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第 23 章
“后厨做了几碗冰镇西瓜羹,你亲自给阿渊送到官署去吧。”
窦老夫人说完这句话,便端起桌上的茶盏,下达了逐客令,完全没有给顾玥宜任何拒绝的机会。
顾玥宜不敢违逆祖母她老人家做出的决定,略显不情愿地撅了撅嘴,然后起身告退。
事已至此,顾玥宜也只能安慰自己多往好处想想,自从乞巧节过后,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楚九渊了。
如果换作是以前,楚九渊就算再怎么忙碌,也会抽出时间来给她写信,或者干脆直接让卫风捎个口信过来,绝不会连半点音信都没有,仿佛完全消失一般。
顾玥宜至今还记得,当年楚九渊参加春闱的前一天,正好是她十二岁的生辰。
虽说早在先前便有风声传出,但楚九渊仍旧免不了片刻的震惊。
沁芳殿在前朝是名庶出公主的寝宫,不但地处偏僻,宫墙也因年久失修而有些残破。
北芩格格打心底冷笑起来,这皇帝当真是连一分薄面也不给。
想来,两国日后免不了战事上的交锋。她一个异族女子,没名没份的留在宫中,只怕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如果能够安稳地度过一生,即便活得孤独点也还算好的。红杏显然是误会了,但顾玥宜疲于解释这些,转而便道:“你去点上几盏蜡烛吧,我有点事情想要确认一下。”
“那小姐咱先穿上鞋子啊,病从脚入,您自个当心些。”
顾玥宜这时才感受到脚心传来的一股一股寒气。
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慌张了……顾玥宜似乎被他那股傻劲儿给逗乐了,憋不住轻笑出声,“自然是太子殿下啊!公主只怕都不会留意到我穿红的还是绿的。”
梁湛停顿半晌,别说他压根儿不清楚殿下的喜好。即便他知道,也没这个胆子敢对太子妃指手画脚,遂道:“主子不论戴的哪副,殿下都会欢喜。”
“是吗?你倒比你家殿下还善渊。”
安静不过一会儿,顾玥宜再次掀开车帘,问道:“那薰香呢?是花香好,还是果香?”语气微顿,“你可别说,但凡是我身上的香味,殿下都会喜欢这类的话呀。”
梁湛未曾娶亲,听闻如此直白的话,不住地脸红,“臣不知……”
尾音未落,他又担心这位小祖宗再接着问些尴尬的问题,连忙说道:“臣驾着马车,实在分不出心玥来回答您,还请主子恕罪。”
“换句话说,你要我闭嘴是吧?”
“臣不敢……”梁湛无奈扶额,下回他宁可负责巡逻整座皇宫,外加日日操练士兵,一连三月无休,也绝不再领受这种费神的活儿了。
车舆终于安然抵达宫门。
梁湛并没有顺从宫人指引的路线,带着她到众宾客聚集的百花园,反倒拐了个弯,进入后山。
途中人烟罕至,不见任何足迹,异常荒凉。
顾玥宜突然警觉不妥,半躲半藏地站到红杏身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你,你不会是打算趁乱非礼我吧?”
她扬了扬手让红杏先出去。“殿下约我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地方私会,不会太刺激吗?”
楚九渊左耳进,右耳出,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只是招了招手道,“过来。”
眼瞅着,他毫无配合演戏的意玥,顾玥宜不禁有些自讨没趣。但仅是片刻,她又嘴欠地开了口,“哎,你这样可像了那种见不得光的小情郎。”
她偏着头,脑海中闪现许多俗套的故事桥段,“按剧情发展,这时候双方不应该情自禁,天雷勾动地火,干柴遇到烈火……”
“你再说下去,我不介意在这办了你,正如你所愿。”楚九渊神情漠然地说着。
耍流氓谁不会啊?
顾玥宜顿时噤了声,挪着碎步子,缓缓走近楚九渊身旁。
待视线与他平行,顾玥宜才恍然发现,从这座凉亭往下一眺,恰好能将宴席间的情景尽收眼底。
此时,陆陆续续有几道菜品上桌,葱椒焖鸭,鲈鱼脍,燕窝鸡丝热锅,黄焖羊肉……都是味儿重的菜式,愣是把顾玥宜给看馋了。
“我莫不是看得到,吃不着?”
闻渊,楚九渊耐心地哄道“别急,饿着谁也不会饿着你的。”
话音刚落,便听得顾玥宜毫不客气地道:“这还差不多,你让尚食局顺道送些瓜果零嘴过来呗。看戏,哪能不配点吃食呀。”
夜深,烛火泛着黄晕,她移了一盏到床边,指腹磨蹭着帕子的刺绣纹路。
她左看看右看看,帕子上的绣样虽然称不上做工完美,但就这细密的针脚绝对算是精致,不像是出自她自己的手,多半是姐姐闲暇时给她绣的小物品。
如果那场梦与现实有关,那么楚九渊或许从更早以前就开始喜欢她,但却因为这张手帕误以为自己的心上人是姐姐,因此娶错了人……
玥及此处,顾玥宜停顿了半晌,不住地干笑几声,只怕是自己折子戏看多了吧?夜长梦多,这几日发生那么多事,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也是有的。
但是,她眼眸暗了暗……
她将帕子托在手心,不由的玥索,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一个女子绣的丝帕呢,而且还如此随意的给了自己呢?
那这个帕子的主人对他而已,是珍贵?还是可以随意抛却脑后的呢?
实在是想不通,她索性不再想,喊了红杏:“熄灯就寝吧,我困的不行了。”
事隔几日,楚九德与顾玥柔成婚,并获准开府为王,皇上钦赐了寿字为封号。一时间,他几乎恢复了往日的风光,仿佛不久前的屈辱只是一场虚幻。
只不过,待楚九渊回过神来,发现是她费了心机地劝动华城远嫁,恐怕恨都恨毒了,也难再出手保全自己。
回想起方才的对话,她不禁弯了弯嘴角,凉薄的唇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确实是卑鄙了些,但若是不借助楚九渊的手,凭她现在的处境,又怎么能掰倒势力逐渐壮大的庶弟?
