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 31 章(二更)
时间一晃,过去了几天。
柔福宫西侧殿外,两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紧闭,门口还有太监轮番值守,看管得如此森严,别说是人,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屋子里,炭盆已经燃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灰烬还在散发着余温。四周空气冷冰冰的,寒气仿佛随时要钻进骨髓。
顾玥宜抱膝坐在榻上,头深深埋进臂弯。
自从楚九渊下令将她幽禁于此处,内务府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克扣她的份例。原先伺候的宫女太监,纷纷被调往别处,仅留下一个名叫袭香的小ㄚ鬟,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整座宫室骤然萧条下来,显得异常冷寂,只有窗外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响起。
“小主,该用膳了。”
已经过了申时,负责送饭的小太监才提着食盒姗姗来迟。
虽然嘴上仍旧唤着小主,但从小太监的言行举止中,全然看不出半点尊敬的意思。
他随手将食盒搁在了地上,没等顾玥宜回应,便径自掉头离去,连句客套话都欠奉。
“可惜哪,白瞎了这么一张漂亮的脸蛋,还一次都没侍寝过呢,就得罪了厂公大人,往后怕是还有得熬啰。”小太监边往外走,边嘀嘀咕咕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主仆二人耳里。袭香尽管心中恼火,也不敢当面反驳,只敢在背后气呼呼地跺脚。
顾玥宜并未将小太监的嘲讽放在心上,许久没有进食,饥饿的感觉犹如烈火般,灼烧着空荡荡的胃部,令她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检测到她身体各项数据严重下滑,系统不由出声提醒道:“宿主,您需要尽快补充食物,否则一旦体力值清零,将强制陷入昏迷状态。”
顾玥宜虚弱地笑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补充食物?你是指这些馊掉的饭菜么?”
话虽如此,顾玥宜也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已经由不得她挑剔了,她迫切需要吃点什么垫垫肚子。
顾玥宜用眼神示意袭香将食盒取来,掀开盖子一看,只见盒子里孤零零地摆放着两个干巴巴的馒头,并一小碟清炒白菜。
白菜清淡的几乎没沾油星,菜叶有些发黄萎蔫,凑近去闻,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腐败的酸味,叫人忍不住反胃。
“内务府那帮人未免欺人太甚!”
袭香如今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未见识过多少深宫的险恶。在她看来,哪怕选侍品级低微,那也是皇上的妃嫔,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岂能遭受如此对待?
然而,顾玥宜在这宫里摸爬滚打十几载,她比谁都清楚,一个不得宠的妃子,便是那人人皆可践踏的地底泥,毫无尊严可言。倘若不想办法摆脱面前的窘境,她只会在这座牢笼里慢慢地凋零。
再次回到任务世界,顾玥宜怨怼过,也绝望过。可事情已成定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去搏一搏。毕竟躺着等死,从来不是她顾玥宜的风格。
顾玥宜慢腾腾地起身,走到桌案前,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小心翼翼地将馒头表面的脏污剥除干净,露出里头没有沾染到尘垢的部分。
察觉到她的意图,袭香慌忙出声阻止,“小主,这可使不得?*? 啊!您千金贵体,怎么能吃这样的东西?”
顾玥宜对她的劝说置若罔闻,就着凉透的茶水,大口大口吞咽着手中的馒头。
这馒头早已不新鲜了,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连咀嚼都格外艰难。然而,顾玥宜这会儿实在是饿得发慌,也顾不得细嚼慢咽,两三口就将大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进食的速度飞快。
因为太过着急,馒头碎块不慎梗在喉咙口,顿时呛得她捂住嗓子,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眼看顾玥宜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死死攥着剩下的半块馒头,说什么也不愿意松手,袭香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揪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哭着扑上前,手掌轻轻拍抚着顾玥宜单薄瘦弱的背脊,想帮她顺顺气,“小主……您别吓奴婢啊……”
此刻,袭香无比憎恶东厂那群狗仗人势的宦官。
顾玥宜虽然不是显赫出身,但好歹也是官家嫡女,自小娇生惯养,断然受不了如此磋磨。
偏生她们主仆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刚被禁足的第一日,顾玥宜便拿出了压箱银子,好声好气地去求那守门的太监通融,捎些热乎的饭菜过来,不强求什么珍馐美味,能有个温饱足以。
但无论好说歹说,那太监就是油盐不进,兴许是被纠缠得烦了,他索性直接挑明道:“倒也不是咱家不乐意帮这个忙,只是……”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满脸写着“讳莫如深”四个大字,“那位大人亲口交代,要咱家务必好生关照小主。谁敢违逆那位大人的意思哪,又不是嫌命太长,小主您说是不是?”
想起那位厂公大人阴冷的眼神,袭香心底惊骇,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一瞬间,她觉得楚九渊压根不像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反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罗刹。
袭香用力摇了摇头,企图将这荒唐而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外。
“奴婢再去给小主倒杯热茶来。”
到了后半夜,顾玥宜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浑身发寒,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窖,从头到脚冷得彻骨。
她蜷缩起身子,张口想唤袭香帮忙添床被子,甫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像是被狠狠撕裂了一般,疼得厉害。
袭香半梦半醒中听见顾玥宜发出痛苦的低吟,连忙上前查看。只见自家小主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袭香颤颤巍巍地探出手,触碰到顾玥宜的瞬间,立刻被她额头滚烫的温度给吓得缩回了手。
“不好!小主这是发高热了!”
袭香片刻不敢耽搁,小跑着去端了盆冷水过来,将帕子浸在水里打湿,拧干后敷在了顾玥宜的额头上,替她降温。
然而,或许是因为连日以来提心吊胆、寝食难玥,导致身体不堪负荷,顾玥宜这场风寒来得又急又猛。
眼看着天色将明,顾玥宜依旧没有半点要好转的迹象,两片干涸的嘴唇甚至泛起了病态的青紫,仿佛随时会失去生机,袭香才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她飞快冲向门口,双手用力拍打着那扇用来困住她们的沉重宫门。
哪怕两只手掌都拍红了,掌心一片火辣辣地疼,她也没有停下来,而是一面捶打门板,一面扯着嗓子高喊道:“开门!快开门!放我出去!”
今日当值的守门太监名叫曹南,原本正眯着眼睛在打盹儿,突然被这动静惊醒,火气登时蹭蹭地往上冒,“大清早的,你这疯婆子吵什么呢?别忘了这柔福宫里可还住着一位容贵嫔娘娘,若是惹了娘娘不快,你承担得起么?”
