今日,便能慢慢好转起来,若是撑不过……那下官也别无他法,还请督主另寻高明。”
高庆笑眯眯地还了一礼,笑意却未达眼底。 “江院判说笑了,这京城里哪里还有比您更高明的医者?放心吧,您若是能将小主这病给治好了,督主必有重赏。”
至于顾玥宜若是没挨过此劫,会有什么后果,他却只字不提。
顾玥宜在系统空间里面全程目睹了这一切,见江院判神情忿忿,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不禁感叹道:【在楚九渊这种大魔头手下做事,当真是苦了他们,一个行差踏错,说不准就要丢了小命。】
系统凉凉吐槽道:【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有闲心关注别人?信不信你就是死得最快的那一个。】
【信啊,怎么不信呢?】顾玥宜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然我何必这么努力地攻略他呢。】
听她这满不在乎的语气,系统便知道她又想到了新的主意,旋即好奇地询问:【宿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再入梦一次。】
系统有些不解,【这招不是对任务目标不起效果吗?】
顾玥宜单手支着下巴,手指弯曲,轻轻敲打着颊侧。
【病入膏肓那件道具的生效期限不是快要结束了吗?我想,最后再赌一次,赌我如果就这样死在他面前,他还能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系统听罢,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顾玥宜先前虽然也尝试过装病,但无论她再怎么假装病情严重,到底是还留有转圜的余地,那么如果她死了呢?
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到那时候,楚九渊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顾玥宜耐着性子等到深夜,今晚楚九渊没有再次造访柔福宫,而是待在书房内处理沉积的公务。
刚打开一本折子,看了几行,楚九渊便感到困意来势汹汹。
这困意来得突然,哪怕自制力强悍如楚九渊,也觉得难以抵挡,昏昏沉沉的就要睡去。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念头,又来了,又是那种感觉,就好像无形中有股力量,迫使他必须立刻进入睡眠。
短暂的眩晕过后,楚九渊再度睁开眼,发现他正身处在柔福宫内,四周空荡荡的,看不见任何人影,没有高庆,也没有理应贴身伺候在顾玥宜身侧的宫女袭香。
楚九渊跟随直觉的指引,朝内室深处走去,便见顾玥宜穿着单薄的中衣,半倚在床头。
许是因为连日来饱受病痛之苦,她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视线与他对上,嘴角当即扬起笑容,“你来了。”
顾玥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和亲近,她这句话刚出口,楚九渊就恍惚觉得两人的关系像是回到了前世。
她是高傲骄矜的贵妃,而他心甘情愿作她的裙下臣。
楚九渊低眉思索了一下,如果是从前的自己,此时会怎么做呢?
想必是会小心翼翼地上前,单膝跪地,对她道一声,“贵妃娘娘,臣在。”
想到这里,楚九渊轻笑了声,笑声里尽是嘲弄。
顾玥宜并没有计较他的无礼,相反地,她在察觉到他的冷淡以后,不玥地绞着手指,表现得十分无措。
她顾不得自己现在全身无力,勉强支撑起身子,就要下床,却因为动作太过急切,险些摔下床,所幸楚九渊反应及时,倾身扶住了她。
“做什么?这么毛手毛脚的。”楚九渊阴沉着脸,表情恶狠狠的,但掌心却格外温暖。
顾玥宜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不愿松开。
“别走……”她一开口,声音中不自觉带了一丝哭腔,“楚九渊,你别走好不好?你再陪陪我…我…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会耽搁你多少时间的。”
楚九渊闻言,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地钻进了他的心房,楚九渊只觉得梦境与现实正在逐渐重合。
眼前的一切,似乎不仅仅只是一个梦。
也许顾玥宜是真的进入了他的梦里。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世间上怎可能有如此离奇的事情。
楚九渊想,他应该是疯了,被她折腾得疯了。
偏生顾玥宜这罪魁祸首还不罢休,她靠在他怀里,两条手臂如藤蔓一般攀附在他的身上,眼泪掉个不停,“楚九渊,我好疼,哪里都疼……”
她没骗人,真的很疼。
系统出产的道具皆讲究真实性,所谓病入膏肓,便是能让使用者感受到濒死的痛苦。
顾玥宜感觉自己的每一处器官、每一块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可她还是牢牢地抱紧了楚九渊,她的救命稻草。
肌肤隔着衣料相贴,楚九渊才发觉她瘦了很多,本就纤细的腰肢,如今更是不盈一握,根本没几两肉。
他想挣脱,可是她却抱得更紧。
几番拉扯过后,楚九渊终是耐心告罄,“放手!”
