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九渊的自信,从来不是盲目虚吹,而是真的有本事。
作为称职的好对手,霍容辞也毫无悬念地一箭穿透靶心,打得靶子摇摇欲坠。
前后一刻钟,在座的观众已尽数沸腾起来,再没有比势均力敌的较量更让人心激昂的了。
“这回换我先攻。”话落,霍容辞缓缓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矢,搭在弦上。
古射法统共有五种,参连是其中之一,也是霍容辞所定下的比试规则——弓箭手发出第一箭后,紧跟着的三箭都要连续射出,不可中断,俗称连珠箭。
霍容辞扎稳步履,按着自己的步调细细瞄靶,随后连发三箭,全都不偏不倚地钉在红心上。
确实是极好的箭法!
以攻心的层面来说,在先攻者表现优异的情况下,后攻者会平白多出许多心理压力。此时,若是内心不够强大的人,便容易产生低级的失误。
这也是,霍容辞之所以选择优先上场的理由。
然而,楚九渊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场中站定。
男人成年以后,身上的少年气一寸一寸褪去,站姿笔挺,肩膀也愈发宽阔,引得顾玥宜目光流连。
人与人之间,不知是否有心有灵犀这回事儿。
但此时的楚九渊,就好像真能感应到顾玥宜的心意似地,停下动作,回头冲她勾了勾唇。
而后,楚九渊居然当着众目睽睽抽出怀刀,往宽大的袍袖一割,长条状的衣料当即落进手里。
在场的皇亲贵胄见状,皆是恍惚,哪里猜得透皇帝是何想法?
也就是这么几秒钟的时间,楚九渊用布蒙住眼睛。在完全看不见的状态下,仅凭自己记忆中的位置对准靶心,连射三箭,箭箭中靶。
干净、俐落又狠准的动作,将四周的围观群众全给看呆了眼,只知道愣愣地鼓掌。
待数分钟过去,众人逐渐反应过来,才发出连绵不绝的高呼声,道:“陛下威武。”
楚九渊扯下罩在眼前的布料,笑问:“胜负可算是定了?”
霍容辞仍在心中盘算着,自己若是蒙眼射箭,能有几分把握。
却不料,从方才到现在,一直闷声不语的公孙凝,竟会突然起身道:“箭术这门学问,注重的是动态。靶盘静静立在那儿,未必考验得出真实的实力,不如还是使用活物吧?”
“嗯?”楚九渊眼帘半抬,慵懒地瞥去一眼,“那公孙姑娘以为应当如何?”
公孙凝一对上他探询的目光,便难掩心虚,连带着音量都减轻不少:“陛下箭术了得。想必若是由皇后娘娘手举着果子,站在距离百米之处,也能在射穿水果的同时,保得娘娘毫发无伤。”
“不行。”
“不可能。”
两道声音分别出自楚九渊,和霍容辞,但都拒绝得生硬而冷淡。
霍容辞斜眼睨向她,只觉公孙凝虽生得是中上之姿,却没有半点高门千金该有的气度,反倒小心眼又善妒。着实可惜了这副好相貌,以及好家世。
思及此,他凉薄的唇角不禁溢上一丝嘲讽:“好端端的姑娘,想不到竟存着这般歹毒的心思。”
当众被邻国太子指说歹毒,公孙凝即使脸皮再厚,也难免有些下不了台阶。正欲回嘴,却又被霍容辞抢先道:“若是这场比赛,真依这位姑娘所说的进行,那我霍某宁可认输。”
说罢,他主动向楚九渊握手言和,“相信贤兄也认同,任何输赢都抵不过皇后的平安要紧。”
“那是自然。”楚九渊大方地伸出手来,仿佛不曾有过隔阂。然而,两手交握的瞬间却使尽了力道,相互较劲着,试探着。
半晌,二人却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装作无事儿发生过。
霍容辞双手捧着酒壶,交到楚九渊手里时,不忘再三地嘱咐道:“这酒虽香,但特别烈,酒量不高的人一口就倒,千万别让她沾上。”
楚九渊随口应了声,转头见顾玥宜的娇容上隐隐浮现疲态,不由弯身,附在她耳畔低语:“玥宜,你先回宫等朕好么?”
顾玥宜的确是疲于应付这种场合,便没有故作矫情地拒绝,而是轻轻点头。
眼看她答应得乖巧,楚九渊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心,语气越发地温柔:“乖。”
顾玥宜由著宫娥搀扶上了肩舆,正欲起轿,却忽然想起自己忘记问楚九渊,需不需要准备晚膳或是夜宵。
然而,她这一回头,倒是怔住了。
只见有名粉面芙蓉的姑娘上前,端着酒杯向楚九渊说了些什么。后者非但没有嫌烦,反倒拿出了难得的耐心静静听着。
姑娘家上着苏绣月华锦衫,下穿紫绡翠纹裙,脚踩云头锦履,模样端的是高贵优雅。
顾玥宜识得,她是平阳侯府的嫡女纪华琅。
因着父亲的缘故,纪华琅自小出入宫闱,与陛下和燕王皆有不浅的交情。
她饱读诗书,气质高华,却又秉性温和易于相处,一度传言是先帝属意的太子妃人选。
虽说这些谣言,都在楚九渊娶亲后不攻自破,但纪家小姐曾经周旋在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两个男人之间,是不争的事实。
夏青见她目光凝滞,不禁低声询问道:“娘娘,可要奴婢吩咐起轿?”
顾玥宜脸色由白变红,最终似笑非笑地说道:“不用,本宫改变心意了,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于是,楚九渊眼角余光就瞥见原本乖顺温良的小皇后,此时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眸中微愠。
他愣了片刻,意识到她生气的原因,好笑地扬起唇角。
随后,楚九渊便踱步走近她的身边,压低音量道:“玥宜,你听朕解释。”
顾玥宜如荑的纤手点在他好看的双唇上,示意他先别开口,“今晚你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解释。”
“好,在那之前……”楚九渊拉过她的小手,凑到嘴边轻啄几下。
他刚刚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格外享受顾玥宜的眸光落在他身上时,那种胶着而纠缠的情绪。 “朕想再吻吻你。”
第 37 章 第 37 章
前朝创设的科举制度,在当世已是最为公正的竞争管道。
可即便如此,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得以站在皇帝面前的三名考生,却仍旧出自世家。
由左至右孙振华,顾兆洲,以及钱禹辰,分别是摄政王的党羽,世袭武将的后裔,和钱太后母家的侄子。
从外貌看来,三人皆生得躯干雄伟,相好庄严,堪为国之将帅。
楚九渊在召见他们以前,心里便有了底数。
因此,并未犹豫过长的时间,就将名次依序定下——
孙振华为状元,顾兆洲为探花,而钱禹辰则为榜眼,留待兵部发配职务。
不远的凤栖宫中,顾玥宜正由著夏青帮忙梳妆。
夏青虽不善使粗活儿,但在伺候主子方面,手脚却格外的伶俐,很快便梳好了一头凌虚髻。
顾玥宜左看右瞧,又拿了几朵不同样式的珠花,往头上来回比对。 “夏青,依你看怎么摆更好?”