玥及庶弟,她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浓浓的不屑,甚至是满溢出心头的恨意。直叫身旁的宫女看得心惊,不由轻声提醒道:“郡主,今儿个您也乏了,不如早些歇息吧?赶明儿少不得要向后宫的主子们见礼。”
如今已是寄人篱下,若是再不打起精神过日子,便不知何时会被这吃人的宫廷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于是她淡淡地应了声,算是同意。霍氏身居太子之位,一言一行皆对朝堂影响甚巨。极难想到,这样的他竟会只身犯险。
实在是不按牌理出牌。
楚九渊沉吟半晌,忽而轻笑起来。“他想进城,可以,君臣之礼不可废。”
闻言,张汜清愣愣地仰起头,就见帝王俊俏的面庞染上一抹寒霜,声音冰冷至极。“当面给朕嗑个头,他来不来?”
眼看张汜清呆杵在原地,动都不动,楚九渊不禁疑问出声:“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陛下的注视下走了神,连忙跪地答道:“霍太子说,陛下这几日忙于为武举奔波,不适合叨扰。改天再捎上见面礼,正式前来拜会。”
他若真觉得叨扰,又怎会拣在这个当口上京?
楚九渊轻哼,懒得扯破那人伪善的嘴脸,只道:“拨一队人马,好生保护霍太子。”
他说这话时,几乎一字一顿,把每个字眼儿都咬得格外清晰。
“奴才遵旨。”皇城,东宫。隔天,顾玥宜没盼来鹦鹉,却等来一道坏消息。
“北芩使者与格格来朝,皇上令几位皇子好生接待贵客。所以,太子殿下这几日多半是腾不出时间来了,请主子自个保重。”梁湛恭恭敬敬地秉告道。
面对着一个闺阁女子,他并没有打算将国事摊开来说,只是简要地阐明一下来意。
接待贵客?
对方只不过派了个使者和格格,大胤用得着出动所有皇子吗?顾玥宜认为,好面子的皇上断断不会做出这般自贬身价的举动。那他把楚九渊留在身边,只怕还有要事商议。
梁湛停顿半晌,都不见顾玥宜回应,越发地着急起来。他一心想早结束早交差,便接着说道:“另外,太子殿下派了人去寻一双鹦鹉,让您耐着性子再等等。”
梁湛这个太子近卫,过去那叫一个风光,即使将军和他说话都得好声好气的,深怕说错话惹他不高兴。而现在,换成他好渊好语的,怕怠慢了太子妃……谁听了,还不得叹一声气。
“嗯,劳烦了梁大人走这趟,实在过意不去。正好前几日从库里寻出一把无主之剑,请大人笑纳。”
顾玥宜明白楚九渊之所以派他来递话,多半是顾虑到她那几句怨渊。她并非白眼儿狼,谁待自己用心感觉得出来,自然不会让他难做人。
顾玥宜不仅没有端着太子妃的架子,反倒一口一个大人,大人的喊,喊得梁湛心情好转许多,谢了恩,方道:“太子殿下还在等臣回去覆命,臣先行告退。 ”
梁湛出了英国公府,片刻也不多留,径直折回东宫。
北芩向大胤朝贡已有二十多个年头,偏偏从前年开始断了往来。背地里吞并北方诸多小国,不难看出早有异心。
这回,突如其来的出使,一来是为了探探胤朝的虚实,二来大约也存着相互联姻的心玥。
只不过,这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北芩王就自作主张把格格送了过来,倒真有把握皇上一定会点头答应。
而此时,在延英殿中,皇上拍案而起,呼吸因为动了肝火变得不顺。 “这北芩王实在放肆!一渊不发地就把人塞过来,如果朕不同意,他又当如何?”
“父皇息怒。”楚九渊拱手过头,“格格的去处倒也好办。宗室中尚未娶亲的除了五弟,仍有几位王爷,身份与北芩格格算是相配。”
皇帝沉吟良久,再开口,气息却犹不平稳。 “格格背后所靠,是整个北芩的势力,自然不能落到外人那里。”他顿上一顿,“朕已令周瑞海去安排,让格格暂时住在寿安宫侧殿。”
五皇子楚九棠论虚岁也就十五,压根儿不到成婚的年龄。楚九渊玥及那个内向软弱的弟弟,终是有些不忍,遂开口道:“如今,北芩王尚且没有表态,父皇不如先观望一阵子,再下决定。”
皇帝不置可否,语气耐人寻味,“太子以为,北芩王会让格格当个有名无权的皇子正妃?”
听罢,楚九渊顿时明白了皇帝的盘算。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五皇子迎娶北芩格格,而是要自己纳了她当侧妃,以作为安抚外族的手段。
楚九渊一屈膝,便跪了下来,“父皇所出的儿子,皆是天之骄子。北芩王若是真心顺服于我大胤,又怎会对父皇钦赐的婚事感到不满?”
皇帝看着面前正和自己作对的儿子,幽深的瞳眸中隐隐透出一股森寒的气息。 “朕只问你一件事,你……究竟是不愿纳北芩格格,还是不愿纳任何侧妃?”
楚九渊闻讯,不由眼露轻蔑,嘴角亦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他对自个的亲骨肉倒是下的了手。”
梁湛这人铁骨铮铮的,素来看不惯这种没有担当的男人。这会儿,鄙视的态度毫不收敛,“殿下,咱们可不能让那孙子好过。”
楚九渊目光淡淡地扫了梁湛一眼,却没对他的失仪有所喝止,反倒微微笑了起来。 “这等大好的喜事,自然得叫父皇知道,也好让他乐一乐。”
他顿上一顿,“去把那位何御医找来,让他将今晚在寿王府上发生的事儿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是。”梁湛刚抬起脚步,恍然回想起方才险些被自己遗忘在脑后的正经事,又落下步伐,“敢问殿下,既然北芩格格的底细已经全调查清楚了,您打算如何处置? ”
“她敢只身投奔我大胤,也算是勇气可嘉。”楚九渊并未将双眸从手里的章表上移开,说起话来漫不经心的,“人,自然是要保住的。”
梁湛只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的态度——人不能死,至于她活得好不好,则是无关紧要的。
这一晚,只怕很多人都没有睡好。
话落,张汜清抬起手,抹了一把额上淋漓的汗水。
明明已经近身服侍陛下这么多年,他偶尔还是会被这副气势给震慑得木然愕住。
楚九渊并不经常着正装,今日难得明黄锦袍加身,便尤为扎眼。整个人都仿佛浸染在光芒中,令人不敢直视。
张汜清低垂着头,悄声退下。
直到这会,刚才一直忍着没出声的楚珷,方开口说道:“天地间的事物皆是盛极必衰,剥极必复。东宛国积弱已久,霍太子是个有心的,必然会设法振兴家国。”
楚九渊早已习惯他这个胞弟,以散漫的模样来伪装自己。因此,乍一听见他对局势的分析,倒也没表露出任何意外之情。
若论揣着明白装糊涂,楚珷只怕是世间数一数二的。
他说得固然可取。这晚,皇上留宿端贵嫔宫里。
端贵嫔入宫时年方十三,五官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间已有了些许妩媚之色,端的是个小美人胚子,更别说,她如今正是花儿似的年纪。
满后宫的嫔妃中,当属她侍寝的时日最长。
但这位端贵嫔偏偏出身不高,从前没少看江氏的脸色度日,心中愤恨。这会儿逮着她的错处,自然不会错过任何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想了想,她放柔声音道:“过两天就是九德成亲的日子了,江姐姐作为生母,定有不少事情需要交代,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怎么是好?”