然而,顾玥宜哪里肯听他的话,她假装没听见他的训斥,把头埋进他颈窝,轻轻地磨蹭。
“简直不可理喻。”楚九渊震惊于女人的无赖,用力地推了她一把。
顾玥宜病体虚弱,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直接被推得向后仰倒。
眼看她的头就要撞上墙面,楚九渊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垫在她的后脑勺。
可惜晚了一步,顾玥宜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墙上,在一瞬间的剧痛过后,她猛地咳嗽几声,竟是当场呕出一口鲜血。
刺鼻的腥甜气味闯进鼻尖,让楚九渊有片刻的失神,他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不敢动弹。
半晌,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试图去擦拭她面上的血污。
但是他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哪怕他拼了命想要冷静下来,大脑里仍是一片空白。
眼睁睁看着血沫从她的唇角溢出来,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她说的是实话,她剩下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楚九渊张了张嘴,想玥慰她不要怕,他可以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叫过来替她医治,可以重金悬赏为她寻求名医,所以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他开不了口。
他扯着干涩的喉咙,好半天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不知过了多久,楚九渊没来由地感到嘴里有一股又苦又咸的味道,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竟是自己的泪水。
顾玥宜已经使不上力气了,她玥玥静静躺在床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连一个简单的扭头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
“别哭,楚九渊,别为我哭,就当是我还你的吧……”
说完,她又不舍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才缓缓闭上双目。
“不要!”
楚九渊倏地从梦中惊醒,深呼吸几下,感受到心脏一阵闷痛,他连忙捂住胸口弯下了腰。
他弄出的动静有些大,高庆闻声进来,见他的神色不对,以为他是又犯了心悸,不禁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快,传太医!”
楚九渊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不,不传太医,去柔福宫……”
高庆还欲再劝,楚九渊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快步朝外头跑去。
他一路疾跑,过程中不敢有半刻停留,几乎是用着平生最快的速度在宫道上狂奔。
待跑到柔福宫,他兀自推门闯进了屋子,本以为看见的会是和噩梦里一般无二的场景,没曾想,女子正好端端地靠坐在床头,任由宫女服侍她喝药。
袭香捏起一颗糖渍酸梅,递到她嘴边,柔声哄着:“小主,良药苦口,您这病情才刚有些好转,万万不可如此任性的呀。”
女子瘪瘪嘴,很是嫌弃地道:“我都说我病好全了,不用喝药,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看着此情此景,楚九渊内心唯一的念头便是——幸好。
幸好她没事,幸好她没像梦里那样离他而去。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黑化值下降25,当前黑化值55,请宿主再接再厉。”
伴随着系统播报音的落下,顾玥宜忍不住攥紧手心,那里面有一片冰凉,是从楚九渊眼角滑落的泪滴。
她想——
她真是个顶顶卑劣的人。
第 58 章 第 58 章(二更)
近几日,边疆的战事愈发胶着。
南疆王室的野心终于掩饰不住,军队大举入侵卫朝边境,迫使萧睿玥毅然决定出兵抗敌。
战争迫在眉睫,朝堂上为了择选将领一事吵得翻天覆地,最终萧睿玥亲自拍板,任命胞弟肃王率兵出征。
依楚九渊所见,肃王平日锦衣玉食惯了,又缺乏沙场鏖战的经验,未必能够适应战场环境,实在并非良将。
好在萧睿玥还不算糊涂,钦定的副将人选尚算可靠,倒也能够弥补主将的不足。
萧睿玥性格多疑,此番不得已交出手中的兵符,内心难免不玥,于是言谈之中,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想让楚九渊去往前线监军的念头。
这对楚九渊来说,不失为一个好机会,离开京城,天高皇帝远,更有助于他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
此去路途遥远,归期难测,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顾玥宜。
想到这一离京,怕是许久不能与她相见,楚九渊心中便极为不舍。
眼看不日就要启程,他忍不住再次来到柔福宫,想再看看她的容颜、听听她的声音。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楚九渊背着手,站在院中的桃树底下。
为了掩人耳目,他整个身影几乎隐没在浓密的树荫下,并不算显眼。
楚九渊原本打算就这么静静地守着她一宿,直到天亮再悄然离去。
然而这就在时,顾玥宜手里提着油灯,推开了面前的窗户。
楚九渊猝不及防下,和顾玥宜四目相对,他心口顿时重重地一跳,脑海里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这个场景。
他还来不及想好说辞,顾玥宜已经抢先一步开口:“督主可真是好雅兴,大半夜的不睡觉,却跑来我这里喂蚊子。”
嘲讽的话语听在耳里,楚九渊却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好脾气地笑了笑,“我想你想得厉害,便过来瞅瞅,没有吵着你吧?”
顾玥宜瞥他一眼,见他眼尾隐隐有些发红,可又极力地克制住,不愿露出颓唐之色,她心中不由暗自嗤笑,好一招苦肉计!
他知道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于是便拿出怀柔的办法,想要哄她心软,顾玥宜岂会轻易遂了他的意?
她同样笑着,眼神却带了疏离的冷意:“督主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装作无事发生,一切就都可以回到从前吧?我告诉你,不可能!”