袭香如今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她喊得喉咙嘶哑,声音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一样粗砺难听。“公公,我求您了,我家小主感染了严重的风寒,高热不退,可否请太医来看一看? ”
“病了?”曹南斜睨了她一眼,神情半信半疑。
怕他不信,袭香索性直接把人领进内室,待亲眼看见顾玥宜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模样,曹南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尽管顾玥宜位份不高,又无圣宠,但若是真闹出人命来,难保上头的主子不会怪罪。曹南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先去向督主禀告此事。
一路行至东厂,正巧碰见楚九渊身边的随侍从里面走出来,曹南忙不迭躬身上前,“小的给高大人问玥。”
高庆抬眼打量着他,语气淡淡地询问:“有事?”
曹南连称不敢,再三斟酌了用词,才道:“回大人,小的奉命看守柔福宫西侧殿,不让任何人出入。然而,今早宫女袭香来报,说是顾选侍昨儿夜里突发高热,已经烧了整整一夜,病情甚是凶险。不知是否要请太医过来看看,否则小的担心……”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高庆心下已然明了。以如今的医术,风寒是可以致命的,尤其宫中娘娘普遍身体娇弱,能不能挺得过去还真不好说。
只不过——
在高庆看来,区区一个小人物,哪怕是死,也不值当叫日理万机的督主大人为此操心。更何况,督主他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这位顾选侍。
思及此,高庆不再犹豫,口吻淡漠地宣判了她的死刑。“如若这般,也是她的命不好。”
曹南惊骇于眼前人的残忍无情,不敢多置一词,唯唯诺诺地应声,“是。”
他刚想告退,忽听不远处一道冷冽的男声,裹挟着森森的寒意响起,“站住。”
曹南循声望去,来人身披狐裘大氅,氅里穿着玄色暗纹锦袍,修长的脖颈往上,是一张白得过分的脸,仿佛常年不见阳光,带着几分病态。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看着你,那股无形的威压,就无端令人感到无惧。
这便是楚九渊。
曹南低垂着头,余光偷觑着他的面色,见他下颌绷紧,眸子幽深的像是被层层叠叠的乌云所覆盖,随时会降下雷霆。
所有人屏气凝神,不敢动弹半分。
大冬天的,曹南额头上却涔涔地冒着冷汗,那一滴滴冷汗,落到地面汇聚成一摊小小的水渍。
他还在等,等待即将席卷过来的风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暴却没有如预期那般降临。楚九渊语气平静,听起来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让秦太医过去看看。”
另一头,本该处于昏迷状态的顾玥宜,此时却意识清楚地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
【系统,你说这招苦肉计会有用吗?】
第 33 章 第 33 章
早春三月,皇城中处处花红柳绿。
唯独寿康宫外,仍旧空落落地只种著一株松柏长青树。如同它的主人的性子,低调而坚韧。
钱太后年近不惑,但因保养得宜,满头如墨的青丝高高盘起,非但没有半点儿老态,反倒显得仪态端庄,气质不俗。
顾玥宜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玥宜。”钱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声气息中似还包藏着怜惜与无奈。
“哀家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事事皆以哀家这老婆子的意见为尊。”
语落,她顿上一顿,又好声好气地劝说道:“可你作为皇后,统率六宫,总归是该亲眼瞧瞧这些秀女的。”
闻言,顾玥宜忍不住暗暗皱眉。
崇德帝登基不足一年,正忙于整饬吏治,压根无暇顾及后宫之事。而钱太后却赶在这时,大张旗鼓地操办选秀。
她究竟是想为皇室绵延子嗣,还是替自个儿布置好眼线?答案不言而喻。
眼瞅着顾玥宜默然不说,钱太后又轻轻唤了声,“皇后?”
“儿臣在。”顾玥宜低着眉回道。
钱太后戴着翡翠马鞍戒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身后的大宫女接到暗示,忙不迭递上一本册子。
用不着翻开,顾玥宜也能猜想到内页以朱笔圈改作记的秀女,正是太后精心安排的暗棋。
顾玥宜葱白细嫩的双手打着颤,在钱太后紧盯的视线下,终是被迫收下那本名册。
迈出寿康宫的门槛儿后,顾玥宜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总算是领教到了上届宫斗冠军的精湛演技,这压根儿就不是戏精,而是老戏骨!
从头到尾,钱太后都没有说半句重话,仅凭着一张聚满和善的笑容,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
顾玥宜甚至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憋得她心气不顺。
宫女琇莹紧张兮兮地看向自家主儿,瞅着她眉头紧拧,淡淡的愠色浮现在眼角周围,不禁开口道:“主子,太后娘娘明知您和陛下鹣鲽情深,却要迫着您去相看秀女,这实在……”
鹣鲽情深?
这下,顾玥宜弯如柳叶的眉皱得更深了。
仔细想想,太后这步棋下得极妙。
宫中人人皆知,当今陛下对女色淡漠。别说没兴趣选秀纳妃,他对这件事儿根本是反感至极。
钱太后无子,当初抱养小太子以后,她悉心呵护了这许多年的母子关系。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新帝继位,自然不会冒着惹恼皇帝的风险,强塞秀女入宫。
她自个儿不敢逼紧皇帝,却要让顾玥宜来做这个坏人,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然而,当顾玥宜回想起少年天子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却止不住勾起唇角,露出玩味的笑容。
到底不是亲生的,钱太后何曾琢磨透过这个养子。
琇莹眼瞧着小皇后的面色由阴转晴,却猜不出她内心这些弯弯绕绕。
正感茫然的时候,便觉察到有滴雨点轻轻落在额前。
紧接着,天空突然降下春雨。
密集的雨丝像一道湿漉漉的帷幕,笼罩在过往的行人身上。雨势虽然不猛,但缠缠绵绵的却也容易淋湿。
琇莹见状,一双杏眼圆睁,口中忽然低呼了声,“糟了。”
闻言,顾玥宜愣了愣,微启的唇瓣因为春寒而打着颤,“琇莹,你该不会……没准备伞?”
说完,只见对方心虚地点点头,算是应证了她的猜测。
顾玥宜顿时蔫了下去,脑袋也有气无力地垂着。
刚刚受了太后的气,这会儿甚至连老天爷都跟她过意不去,怪只怪她天生自带受气包体质,避都避不过!
而相隔几条街的乾元宫中,崇德帝楚九渊正提笔在手里的奏章上勾勾画画,神情有些漫不经心。
他端坐在案前,两条长腿微微蜷曲着伸在桌下。
眼睫低垂,在棱角分明的脸庞投下小片小片的阴影。从侧面看来,他鼻梁挺翘得像是刻出来的。
听完小太监的禀告后,他撩起眼皮,懒懒地睨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吓得那小太监陡然竖直背部,绷紧体内每根神经。
然而,小太监等了良久,都没等到冷面帝王开口说个一字半句,不由悄悄抬起眼来偷觑。
只见楚九渊半垂着眸,目光凝聚在面前的文书上,笔豪转了转,勾勒出一个个方正的字迹,整齐的像复印似地。
小太监摸不清他的态度,只得怯怯地问道:“陛下今晚可还去凤栖宫?”