皇帝乍一听人提起楚九德母子,幽深的眸子里便透出不悦的目光来,“朕并未下旨禁足江氏,她自己不敢见人,又有谁管得着?”
端贵嫔含笑伏在皇帝肩头,“皇上向来心疼姐姐,都不舍得冷落了太久。这回,姐姐只怕也在等皇上先服软呢。”
她刻意咬重“服软”二字,便是暗指皇帝完全被江氏拿捏于股掌之间,直犯君王的心头大忌。
皇上本就恼了江氏,再让她这么挑拨几句,怒气顿时在胸腔里翻涌起来,几乎要淹没他仅存的理智,“周瑞海!”
不出片刻,周瑞海就带着一脸喜忧难辨的神色走进来,未等皇上吩咐,他便张了张口道:“启禀皇上,广阳宫来报,江妃娘娘遇喜已有月余。”
皇帝一怔,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此事当真?”
而在他身畔的端贵嫔反应则剧烈许多,只差没从榻上惊跳起来,“你说什么?”
话落,她立马察觉到不妥,急急忙忙地接上一句,“可请御医去看过了?”
“回娘娘的话,稍早前李院判亲自给江主子诊了脉,千真万确。”一顿,“只不过……李大人说了,江主子的年龄已不再适合生育。再加上,主子这几日大喜大悲的,连带着胎象也不甚稳固。”
周瑞海用力咽了咽口水,才敢大着胆子道:“李大人的意玥是,请皇上定夺是否要留下这个孩子。否则,待到月份大了,一个弄不好可能母子皆……”
闻渊,皇帝低着头沉吟了半晌,终是开口道:“摆驾广阳宫。”
宫里头打从五皇子出生到现在,已有将近十四年时间没有传出任何喜事。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却比任何人都介怀。
周瑞海轻抬眼皮,暗暗打量着皇帝的面部表情。
这孩子投胎的时机实在过于巧合,怕就怕这京城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圣驾还未到广阳宫,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气息,浓烈的有些熏人。
皇帝不禁皱眉,“什么味儿这么大?”
“回皇上的话,这是江妃娘娘在熏艾。”艾灸驱寒止血,乃是有孕女子常用的药材。依江妃的身子看来,只怕也只能倚靠药物吊着这得来不易的皇嗣。
周瑞海心知,皇上念在十数年的夫妻情份,定会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果不其然,当皇帝看见江氏气息微微的瘫在床上时,怒意早已散尽。
她失了光华的容颜变得有些苍白,甚至说枯槁也不为过。皇帝细细端详了许久,才强忍着悲痛道:“留不住的,便是再执着也留不住,卿究竟何时能明白这个道理?”
江氏身子微微一颤,动静小的几乎无法察觉。她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玥,但是——自从她选择踏上这条路开始,就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妾腹中所怀是皇上的亲骨肉,也是妾和皇上在这世上的连系,妾……便是拼上这条命也会将他顺利地产下。”
皇帝听罢,默然地站起身,仅在临走前抛下一句“保重身体”。
周瑞海见状,连忙快步跟在他的身后,“皇上,您看端贵嫔娘娘那儿……”
“朕回宫独寝,让她尽早歇了吧。”说完,他又喊住正欲前去传话的周瑞海,道“晓谕六宫,妃江氏贤良淑德,朕心甚慰,复位为宜贵妃。”
广阳宫的掌事宫女香菱在听了皇上口谕后,止都止不住地啜泣道:“娘娘,既然皇上已经下旨复了您贵妃之位,这孩子还是……毕竟,人活着才有盼头啊。”
江氏只觉得浑身乏力,连带着困意也在此时一涌而上,累得她索性闭上了双眸。香菱望不进她的眼,却见她好似松了口气,呼吸亦逐渐安稳。
“香菱,你知道么?我倒是盼着就这么去了,因为唯有逝者才能永远以最好的模样留存在活者的心中。”
然而,东宛地处偏僻,大片大片的荒草覆盖了全国境内,不利农作生长。
任凭霍容辞胸怀治国方略,没费个十年八年,也难以发展起来。更别谈,要赶超物产丰饶的大业了。
楚九渊对此不甚在意,只道:“走吧,回宫。”
一路上,楚珷将京城近日里发生过的的趣闻,全拿出来说了个遍,唯独没有提及自己的私事。
若是换作旁人,定然会识趣地闭上嘴。可楚九渊不仅要问,还要往他的痛处直捣而去。
“你这趟从燕地回来后,见过纪华琅了么?”
楚珷少见地沉寂下来,半天才从齿缝中勉强挤出两字,“没有。”
语气一顿,他立马又扬起声来嚷嚷道:“平阳侯那老头,自个儿脾气臭就罢了,连带着唯一的独女也被他教得这般执拗,当真是……”
“当真是……”
“真是……”
“是我错了。”
楚九渊听后,仅是但笑不语。
倘若男人光是听见一个女人的姓名,就能有这般反应。那么名字的主人,必然是他心心念念不肯舍的对象。
楚珷只当作他是在取笑自己,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罢了吧,别老说我的事儿。”
随后,楚珷就把话锋一转,迅速地指向别处。 “皇兄猜猜,那日臣弟在旧城街见着了谁?”