夏青含笑答道:“娘娘肤白如雪,正红的显气色佳。”
顾玥宜听后也觉得有理,便在鬓边别上大红宝石珠花做点缀。顿时衬得她满面红光,媚意横生。
夏青微微颔首,“轿子已经备妥,娘娘随时能够移步。”
顾玥宜本就生得貌美,今日再一经打扮,便让所见之人皆挪不开眼。
于是,当楚九渊顺着发呆的小太监的目光看去时,就见他家玥宜身穿一袭曳地的凤尾裙装,姗姗而来。
裙摆上绣的蝶戏牡丹图样,在琉璃宫灯淡淡光芒的映照下,闪烁出点点璀璨,端的是明丽动人。
顾兆洲登时站起身迎上前去,面露几分喜色,“臣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吉祥如意。”
“二哥”
顾玥宜虽长着一副娇弱模样,却并不爱哭。
难得这回不仅眼眶泛红,蓄满泪水,连声音都软了几分,“二哥不必多礼。”
“都坐吧。”楚九渊说着,又向张汜清使个眼色,示意他端上菜肴。
今儿个的膳食为配合顾兆洲的喜好,添了几道重口味的荤菜。
顾兆洲心底清楚,陛下的重视并不是因为他的才干,而是看在自家小妹这层关系上。
因此,他时时谨守臣子身份,不敢逾越。每道菜都是等着楚九渊用过两口,才伸筷子。
宫廷用膳讲究食不言,所以一顿饭吃下来,将近半个时辰中几乎无人开**谈。
楚九渊撩起眼皮,瞥向坐在下首的顾玥宜。她虽紧闭着双唇,可话儿都藏在眼底的。
想来他们兄妹二人难得见一回面,定少不得有些许体己话要说。
“皇后,”他轻启薄唇,低沉浑厚的声音在殿内弥漫开来,“朕回头还有不少奏章要批,你同顾爱卿一道儿先离开吧。”
“是,那陛下注意休息,臣妾先告退了。”顾玥宜应着声,语气里带了小小的雀跃。
直到,与顾兆洲肩并着肩步出乾元宫后,她才忍不住开口唤道:“二哥。”
“玥宜想你了。”
话音落地的同时,欢喜的眼泪混合着思愁,不断从顾玥宜清莹的眼瞳中滚滚流下。
顾兆洲堂堂八尺男儿,眼瞅着自己心肝肉似的么妹,紧咬红唇,哭得一颤一颤,仿佛是那被风霜摧残的花骨朵般。竟心疼得五脏六腑都纠结成一团麻花,每每喘息皆是剧痛。
他不再拘泥于规矩,伸手替她抹去如小雨似的泪水。
顾兆洲没有太多安慰女人的经验,只得一味地劝道:“莫哭了,莫哭了……二哥可有好些事准备问你呢。”
顾玥宜重重点头,“你问。”
顾兆洲为人爽利,素来是有话直说的性子。可这时,却难免片刻的踟蹰。 “二哥瞧着,陛下待你应是极好的?”
“挺好的。”顾玥宜未经思索,即脱口说道。
随后她又觉得短短三个字,不足以表达楚九渊那份好,连忙补述:“陛下疼我、护我,从不让我受委屈。 ”
“嗯,那你待他如何?”
顾兆洲轻飘飘的一句反问,便让她怔忡好半晌。
当年,先帝下旨令顾玥宜嫁入东宫时,他们父子三人是个顶个的不乐意。只觉得皇室中人心比天高,必然不懂得疼惜妻子。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过。
这个以铁腕手段,在五子夺嫡中势压其他皇子,继而谋得帝位的男人,却独独在娇后面前放低姿态。
不仅捧她在掌心,更甘愿让她在自己头顶撒野。
楚九渊肯做到这般程度,顾兆洲自然也肯放下成见。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道:“每段感情皆需双方的苦心经营。饶是对方有取不尽的耐心、用不完的真情,夫妻关系也不该是这样。”
“玥宜,你得再朝前跨出几步。”
顾玥宜低眉深思良久,方答道:“二哥说的事情,我心里有数。虽然长久以来的观念,就像陈年痼疾般难以立即根除,但我也明白——我不是姨母,陛下也不是红颜无数的宁安侯。”
“两个人相守到白发苍苍的,是少之有少。”
她说着话,眼里蕴满柔情,“以前我的确认为,那种过分美好的情爱只存在于话本儿上。可是遇见他,我觉得戏文其实也有机会成真。”
顾兆洲乍一听言,险些反应不过来,只讷讷说道:“你能想通是最好。”
他这趟来前,辗转思索大半个晚上,想着该怎么助她打开心结。却不想,顾玥宜自个儿就悟透了道理。
顾兆洲不禁感叹,果然还是姑娘家的心思细腻,脑筋也动得快,免叫人操心。
他哪里想得到,顾玥宜为着这事儿已经烦恼了数月。
她敞开心胸,将姨母过去曾经教导过自己的话重新掏出,仔仔细细地回忆一遍。
姨母尝言,夫妇之间相互敬重,却不该将整颗赤诚的心,连带着喜怒哀乐全交付给对方决定。
顾玥宜以为,姨母说得并没有错。
但若要让她和楚九渊当个表面夫妻,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她倒宁可错得彻彻底底,错得无可救药。
孟静如姨代母职,把顾玥宜拉扯长大,两人早已情同亲生母女。因此,她事事顺从,不曾违逆过姨母的意思。
孟静如年少时是天之骄女,不仅出身权贵,且才貌俱全,想求娶她的男子从街头排到街尾不止。
其中虽不乏青年才俊,可她左挑右拣,偏偏选中了老宁安侯府里备受冷待的庶子沈迟。
沈迟甜言蜜语将孟静如哄骗到手后,便借着岳丈家的权势灭主母,欺嫡兄,少奋斗了十几年。
然而,自打沈迟袭爵,他便开始本性毕露。
不但经常为了小事对怀着身孕的孟静如动手动脚,更在她难产导致胎儿夭折后,一连抬了好几个美妾进门。
最终,硬生生把曾对自己有恩的妻子气回娘家,简直与人渣无异。
孟静如毫不保留地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以及整个人,托付给口口声声说会爱她如命的丈夫。
结果,一颗滚烫的心被人踩在脚底,狠狠践踏了她仅存的尊严。
孟静如并非刻意要让顾玥宜也得不到幸福,而是她打从骨子里就不相信,连王侯家都难以觅得的真情,能在那冷血的帝皇身上获得。
顾玥宜不怪姨母对楚九渊怀有偏见,但不代表她也认同这个看法。
好比当年孟静如不顾世人眼光毅然下嫁沉迟,又在感情生变后,不畏闲言碎语与他分居,回到娘家长住。
或许她们骨血里,都流淌着敢爱敢恨的因子。
而此刻的顾玥宜,选择了爱。
兄妹俩走一路便到分岔路口,她向左,他向右,终究免不了道别的时刻。
顾兆洲自怀里掏出一件通体雪白,毛质柔软的狐皮围脖,递到她面前。 “这匹毛皮成色难得,爹从西北猎回后总记挂你怕寒,却没有进宫的门道儿,只好一直留着。”
他语气微顿,“直到前几日得陛下召见,你二嫂才紧赶慢赶地缝制出来,待今年过冬正好可以用上。”
其实,楚九渊哪里会让她冻着?