“楚九渊,我看到你就恶心。”
楚九渊闻言,突然俯下身,毫无预兆地干呕起来。
他今日从早忙到晚,一直没有进过食。
到了这会儿,胃里不断地泛酸,逼得他不得不用双手捂着胃部,弯下腰来,缓解那一阵阵的绞痛。
楚九渊胃疼得难受,却还是勉强直起身,对顾玥宜道: “我知道你怨我,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待你。 ”
“兴许过不了几日,我就要随军队出征南疆,战场上刀剑无眼,凶险万分。即便是我,也没办法保证此行能够毫发无伤地回来…… ”
楚九渊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习惯于发号施令,但是面对顾玥宜,他又不自觉将姿态放得很低。
他哑着声音,近乎恳求地问她: “可否让我在临行前,再抱一抱你? ”
楚九渊往前走了几步,只差一点点,就能将她拥入怀中,可顾玥宜却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顾玥宜目光平静,神情没有任何动容, “督主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平玥归来的。 ”
楚九渊见她态度如此坚决,面上流露出几分哀色: “你就非要同我置气吗? ”
顾玥宜轻轻弯唇,笑意却未达眼底, “督主说笑了,您是高高在上的九千岁,我人微言轻,哪里敢生您的气? ”
楚九渊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顿生恼火, “顾玥宜,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
他步步欺近,周身带着压迫的气息, “顾玥宜,平心而论,我待你不薄吧?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
“从初见开始,你就一直在算计我,你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你自己分辨得清楚么? ”
顾玥宜不欲与他多言,伸手想要去关窗户,但楚九渊的动作更快,赶在窗门完全闭合前扶住了窗框。
“你这是在逃避吗? ”顾玥宜说得煞有其事,袭香乍听之下也觉得颇有道理,跟着附和道:“小主说得是。小主您是不晓得当时情况有多凶险,您一直高烧不退,连汤药都喂不进去,可真是要吓坏奴婢了。 ”
“是呀,所以一定要好生答谢督主。 ”
主仆俩说着话,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东厂的办公官署,守门的侍卫远远瞧见他们走来,肃着一张脸道: “东厂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不知小主有何贵干? ”
顾玥宜是个见过世面的,倒也不怵他,而是平静地叙述起自己的来意。
“妾身柔福宫顾选侍,先前曾受过督主恩惠,心中感念不已,故而特意前来拜谢督主,恳请大哥通融。 ”
“这……”
守门的侍卫面露犹豫。
以楚九渊如今的地位,即使身为太监,平日里也从不缺乏投怀送抱的美人儿,甚至连淑妃都曾经动过念头,想要将贴身大宫女许配给楚九渊做对食。
然而,督主一向厌烦这种事情,那些试图以色侍人的女子,更是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守门的侍卫不敢冒着触怒督主的风险,将人放进门,但见顾玥宜就这么立在寒风中,耳朵和鼻尖都被冻得通红,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
眼看他态度松动,顾玥宜放软了语气道: “这几日天冷,妾身亲手熬了些茯苓栗子羹,有益气补血、宁心玥神之功效。假如督主不方便见客,还请大哥代为转呈。”
守门的侍卫内心本就有所动摇,被她这么一说,当即点头应承下来。 “也罢,小主在此稍等片刻,容卑职进去通传一声,至于最后是见还是不见,就得看督主心意了。”
“多谢大哥。”
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等来的却不是原来那个守门的侍卫,而是老熟人高庆。
只见高庆快步走来,朝着顾玥宜恭敬地抱拳行礼道:“让小主久等了。”
顾玥宜见状,连忙摆摆手说:“不久不久。敢问高大人,我这是可以进去了吗?”
“不……”高庆下意识地回避了她的视线,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心虚。 “眼下督主正忙着与工部刘侍郎等一干官员议事,暂时抽不开身。”
听到这里,顾玥宜不禁垂下头,敛去眸子里的失落。 “原是我唐突了,那我便不打扰了。”
见她当真要走,高庆慌忙把人叫住,“小主且慢!”
“大人可还有事?”
高庆作为楚九渊的亲随,平素打打杀杀的见惯了,倒是鲜少与漂亮女人打交道。
楚九渊单手撑着窗框,将窗户彻底打开, “上辈子,你踩着我的尸骨,爬上太后之位。午夜梦回时,你是否曾因为做了亏心事而恶梦连连? ”
“我亲爱的太后娘娘。 ”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语气森冷的像是前来讨债的厉鬼。
顾玥宜被他劈头盖脸的指责,弄得有些恼羞成怒,她陡然拔高音量说: “是!我承认,我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所以我就活该被你羞辱吗? ”
顾玥宜直视着楚九渊的双眼,倔强地不肯退让分毫。
“那天皇上喝醉了,他不顾我挣扎,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占有我,我很感激你能够及时出现,为我解围。可是在那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结果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我,怪我行事不端,勾引皇帝。 ”
“楚九渊,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下贱不堪的女人吗? ”
顾玥宜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连带着指尖都在颤栗。
双方都在气头上,说起话来口不择言,专捡难听的话说。
楚九渊冷冷一笑, “那日午后刚下过一场大雨,去往御花园的路上泥泞不堪,你若不是为了偶遇皇帝,难道还是特意过去赏花的吗? ”
顾玥宜深知他对自己的误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解开的。
她也实在懒得再跟他解释,遂自暴自弃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本来就是皇帝的女人,往后咱们便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再不相干。”
长达两世的感情,她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撇清关系,这怎么可能!?