皇后娘娘昨日才跟陛下置气,今儿个又出了这档子事,只怕心里是更加埋怨陛下。
小太监忍不住在心底叹口气,也不知陛下这是中蛊,还是著了魔障。平时那么清冷一个人,偏偏总是热脸贴皇后的冷屁股。
这下,楚九渊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轻啧一声,浓眉紧皱,眼角的每一寸都流露出暴躁,怨怼,和不耐烦。
母后莫不是嫌他政务不够繁忙?
三天两头的把人惹毛,最后还都是他亲自去哄的,当作他没有脾气吗?
“不去……”一缕阳光透过窗子斜斜地射进来,映在那条琉璃色曳地长裙上,便有金光隐隐流转着,端的是明艳照人。
顾玥宜将盛着葵瓜子的小碟递到笼中,那只鹦鹉就扑腾着翅膀靠近。它的讨喜,不仅在于那身通体鲜艳的彩羽,还因为它极通人性。
比如说这会子,它一见到顾玥宜便振翅直喊,“卿卿,卿卿。”
看得青桃瞠圆了眼,不由得一阵稀罕,“这鹦哥儿平时从不轻易出声的呀!奴婢昨儿个还和红杏姐姐抱怨来着。”
红杏瞧着顾玥宜今日心情不错,也笑着打趣道:“看来这鹦哥儿是顶聪明的,还懂得识人,太子爷当真有心了。”
顾玥宜何尝不知,楚九渊定在这件事上费了不少心神,嘴上却故意嗔怪道:“这一口一个卿卿的,叫起来多俗气啊!倒不如想个独一无二的爱称。”
“才不会呢!”
青桃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肚里向来藏不住话儿,这下便口没遮拦地说道:“奴婢听闻,皇室夫妻间皆待之以礼,做丈夫的,万万不会和妻子过分亲热。太子爷这是仿着民间夫妇的方式称呼小姐呢,可见得对小姐有多看重了。”
顾玥宜听罢,只觉得有股愉悦的感觉从心底冒出芽头来,连带着声音也添了几分笑意,“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要不,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
“小姐!您故意笑话奴婢。”
青桃跺了跺脚,眉目间似有些恼意,但她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让顾玥宜感到无比的意外。
“奴婢愚笨,比不得小姐是个明白人。若是奴婢能想通的事情,您心中定然早早就有所察觉……”她顿了顿,“只不过,奴婢还是管不住这多事的嘴,就怕您没能体谅太子爷的心意,白白辜负了这么好的一段姻缘。”
顾玥宜抬眼一看,青桃如今正与她同龄,而红杏也就稍长两岁的年纪。
两人都已出落成水灵标致的大姑娘了,却从没开口提过年满出府的事,反倒将整副心玥皆费在她的婚事上。
忠心至此,她自是不能亏待了人家,便道:“好,你就记着自己今日这话儿。等来日我给你找着好夫家,可千万别辜负了。”
“方才明明说着小姐的事,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讲到奴婢身上来了?”
主仆三人你一渊我一语地闲扯着,于这方天地里肆意笑闹,丝毫没有察觉外头风雨欲来。
突然间,顾玥宜回想起从前几日开始,就一直搁在心里的事情,不由疑问出声,“哥哥最近早出晚归,可知道都是去的哪里?”
红杏玥索片刻,如实回答道:“奴婢们终日待在广月阁,对世子爷的行踪不甚清楚。但听其他下人说,世子爷这些日子外出皆没让小厮跟着,据说是和几位户部的大人上了酒楼。”
“户部?”
顾玥宜本以为,像顾时安这般清寡的性子应当会往翰林院述职。即便真去了六部,也该是俗称清水衙门的礼部。而吏部贵,户部富,是不少人削尖脑袋都想挤进的窄门。
如今哥哥也成了其中的竞争者之一,顾玥宜说不担心那是假的,可更多的却是好奇,背后究竟有什么原因让他起了如此大的转变。
与此同时,昨晚同北芩使者阿木尔密会了大半夜的皇帝,顶着一双疲惫的眼睛跨出殿门。只见猩红的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眼球,看着不仅瘮人,还显尽了老态。
“立刻摆驾凤仪宫!”
周瑞海见了状,哪里还敢多问,战战兢兢地扬声喊了句,“皇上起驾——”便匆忙抬脚跟上仪仗。
皇帝这念头起得突然,也没来得及知会皇后预备接驾。于是,当圣驾驾临凤仪宫时,便听一阵幽幽的琴声从室内蜿蜒而出,缓缓地在心田流淌。
他脚下一顿,神玥逐渐恍惚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宫中的。
苏晴侧对着他,身上穿了件莲青色的常服。款式是数年前流行过的,放在今日来看却有些过时。可偏偏在她容颜的衬托下,仍旧美的清尘脱俗。
原来不是衣服衬人,而是人衬衣服。
苏晴茫茫然地起身,正欲向他行礼请安,就看他略显烦躁地摆了摆手,道“都退下去吧。”语气微顿,“把门掩好,不管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眼瞅着这架势,苏晴也明显地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顿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皇帝对上她澄澈的仿佛未经世事的眼眸,仅是短暂的半秒钟,便抑制不住心虚地移开,连带着说话的口气亦飘忽不定,“北芩王近来正着眼于王世子的婚事……”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苏晴就气急急地打断道:“这与妾身又有何关系?皇上有话何必拐弯抹角,直说便是。”
“北芩王看重血统,打算高娶我大胤的嫡公主为王世子妃。”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苏晴却仍有些不敢置信,“皇上莫不是想将华城远嫁到北芩?”语落,不待他有所回应,她已接下去说道:“妾身绝不同意。”
“皇上,您比妾身更清楚北芩是个怎么样的民族。地处荒凉也就罢了,军民尚得依靠掠夺粮食,方能勉强维生。人民个个凶残、好战,这几年又屡屡对我朝不敬,华城嫁过去能有好的吗?”
皇帝听罢,越发地心烦意乱,“华城又何尝不是朕从小疼到大的心肝?若非万不得已,朕亦不会下此决定。”
他语气一滞,又自圆其说地道:“女孩子家家,总归是要嫁人的。与其到时候嫁给京中那些个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倒不如嫁予王世子做正妃享福。”
“北芩的王世子也承诺,会好生对待咱们的华城,不仅终身不纳妾侍,更立下十年内不犯我朝边疆的誓渊。”说着说着,他便想上前牵起苏晴的手。却不料,被她硬生生地躲了开来。
“是了,若不这么说,皇上又怎能弥补自个儿心里的愧疚之情?”
苏晴硬声硬气地说着,丝毫没有半分心软便揭开了他的疮疤。 “皇上明知道华成心悦顾世子,却要亲手断了她这一腔热血。作为父亲,是否过于残忍了?”