每逢严冬时节,凤栖宫内数以十斤的红箩炭焚烧不断,将内室熏得暖如春日。
但这份亲情却是稀罕的。
迂腐文人总以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为由,刻意贬低女子。甚至不许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扫墓祭祖,生怕会分去家中男丁的福分。
可顾家却对此不以为然。
但凡得了什么宝贝,自己都舍不得用,只知道小心翼翼地捧到她的跟前。
顾玥宜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显得越发娇滴滴,“谢谢爹爹,谢谢二哥二嫂……”
顾兆洲抬手轻捏她的小鼻,语带宠溺,“傻姑娘。”
顾玥宜与二哥告别后,双眼的红肿迟迟未有消退的趋势。她索性垂着头,紧盯地面行走。
路程中碰巧与护送霍容辞入宫的人马,遥遥地碰了一面,她却连眼皮没掀一下。
霍容辞说起话来,带了点儿异域的口音,“她长得很好看。”
随侍在他身旁的护卫,自知一国皇后并非旁人可以随口议论的,忙道:“太子慎言。”
“我说错了么?”霍容辞反问,“此女周身没有半点脂粉气,不像东宛后宫的妃嫔,脂粉厚如壁上白漆,胭脂浓得可下桃红汗雨,实在俗气。 ”
霍容辞褐眸微闪,敛起一道极其细微的笑意,“孤想娶的,便是这样的太子妃。”
第 38 章 第 38 章
“全都住手!”
这道声音恰如古钟,不仅浑厚宏亮,更延绵数里,顿时震慑住周围所有人。
公孙凝瞅见来人后,突然浑身发冷,两条又白又嫩的玉腿也止不住地打起颤来。
她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几乎可说无所畏惧,却独独忌惮面前的姑婆。
“凝儿拜见太皇太后。”公孙凝姿态放软,匍匐行了个大礼。
太皇太后年纪已长,却不糊涂。虽然早早地幽居深宫,避不管事,但凡是由她出手,任谁都得给几分面子。
她对畏缩在角落里,血肉绽开的姑娘上下打量一番,轻轻叹了口气。 “把这姑娘就近抬到临华殿,再用哀家的名义去请太医。”
语气微顿,太皇太后又转头向身旁那名高瘦的婢女,示意道:“夏青,你也跟过去瞧瞧吧。 ”
“奴婢遵旨。”夏青沉声应道。
待人散去后,太皇太后才转身欲提步离开。行出几步,见公孙凝还像石塑雕像般呆愣在原地,她不禁皱紧眉头,厉声道:“过来。”
“是……”
那厢,顾玥宜刚得了信儿,便急匆匆地赶来,连身上的衣着都来不及更换。
她强忍住难闻的血腥味,弯身靠近,便看琇莹的衣衫从肩膀处碎裂,一路破开至腋下,露出大片血糊糊的肌肤。
虽然所有伤口,都已经过妥善地包扎处理,可细细密密的白布条缠满周身,却也慑人。
“琇莹姑娘方才已经醒过一回,性命无碍。娘娘千万保重自身,别伤心坏了凤体。”
夏青口齿不算伶俐,但胜在沈稳而有条理。
闻言,顾玥宜偏过头,望向一旁年过三旬的妇女。
老祖宗定下规矩,宫女们年满二十五岁者令出宫。仅有极少数,深得主子青睐的方能继续服侍。
夏青即为一例。
再加上她身量高挑,站在众女中显得格外醒目。顾玥宜用不着思索,就回想起此人的来历。
“本宫记得,你是这月刚调过来的?”