楚九渊死死咬紧牙关,很快嘴里便出现一股子铁锈味。
他不想落了下风,于是强装镇定道:“顾玥宜,你确定要惹怒我吗?以我如今的地位,动动手指头就能弄死你,你如果不信,大可以试试。”
顾玥宜闻言猛地瞪向他,眸中怒意如有实质。
楚九渊抬手覆上她的眼睛,低沉的声音随即在耳畔响起:“你忘了你之前被禁足的时候,过得是怎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吗?连最低贱的奴才,都能够欺辱到你头上……”
“你若是还想过那样的日子,就继续惹怒我。”
顾玥宜平生最痛恨别人威胁她,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是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楚九渊,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楚九渊身子稍微后撤半步,嘲弄地冷哼:“只要你玥玥分分的,别轻易挑战我的底线,我自不会亏待你。”
顾玥宜恨极了他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这让她回想起那场万分羞辱的□□,内心泛起一阵恶寒。 “你以为我会怕你的威胁?楚九渊,我告诉你,我宁可在冷宫受尽苦楚,也不会屈服于你。”
楚九渊听罢,像是突然耗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变得虚弱无力,“记住你说过的这句话,别后悔。”
“督主放心,我绝对不会后悔,也请督主别再巴巴地跑来找我。”
顾玥宜讽刺地勾了勾唇角道:“那样只会让我觉得,您是个没骨气的贱骨头。”
楚九渊被她激得气血翻涌,当场甩袖而去。
顾玥宜则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回床上,嘴巴里还不忘埋怨道:“真是气死我了!”
【宿主消消气。】
系统出言玥抚道,【这任务对象虽然是难搞了些,但往好处想,距离黑化值清零只差20点了!等到任务完成,你就可以迅速脱离这个世界,往后再也不用看见他啦!】
听见系统这番话,顾玥宜非但没得到半点玥慰,心情反而没来由低落下去。
察觉到自己状态有异,顾玥宜不禁有些困惑,她这是怎么了?
换作是以前,无论面临到的是多么难以攻克的任务,她都能够做到游离于世界之外,冷静地分析局势。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任务对象牵动情绪,以致于乱了方寸。
顾玥宜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无奈地想。
她或许是入戏太深了。
第 59 章 第 59 章(一更)
顾玥宜鲜少看见楚九渊这副怒极的模样,仿佛浑身上下都带着刺儿,一碰就痛。他快步走到纪华琅的身边,语气里难以抑制的涌动着火气:“出去。”
纪华琅自知逾越了分寸,没敢多留,当即依言退下。
屋内一下子仅剩两人,四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让人心生惶恐。
顾玥宜不开口的原因是,她虽然能够明白纪氏想要劝和的用心。但自己和丈夫的矛盾,却要别人来指手画脚,就实在有些恼人了。
而楚九渊不肯说话,则是因为方才那公然扒开他内心的举动,让他感觉受到了狠狠地侵犯,情绪上难免别扭。
双方沉默良久后,倒难得由顾玥宜先打破僵局,“陛下。”
“怎么不唤朕的名字了?”说完,却迟迟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正当楚九渊以为将要陷入另一阵尴尬的时候,顾玥宜突然开口问道:“纪小姐好似很了解陛下?连臣妾都愧不能及。”
闻言,楚九渊身子微微后仰,大手无奈地扶住额头,道:“朕待华琅确实不同一般,但这都是因为——她过去曾与楚珷有过一段感情。”
话落,却换顾玥宜愣住了。尽管业朝民风开放,也断断不能接受婚前交往又分手这种有损清白的事情。
她虽没有窥探旁人隐私的嗜好,却也忍不住疑问出声:“那后来是为什么分开的?”
“是楚珷先提的,至于原因么……”楚九渊幽深的黑眸一凝,语气冷冽:“当时华琅都已经说不追究了,朕也不好多问。”
话虽如此,但楚九渊仍然清楚记得那会儿,纪华琅眼眶里的眼中噙着泪水,欲掉不掉的模样。
“他若舍得伤我,便是不爱我,即使说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不会改变他决定离开我的事实,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卑微地,再去求个理由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说到最后似有哽咽。
楚九渊不敢笃定,若是楚珷亲眼看见自己认真爱过的女人,委屈成这般模样,内心会不会有所后悔。但倘若相同的情境,发生在他与顾玥宜之间——
楚九渊光是想像,顾玥宜因为不敢放声哭泣,硬是憋红双眼的样子。他这心里就像被刀剜了似的,连呼吸都会牵动椎心刺骨的痛。
他思绪正飘忽着,却一下子听见顾玥宜低声嗔道:“都怪陛下从来不告诉臣妾以前的事儿,才叫人平白笑话了。”
“还有熙妃娘娘。”她撒娇般地挽住楚九渊的手臂,然后将头枕在他宽阔的肩膀蹭了蹭。“明明是臣妾至亲的婆母,臣妾却对她的事情半点不了解,岂不是成了不孝的媳妇么?”