提及顾时安,恰恰给了皇帝一个转嫁怒气的出口,只听他愤愤地喝斥道:“这怨得了朕么?若非顾氏那混帐东西当年婉拒赐婚,耽误了华城这些年,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闻渊,苏晴颇有些不以为意,“在妾看来,即便当日早早订下婚约,这会子皇上仍然会为了自身的帝业,狠心拆散这对年轻人。”
她嘴上说着话,身子一步一步逼近面前的男人,“皇上可知道,时安那孩子最近四处奔波、游走。如果不是想得个好差事,让华城过上优渥的日子,他何须放着世袭的闲职不做,非要如此汲汲营营?”
皇帝心中微动,却也苦无退路,“现如今,再说这些都已经晚了。朕既然应承了北芩,便不会轻易更改,否则双方兵戎相见,这后果又该由谁来承担?”
“说到底,你还是为着江山着想。这些妾身无心干预,可是……”她几乎是失控地揪住皇帝的衣领,眼泪一下子溃堤而出,“为什么是我的女儿,为什么?”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勒得他有瞬间窒息的感觉,“难道就因为我是皇后?”
“这些年我不争不抢,不论你要召谁侍寝、立谁为妃,我半个字都不会多说,只盼着我这一双儿女能够平安快乐……可是,你为什么还不能放过他们?”
她哭到无力,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但手还紧紧地攥着皇帝的裤脚。
“你干脆今日就废了我,这后位……不坐也罢。”
话一出口,楚九渊突然回想起女子生气时,那道愤怒而委屈的小眼神,竟下意识地改口道:“不去行吗?君无戏言,朕既然答应了皇后会去,便该履行诺言。”
与此同时,顾玥宜前脚刚跨进凤栖宫的正门。
她钟爱的这条品红色宫裙,经过一阵雨淋,已经打湿了下摆裙尾处。
宫娥们见状,忙不迭上前替她褪下湿衣裳。
而后,又取木桶汲满热水,洒以新采的玫瑰花瓣。待水温陆续降至适宜的温度,才伺候着顾玥宜沐浴。
顾玥宜缓缓落座在浴桶里,凝脂般的肌肤在春水的滋润下,愈发显出亮白的光泽。
她靠着桶沿微微仰躺,慵懒地舒了口气。
琇莹挑开珠帘进来,低声向她禀告道:“方才,寿康宫差人过来,说是提醒娘娘务必先浏览过一遍秀女名册,心里好有个底。 ”
顾玥宜蹙眉,她现在是一听见这个事儿就来气,摆摆手,语气略显不耐地说:“搁着吧。”
停顿半晌,她索性追加了句“这里用不着人侍候,都下去吧。”
待到人都走光,顾玥宜确认似的瞥向门边,便见门扉紧闭,连带着通风的窗子也堵得严严实实,她才敢低低地嗤了声。
“楚九渊这人,最禁不得吵。”
“赶明儿给他挑几个聒噪的女子,几月相处下来,他估计能把整座后宫全拆了。”
顾玥宜独自一人,也不知怎的竟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话落,她隐隐感觉到帘子后方有团黑影,左右晃动了几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
顾玥宜陡然抬起头,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儿。
然而,当她寻着声源望去,来回环顾了一圈又一圈,却都没有瞧见任何不对劲之处。
她不由放松紧绷的精神,叹叹气,打了个哈欠道:“果然,还是不能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呢。”
下一秒,耳边传来串珠相碰的咯当声响,紧跟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便从帘子后头缓缓走出。
顾玥宜闻声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不是说了,让本宫静一静……”
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她猛地咽了口口水,声音软了几分,“陛下?”
楚九渊轻裘缓带,清俊的脸庞上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顾玥宜目光下移,瞅见他修长的十指此时正弓着,紧紧攥进拳头里。而线条流畅的手臂,亦爬满了蜿蜒的青筋,直直延伸到上臂。
不管她上看下看,抑或左瞧右瞧的,都能得出个结论。
这男人,生气了。
楚九渊眉骨突出,剑眉入鬓,五官生得俊美异常。长年的礼乐薰陶,更让他在岁月的流淌下,逐渐积淀出矜贵的气质。
但是,他这会儿几乎不顾身份,气得面目狰狞。
顾玥宜几乎还能听见,楚九渊紧咬着牙根所磨出的细碎声响,“你倒是长进了,还知道给朕挖坑?”
顾玥宜似乎已经预见到他发怒的样子,慌慌张张地从浴池中站起身来,却忘记自己如今正是一丝未挂的。
皓如凝雪的身子迎上皎皎的月色,晕开一层朦胧的光圈。这抹朦胧,顺着楚九渊幽深的眸直达而下,搔痒着心尖,灼得那一处,慢慢地热了起来。
他眸色逐渐变得混浊,下颚也绷得越发紧。
四目相对片刻,却是楚九渊先别开了眼。
顾玥宜心下一慌,连忙把纤细的身子重新缩回木桶中。动作太大,激起晶莹的水花向四周飞溅开来。
楚九渊站得不远,那些翻腾的水珠悉数落在他的衣袍上,瞬间绽开,成花。
楚九渊感觉到自己呼吸微窒。
她尽可能地把娇躯往水里浸,藏了又藏,最后大半张脸都埋下去,只留着两只晶亮亮的眼睛浮在水面上方。
见楚九渊还杵在那儿不动,脸色晦暗难辨,顾玥宜心里着急,顾不上什么尊卑,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出去!”
楚九渊在这声又细又娇的声音中缓过神来。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广袖翻飞,转身,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楚九渊关门的声响又大又急,带了汹汹的怒气,却难掩其中落荒而逃的意味。
听闻这头的动静声,琇莹担心两人起口舌争执,赶忙冲了进来,劈头盖脸就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顾玥宜怔了怔,许久才反应过来,一张俏脸霎时羞得通红, “我倒没事,是陛下他……上了火。”
琇莹听得有些茫然,顾玥宜却不再多做解释,直起身子,伸长小臂取过挂在木架上的寝衣,便道:“本宫乏了,今儿个早些歇了吧。”
这日,顾玥宜睡得安稳而香甜,反观楚九渊却是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每当他闭上眼,脑海中便会浮现女子窈窕,且白皙无暇的身形,勾得他体内某处蠢蠢欲动。
楚九渊从未体验过这般的浑身酥痒,只觉得全身燥热难耐,索性趁夜披着薄衣起身。
直到批完了成堆的奏章,才勉强恢复脑袋的清醒。
第 34 章 第 34 章
公孙弘毅踏出亁元宫时,眸光微暗,他回过头凝望着那座金漆雕龙宝座,逐渐失了神。
顾玥宜半张脸从帘子后方探出来,眼看楚九渊正单手支着下颚,两眼微眯,好整以暇地往她所在的位置瞧。
“过来。”
不久前,刚被拿来当挡箭牌,顾玥宜愤懑的情绪仍未平复,索性不搭理他。
楚九渊见状,气得瞬间撇过头去,冷哼一声。
但转眼间,他又实在觉得帝王的威严不容蔑视,便沉了沉声道:“顾氏,朕让你滚过来。”
顾玥宜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仍旧把他的威胁当作耳边风,置若未闻。
她倒不打算作的太过分,只是有些好奇楚九渊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能使。
然而,顾玥宜却迟迟没有等到他下句话。
正当她以为自己遭到了冷处理的时候,垂落在面前的帘子却突然被人粗暴地撕裂开来。
撕开,而非挑开。
顾玥宜虽然即时捂上了嘴,却止不住低呼声从唇间溢出。极媚的一声,比任何外物更能撩拨男人的心弦。
楚九渊把人拦腰抱起,才发觉她简直轻的不像话,掂了掂,索性往肩上一扛。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顾玥宜连连挣扎,“陛下!”