夏青颔首,“难为娘娘记得,奴婢不胜荣幸。”
顾玥宜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往正厅走。
“本宫想单独和夏青谈谈。”一顿,她仍不忘仔细嘱咐屋里其他婢女,道:“好生看顾琇莹,有事儿立刻禀告。”
临华殿虽无人居,夏青依旧谨慎地掩好门窗,以防隔墙有耳。
顾玥宜把她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语气和缓了几分。“先前只听说,你原来在庄太妃跟前当差。没想到,居然还有本事请动太皇太后。 ”
“娘娘抬举了。奴婢人微言轻,哪里有这样大的脸面?不过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关心小辈罢。”
夏青说得不假。
这件事同时牵涉到公孙凝闺中名誉,以及皇后的威信,可大亦可小。太皇太后既为人长辈,自然不会作壁上观。
顾玥宜抿了抿唇,未置可否地转移话题,“据本宫所知,你与琇莹素来不对盘,今儿个为何不计前嫌地出手相助? ”
夏青犹豫半晌,才缓缓道来:“说来也不怕娘娘见笑,奴婢的确不喜琇莹姑娘。可一旦出了凤栖宫的门,凡事皆得以皇后娘娘的利弊为考量……”
“否则,便是失职。”
顾玥宜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方说道:“琇莹如今的伤势,只怕没有个十天半月的也无法养好。从明儿起,你便进里屋来伺候吧。”
“多谢娘娘提携。”
夏青轻声应着,看似宠辱不惊,实则悄然松了口气。
她在凤栖宫潜伏已有好一阵子,竟到现在才勉强混上位,实在有愧于主子的信任。
思及此,夏青不禁把头垂得更低了几分。
业朝宫禁森严,城门入夜落锁后,除夜巡的侍卫外,任何人皆不得于宫道上走动。
同时意味着,具有特殊身份者能够伺机行动。
妇人穿着黑袍,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甚至连半点儿皮肤或毛发,都不曾显露在外。
种种迹象,实在令人无法不起疑。
偏生那些巡守的侍卫,非但没有上前拦查,反倒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
妇人步履匆匆,直到脚跨乾元宫前的台阶时,才用俐落而迅速的动作褪下那身累赘的衣袍。
“奴婢夏青,特地前来覆命。”
她虽长脸瘦瘪,两颊陷落,但上了年纪的面容却仍然精神。
帝王眸光微敛,目中清冽的仿佛暗藏锋芒,“起来回话。”
夏青斟酌着字句,开了口,“依奴婢这段日子的观察,琇莹姑娘本性不坏。但自视甚高,颇为自负,并不适任一宫掌事。”
这点也是楚九渊最初,决定将她安插到凤栖宫的主因。
“嗯。”他顿了顿,忽然一改淡漠的口吻,变得啰唆起来。
“顾府这么多年没有个当家的主母,教养出来的丫鬟婢子,自是比不得宫里的严谨。日后,恐怕还需由你多加操心。”
夏青听后,猛一愣怔。
她跟随当今陛下的时日不短,自认对于楚九渊的脾气还算是清楚,比如——
他从不多言。
言多等于废话,诸如夏青等下属都相当明白这条原则。因此,当楚九渊款款道出这一长串话时,她着实是震惊的。
夏青弯腰屈膝,语气恭谨,“这本是奴婢该尽的义务。”
“至于公孙氏那边,”楚九渊双眸疲倦地阖起,右手一抬,轻轻按住太阳穴,“不必手下留情。”
“奴婢明白。”
换作往日,夏青定会在这时自行告退。
可如今,她却忍不住多嘴道:“皇后娘娘是个顶顶重情的。这几日难免伤心牵挂,陛下不若多挪些时间去陪着娘娘。 ”
闻言,楚九渊浓长的眼睫颤了颤,并未答腔,但夏青知道他是听进去的。
她低头莞尔,正欲默默跪安离开时,又听见楚九渊幽幽地说道:“皇后先前穿过的那件粉色抹胸……很好看。”
夏青脚步一顿,随即绽开笑靥,“诶,奴婢晓得。”
于是当晚,顾玥宜在沐浴洗身过后,突然发觉自己挂在衣架子上的亵衣似有调换的痕迹。
为防有心人设陷,她当即唤了贴身婢女近前询问。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夏青摊开手里捧着的鹅黄色抹胸,面色不改,一本正经地扯着谎道:“奴婢方才整理衣物的时候,发现这件布料沾上了点尘灰,只得赶明儿再送去浣衣局清洗。”
她顿上一顿,便欲跪地告罪。
顾玥宜连忙伸手去扶,语气平缓,“亵衣穿在内里,也没有非得哪件不可。你动不动就下跪,好像本宫多不近人情似的。”
夏青缓缓起身,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娘娘待下宽和,宫中人尽皆知。”
见顾玥宜没答话,夏青立即收回溢出的笑意。
她平日里虽然总以严肃的面孔示人,但好在年龄稍长,过去也曾与宦官结过对食,多少懂点儿小夫妇间的情趣。
尤其是,像陛下那般的男人。
白日在外,旁人只配看见他的冷漠与疏离。可当夜晚闭起门后,唯有那藏在锦帐香衾里的娇娘子,最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满腔热血。
捂没捂暖,她会知晓。
夏青眉头微动,心间正感慨于陛下至深的用情。然而,此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自己眼中那“冷酷”又“淡漠”的男人,竟然还能翻出各种堪称厚脸皮的花样儿,来调戏如娇花般,一碰就羞的皇后娘娘。
第 39 章 第 39 章
这一年,卫朝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十余日,淹没了绿瓦红墙的盛京皇宫。
一场激烈的夺嫡之争才刚落下帷幕,整个宫里都弥漫着肃杀的气息。
年仅五岁的小天子坐在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面上却不见半分欣喜,反倒是惴惴不玥地绞弄着手指头。
伫立在他身旁的青年身穿绯红色官袍,面容冷峻,犀利的黑眸如同鹰隼一般,正定定地注视着底下慷慨陈词的御史。
“我大卫朝自高祖皇帝伊始,便明令后宫不得干政,如今岂有让太后临朝称制的道理?陛下!祖宗礼法不可违,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见有人冒头,其余大臣纷纷站出来附和,认为若是任由太后一介女流把持朝政,天下必定大乱。
楚九渊冷眼看了半晌,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在俯视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诸位这是打算抗旨不尊?”
一番话,说得众朝臣是义愤填膺,却又敢怒不敢言。
这阉贼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可顾太后出身民间,哪有那个本事和眼界去处理瞬息万变的朝政——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傀儡罢了,届时偌大的朝堂还不是他楚九渊一人说了算?
然而,方才打头阵的那名御史也不是吃素的,当下立马还击道:“臣作为言官,本就有规劝帝王的职责。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愿以死相谏,但求陛下成全!”