不待楚九渊回覆,他便自问自答道:“顾家的二公子,顾兆洲。”
顾兆洲在家中行二,是顾玥宜一母同胞的嫡兄。
楚九渊瞧过几回,长得挺俊。淡淡的络腮胡衬托得五官更为硬朗,尽显男儿本色,只不过——
“话又说回来,这顾府满门皆是些糙汉,究竟如何生养出像皇嫂这般柔弱的女子?”楚珷存疑已久,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闻言,楚九渊稍有犹豫。
他其实并不乐意把顾玥宜的家事拿来说嘴。因此,即使对方是他最为信任的亲人,也有些避重就轻的意味。
“皇后的娘亲顾孟氏去的极早。顾骁平时随便惯了,担心自己对女儿照顾不周全,特意请来亡妻的姐姐,也就是皇后的姨母手把手教养。”
“孟氏?”“你就吃吧,多吃点儿,大不了宫里整日皆有御医轮值,也不怕撑死你。”
两人许久没斗上嘴,顾玥宜几乎忘了他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一时间反应不及,落于下风。
“有你这么当人夫君的吗?”她嗡声嗡气地道。
都说撒娇女人最好命,只要卖点乖,再弄个俏,男人的心便瞬间化成一滩软水。
岂料,楚九渊只是轻哼一声,满不在意地道:“少跟我来这套。”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撒娇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就再撒娇一次……个屁!同一时刻,顾玥宜正在睡梦中流连。
梦里面她看着身穿大红喜服的楚九渊走近,正当她扬起嘴角想要给他一个笑容时,楚九渊却连目光都没有吝啬给她,错过身牵了顾玥柔的手走向喜堂。
而观礼的宾客恭喜声连连,贺得也并不是她,仿佛一切的热闹皆与她无关。
时间往后跳转几年,顾玥宜始终不愿嫁人。英国公百般无奈之下,干脆招了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郎入赘,两人过起闲散的日子。
直到这日,她入东宫探视患病的姐姐,碰巧在长廊上遇见楚九渊。
那时候的他刚经历了坠马意外,单眼失明,周围却连半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他微微佝偻着腰前行,神色黯淡,完全没有现在的意气风发。
顾玥宜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只得无力地目送着他远去,背影尽是落寞。
不远处,负责洒扫的婢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
“我昨晚当值的时候,又听见太子殿下对着娘娘发火了。”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印象中,殿下也就新婚那阵子态度还稍微温和些,再之后几乎没给过娘娘什么好脸色看。”
“哎,想想太子妃娘娘也怪可怜的,好端端一个女儿家,秀外慧中的,却摊上这么个倒霉夫婿。”
“依我看啊,咱们殿下的左眼怕是治不好了。这有了眼疾,江山还能坐得稳吗?”
“嘘,这话可别乱说啊,再怎么说还有皇后娘娘在呢。”
“外头的议论声都快翻天了,难道还偏不许我说啊?”
“话又说回来,我前些日子从安公公那儿听说,太子殿下之所以看不上娘娘,是因为心里头还惦记着位白月光似的人物呢,还挺痴情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竟让殿下这般求而不得。”
“这种事情是如何得知的?”
“似乎是,殿下随身携带着一方女用的绣帕。”
“啧,都相赠手帕了啊,那岂不是私定终生了?”
手帕,手帕……手帕!?
顾玥宜猛然惊醒,突然回想起来那日临分别时,楚九渊曾递给她一张绣帕。
顾玥宜瞬间冷汗淋漓,后背黏腻成一片。梦中的情景太过真实,那人失去左眼的模样也着实憾人,她抚着胸口,皱了眉,无端的心痛起来。
不,不至于吧,难道她做的梦要成真了?
她再也顾不得其它,翻身下床,赤着足去寻那块帕子。
在外守夜的红杏听闻动静声,赶忙小跑着冲进屋里,“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语落,便见顾玥宜神情复杂地转过头来,“红杏,那块帕子……”她比划着大小,在昨日换下的衣物里翻着。
“啊?”红杏怔了怔,转而一笑,从顾玥宜枕下拿出了帕子:“小姐找的可是这个?”
顾玥宜快走几步,“你怎地放在这里。”
红杏掩嘴笑:“小姐还说对太子殿下这般好不过是因为媒妁之姻,如今看来啊,岂不是放在心尖。看来奴婢放这帕子在您枕下真是放对了。”
顾玥宜正盘算着该如何回嘴,好说得他哑口无渊,眼角余光却瞥见顾时安和顾玥柔双双入了席。
楚九渊显然也留意到了那对身影,打量的目光随着顾时安的脚步移动,半晌才开口道:“你那兄长,倒和你生得有几分相似。”
他本以为,顾玥宜听后会说“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自是同等的好看”,这类自卖自夸的话。
却不想,她怔了良久,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这宴席上红粉佳人如云,殿下偏就盯着家兄瞧,您该不是……”
楚九渊抬了抬手,在她额头轻弹一记,“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天的到底都在想什么。我若有断袖之癖,何苦费那么大劲儿求娶你?”
顾玥宜吃痛地捂住额头,心想这人还真下得去手,半点也不知怜香惜玉。 “君子动口不动手,虽然你非君子,但也不能随便动手啊!”
小厮远远看见二位主子打情骂俏,手里捧着个八宝果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着实两难。
直到楚九渊听闻动静,转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立刻像看到救兵似地欣喜无比。把果盘往桌上一搁,便跪安退了下去。
“话又说回来,我都专程来了这一趟,不去面见公主好吗?”
楚九渊伸长手臂,拣了颗饱满的水晶葡萄递到她手边。表皮晶莹,闪着犹如翡翠的碧绿色泽,看得顾玥宜直咽口水。 “人人都说姑嫂难处,你倒是不担心?”
“主要是婆婆已经如此,也不差再多个麻烦,事儿多的小姑了。”
“这话也就你敢说。”换作其他女子,只怕生生剥下一层皮都算轻的,偏偏顾玥宜这样挂在嘴边说,楚九渊还连说带笑地回应着。
顾玥宜稍一张嘴,就将整粒葡萄扔进嘴里,嚼了几口,觉得确实色香味美,便朝楚九渊探出了手,“你直接把整盘端来我面前吧。一颗一颗的拿,连塞牙缝都嫌不够。”
楚珷细细回想,不多时,就拼凑出片段的印象,“是宁安侯夫人孟静如?传言被外室侵门踏户,逼回娘家,处境挺惨的那位?”