为着维持姿势的平衡,楚九渊将大手紧紧按住她的娇躯。但随即,他便领略过来自己掌心下方所覆盖的两团柔软,正是顾玥宜的小臀。
楚九渊手一僵,继而阔步走向案前。直到把顾玥宜安稳地放在龙椅上,都不敢再有妄动,深怕触碰到她的私密地带。
时下的礼教颇为森严,顾玥宜在坐上龙椅的刹那,心里蓦然一震,手脚不自觉蜷着。但随即,她的目光却被平铺在面前的那张宣纸给吸引住。
上头的字迹,显然出自楚九渊之笔。
但却并非他平时批阅公文时,那种仿佛被框架住的正体字。反倒矫若游龙,像是欲腾空飞去之势。
偌大的纸张上只有寥寥二字,写着——玥宜。
顾玥宜怔了怔,方才她隔着层帘子,都能隐隐感受到君臣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结果,楚九渊面对老练的摄政王,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写这些! ?
楚九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自己打发时间写的字儿。
他眼神微滞,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只得随手捡起那张白纸,揉成皱巴巴的一团,扔掉。
“朕不过是想练练字,没别的意思。”
顾玥宜听后,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臣妾明白,陛下绝对不是因为时刻念着臣妾而写的。”
楚九渊:“……”顾玥宜尚未出口责备,那双手的主人就先发制人,“这不是你该好奇的。”他语气懒散,吊儿郎当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疼痛已然散去,顾玥宜却故作娇柔地“嘶”了一声,想借此掩饰自身的心虚。
身后女人孟浪的叫声,和男人低沉的喘息还不间歇地传来,惹得顾玥宜面色更红了几分。
“那我也不是你能管的。”说完,柳眉一扬,显出几分傲气。
男子眼神寡淡,本应是轻轻一掠,目光不自觉在她的唇畔流连片刻。确实长得极美,却非当世所推崇的含羞美人,而是一抹格外张扬的艳色。
他轻哼一声,平直的嗓音让人听不出情绪,“姑娘家家的,倒是不害臊。”
她面颊微红,仍硬着头皮道:“男女之事,你情我愿,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一看公子便是尚未娶亲。”
“姑娘说得不错。”他丝毫不受挑衅,反倒勾唇一笑,“怪只怪这偌大的京城中,没有一位女子配得上我。”
顾玥宜不由瞪圆双眼,心里默想着: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话到嘴边,却临时改口道,“这位公子,娶不到妻子并不可耻。”
语落,还目露同情地望着他,似是真动了恻隐之心。
他正欲还嘴,便听得树丛那端骤然响起极大的动静。
那人娇声呼喊着对方的名字,声音像浸了蜜般甜腻,“九德,楚九德”
当真是肆无忌惮了,顾玥宜却有些语噎。
这声音除了她长姐顾玥柔,还能是谁?
红杏显然也认了出来,支支吾吾好半天仍说不出话。
在她的印象里,大小姐恪守规矩,精通六艺,简直是天仙般的人物,如今却在成婚前做出这样不堪的事情,实在是作孽啊!
顾玥宜见红杏傻愣愣地呆在原地,明显是被震慑住了。不由担心继续待在这里,会有更加不堪的秽语入耳,板起面孔便道“此处乃府中内院,外宾不得随意出入,还请公子见谅。 ”
她虽占了理,但咬牙切齿的模样,明明白白地表现出一个字:滚。
他正想再说,顾玥宜却匆匆转开话题,道:“乍听起来,摄政王所提的条件,还挺诱人的?”
闻言,楚九渊那双鹰似的利眸里,乍现一道精光。但他紧接着,又重新把棱角都藏好掖好,只露出平常那面。
顾玥宜这话问得,既没有表露自身的态度,又隐约打探着他的想法,进可攻退可守,着实巧妙。
楚九渊并不讳言,直说道:“坦白告诉你,也无妨。”
“朕眼里确实容不下沙,但公孙弘毅并非是那粒沙子。”
“相较于隐身在暗处的小人,朕宁可他继续待在这摄政王的位置。”
顾玥宜听得愣神,却见面前的男人嘴角噙笑,忽然弯身凑近她,压低音量说道:“玥宜,你可知道当年先帝是如何评价朕的?”
他顿上一顿,继而又道:“眼光精准,看事犀利,任何人在朕的面前都仿佛赤着身,跟不穿衣服似的。”
说完,他还意有所指地往下看。
然而,视线才移到顾玥宜深邃的锁骨处,楚九渊便堪堪顿住了,再没有向下探索。反倒是向后一退,与顾玥宜拉开了些距离,“朕还有要事待处理,你先回吧。”
顾玥宜状似恭顺地应了声“是”,便轻移莲步,往殿门口行去。
楚九渊这几日总觉得口干舌燥,是真的上火。
刚端起茶碗,正准备饮几口茶的时候,便见那人倏然回眸,冲他一笑,“今儿个天气炎热,臣妾一会先让小厨房备些清凉解暑的甜汤,待陛下一来便可立即享用。 ”
她难得主动。即便只是微掀着唇,扬起极小的弧度,楚九渊都觉得喉咙隐隐有灼热感,不禁仰头将杯里的凉茶喝了个一滴不剩。
帝后的寝宫分别建置在街头与街尾,两相对望着。
顾玥宜乘着轿辇款款而行,半途中却忽然遭人拦下。她探出头,待看清楚来人的长相以后,略皱了下眉。
正当此时,琇莹已经上前几步询问道:“淳意姑姑素来稳重,少有这般楚突的时候,莫不是太后娘娘有要事相托?”
这句话,明里暗里都是指责。
宫女见到皇后凤鸾不回避已是大不敬,哪里还有像这样上前阻挡的道理,简直欺人太甚!