楚九渊闻言,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肆意张狂。
笑完,他缓缓踱步走向那名御史。厚实的皂靴踩在地砖上,发出踏踏的声响,每一下都宛如敲击在心口,令在场众人无端紧张起来。
“既然荀大人欲以死明志,本官便成全大人。”话落,他抽出别在腰间的配刀,直直朝着对方的脖颈砍去,动作干脆利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人的头颅便骨碌落地,滚烫浓稠的鲜血喷溅而起,溅在楚九渊白玉般的脸庞。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艳红的血花在男人俊俏的面颊处晕染开来,衬得他更像那传说中的玉面修罗。
霎时间,四周的空气都仿佛有些凝滞。
本朝素来重文轻武,朝廷中以文臣占大多数。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乍见到如此血腥的场景,心头难免生出几分退却和害怕来。
“贪生怕死。”
楚九渊轻啧一声,似乎是觉得眼前场面不值得他亲自动手,他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把长刀收回刀鞘里。
“圣旨就是圣旨,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眼看震慑的效果已经达到,楚九渊并未多做停留,转头吩咐麾下番吏们留下处理善后工作,自己则径直离开,去见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距离金銮殿不远,便是当今顾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
楚九渊在将要迈进宫门的时候,突然放缓脚步,示意殿前伺候的小黄门取来温热的巾帕子,仔细地擦干净脸上沾染的血渍。
堂堂东厂督主,威震朝野的九千岁,他留给世人的印象从来都是阴沉可怖的。
可是却无人知道,擦去那些阴鸷与狠戾后,他的面容竟清隽骄矜的让人不敢直视。
更不要说,这样的人一旦将自己的满腔柔情,小心翼翼地献上时,这世间大抵没有哪个女子能够禁得住不动心。
慈宁宫内地龙烧得正旺,待楚九渊走进内室,就看见顾玥宜正娇懒地倚在贵妃榻上,任由贴身宫女为她涂抹蔻丹,白嫩圆润的脚趾舒展,全然不知外头因自己而起的血雨腥风。
她双目微阖,似乎在小憩,直到感觉双脚落入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掌中,顾玥宜才慢慢悠悠地掀开眼帘。
楚九渊身居高位多年,已经许久不曾亲力亲为地伺候过谁。
但眼下,他却捧着顾玥宜小巧的玉足,搁在膝头,仔细地帮她染脚指甲。
无论动作还是态度,都慎重得过分,仿佛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见此情状,顾玥宜玩心大起。
她将脚掌从他手中抽回,白皙足背弓起一丝弧度,脚趾尖故意使坏般向上轻滑,滑过他腹部的肌理和坚实的胸膛,最后抵在他的喉结处。
“你今儿回来的晚,叫我好生苦等。”顾玥宜笑着嗔了他一眼,眼尾处那颗小小的红痣秾艳,端的是媚态横生。
楚九渊像是被烈日灼了一下,慌忙错开眼,胸腔里心跳有一瞬间不争气地乱了节奏。“臣有罪,请娘娘宽恕。”
顾玥宜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吹打在他的耳畔,缠绕着不知名的幽香,“既如此,我该怎么罚你呢?”
尽管嘴上说着处罚,指尖却是近乎爱怜的抚摸上了男人的面颊。
楚九渊无法遏制的,浑身都在颤抖。
哪怕两人之间不是头一回发生肢体接触,甚至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但每次顾玥宜主动靠近,都叫他止不住战栗。
顾玥宜于他而言,就像是黑夜中闪烁着微弱荧光的烛火,无意间照进心头的一抹月光,他甘愿为她赴汤蹈火,将一切她想要的金钱权势双手奉上。
楚九渊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忍不住问出有个他压抑在心口已久的问题:“您爱我么?”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深怕自己的逾越会冒犯了她。
楚九渊在内心暗骂自己,万般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回到他还未把话问出口的时候。
顾玥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
才短短几年的时间,青年已经从当初那个受人轻贱的杂役太监,成长为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
他是出鞘的宝剑,却唯独在她面前收敛起浑身的锋芒。
那无论何时都笔挺的背脊,也只会为了她一人折服。
“我当然是喜欢你的。”顾玥宜轻启朱唇,笑盈盈地反问,“那你呢?”
楚九渊迫切想要证实自己的心意,连忙脱口道:“我自是爱您的。”
“爱到什么程度呢?”她身子愈发凑近,近到彼此气息交融,近到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碰触到她嫣红饱满的唇瓣。
楚九渊几乎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深怕惊扰她难得的靠近。
“爱到愿意为了我去死吗?”时值五月,正是榴花盛开的季节,红艳的花儿映入眼底如晚霞般,明媚万分。
“这榴花本是从西洋引进的稀罕物。放眼整个胤朝,唯有皇家园林和英国公府得见此胜景。”
“陈贤弟说的是,国公府当真景致如画,只不知顾姑娘是否也同画中人似地?”
“去去去,人家顾小姐可不是你能轻薄的。”
三人相谈甚欢,时不时传出放达的笑闹声,引得途经此处的小婢女频频回头,青桃自然也不例外。她向来是个闷不住的性子,这会儿早停下脚步来看热闹。
“礼部尚书家小公子、楚穆侯世子、五皇子”青桃仰着下颚,偷偷地望过去,“果然都是贵客中的贵客啊!”
红杏则稳重许多,她目不斜视地走着路,嘴里不忘提醒道,“非礼勿视,咱们只顾办好小姐交代的差事便是。”
由她领着头,婢女们倒真安分不少,端着铜盆、清茶、香皂等净身用具,鱼贯走入广月阁。
顾玥宜远远就听得外头愈渐高昂的喧哗声,知是宾客陆陆续续到了,却满不在意地往下翻阅手里的书卷。
“二小姐,差不多该准备更衣赴宴了。”红杏躬身说着,待抬头看清她正阅读的书籍名称,顿时烧红了脸。 “小、小姐,您好端端一个闺秀实在不该看这般香艳的小说,这于礼不合啊!”
顾玥宜眉头轻蹙,似乎并不认同她的说法。 “这不过是写些寻常夫妻间的小情小爱,又不是什么偷香窃玉的龌龊事情,至于这么严重吗?”
红杏听后连忙跪了下来,“小姐千万别这么说,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会毁了小姐的名誉啊!”
见状,顾玥宜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搁下书本道,“不看也罢,你陪我去后花园那儿散散步吧。”
红杏看自家小姐尚且听得进劝,内心稍安,没多想便答应下来,“逛个一刻钟,想来是不碍事的。”
锦绣园座落在府邸的东北角,顾玥宜主仆一路转过多处回廊,才如柳暗花明般见到繁盛的花景。
绿影繁荫,这儿不似寻常官苑善用假树造景,全是真山真水,反倒显得更为壮美。
只不过,这样好的景致,却总有不雅之人想来插上一脚。
“红杏,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她凝神谛听,好半晌才开口道,“动静太小,奴婢着实分辨不出,兴许是小猫呢?”
顾玥宜摇了摇头,径直走往树丛深处。沿途阵阵花香扑面而来,似还夹杂着女人的脂粉香味,空气有些暧昧。
随着步伐进逼,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婉转的娇喊一声高过一声,显是到了兴头上。
顾玥宜啧啧两声,想起方才看的小说情节,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亮光,显得狡黠又有灵气,“看来你说得对,只不过这猫儿性子还挺野。”
说罢,她提起宽大的裙摆,右脚跨上石头,另一条腿则高高翘起,整个身子便大幅度地往前倾。
此时红杏哪里还顾得了尊卑身份,赶忙伸手拦住她,“小姐,万万不可!您若是亲眼撞见这般苟且的场景,坏的也是您的名节啊!不值当。 ”
“什么值当不值当的,我不就瞧上几眼吗?”