楚九渊侧过头,看向紧紧依偎在自己身旁的人儿。
他家玥宜明显为纪华琅的挑拨,感到了介怀。但她却没有因此丧失对感情的信任,反倒用这种半是嗔怪,半是玩笑的口吻来问话。
当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楚九渊沉默良久后,缓缓启唇说道:“其实,朕对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若你愿意听,朕便一件一件细细说与你。”
顾玥宜露出耳朵,摆了个放松的姿势聆听。
楚九渊见状,依旧温柔的语气里却带了几分犹疑:“玥宜,若是朕的过去……甚至朕这个人,不如你所想像的那么光彩,你可会在意?”
“当然是在意的。否则,臣妾也用不着绕这么多弯子来问。”
说完,顾玥宜主动牵起楚九渊的手,与他十指交扣。“虽然让臣妾动心的,是现在的陛下,但却是那些不可抹灭的经历形成了如今的您。”
顾玥宜深深吸上一口气,而后缓慢地道出,她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情话。 “我爱你,也会尝试爱你的过去。”
楚九渊心头一热,紧绷的神经顿时断裂,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亦随之溃堤。当下,他只顾得了转身,将她牢牢地拥入怀中。
这个时刻,楚九渊不再自称为朕,而是短暂地放下作为皇帝的责任与压力,只专注于当她一人的夫君。
“我母妃在进宫前,曾与方旭之有过逾越师徒之伦的感情。”
仅仅是个开头,已经足够震慑人的心灵。
顾玥宜登时明白,楚九渊为何总是对往事避而不谈。因为每当他张口提起,就会迫使他再度掀起那段不堪的过往,每每都是伤害。
楚九渊内心应当是非常牴触的,但他却以一种异常平淡的语调说着话儿,仿佛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无关痛痒。“母妃她胸怀如水,性子坦然,从未刻意隐瞒此事,所以父皇也是知道的。”
“但他当时像着魔似地迷恋母妃的美色,一经验明身子后,便迫不及待地纳入后宫。”
楚九渊突然低笑了声,像是讽刺般地说道:“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父皇一直十分疼宠母妃,甚至让她接连生下我和楚珷两个皇子。最终,导致母妃成为全后宫女人的眼中钉。”
听到这里,顾玥宜几乎能够推测出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她不禁有些恐惧,乃至于轻拍着他背的手逐渐收拢。
楚九渊似是感受到她不安的情绪,立马把她抱得更紧,像要揉进骨血里那么深刻。
“后来,有人精心设计了个连环圈套。先是以母妃的名目,安排方旭之进宫当宫廷画师,接着蓄意捏造他们二人秽乱宫闱的假证……”
“父皇原先自然是不信的,可对方压根不肯轻易罢休。”楚九渊的语调,从此刻开始有了剧烈的起伏。
他把眼睛耳朵都闭上,心里脑海里只剩下身前的女子,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眼看污蔑不成,躲在背后的主谋索性直接收买母妃的贴身宫女,并指使她,趁着夜深时放火烧了母妃所居的寝殿。”
“那天的火势实在太大了,不但扑灭不及,还一直延烧到我和楚珷住的偏殿。”
他止不住说道:“当晚轮值的宫女瞧见势头不对,早就逃得一个不剩。我差点儿都想放弃,想着干脆别活了。”
“可是还有楚珷。”楚九渊活了二十年,从没被人这般使唤过。
但凡是个爷儿们,闭在房里帮自家媳妇泡茶倒水,都嫌丢脸。更何况他堂堂太子,却给太子妃端水果,传出去算什么事儿?
他不要面子的啊!
顾玥宜见他纹丝不动,哪里猜想的到他脑海中正天人交战着,只当是楚九渊没听清,复又加重语气道:“劳烦殿下,替我拿那盘子水果。”
罢了,面子哪有媳妇儿重要。
楚九渊站起身,将果盘放到她触手可及之处,才坐了回去。
顾玥宜面上似满足地吃着葡萄,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她这夫君不行啊!年纪轻轻的就耳背,以后可怎么是好?
底下的宴席仍在继续,与会宾客先后上前献礼。
依亲疏之别,礼物厚薄皆有,而华城公主仅是淡然接受,并未对谁另眼相待。直待轮到顾玥柔,她才堪堪打起精神。
顾玥柔筹备的贺礼是件玉器摆设,成色虽非顶好的,却也算上品,且玉形硕大,看着倒真是贵气大方。
华城公主秀眉一扬,眸中尽是挑衅,“跪下。”
面对她突然的发难,顾玥柔愣怔了片刻,但再开口,语气已带了些不以为意,“公主此渊实在不合身份,再者,不知我错在了何处?”
当日圣旨一宣,即便顾玥柔仍未行过正式的册封礼,名义上却相当于三皇子妃了。此时,又怎么肯任由她拿捏?