郭淳意身居五品尚宫,品级高于不少正经主子。
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这会子面对年少的小皇后倒也不示弱。
“劳烦皇后随奴婢走一趟,太后娘娘有请。”
顾玥宜迟疑半晌,不知怎的竟生起几许反抗之心,便道:“本宫晚些还需侍奉陛下,有什么事儿不如等明日再议吧。”
郭淳意愣了愣,随即嘴角一勾,扬起嘲讽的弧度,“皇后娘娘贵人事多,想必太后也能谅解。”
她语气微顿,却是阴阳怪气地说道:“待傍晚,奴婢直接将册妃懿旨送至凤栖宫。娘娘只需盖个印,应当不至于耗费多少时间。”
顾玥宜如春葱般的玉指气得直发抖,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几分,“册妃这等大事岂可自作主张,不尊陛下的心意?”
闻言,郭淳意哂笑一声,“娘娘大可亲自探问陛下的意见,说起来……”
“听闻皇后娘娘的兄长有意参加今年的武举,奴婢在此预先恭祝公子高中状元。”
话锋转得突兀,顾玥宜难免怔忡片刻。
待回过神来,她禁不住冷哼,拿对方家人的前程当作要胁的筹码?这阴狠的手段,倒真像是钱太后的作派。
顾家人丁单薄,到了这代更是仅剩两子一女。
而顾玥宜作为自幼受尽父兄宠爱的小女儿,一向把亲情看得比任何都重。
郭淳意自认为捏准了顾玥宜的七寸,足以迫使她退让,不曾想却是起了反效果。
顾玥宜柳眉倒竖,杏眸中流转出腾腾的怒气。她径直转头,向负责抬轿的宦官吩咐道:“起轿。”
话落,她狠狠地瞪了眼仍旧呆站在原地的郭淳意,再度开口道:“再有挡路者,不论何人,杖责二十!”
郭淳意仗势已久,拎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仆,可那些宦官们脑袋却清醒的很。齐声应了是,便绕开她继续前行。
琇莹从旁看着,竟憋不住笑出声来,“娘娘今日好生威风。”
顾玥宜听后,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就觉得威风?真正威风的,还在后头呢。”
她顾家女儿,从来不是可任人搓揉的软柿子。
过去因着顾氏一门是新晋权贵,家底不足,人脉也窄。顾玥宜不愿给父兄多加树立敌人,这才平白受了许多的冤枉气。
然而,面对钱太后这般恶毒的妇人,若是退一寸,她便进一尺,简直是没完没了。
顾玥宜这头刚下定决心,不再忍让,那头的楚九渊却陷入了漫长的思索。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书的页角,久久才翻上一面,显然并没有集聚精神。
而在他身前不远处,依稀可见有道人影耸着肩,蜷着背,跪在一片阴影下。看不清样貌,只知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略高。
“依陛下看,奴婢可需要暗中处置了郭尚宫?”
闻言,楚九渊仅是漫不经心地答道:“随意吧。”
他现在压根分不出心来关注那姓郭的是死是活,相反的,他体内每个细胞都在为顾玥宜的态度纠结着。
是吃醋了?还是感到憋屈?
楚九渊越往深处想,越觉得歇不住脚,只想着听她亲口诉说才好。
眼看时辰尚早,他却阖上书卷起身,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往凤栖宫踏去。
顾玥宜刚一回宫,就唤婢女取来纸墨笔砚,遣了伺候的人,独身一人在案前俯首。
红烛烧得劈啪作响,她全副心神都投入在手边的事,压根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费了两刻钟,顾玥宜好不容易把那本标有记号的秀女名册誊写一遍。正准备将书信加封时,突然有双大手越过她的头顶,直接劫走那张信纸。
她慌忙伸手去抢,可楚九渊却转身把那封信高举过头,悬在她碰触不及的高度。
他仰着下巴,将写有字迹的那面朝下一翻,口中念念有词道:“大理寺卿杜茂生之女杜芷嫣,顺天府府尹韦子庠之女韦芳琳,翰林院侍读谢和安之女谢欣颖… …”
楚九渊的视线早已扫视到整页的底部,并将那些个人名都在心底默读数遍。但嘴上却是故意逗弄着她,把语速放得极缓,极慢。
顾玥宜往上一蹦,重心因为双脚倏然离地而有些不稳。紧接着,她上身歪斜,径直向前栽倒。
楚九渊这下哪里还有闲功夫去管旁的,松开手中的物什,下臂紧揽住她细软的腰肢。可谁知,顾玥宜窝在他的怀中竟不羞不臊的,只顾伸手去捞那张薄纸。
她这副态度,惹得楚九渊是浑身不痛快,忍不住低声轻斥道:“没心没肺。”
“嗯?”
顾玥宜对他这把无名火感到疑惑,刚想出声询问,却听见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
从那半大不小的缝隙,门外的琇莹只能依稀瞧见两道身影交叠着,不禁咽住话,红了脸,慌忙伸手去关门。
可这时楚九渊已经放下顾玥宜,脸色铁青地扳开门,向外走去。
顾玥宜尾随在后,眼看帝王满脸不豫之色,只觉得情况似乎、有点儿、不太妙啊。
第 35 章 第 35 章(一更)
楚九渊撩起衣袍,在她面前坐定,“皇祖母觉得是曾孙,还是曾孙女好?”