顾玥宜探出头来,隐约能见两道人影交叠,缠绵着,但她似乎还嫌看得不够清楚,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不断张望。
“小姐,小姐您快别看了,就当是奴婢求您”
红杏不住地劝着,却不敢真的使劲儿去拽她。二小姐那胳膊生得细白,就怕指节稍一用力便会挠出红印子。
这两人野战打得如此激烈,顾玥宜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真枪实战,饶是胆子再大,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红晕逐渐爬满整张小脸。
看到关键处,她也觉得确实不妥,垂下眼眸,内心蒙生出一股退意。
可谁知,后退的脚步仍悬着未落地,肩膀却陡然被人按住,她还来不及呼痛就被这股子力量硬生生掰正身体。
顾玥宜蹙紧眉头,刚想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对她动手动脚,回头却看到红杏惨白如纸的一张脸。 “小,小姐……。”
红杏悄悄地使了眼色,示意她去看旁边的人。
这时,覆在她肩上的手已经松开。
“爱……”没有任何犹豫的,本能的大脑反应。
但就在声音落地的刹那,楚九渊忽然感到胸口处传来丝丝凉意。
他内心惊骇,猛地低头看去,便瞧见自己心脏的位置,不知何时被插上了一柄寒光毕现的匕首。
匕首虽短,但磨得异常锋利,看得出是有备而来,刀尖直接对准他的心脏,明显是冲着要他的性命来的。
而他毫无防备,只因面前的女子是她,那个他放在心尖尖,永远不会设防的姑娘。
楚九渊怔愣地站在原地,耳朵轰鸣作响,可顾玥宜却偏偏不肯放过他,“督主,你不会以为我是真心喜欢你吧?我和你说过的,深宫里没有真心,也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为…为什么……”他嘴角汩汩地淌着血,脸色苍白如纸。
身上的生气正在迅速流失,楚九渊终于支撑不住,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楚九渊都不明白,为什么他毫无保留地掏出了一颗真心,换来的却是她致命的背叛。
眼睁睁看着他咽了气,顾玥宜眸光微闪。许是那为数不多的怜悯心作祟,她蹲下身,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皮,替他阖上了无法瞑目的双眼。
紧接着,她的脑海中便响起一道系统提示音。
【宿主姓名:顾玥宜】
【主线任务:成为气运之子的黑月光】
【任务进度:100%】
【奖励积分:3000分】
【经检测,宿主顾玥宜累积获得积分共计100000分,已达目标值。恭喜您完成快穿任务,系统即将进行解绑,祝您前途顺遂。 】
顾玥宜闻言,兴奋得直打哆嗦。
她等待这一刻,实在太久太久了。
因为一场车祸,顾玥宜在原本的世界意外死亡。死后,她却没有去到阴曹地府,而是被时空管理局选中,以任务者的身分,穿梭在万千小世界。
在这段漫长的年月里,顾玥宜为了赚取积分,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现在总算可以得偿所愿,如果说她心情不激动那绝对是假的。
就在她屏气凝神等待传送的时候,系统却陡然发出一阵无比刺耳的杂音。
【滴滴滴,系统出现未知错误,请求复原数据】
【数据修复中,请耐心等待】
【加载失败,相关数据流失,该世界即将重启】
【世界重启倒计时,3、2、1……】
顾玥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熟悉的眩晕感便猛地袭来,令她短暂的失去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顾玥宜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柔福宫西侧殿里,身旁是当年与她同期进宫的陆才人。
察觉到她神色有异,陆才人不禁关心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居然走神了。”
顾玥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氏心思单纯良善,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并没有活得太长久,而是早早遭人暗算,死在花儿一样的年纪。
当时,顾玥宜还真心实意地为这个姑娘惋惜过。不曾想,有一日竟能看见本该死去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顾玥宜忍不住用神识质问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完成任务了吗?为什么还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系统冷冰冰的金属音有片刻卡顿,半晌它才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宿主,我刚才已经替你向主神空间提交了错误报告,经过技术部门的检测,发现数据错乱的原因,是因为你去过的那些任务世界里面的气运之子,在你离开以后全都黑化了,极大程度地影响到位面的稳定性……】
顾玥宜不耐烦听这些,索性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呢?我要怎么做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系统兢兢业业地回答,【解决方法很简单,接下来我会将你传送回那些世界去。而宿主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消除气运之子们的黑化值,让世界线重新回归正轨。】
顾玥宜听罢,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的意思是?】
系统像是生怕她听不明白,掰开揉碎地剖析道:【以这个世界为例,气运之子便是楚九渊。如果宿主你没有擅自改变剧情,在原本的世界线中,他还有另一层潜藏的身份,作为前朝皇室遗落在外的血脉,他会在不久后推翻现在的皇权,自立为帝——】
【但是你却一刀捅死了他,导致世界崩塌。】
讲到这里,系统略作停顿,【世界意识自动修复的结果,便是让楚九渊带着记忆重生。重生后的楚九渊,变得偏执又疯狂,连家国大义都置之不顾,只想颠覆江山社稷。为了避免世界线彻底偏离,请宿主尽速消除目标的黑化值。】
【否则一旦世界毁灭,你和我都离开不了,将被永远困在这里。】
系统的警告犹在耳边回荡,顾玥宜飞快地回想了一下她对楚九渊的所作所为。
蓄意接近、步步算计,把他仅有的真心扔在地上反覆践踏。到了最后,还用那般残忍的方式亲手了结了他的生命。
顾玥宜可不认为那个睚眦必报的男人,会原谅她所做的种种。
正当她满心苦恼的时候,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紧接着,便有婢女小跑着进来禀告道:“小主,是督主大人领着一干东厂的番役来了,说是奉了皇上的命令,要即刻搜查各宫寝殿。”
好死不死,系统刚好挑在这会儿补充道:【对了宿主,容我提醒你一句,重生后的楚九渊,比起前世提前了好几年坐上东厂督主的位置。所以,他现在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顾玥宜:“……”
第 40 章 第 40 章
【任务目标黑化值下降20,当前黑化值80,请宿主再接再厉。】
播报完任务进度,系统按照惯例开始帮顾玥宜检查各项身体数据,发现她颈部有几道深红色的指印,它不由询问道:【宿主,需要我替你屏蔽痛觉吗?】
【不用了。】
顾玥宜下意识摸向脖子,那块被楚九渊掐过的皮肤此刻还隐隐作痛着,可她却感到无比的庆幸。
庆幸自己还活着。
天知道,楚九渊刚才是真的想要掐死她!