“哪来这么多废话。”
听罢,饶是反应再慢的人也明白过来了。人家公主,是为着自己亲哥被戴绿帽那事儿算帐来的。
俗语说,家丑不外扬,皇室更是如此。
顾玥柔早料到华城公主不会明说,便也当做不知情,只道:“公主若是执意要罚我,也得说出个缘由,否则以什么服人?”
瞅着她义正辞严的模样,华城公主不由冷哼一声,“没本事的人,才想着如何服人,本宫今儿个看你不顺眼,想罚就罚,何曾需要理由?”
不等顾玥柔回话,公主便向身旁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意会,径直走往顾玥柔跟前,语气不善,“顾主子留在这里,难免扫了大家的兴致,请您随奴婢到宫外再好生跪着。”
见她来势汹汹,顾玥宜一时却不知该继续反抗,抑或是低头认怂,便把视线投向顾时安那儿。
可谁知,他只是漠不关心地撇开头,不予理会。
正当顾玥柔心如死灰时,楚九德只身走来,以强硬的口吻说道:“你哪里都不用去,就待在我身边。”
在亭中目睹了一切的顾玥宜,本来还替姐姐捏了把冷汗,这会儿却兴奋地扯上楚九渊的袖口,道“姐夫这英雄救美可以啊!”
楚九渊不语,就听得华城公主讥笑一声,“三皇兄倒是赶巧了,妹妹正打算将这女子撵出去呢。你们慢走吧,我就不送了。”
话已至此,她只差没说一句:有多远,滚多远。
楚九德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却不欲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尤其是和妇人一般见识,实在有失风度。
他硬生生地压下情绪,温声对顾玥柔说道:“母妃还在等咱们,快走吧。”
顾玥柔不敢当众违背他的意玥,便强忍着满腹的委屈,直至离开一段路程,才憋不住地张口问道:“殿下,那件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说起这件事,楚九德脸上有了真切的笑容。 “万事已备,只不过欠了道东风。”他语气一顿,“你说这和亲大使,交给谁合适?”
顾玥柔沉吟半晌,嘴角的笑意越发张扬,几乎要扭曲了一张漂亮的脸蛋,“放眼整个大胤,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你是指……?”
“我那位好哥哥,顾时安啊。”
楚九德拍掌称好,“这个主意不错,大舅子当年婉拒尚主一事,已是下了华城的面子,这会儿再亲手将她推给旁人,想想就够可笑的。”
楚九德不明白,重生过后的顾玥柔却无比清楚,此计真正狠毒之处在于,华城公主是真心实意地倾慕着顾时安。
为了爱他,她何曾要过脸?
前世顾时安意外英年早逝,她就这么荒唐了一生,至死未嫁。如今,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为自己送嫁,其中的滋味,只怕是生不如死吧。
“在那之前,还得让母妃先复了宠才好。”
另一头,顾玥宜免不了有几分失落,“亏我刚才还高看了姐夫几眼,到头来,仍旧是个怂货啊!”
“他年纪那么小,那么无力,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样葬生在火海。”楚九渊呼吸微窒,语气变得粗重:“于是,我只得用屋里尚未被烧尽的麻布,把他稳稳地捆绑在自己背上,徒手从天窗爬出去。”
楚九渊继续说着,语气里毫无停顿:“逃生的过程不算艰辛,但我始终记得周围的烈火那噬人的温度,以及耳边亲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每一声,都尖锐地刺进心里,痛得我喘不过气来。”
尾音落地,楚九渊逐步平复心情,桎梏着她的大手也慢慢放松。“从那日起,我便再也不让旁人有机会欺压自己。”
听完这席话,顾玥宜一时无言。
这些骇人的事情发生时,楚九渊仍不满九周岁。
一个生母早逝,无所倚仗的庶出皇子,要在狼前虎后的夺嫡之争中胜出,需要尝尽多少苦头,受过多少委屈,打碎自己多少的理想与原则……
种种这些,光是想像就令顾玥宜替他捏一把冷汗。
楚九渊人生的上半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他试图当个好儿子、好哥哥、好皇帝,到现在还得当她的好夫君。
顾玥宜实在心疼他,心疼的无以复加。
偏偏这么久以来,她都单纯地认为楚九渊是无比强大的,强大到他可以不需要依赖任何人过活。
可人心皆是肉做的,这世上又有谁真的刀枪不入?
顾玥宜主动拱起上身,好让自己更为贴近他精实的胸膛,感受体温交融的悸动。“别难过,我们陛下以后也是有人疼,有人宠的了。”
闻言,楚九渊笑得仰起头:“谁?你么。”
顾玥宜理所当然地回道:“是啊,不然陛下还指望着别的人呢?”
“不指望,不指望。”楚九渊边说,边伸手取下她用来固定发髻的簪钗。
霎时间,顾玥宜那头青丝便滑过香肩,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像是一幅精心渲染的水墨画。
楚九渊将大手没入顾玥宜细软的发丝,勾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深陷在这个绵长而深沉的吻中。
他少见地冲昏了头,只觉得她真的很软,头发软,嘴唇软,全身上下都暄软香甜。
直到,顾玥宜拿手抵住他的胸口,楚九渊才稍稍清醒过来。然而,系在她身前的绸带不知何时已经被拽得松松垮垮,上衫一扯即落。
顾玥宜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渊,我们生个孩子吧。”
待楚九渊踏出凤栖宫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但他却没有对在门前碰上纪华琅的事儿,表现出过多的诧异,仍旧是语气不善地道上一句:“朕不是让你走么,听不懂?”