太皇太后自知他是有意要逗自己开心,倒也颇为配合地笑了几声,道:“这事儿老婆子我说的可不算数,你得问问哀家那孙媳妇儿去。”
楚九渊笑言道:“好,孙儿今晚就问。”
太皇太后略一颔首,想了想又叮嘱道:“找时间让太医先给皇后把把脉,看她的身子是否适合生产。主要是那孩子太清瘦了,若是体质虚弱些也不打紧,好生调养一阵子再受孕便是,千万别急进。”
“女人生孩子,就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的意思。”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这道槛儿不好跨,你千万别觉得是理所应当,反倒要无比珍惜愿意为你以身犯险的女人。”
“尤其那孩子的亲娘,还是生产时引发血崩而猝逝的。”太皇太后遍布皱折的双眼,不掩心疼,“哀家倒是没有想过,她肯主动提出要替你生孩子的事儿。”
楚九渊一直凝神聆听着祖母的教诲,可在听到这句时,仍忍不住神思飘忽起来。
旁人或许了解得不够清楚,但他作为顾玥宜的夫君,却是真切地明白她曾经有多么牴触房中之事。
思及此,楚九渊只觉心脏都不可抑制地一阵抽搐与绞痛。直待良久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神色坚定地道:“孙儿这辈子都不会负她。”
太皇太后抿唇而笑道:“你若有这份心意,就多去陪陪她吧。甭继续费心在哀家这老婆子身上了。”
“孙儿谢皇祖母体恤。”楚九渊的确是迫切地想见到顾玥宜,因此并没有推拒,而是直爽地应下。
只是这头他刚起身,那头的顾玥宜却已经离开慈宁宫一段路程。
她斜坐在凤轿上,双目一闭,就忍不住打起盹儿来,倒也没留意到今天轿子行径的路线与平时不同。
直到,耳畔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箫声。
顾玥宜恍然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便倒映出景色的轮廓,这里乌云蔽日,黑浪掀天,荒芜得寸草不生。
然而当她再往前走,整个世界仿佛开始苏醒,绿叶成荫,翠色莹润,沿途紫薇花满枝头尽显芳菲。
顾玥宜不曾知道,宫里头还有这样奇特的地方。心里正有些慌乱,一转头却看清了那名吹箫人的面容。
“霍容辞。”
霍容辞回过身,撞进她盈盈的眼波里,水色漾着几分恼意,好像每次见面她都是这副又羞又气的模样。
遇得多了,他倒也镇定自若,仅是拱拱手说道:“让娘娘受惊,是我霍某的不是。但若非用上这种方法,娘娘定然不会轻易赴霍某的约。”
顾玥宜紧锁着眉,显然有些不谅解。
霍容辞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他甚至没资格矫情,缓了一缓便道:“我过几日就要启程返国,在那之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雕琢成虎形的玉珮,交至她的手中,满脸郑重地嘱咐道:“这虎形珮,在东宛国土内不论谁都识得。你若有急事相寻,手持着玉珮,可号令城中侍卫一路将你护送至皇宫,我在那儿等你。”
顾玥宜低头打量着,那块安稳地躺在自己掌心的青玉珮。
单看它玉色纯正,虎形矫健,通体饰满几何纹路,便知不是凡品。更何况,按照霍容辞的说法,这枚虎形珮应该还是东宛皇室的标志,她收受不起。
顾玥宜连忙把它往回退,口中推托道:“这玉珮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霍容辞把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坚决地说:“你不但要收着,还要收好,我保证将来的某日必定用得上。”
顾玥宜听后,却仍推推搡搡的不肯纳入怀里。
她这番举动,彻底地惹怒了霍容辞,逼得他忍不住拔高声音吼道:“顾玥宜,你明知道我这么做,等于为你敞开了东宛的门户。你作为业朝的皇后,持有这东西,百利而无一害,你又何必犯这个倔?难道你就这么不想与我有所瓜葛么?”
话已至此,顾玥宜停顿片刻,不得不实话相告:“正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是业朝的皇后,是他的妻子。所以我不敢保证,如果真有两军交锋的那天,不会因情势所迫,而反过来利用你这份心意。”
说完,她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霍容辞,别把我逼成恩将仇报的人。”
霍容辞想伸手捋顺她额前的碎发,却在她重新抬起头后,猛地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
“其实,你没必要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他眸中带笑,笑似烈日骄阳,“褪去东宛储君的身份,我也只是一个人,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另一个人。”
语气微顿,霍容辞又正色说道:“如今业朝的政局表面和平,私底下却是暗潮汹涌。相信我,绝对有你用上这枚玉珮的时候。”
这回,顾玥宜没有再推拒。她盈盈一拜,语气诚恳地道:“多谢霍兄。”
可再起身时,她又毫无眷恋地跨上轿子,往回头路行去。
“萧然,你看。”霍容辞喃喃自语道:“是你输了。”
萧然哪里敢接这话,只得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最好能低到尘埃里,好让主子瞧不见他。
方才,在顾皇后出现前,主子便提出要与他打赌,赌自己拿出最后的压箱宝,能否得到她的青眼相看。可这种问题,又何曾有他一个下属置喙的余地?
最终,还是霍容辞自个儿下注,赌顾玥宜非但不会动心,甚至在离开的时候连头也不回,哪怕一点点的念想都不肯留给他。
他依旧是这般的料事如神。
整个局势与他脑海中设想的,几乎可说精准无误。然而,在此时此刻,霍容辞真宁可自己错得一塌糊涂。
顾玥宜怎么也想不到,楚九渊会直直地伫立在凤栖宫门口等她归来。
他应该是等候了许久,额际都微微地覆上一层薄汗,却没有半点不耐烦,依然站姿笔挺。
她连忙喊道:“停轿。”
接着,顾玥宜便急不可待地跃下轿子。
可谁知,足尖竟没有如想像中的落地,反倒是整个人跌入了他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当着一众宫人的面,楚九渊双手轻托顾玥宜袅袅的纤腰,将她抱起来转了好几圈,直惹得她惊呼出声:“陛下别这样,好丢人。”
顾玥宜虽轻声嗔怨着,藕臂却顺势揽上他的脖子,缠得严密。
楚九渊低低笑着,高耸的鼻梁紧贴着她深陷的锁骨,贪婪地汲取女子身上诱人的暗香,声音低沉干涩:“刚才去哪里了,嗯?”
顾玥宜倒不是刻意地隐瞒,与霍容辞私下碰面的事情,只不过顺嘴答道:“一早先去给皇祖母请过安。”
她这话儿说得也不算假,谁知楚九渊怎的突然发起疯来,张口就咬住她隐隐露出的白皙锁骨,嘴上还不忘低斥一声:“小骗子。”
“嗯唔。”
顾玥宜眨巴着眼望向楚九渊,眸底似有水雾钻入,变得迷蒙又无辜,仿佛在问他为什么欺负人。
每当她露出这副表情,楚九渊就一点辄也没有,只巴不得赶紧放缓声音哄哄:“朕是问你,自慈宁宫回来的途中去哪儿了?倒叫朕一通好找。”
顾玥宜这才恍悟过来,慌忙将藏在怀中的玉珮交予他察看,“陛下可认得此物?”
楚九渊只消打量一眼,便立即识出它的来历,眉宇间难掩惊愕的情绪:“玥宜,这虎形珮如何会落在你的手中?”
话毕,他又觉得答案已是昭然若揭,不由冷声道:“没想到,霍容辞还挺大胆的。”
顾玥宜悄悄缩回手,语气绵软地说:“这东西留在臣妾手里,难免不合适,倒不如陛下代为保管得好。”
楚九渊何其敏锐,自然听出了她言语间的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一着不慎,便会招惹他生气似的。
思及此,他禁不住重重地叹息。
明明自己待她已是百无禁忌,万般包容,怎么这小姑娘还是一遇事儿,就表现出怯生生的样子?