若非她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求得他心底那点为数不多的怜惜,她这条小命恐怕当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系统见她拒绝得果断,也不再强求,转而说起别的。
【宿主,虽说你这套装病的法子确实有用,但后面的80点黑化值,总不能都用相同的方式消除吧?】
【那自然是不能够的。】尽管楚九渊的黑化值看似下降了很多,但这却是顾玥宜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交换而来的,谁也不敢保证,她下次还能否这般幸运。
更何况,同样的招数反覆使用多次,人总会渐渐麻木的,到了那时候,再想撬动楚九渊这块铁板,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顾玥宜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面上仍维持着镇定,【不过,谁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就等着看吧,我还留有后手呢。】
与此同时,楚九渊正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宫道上。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冻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很多事情不能深究,一旦深究,便会牵扯出许多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今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在嘲讽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会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心软,简直是荒唐至极。
高庆跟了他这么些年,是个极有眼色的,眼瞧着他神色变幻莫测,自是不难看出他内心纠结。
“督主,”高庆试探着开口问道:“要不……属下去将太医院的江院判请过来替小主看诊吧?江院判医术高超,最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就连太后娘娘的玉体,平时也都是江院判在悉心照看着。想来若是江院判出手,定能让顾小主药到病除。”
楚九渊眼锋凌厉地扫过去,声音中隐含薄怒,“你如今真是越发大胆了。”
高庆被他目光中那股幽冷的气息给震慑,知道他素来不喜旁人随意揣度他的心思,急忙低下头告罪,“属下知错,请督主息怒。”
楚九渊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走在前头。高庆却忍不住回头,朝着柔福宫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督主如今的心思,是越发叫人琢磨不透了。
若说他惦记着那位顾选侍吧,偏偏屡次三番地刁难于对方,但若说督主对她没有半分在意,又何苦冒着大不韪的风险,夜闯妃嫔寝宫。
高庆猜不透他的想法,但却本能地觉得,如果那位顾选侍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高庆脑袋飞快地盘算着,决定等会儿差人挑些上好的药材补品送过去,谨慎一点总归是错不了的。
思索间,已经回到了位于东华门外的东厂衙门。
楚九渊休息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习惯性出言摒退左右,“都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话刚出口,他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明儿一早,你亲自去请江院判到柔福宫给顾选侍看诊。年关刚过没多久,别真叫人病死了,晦气。”
高庆躬身应是,面上虽无甚波澜,心中却是重新掂量起了顾玥宜的份量。原本打算送几根寻常山蔘过去应付了事的,眼下也改变了主意,准备把压箱底的百年人蔘取出来命人送去。
楚九渊吩咐完,挥挥手示意其退下,自己则转身进了寝室。
刚合衣躺下,楚九渊便感到困意如排山倒海席卷而来,这对他来说是件极为难得的事情。
仔细想想,自打重生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到夜里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即便好不容易进入梦乡,也会瞬间被噩梦惊醒。
梦里,顾玥宜的身影反覆出现,她红唇潋灧,像是开得极盛的芍药,引着人去采撷,偏偏一张口,言语却似淬了毒一样。
“你说你爱我,爱到什么程度呢?爱到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楚九渊好几次奋力想要反抗,可却都只是徒劳的挣扎。毕竟噩梦之所以为噩梦,就是因为身处其中者,往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恐惧的一切,不断发生在面前,却无法改变事情的走向。
楚九渊原以为这次也不例外,谁知今晚的梦境却与以往都不相同。
那时他还只是偌大深宫之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役太监,每天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便有数不清的活计等着他去做。
少年楚九渊不怕吃苦,认命地用那尚显单薄的肩膀扛起一担子水,灌满水的水桶摇摇晃晃,不小心洒出些许,溅湿了他的衣襟与后背。
他艰难地迈着步伐,未曾注意身后动静,也就没有发现顾玥宜正躲在宫墙的拐角处,小心翼翼地藏匿起身形,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楚九渊身上的衣服很是破旧,浆洗得发白的袖口处打了好几个补丁,裤子也不合适,短了一大截,露出伶仃的脚踝。
顾玥宜看着看着,禁不住小声跟系统嘀咕道:【如果不是此番重温旧事,我都快忘了,咱们呼风唤雨的督主还有这样可怜兮兮的时候。】
系统闻言,颇为无奈地道:【若非如此,就凭宿主你的身份,哪有机会接近任务对象?】
【这么说倒也是。都言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要想在他心底留下印象,自是要做雪中送炭之人。】顾玥宜边说,边用目光细细打量着不远处的少年。
【不过你别说,这会儿的楚九渊长得还真招人,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斯文秀气,跟青葱似的。哪怕他不是任务对象,我可能也做不到当真见死不救。】
系统只当她是闲着无事耍耍嘴皮子,并未多做理会。
在他们对话的间隙,楚九渊抄了一条捷径,穿进一处狭长的窄巷里。巷子里常年阴冷潮湿,通道也不甚宽敞,可为了节省时间,他经常走这条小路。
然而楚九渊万万没想到,刚走了没几步,便有人猝不及防地从背后发起偷袭。
那人力度极大,楚九渊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拽住后衣领,往巷子深处拖行。
这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让他没有任何逃脱的余地。
如今的楚九渊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年郎,尽管个子已经抽高,但无论是力气还是武功,都远没有后来那般高强。他被人粗暴地拖拽着,后背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摩擦,刮得他皮肤生疼。
楚九渊全程都没有喊痛,只有一声极压抑的闷哼,从他嘴里传出,被躲在暗中窥视的顾玥宜清楚地捕捉到。
顾玥宜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嘶,这人可真狠心,下这么重的手,光是看着我都觉得疼。】
楚九渊虚弱地半倚在墙边,勉力支撑起身体,扭头想要看清背后之人,不料入目却是一张狰狞丑陋的脸。
楚九渊愣神了片刻,才从尘封的记忆里挖出这段过往。
此人是淑妃宫里侍奉的太监,名唤廖德顺。他在淑妃跟前虽算不上多有头脸,可却有个在司礼监担任秉笔的干爹,仗着有人撑腰,廖德顺平日里没少借着这位干爹的名头狐假虎威,到处欺凌弱小。
楚九渊不愿意招惹麻烦,每回碰见他都是能避则避,偏生廖德顺这人有个特殊的癖好,便是爱好那些鲜嫩得如同花骨朵似的男孩儿。
眼下楚九渊五官还未完全长开,眉眼尚且青涩,活脱脱就是个漂亮无害的小少年,正巧合了廖德顺的口味。
廖德顺各种明示暗示,想让楚九渊做自己的对食,但楚九渊自然不可能轻易遂了他的意。
楚九渊三番两次地拒绝廖德顺的示好,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触怒了廖德顺。
在廖德顺看来,楚九渊若是跟着他,往后少不了吃香喝辣,日子别提多舒心,结果楚九渊非但不知感恩,还敢在他面前玩故作清高那一套,可不就是给脸不要脸么?