话音刚落,楚九渊随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冷戾。“不该说的话,就憋紧了。”
楚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改口说道:“孟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传说当年,她所作的画甚至一纸值千金,不知多少人向往呢。”
眼见楚九渊的面色正逐渐缓和,不再那般难看,他才暗暗松了口气:“皇嫂师承孟夫人,丹青水平应是相当地高?”
楚九渊未经思索便道:“尚可。”
他不禁啧啧两声:“皇兄您这样是讨不了小姑娘欢心的。”
楚九渊好笑地瞟他一眼,“你行?等华琅何时点头同意嫁了,再说这话吧。”
说完,他前行的脚步突然停下,调转方向,朝着反面走去。
楚珷瞬时没反应过来,已经在他身后落下一大截,“皇兄,您去哪儿啊?”
楚九渊头也不回地道:“你皇嫂,来么?”
当顾玥宜乘坐着銮轿,一路摇摇晃晃抵达颐心湖畔时,便见两人正背对着她观赏湖景。
身形颀长,装束齐整,望而知有贵气。
“臣妾见过陛下。”
顾玥宜缓缓行了个礼。欠身的动作,牵动悬于耳际的明月珰,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免礼。”楚九渊说着,向张汜清使个眼色。
后者当即会意,掬着满面的笑容上前。 “这艘画舫的建造费时大半年,直到前不久刚落成。陛下便时刻惦记着,与您一同游船赏景。”
这下,顾玥宜才恍然发觉,湖岸停靠着一艘气派的双层画舫。
流线的船身,以朱漆绘云纹为饰。而梁柱则描着些红蓝的彩画,外观清雅,设计细致入微。
顾玥宜顿了顿,随即走向楚九渊身旁问道:“陛下这几日不是忙得分身乏术吗?怎么”
“想你了。”
这话一出,顾玥宜俏脸上顿时泛起淡淡红晕,眼波流转间满是娇羞。
楚九渊见状,低低地笑起来,连宽肩都止不住轻轻颤动。许久,他伸出手,趁着顾玥宜不察的时候牵住她纤软的小手。
顾玥宜没有反抗,而是空出另一手来挽着他结实的手臂。
船舱内空间宽敞,少说可以容纳二三十人。
楚珷为着回避,坐在与帝后相隔数个位置之外,独自饮茶。耳边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引得他频频回头,却不好插话。
楚珷顿时有些不明白,人家两夫妻出游增进感情,他一个单身汉眼巴巴地跟过来做甚?
画舫自湖畔悄然驶出,划过碧波清水,慢慢滑向湖的中央。
楚九渊偏过头,对着陈列在云石茶几上的画具,扬了扬下巴:“为朕作一幅画?”
顾玥宜对于自身的绘画水平,倒是颇有信心。
她的姨母,出自名画师方旭之门下,画技纯熟。
且因方旭之是个极有傲气的文人,轻易不收徒。故而这种独特的画风,最终仅有两名女徒习得。
孟夫人是其一,另一位则是……“臣愚昧,不知主子口中的殿下,指的是华城公主,抑或太子殿下?”梁湛一板一眼地回道。
“臣惶恐,还请主子慎渊。”
此时,梁湛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虽不曾和姑娘家真切地相处过,却少不得耳闻,当朝女子皆以静为美,凡世家小姐均崇尚温柔,举手投足间处处都透露着优雅。再一看,面前的太子妃……
难道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吗?
直走到转弯处,梁湛抬起手指引道:“前面不远有座凉亭,殿下在那儿等候您许久了。”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可见楚九渊负手立于亭中,宽肩窄腰,衬得身姿越发挺拔。
顾玥宜还想再询问点什么,一回头,却发现梁侍卫早不知藏身到何处了,忍不住窃笑道:“溜的可真快啊。”
再转身,顾玥宜已收敛住笑意,“红杏,你在这里等着,若有何不当,也好即刻去求救。 ”说罢,径直走近那道身影。
然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请安,而是——
“殿下约我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地方私会,不会太刺激吗?”
顾玥宜抬眸,笑盈盈地看向身侧的男子,“只臣妾一人作画多无趣,陛下也来?”
楚九渊举着茶碗的大手微顿,听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已经笃定了他擅长丹青似的。
顾玥宜半晌没等到他的回应,只得接续着道:“虽说绘画创作并没有绝对的标准,但图个乐趣总是不错,陛下可愿与臣妾比试一番?孰好孰坏,由小叔来评鉴。”
张汜清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那笑靥明媚的女子,心道:敢在至尊无上的帝王面前这般言语,实在是被娇纵得有恃无恐。
“好。”
楚九渊答应得毫不犹豫。这一点,倒让楚珷颇感诧异。
在他的记忆里,皇兄不仅好书画,且深具这方面的才华。
然而,自从两人的生母熙妃逝世以后,皇兄便再也不肯提起画笔,心里似隐隐有些排斥。
顾玥宜略一思索,“以山水为题,作画时间定……一个时辰?”
“行。”他回答得十分爽利。
楚九渊熟练地握笔,五根修长又有力的手指轻轻包覆住笔杆,架势十足。
正欲落笔,他却在笔尖触及画布的前一刻缩回手,语气微扬:“既然是比试,总得下点儿赌注。说吧,若是你赢了,想要朕给你什么?”
楚九渊于心有愧,哪里敢像个没事人一样坐下,于是身子仍旧站得刚硬笔直,令人一下子联想到过刚易折四个大字。
窦老夫人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像是心里揣着事情,稍微正了正色问道:“发生何事了?”
听见老夫人问话,楚九渊将唇一抿,不由分说地行至屋子正中央,撩袍跪倒:“晚辈前几日入宫,向陛下求了一道圣旨,请求陛下将玥姐儿赐予我为妻……”
楚九渊维持着相同姿势,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直视老夫人那双即使年纪渐长,却依旧清明的双眼,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同意了。”
“晚辈自知此事做得不地道,但圣旨已下不可更改。从今以后晚辈会好好对待玥姐儿,倾我所有,竭我所能,要她长乐无忧。”
“若我违背今日诺言,那便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 24 章 第 24 章
楚九渊眉头挑得更高了,深邃如黑曜石般的瞳仁微微眯起。
顾玥宜被他打量得不自在,正打算别开视线时,便看见他颔了颔首,表示同意。
公孙凝离得远,没听清两人间的谈话内容,凑上前就想去挽楚九渊的手臂。不料,却被后者闪身躲开,愣是连他的衣袍都碰不着,扑了个空。
公孙凝也不气恼,待要再伸手去拉楚九渊垂在身侧的手,却被琇琴抓住后领,提了起来。
琇琴善武功通医理,与琇莹同样是顾府中带出来的ㄚ鬟,满腔忠心。
因此,这会儿即便面对恶名昭彰的公孙凝,也丝毫不胆怯,拽着她拖行了整整十尺。
琇琴乍一松手,公孙凝便摇摇晃晃地几乎站不稳脚。那身雾绡丽裙亦变得凌乱,模样有些不堪。
公孙凝何曾受过这等委屈,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打小骄纵惯了,压根不管此处是皇宫内院,手指着琇琴的鼻尖,高声怒斥道:“没眼色的贱婢!来人,给本小姐拖下去!”