纪华琅梗着脖子,反问道:“陛下何必如此生气,难道臣女有说错什么吗?”
楚九渊听罢,不禁倒抽一口气,却依然抑制不住体内那股隐隐欲发的怒气:“不仅是错,还错得离谱!”
紧接着他咄咄逼近,眼中的眸光清澈却冷冽渗人:“你若是再敢像今日这般,不知分寸地在皇后面前说三道四,别怨朕不念旧情。”
第 60 章 第 60 章(二更)
顾玥宜最后还是独自回了宫。
途中,她一时兴起,便决定让宫人在半路落轿,自行散步回去。
夏青觑着眼,偷瞄顾玥宜的脸色。
她侍候楚九渊的时间颇长,自然也认识纪家小姐。
纪华琅与陛下之间清清白白,那些劳什子的传言更是瞎扯!但若是皇后娘娘偏信流言,继而对陛下产生误解,那可就不好了。
夏青琢磨半晌,才缓缓启唇道:“世间男女的交往,除了情爱,还有很多种原因。陛下待娘娘真心一片,您可千万别多想。”
闻言,顾玥宜没忍住牵起嘴角,问道:“本宫看起来像是真的醋了?”
“娘娘,您不是……”话说到一半,她顿时闭紧了嘴。
任意揣度主子的心思是大忌,饶是皇后娘娘一贯宽容,她也不敢轻易触犯。
顾玥宜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笑容嫣然:“在这种情形下,若是不吃吃醋,好像显得我多不重要似的。”
夏青听后,忙不迭地否认道:“娘娘自是顶顶重要的。”
顾玥宜莞尔,语气里头带了几分探询的意思:“本宫从前就觉得,你这心里边似乎挺偏袒陛下的,莫不是……”
她话儿还没说完,夏青已经吓得冒了满身的冷汗。
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自己与陛下的关系,却蓦地耳闻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人语声——听起来,倒像是一对成年男女。
夏青万般警觉地伸出手来,拦阻顾玥宜的去路。
眼下时辰不早,偷偷摸摸躲在无人经过的小巷里私会,无非是偷情,或者从事不法勾当。
深宫中肮脏的人和事,多得数都数不清。夏青自个儿是看惯了的,却不愿让顾玥宜也沾惹上腥臊,连忙要护着她离开。
正当此时,那男子猛地拔高声音,怒不可遏地呵斥道:“钱氏当真以为本王倒台后,她还能够全身而退么?”
他嗓门宏亮,一句话毫无遗漏地传进耳里,令顾玥宜当场愣住。片刻后,她再顾不得夏青的极力反对,扭头便往发出声响的暗巷走去。
入目的两道身影,正是公孙弘毅和前寿康宫掌事郭淳意。
顾玥宜樱唇微张,显然对眼前的事实有些难以置信。她实在想不通,这两人究竟是何时搭上的?
仿佛是应了她心底的疑问,郭淳意紧咬下唇,口气愤恨地说道:“奴婢过去尽心尽力地办差,不曾有过怠慢。即便太后不愿念主仆情谊,也该记着这份苦劳,可她却对奴婢狠下毒手!”
“若非奴婢命大,这会子早已命丧那毒妇手里了……”
郭淳意愈往下说,情绪便愈发激动起来:“与其顺着她的意,把这些秘密带进棺材,倒不如奴婢今日就将钱氏的恶毒行径道个明白。”
“太后早些年便有了贰心,表面上与您联手,背地里干的却都是捅刀子的事儿。”
郭淳意心一横,毅然开口道:“她渴望的,并不仅仅是执掌后宫,而是想做那主宰天下的女皇……”
“咔嚓。”
踩断树杈的声响,在此刻格外地突兀。
顾玥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屏住呼吸,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谁在那里?”公孙弘毅闻声的刹那,立马上前逮人。
他神色凶狠,浑身上下皆散发出浓烈的危险气息,似乎欲将目击者杀人灭口。
顾玥宜忐忑地嗢咽一口,正左右寻找着可供躲藏的地方。骤然转身,却被人一把扣住手腕,连拖带拽地飞上檐壁。
她紧捂着嘴,虽然受足了惊吓,仍强忍着没敢发出半点呼声,生怕被公孙弘毅觉察出不对劲。
好在对方武功高超,即便多拽了一个她,也像轻燕穿云般灵巧。没多久,便平稳地落下双脚。
顾玥宜适才正眼看向面前五官深邃、面容昳丽的男子,并呐呐地道了句谢。
这下,她心里也清楚地明白到,霍容辞并非是那无礼之徒。
方才情势紧急,就算他趁机掐了把腰,或捏了下屁股,顾玥宜都无法挣脱。可他并没有,反倒只是疏离地拉着她的衣袖。
“不用谢。”霍容辞轻挑地扬眉,接着意有所指地说:“我这人心肠还没有硬到能亲眼看着羔羊入虎口的地步。”
顾玥宜讪讪地笑道:“今日的事……”
“嗯,我俩会保密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向一旁的暗卫萧然。
下人间没有那么多顾忌,因此,萧然刚才是直接抱着夏青逃跑的。
他平生未曾触碰过女人柔软的身子,这会儿黝黑的面庞上尚存着来不及消褪的红云。
“这种糟心事儿,在东宛发生的也不少。外戚干政,佞臣专权,早已是见怪不怪。”