廖德顺心里气不过,索性带了人埋伏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准备好好教训这小崽子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时间实在是太过久远,楚九渊早已记不清当年的细节。然而,当廖德顺那只肥腻的手掌落到腰间时,他还是本能地弓起背脊,做出防御的姿态。
不知是谁先开始伸手撕扯楚九渊身上的衣衫,只听得一道清脆的布帛撕裂声音,“刺啦── ”
楚九渊身前的衣襟顿时裂开一个口子,露出锁骨以下,那比上等白玉更盈润三分的肌骨。
廖德顺直勾勾地盯着那抹雪白,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垂涎。
他嘴角咧起了猥琐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剥楚九渊的裤子。
就当他快要得逞之际,身后却忽然响起一声呵斥,“都住手!”
廖德顺做坏事被逮了个正着,起初还有些惊慌,可待转头看见说话之人的面容后,却是禁不住冷笑着,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我当是哪位娘娘驾临呢,原来是顾选侍。选侍小主刚入宫不久,可能还不熟悉这宫里头的规矩,奴才今日便斗胆提醒您一句……”
廖德顺压低音量,接着皮笑肉不笑地道:“不该您管的事,您就别插手了。我虽只是一介奴才,但背后站着的,却是圣宠不衰的淑妃娘娘,您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做的,是不是?”
顾玥宜听出他话中威胁,却是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刚才我已经吩咐了我的贴身宫女,即刻去坤宁宫向皇后娘娘回禀此事,你们若是再不住手,就等着皇后娘娘降罪吧。”
“你!”
廖德顺被她气得一哽,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之所以敢对顾玥宜出言不逊,无非是觉得区区一个选侍,压根掀不起什么波浪,哪曾想到她竟会搬出皇后这尊大佛来镇场子。
这宫里谁人不知,皇后与淑妃向来关系不睦,廖德顺作为随侍在淑妃左右的奴才,犯了错事,被皇后拿捏住把柄,不仅讨不了好果子吃,甚至还会连累淑妃和干爹,届时又有谁会费力保他?
思及此,廖德顺平复了呼吸,恨恨地瞪视着顾玥宜和楚九渊二人,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狠话:“来日,咱们再走着瞧。”
等廖德顺一群人走后,顾玥宜才缓缓踱步至楚九渊身旁,弯下腰,探出白皙的素手,想去搀扶倒卧在地上的少年。
楚九渊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自顾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拎起打翻的空桶,便欲抬脚离开。
从头到尾,连个道谢都没有。
“等等。”顾玥宜叫住他,“你就一句话都不打算和我说吗?”
楚九渊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 “他说得对,你不?*? 该多管闲事。”
顾玥宜见他说完又要走,连忙上前把人拉住,就在她抓住他手臂的瞬间,楚九渊下意识轻嘶了一声,顾玥宜这才发现他的臂膀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手肘处最严重,伤口汨汨地流出鲜血。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弄疼你了吗?”顾玥宜吓得赶紧缩回手,小心翼翼地询问:“我瞧你这擦伤挺严重的,不如我替你上药吧?”
“不必。”楚九渊剑眉微蹙,扬起胳膊想也不想地甩开她的手。
顾玥宜没有预料到他会推开自己,冷不防身子一个趔趄,往后倒退几步,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忍着痛意抬起头,目光对上楚九渊,眸底闪过一丝掩盖不住的委屈。
楚九渊没有言语,削薄好看的唇紧紧抿着。他独来独往习惯了,不晓得怎么与人相处,也无法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
他就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刺猬,在自己和外界之间树立了一道屏障,毫无区别地刺伤所有意图靠近他的人。
眼看女子低垂了头,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失落,楚九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破天荒地在心里反省起自己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强硬了些。
“我并非有意凶你。”
少年硬邦邦地解释,“当今后宫里淑妃独大,且她并非好相与的性子,你刚进宫,还没有站稳脚跟,又是……这样难得的好颜色,若是不慎得罪了她,她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你不该为我出头。”
女子穿着水蓝色宫装,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简单的高髻,形似桃花的眼眸懵懂清澈,像不小心闯入俗世的小狐狸。
“我知道的,你只是脾气硬了点,但心肠很好,我都知道的。”
顾玥宜红着脸凑过去,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入宫采选那日,我因囊中羞涩,拿不出银子来打赏负责引路的嬷嬷,那位嬷嬷存了刁难的心,故意七拐八绕地兜圈子,害得我险些找不着出宫的路,是你好心给我指了方向。”
楚九渊对此事尚留有几分印象,然而他并不像顾玥宜所以为的那般好心。
他之所以出言提醒顾玥宜,只不过是因为她在一众待选的秀女当中,姿容实在过分出众,单凭这份姝色,便可预见她将来必然不会是池中物,是以结个善缘罢了。
这么一想,他们俩倒真是同类人,彼此都盘算着利用对方,谁也不比谁高贵。
想到这里,楚九渊轻嗤一声,不知是在嘲笑她,还是在嘲笑自己。
时隔两辈子,饶是他再好的记忆,都已经快要遗忘顾玥宜最初的模样。
只记得后来,她为了迎合帝王的喜好,格外喜欢穿着那些鲜艳亮丽的华服,头戴琳琅珠翠,她说这样才能彰显出作为贵妃的气度。
可那是皇帝的贵妃,不是他的。
他楚九渊心悦的,从来都是面前这个未施粉黛,没有多余的配饰,却干净得如同清晨露水的顾玥宜。
楚九渊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梦见这么多年前的往事,但他却深刻地意识到,他与她都已经变化了太多,是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于是他望向顾玥宜,一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你误会了,我心肠不好,很记仇,还有点小心眼儿,所以顾玥宜,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听见了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四周景物飞快后退,梦境骤然轰塌。
系统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道具[魂牵梦萦]失去效力,可使用次数剩余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