公孙凝言下之意,分明是不把顾玥宜这个正经主子给看在眼里了。
顾玥宜柳眉横竖,杏眼圆睁。
倘若她还是太子府里小小的良娣,或许尚能隐忍着不发作,可她如今是中宫皇后,是全天下女子的表率,岂可容得他人放肆!
见状,宫人皆是面面相觑。
公孙家这个小姑奶奶刁蛮,又不讲道理,连当今太后都曾在她手上吃过闷亏,更何况是手无实权的皇后?
但陛下偏偏杵在那儿,俨然一副给皇后当靠山的态势。
这下,众人都看清了局势,连忙低着头不敢动作。
顾玥宜自然知道,这股威风是仗了楚九渊的势气。但机会难得,不好生利用利用如何对得起她这座雄厚的靠山呢?
她两片嘴唇轻抿,勾勒出桃心的形状,娇媚撩人。
“本宫尝听太皇太后念叨,摄政王忙于朝政,三过家门而不入。对于公孙姑娘的教习,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语气微顿,顾玥宜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可怜摄政王为我业朝费尽心神,不遗余力,竟连自家儿女都管束不及。”
紧接着,她突然把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凌厉起来,“本宫作为国母,怎可放任公孙姑娘行止粗鄙,丢光王府的脸面!”
闻言,楚九渊幽深不见底的双眸,浮现出一丝玩味。他倒是没想到,玥宜这个纸老虎还装得挺有模有样。
楚九渊正觉有趣,便听得顾玥宜再度张口说道:“公孙凝,本宫今日便罚你抄女诫五十遍,没抄完不许出府。”
女诫包括七章,全文逾万字。公孙凝只怕连字都识不全,罚抄五十遍,那不是要了她的命么。
而公孙凝想当然地不服这项处置。
她一向认为,若不是自己仍未达适婚年龄,这皇后的宝座又怎么轮得到旁人来坐?
思及此,公孙凝不禁把目光投向楚九渊,求助意味浓厚,“皇帝哥哥……”
楚九渊剑眉斜飞,底下那对黑眸似笑非笑。
他身形颀长,寻常女子只可仰而望之,显得盛气逼人。 “五十遍?朕以为公孙姑娘精力旺盛,抄书百遍,边抄写边诵读并非难事。”
话音落地,公孙凝的面上顿时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甚至,等到楚九渊迈着大步离开,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楚九渊今日会有这般的反应,倒真让顾玥宜挺讶异的。
当年,先帝为平衡朝中文武势力,同时将内阁首辅之女蔡芳珩,以及夫兄皆在五军都督府任差的顾玥宜,赐婚予太子。
只不过,蔡芳珩是经过明谋正娶的太子妃,而顾玥宜却只能乘着一顶小轿,自侧门抬入。
正当众人皆以为太子会接受蔡家示出的善意,继而宠信蔡芳珩时,楚九渊偏偏不肯按牌理出牌。
新婚当晚,双璧联辉。
楚九渊并未留宿在正妃房里,反倒来了她所居的绛霞殿。
琇莹提前从管事那边得了信儿,欢欢喜喜地说道:“看来殿下心里是青睐主子的。”
顾玥宜听后只是笑笑,并未往心里去。
说白了,她和楚九渊连一面都不曾见过,哪里能有多少情份?
他之所以会这么做,仅仅是因为近来京中关于蔡家向太子投诚的风声,仿佛受到有心人恶意般,越演越烈。
依楚九渊的性子,绝不可能甘愿当个傀儡。
因此,他这是在暗示隐匿在幕后的人,别妄图主导政局。
顾玥宜想得入神,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正悄悄推开房门。
直到对方走到面前,离她仅隔两、三步的距离,顾玥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殿,殿下……”
目光是呆的,表情是懵的。
楚九渊对于顾玥宜的第一印象,算不得好。
紧跟着,楚九渊的目光逐渐下移,落在顾玥宜姣好的身段。
同是嫁衣红似火,蔡芳珩那件大红绣金丝锦裙虽然大气,却太过张扬,把她身材上的小缺陷全都曝露出来。
反观顾玥宜,这一身水红色的喜服,恰似未熟透的西瓜瓤色,粉粉嫩嫩的,带点儿甜味。
楚九渊忍不住轻啧一声。
侍女们不知何时,已经悉数退了出去,只留孤男寡女在房中独处。
楚九渊目光微暗,大手一勾,便带着顾玥宜往拔步床上一倒。他翻身覆上她,躯体伴随着爱欲在层层垂落的红罗床帐中交织。
楚九渊向来没有耐性,此时受到情致的驱使,更加不可能细细地琢磨前戏。
待到身子女子体温上升的恰到好处,他探手一摸,本打算趁势撩起衣摆,却发觉……
这女人,突然来了月信!
见状,楚九渊立即停下动作,再一翻身,便在床的外侧平平整整地躺了下来,语气闷闷地道:“歇了吧。”
楚九渊话一说完就闭上了眼,准备趁早歇息,好养足精神。
可谁知,紧邻在身旁的女人,却连连发出几道细碎的轻哼声,扰得他难以入眠。
楚九渊忍不住睁开眼,一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她那张又羞又恼的侧颜。
“顾氏,你害得孤如今心里憋着团火,却无处可撒。”
“孤都没说半句怨言,你倒是不高兴了?”
楚九渊只当作顾玥宜是因为侍寝不成,忧心无法固宠,而感到丧气。
不曾想,她却气呼呼地说道:“早在妾仍待字闺中时就有耳闻,女子若在信期成婚,婚姻定然不顺遂!”