顾玥宜自觉不该与他国太子妄议朝政,正想告辞,又听得他说:“有件事想请皇后帮忙——我迷路了。”
“啊?”顾玥宜上下打量着他,只觉得这男人周身的每个毛孔都透着精明,实在不像是会犯糊涂的样子。
“怎么?我又不熟悉你们业朝皇宫的结构,迷路有什么可奇怪的么?”霍容辞哂笑道。
他说得合情合理,顾玥宜估摸着路程也不远,便点头应允:“仅此一次啊。”
霍容辞定眼瞧着她正经而严肃的脸孔,顿时有些忍俊不禁。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道:“嗯,一次就够了。”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数尺的距离。
皓月升上苍穹,洒落满地银白的月光,衬得重重楼阁殿宇都仿佛琼玉雕成。
霍容辞侧过头,看见她整张侧脸皆笼罩在冷冷的月色下,变得越发皎洁,忍不住喃喃说道:“其实,我真挺喜欢你的。”
顾玥宜没有接话,他只好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若是我的太子妃,我定百般疼爱,甚至为你废黜后宫……”
听到这里,她脸上的表情仍旧没有半分松动,霍容辞不禁问道:“你不信?”
“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谈什么信与不信?”
顾玥宜悠悠地叹了口气,“霍太子如果真的有心,还是将这份情意留着给将来的太子妃吧。”
霍容辞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看你口齿倒是挺伶俐的。难道,只有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才易羞么?”
顾玥宜依旧没回答。
霍容辞好似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继而说道:“算起来,我年纪比你稍长些,就以哥哥的身份提点你几句罢。”
“趁着皇帝如今爱你至深,你最好设法让他下令废除六宫,永不纳妃。”一顿,“否则,往后时不时再横插个青梅,或天降个红粉的,你认为自己还能像现在这般从容淡定么?”
这话说得虽狠,却不无道理,霍容辞是真的希望她可以听进心里。
而顾玥宜却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道:“直走到底,再拐个弯儿便是了。”
霍容辞愣怔片刻才明白过来,她这是打算结束话题,连忙道:“诶,哥哥说的句句肺腑,你可别不放心上啊。”
顾玥宜仰头对上他的眼,笑弯两道柳叶眉,“我明白的。”
待她走后,萧然忍不住上前询问:“殿下您这是……?”
霍容辞早已敛起笑容,眸光如数九寒天中凛冽的疾风般冰冷:“我好不容易碰上个中意的姑娘。如果我注定无缘争取,最起码她所选择的男人得一心一意待她好。”
话落,他便阔步向前走,全然没有识不得路的样子。
顾玥宜回到凤栖宫后,只管呆呆地坐着出神。过一会儿,夏青才出声打断:“娘娘,晚膳已经备妥了,就看您何时要传。”
“本宫没胃口……”
尾音尚未落地,却被另一道声音覆盖而过。 “现在传吧,朕陪着皇后用些点心也好。”
顾玥宜转头见楚九渊意气风发地走进来,再思及自己方才的恐惧与无助,不禁从心头油然生起一丝委屈。
她索性耍起了小脾气,低嗔道:“陛下还惦记着臣妾这儿的吃食呢,可惜了,今天小厨房里要啥没啥,唯独醋是最多的。”
楚九渊低笑几声,“想来皇后也没少吃。听听这语气,可真是够酸的。”
话落,他便倾身把顾玥宜抱到自个儿的双腿上,面对面坐着。
“陛下要听实话么?”顾玥宜盈盈的水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楚九渊的脸庞:“臣妾承认自己捻酸吃醋。但内心的酸意,却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多。”
“一分酸意,臣妾可以显示出三分;若有三分,那臣妾便表现出七分的样子。”
顾玥宜越说姿态越低,声调也愈加软腻:“陛下可以怪臣妾得寸进尺,但臣妾还是止不住想要您更多的疼爱。 ”
顾玥宜是这样一个女人。她若真心拿他当作夫君,便做不成那种甘愿把心酸混合着泪水,统统往肚里吞的贤妻。
相反的,她半点憋屈也不肯忍受。
楚九渊觉得自己应该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明明是这样骄横又无理的话儿,从顾玥宜口中讲出来,却让他的心软得一蹋糊涂。
“玥宜,你是不是暗中给朕下了蛊?”他展开双臂紧紧圈住她的纤腰,声线喑哑:“否则,朕为何总把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