然而,顾玥宜思虑得却更为深层。
平时她可以在楚九渊面前尽情放肆,甚至撒撒泼儿,但这种时刻便应该明确地表态——她是他的,身与心皆是。
因为即使楚九渊再大度,也不至于大度到可以容忍,别的男人三番两次觊觎自己心爱的女人。
但出乎顾玥宜预料的是,楚九渊竟把玉珮完完整整地交还给她。
“东宛国民坚信,上古时代的天神曾将一块青中带黑的玉石,交由他所信任的子民。因此,得此奇玉者便可坐拥天下。”
“后世的统治者为防此玉被盗,特意将其分别雕琢成龙与虎,两枚玉珮。龙形珮由当朝天子持有,而虎形珮则交由帝国的接班人,也就是太子所有。”
“东宛国人见虎形珮,如同太子亲临,自会不加犹豫地听命于你。”楚九渊言辞浅显,寥寥几句就将此玉的来头解释清晰。
“这枚玉珮在紧急时刻,可当成救命符使用。”楚九渊语气微顿,内心斟酌了好半天才说道:“他既舍得给你,你便好生收妥,也算为将来多添一重保障。”
顾玥宜点点头,依言接过玉珮并收入怀中。
随后她又仰起头来,凝视着楚九渊,目光盈盈潋滟。 “虽说,凡事多做一层准备总是没错,可臣妾今生有陛下保护着,已经足够。”
闻言,楚九渊情难自禁地低下头,一再啄吻着她粉嫩如樱的红唇。霎时间,难以言说的饴津在两人相贴的唇间蔓延。
他正不知餍足地索取着,讨要着。何曾想过,顾玥宜会突然杀尽风景地把自己推开。
“玥宜?”
“陛下何以对臣妾的行迹如此清楚?您派人跟踪臣妾,还是您刚才根本也在慈宁宫中?”顾玥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当中有多少不对劲。
而楚九渊总不能回答两者皆是,顿时便有些语塞。
顾玥宜见他沉默无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臆测,出言也不觉犀利起来:“我猜对了,是吗?”
“玥宜,”楚九渊急急忙忙地想去解释,“你听朕说……”
顾玥宜双手捂住耳朵,语气里满是抗拒:“不听不听不听。”
“哎,你给朕几分钟时间……”楚九渊半是询问,半是恳求地说着。
顾玥宜却仍旧坚持己见,不肯退让:“臣妾说不听就是不听。”
楚九渊正发着愁,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在无意间瞥见她嘴角那抹来不及藏好的笑意。
想他堂堂帝王,居然被自己的皇后戏耍得团团转,实在是有失脸面。
于是楚九渊索性将错就错,弯下腰,一把抱起顾玥宜便往寝宫里走。“既然好言好语,你不肯听,那朕就直接用做的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目露戏谑,连带着口吻都变得不正经起来。
顾玥宜低低地啐了一口“臭流氓”,环在他脖颈的双臂却不断收紧。
从过去到现在,两人亲密的次数不少,但成事前总是差点儿火候。因此,每每都止步于紧要关头。
这来来往往几回,顾玥宜也逐渐确信,自己真的是楚九渊的第一个女人。因为他不仅容易紧张,拿捏不住力道,甚至连上下摩擦时的节奏都颇为紊乱。
今儿个也是如此。
顾玥宜没忍住取笑道:“臣妾记得在东宫那会儿,与陛下初入洞房时,您表现得挺自然流畅的。”
话音落地,碰巧有滴汗水从楚九渊的额角滚落,越过他挺翘的鼻子,慢动作滴在她的左脸颊。
楚九渊轻哼过后,冷然启唇:“如果朕当时也像现在这么在乎你,哪里可能用那般粗暴的方式对待。”
顾玥宜听后,唇边的笑意愈发甜蜜:“可是臣妾愿意啊。”
“嗯?”楚九渊似乎没有悟懂她这句话的含义,仍旧专注于在她白皙的颈肩,留下一道道暧昧的红印。
见状,顾玥宜只得羞红着脸,把话说清:“臣妾愿意为了陛下而疼,所以……”
她主动吻上楚九渊半弯的眼角,细白一根食指勾住他的裤腰,往下拽了拽,眼神妩媚得能滴出水,“别等了,就今天吧。”
第 36 章 第 36 章(二更)
两日后,楚九渊正式设宴款待东宛国太子霍容辞,同时延请数位朝堂重臣同席。当中,自然也包括了摄政王公孙弘毅在内。
他今日看起来神色不佳,显然是夜里没休息好。
眼看孙振华案毫无新的线索,侦破的可能性逐日下降,他总觉得如有芒刺在背,坐立皆难安。
公孙弘毅这些年在朝中树敌虽不少,却从未有人直接行暗杀之术,难免有些猜不透背后主谋的心思。
他不禁抬头,望向坐于上首的端庄美妇。
钱太后句句暗示此案是顾兆洲所为,但他实在不认为养兵上百的顾家,需要去寻江湖上声名狼籍的职业杀手作案。反观她蓄意误导办案方向的行为,着实奇怪。
感受到公孙弘毅过分直白的视线,钱太后不禁在心底暗骂:当真是不懂得看场合的蠢货!
她连忙侧过头,见皇帝正专注于和朝臣应酬,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心里总归是提不起兴致同众人宴饮,索性以身子不爽为由早早离了席。
太后一离场,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许多。
当今英才东有霍容辞,西有楚九渊,饶是民间亦有不少歌谣,将两人的功绩拿来相比。
碰巧他们双方最拿得出手的,又都是箭术。以此作为比赛项目,自然是颇有看头。
偏偏霍容辞还嫌这乐子不够大,趁着赛前,不忘挑衅地取出一壶烈酒当作赌注。
俗话说,相由心生。生性张扬的霍容辞,笑起来时,略带异域风情的五官同样飞扬不羁。
他半挑着眉,说道:“在东宛,有个流传已久的习俗——每年秋狝中捕获最多头猎物的那人,赠酒一壶。赢得烈酒的勇士,可以在傍晚的篝火晚会上,向心仪的姑娘求婚。”
讲到精彩处,霍容辞顿上一顿,又加重语气道:“这时候姑娘们不会,也不能拒绝,带着点儿强娶豪夺的意味。”
顾玥宜听闻他不知收敛的言辞,冷汗涔涔而起,濡湿了手心。
她偏过头,怯怜地偷觑着楚九渊的脸色,便听得他冷哼一声:“是么?”
紧接着,楚九渊便站起身来,挺拔的身姿透露出势在必得的信心。
顾玥宜檀口微张,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又见楚九渊回首向后望,眼瞳里含进细碎的流光。“玥宜,你仔细看着,看朕把那壶酒赢来娶你。”
这一刻,顾玥宜阖上双唇,眉眼轻轻笑开。
她不用开口,情愫却都含在眼睛里。
正式比赛前,两人各以一箭作为热身。
楚九渊瞄准的时间很短,刚举起弓,没等周围的看客回过神,他已经松了手。
弓箭嗖地一声,不仅正中红心,还射穿了靶子。
宫廷射箭所用的箭靶,皆为兽皮所制,有一定韧性。而且,靶子的设置远在百米之外,十分考验弓箭手对于力道的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