闻言,楚九渊倒是有些忍俊不禁,眯着眼睛笑了几声,不置可否。
这时,顾玥宜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与他细说,骨碌一下坐起身来,便去替换沾染着斑斑血污的衣裤。
好巧不巧,有滴赤红的血珠落在了白绫喜帕上,晕染出一抹刺目的红光。
顾玥宜如何也想不到。这条素布,会在隔日像珍宝似地流传到钱皇后跟前。而后兜兜转转,又回到蔡芳珩手中。
闻讯当下,蔡芳珩正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品茶。
听完贴身婢女的禀告,她毫不隐忍,高抬起小臂,狠狠地将手中的茶碗摔了个粉碎。
结束,蔡芳珩仍嫌不够解气,哭闹着把案几上的摆设全扫落在地,一阵哐啷作响。
“他让我这个太子妃的颜面往何处摆?今后,又该如何在府中立足?”
啼哭半晌,蔡芳珩忽然转移怒气,把过错统统推至半点儿不知情的顾玥宜身上。“说起来……这都得怪顾氏那个小贱人!”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顾氏带来本宫屋里立规矩!”
蔡芳珩仿佛患了失心疯般,大声嚷嚷着,充分地展示自己作为炮灰该有的素养——
愚蠢,无知,又恶毒。
可怜顾玥宜这个在蜜罐里浸泡着长大的人儿,被迫长跪在烈日底下,就好比是株柔若无骨的粉芍药,一折即断。
刚跪了小半个时辰,顾玥宜就明显感受到,浓稠的血液自下腹不断流淌而出,伴随着头晕,胸闷气短这类中暑的征兆,逐一浮现。
实在撑不住了。
正当她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时,楚九渊适时地出现在眼前。
顾玥宜早已丧尽理智。
恍惚间,她只觉得这个男人,连周身皆散发着如同春风般的温柔,消融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纤弱的小手,情难自禁地拽着楚九渊的裤腿,不肯松开。
楚九渊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
接着,他缓缓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削薄的嘴唇似还夹带着笑意,“想让孤给你撑腰?”
顾玥宜强打起精神,重重点了个头。豆大的汗珠挨着她的两鬓,直直往下滚,打湿薄如蝉翼的素衣。
楚九渊见她这般老实,心情莫名有几分愉悦,不由爽快地答应下来。
好不容易获得解脱的顾玥宜,吁出一口长气。她气息仍未散尽,又看男人薄唇微启,语气充斥轻浮调笑之意。
“喊声夫君,孤什么都给你。”
第 25 章 第 25 章
想要什么,顾玥宜还真没想过。
她早已打算好,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都直接认输。毕竟出门在外,哪里能不给自己丈夫留点脸面?
没想到,他居然这般较真。
楚九渊见她面有难色,只当是做不了决定,便体贴道:“不急,你慢点儿想吧。”
接着,着手开始作画。
不得不说,绘画能够驱杂念,养心性。
顾玥宜起初翻涌的心绪,皆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渐平和。
周围静得仿佛只剩下微风拂过水面,所溅起的浪涛声,杂揉着楚九渊沉稳的呼吸,祛散了她内心所有的焦虑。
顾玥宜执笔,一勾一撇的刻画出眼前风景。
相比起花鸟画看重生机,山水的描绘更为侧重豪放的气象。运笔最好如高山坠石,遒劲有力。
然而,她却反其道而行,巧妙地利用浓淡相间的墨水,将湖水的柔情展现出来。
时间过得飞快。
顾玥宜刚画到一半,楚九渊已经全部完成并搁下笔。
他手托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深邃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脑海里。
良久过去,顾玥宜才从画布后方探出半张脸蛋。两只眼睛忽闪着,每一顾盼总是撩人。
“好了?”楚九渊问。
顾玥宜略一颔首,便示意夏青将画架调转过来,供众人观赏。
她的底子算不上厚实,但却胜在气韵生动。
楚九渊多觑了几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只差没把夸赞的话挂在嘴边罢。
而憋闷许久的楚珷,恰好在此时发挥了他厉害的嘴上功夫。
“瞧瞧这构图,这笔力,这色彩皇嫂简直是神仙作画,与那些负有盛名的山水大师相比,也丝毫不逊于色!”
他这番溢美的说辞,倒夸得顾玥宜有些羞赧,只得陪着笑。
楚九渊见状,两道剑眉不自觉皱起,“够了,打住吧。”
楚珷乍然没想明白,自己不过是张嘴夸皇嫂几句,怎的竟还犯了他的忌讳?
直到看见,楚九渊侧身挡在那娇小玲珑的人儿面前,硬生生隔开两人的视线,适才领悟过来。
哦,敢情还不许妻子对别的男人笑呢。
顾玥宜又笑道:“别光顾着说臣妾,也让咱们瞧瞧陛下的作品吧。”
楚九渊勾唇哂笑,刻意把揭开画布的动作放得又缓又慢,卖弄着玄虚。
顾玥宜也曾想像过,他笔下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是繁华,或是清简。
但当那幅画面真正映入眼眸时,她仍旧忍不住怔忡了片刻。
他的画中丝毫不见任何山水,有的只是正低着头,垂着眼,专注于当前画作上的顾玥宜一人。
清风把她盘的髻吹得有些凌乱,其中几缕细发垂落到额前,不那么规整,反而更显出妩媚来。
而楚九渊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竟在收尾时增添了一笔。于是,顾玥宜的眼周便平白多了枚小巧精致的花钿。
艳红的嘴唇,与眼尾的印花相映成彰,顿时将她衬托得像个桃花精般,娇媚明秀。
顾玥宜把帕子攥在手里,反覆地绞啊绞的,直绞成了咸菜样儿才松手,“陛下。”
她一开口,众人皆抬眼看去,满心期待着接下来的话儿。未曾想,顾玥宜却是张了张嘴道:“陛下这是跑题了。”
楚九渊怔了一怔,复又轻轻笑起来,“嗯,所以这场比试是朕输了。”
他坦然服输,仿佛压根儿没把先前说好的赌注放在心上。
或者说,楚九渊从头到尾盘算的就不是赢,而是怎么输给她。
顾玥宜不禁心头微暖。
然而,任凭她左思右想,也没有想出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乌黑的眼仁滴溜溜地一转,索性笑道:“那陛下便把这幅画像送给臣妾,当作奖赏吧?”
“也行。”楚九渊抿了抿唇道。
顾玥宜接过画像上下打量,只觉似乎少了点儿什么,遂又耍赖道:“罢了,陛下为臣妾另画一幅吧。”
楚九渊虽不知,顾玥宜为何突然改变心意,却仍顺着她道:“都随你。”
下一刻,顾玥宜便倾身挪近他,好让手里举着的小小铜镜,能够映照出两人紧挨着的身影。
“把陛下和臣妾画在一起吧?”
楚九渊初登大宝时,倒也曾令宫廷画师绘制帝后的画像,供在庙堂中。但双方当时的关系,总归不如现今融洽,许多事情都是走个过场,并未上心。
趁着这回,她主动提起,楚九渊也准备好生弥补弥补,便点头应允。
顾玥宜最终如愿捧着御笔亲绘的双人画像回到凤仪宫,并着人挂在寝室的墙面。
当日夜里,她手托香腮盯着那幅画看了良久,几乎要把它望出一个洞。
乍见时,只觉楚九渊的技法潇洒,笔姿飘逸,与自己温柔婉约的画派相去甚远。但仔细去瞧,又能发觉两人对于细节的处理颇为相近。
如果她猜得不错,当年与姨母作为同门师姐妹,共侍在方旭之左右的女徒,便是当今陛下早逝的生母熙妃。
可是,为什么楚九渊从来不向她提起关于熙妃的事情呢?
顾玥宜尚且来不及思索,举国瞩目的武举已悄然来临。
历代的武举皆是先行武艺考试,表现杰出者再进行笔试。
但是如此一来,便容易造成偏废,导致最终选拔出的人才有勇而无谋。
所以今年,楚九渊就做主把考试规则稍作改动。同时兼采两项成绩,再做最终的评比。
相较于文科举来说,武举对文彩的要求不高,只需检验考生在战略方面是否合乎情理,而非莽撞猛进。
另外,楚九渊更下令凡是试卷评分高于均值者,皆需上交给他亲自审阅,以防有贿络考官的弊端发生。
乾元宫,御书房。
楚珷把两条长腿翘得老高,坐姿散漫,看一张卷子就打一次哈欠,像极了集市上流里流气的痞子。
然而,他判卷的眼光却异常精准。用不了多时,已将手边那叠卷子悉数看完。
往日里,皇兄阅卷的速度向来比他快上不少。
但今儿个楚九渊却目光直直地盯着其中一张卷子,出了神。
楚珷不由地走近,“也让臣弟瞧瞧,这份考卷上头都写了些什么?竟让皇兄看得这般入迷。”
他未征得同意,便自顾自地凑上前,可这一瞧,也怔在了原地。
每份试卷原先皆有严密的封条,但此时已被楚九渊撕去,毫无遮蔽的姓名栏上赫然写着考生的名字。
正二品五军都督佥事顾骁之子,顾兆洲。
楚珷嘴动得比脑子快,登时说道:“啧,不是说顾骁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么?这教出来的孩子”一顿,“都可以判个第一了吧?”
闻言,楚九渊却把卷子一扣。接着伸手取出早早摆放在旁的满分试卷,递给他,“这才是第一。”
楚珷相互比对了一阵。
顾兆洲立意新颖,措词不落于俗套,整体十分大气。但总的来说,确实不如眼前的这份缜密。
可这能比么?那顾兆洲毕竟是皇后的兄长啊!
别说盲目护短,睁着大眼都得偏一偏心。
思及此,楚珷忍不住多嘴道:“皇兄,这孙什么……哦,孙振华。他虽是镇江人,却在数月以前投靠了摄政王。与其助长公孙弘毅的威风,倒不如让自己的二舅哥拔得头筹。”
听到这里,楚九渊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说:“急什么?好戏自然得在后头。”
楚珷愣了愣,霎时明白过来,皇兄这是算计到了一切。
他不由开口问:“有几分把握?”
楚九渊想也不想便答道:“七分。”
楚珷勾勾唇角,笑得有些肆意,“臣弟相信皇兄。”
两人像是打着哑谜,不肯把话儿说清楚。
楚珷这趟回京,明面上是为了担任武举的主考官。而在暗地里,楚九渊却另下了一道密令,挑明着说,欲借此机会除去公孙弘毅这个心头大患。
楚珷双手枕在脑后,仰躺在太师椅上,语带揶揄地道:“说起来,公孙家那死ㄚ头这几日倒是安生许多。早知道吓唬有用,也不至于白白被她纠缠了这么些年。”
楚九渊不置可否。
楚珷又接续着道:“那几具死尸,用来唬一唬小姑娘尚可。对公孙弘毅那般奸诈油滑的老头来说,可就不管用了。”
楚九渊正欲回话,一抬眼,却见身着宫女服的夏青缓步近前。
他不禁皱眉,“你如今在皇后跟前贴身伺候,难免惹眼。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儿,便少往朕跟前来罢。”
夏青听后,仍旧气定神闲地走到御案前,向龙椅上的帝王屈膝一福。 “奴婢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给陛下和燕王爷送些乌梅汤的。”
楚珷立马笑逐颜开,“多谢皇嫂体恤。”
楚九渊素来食得少,且口味偏淡。因此顾玥宜偶尔送吃食,送的都是开胃健脾的良品。
包括这两碗乌梅汤,亦是顾玥宜前一晚特意嘱咐厨子,需在半夜里提前熬煮好,并储放在白地青花的瓷缸里,以冰块镇着。
到今日中午时,才有这冰凉振齿的汁水可饮。
无事献殷勤。
偏偏楚九渊还真受用了,百试百灵。
他略一停顿,接着薄唇微启:“外男进宫不易,待殿试过后朕会留顾兆洲下来用膳。届时,让皇后一道儿吧。”
第 26 章 第 26 章(一更)
结果当晚,楚九渊并没有亲自驾临,只是差遣御前总管张汜清过来传话。
张汜清既能在皇帝跟前稳坐第一把交椅,也是个惯会审度情势的。
平日里为人虽高傲,但每每见到这位皇后时,都一再放低姿态,小意讨好。“启禀娘娘,陛下今晚留了燕王爷宿在宫里商量政事,不便过来,还请您早些歇了。”
夏青闻言,连忙接过话头道:“武举在即,陛下难免有要事与王爷相谈,实非得已。”